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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血柔情淚

                   【第四章 惺惺相惜】
    
      鐵蹄輕快,沒多大工夫,到了兩扇朱門前,花三郎認得,這兒就是那位南宮姑 
    娘的住處。 
     
      項剛卻過門不入,帶著花三郎繞進一條胡同,把頭頭一扇門,虛掩著,項剛這 
    才翻身下馬,拉著棗騮,帶著花三郎推門走了進去。 
     
      進門處是個小院子,停放著南宮玉那輛高篷馬車,項剛、花三郎就把馬拴在一 
    棵老樹上。 
     
      靠裡一個月形門,項剛一聲:「這邊來。」帶著花三郎進了月形門。 
     
      過月形門,是個大院子,很幽靜、很雅致一個大院子,有亭、台、樓、榭,有 
    四時花草,青石小徑,縵回畫廓,讓人看在眼裡,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心裡除了舒服之外,還有點莫名其妙的緊張,他的手 
    心裡都泛出了汗。 
     
      花三郎正這兒心念轉動,忽聽項剛扯著喉嚨大叫:「南宮在麼?客人來了。」 
     
      項剛剛嚷兩聲,靠東一座小樓裡飛也似的跑出個人來,是個身穿青衣的美姑娘。 
     
      花三郎一眼就認出,那是南宮玉的侍婢之一小青。 
     
      小青本來飛也似的往外跑,一見項剛身邊站著花三郎,猛然剎住了奔勢,怔住 
    了。 
     
      項剛笑道:「傻姑娘,通報去呀!」 
     
      小青定過了神,扭頭又飛也似的奔進那座小樓裡。 
     
      項剛笑望花三郎:「別勞動人家玉趾了,咱們往前迎迎吧。」 
     
      說完話,他邁步往小樓走了過去。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緊張的心情,這才跟了上去。 
     
      兩個人剛走沒兩步,小樓裡一前二後迎出三個人來,正是南宮玉跟她的侍婢小 
    紅、小青。 
     
      庭院裡,盛開的四時花朵夠美,夠動人,可是南宮玉一出現在庭院裡,她的絕 
    代風華,立即使得這些奼紫嫣紅的花兒暗然失色。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只覺自己的心頭,怦地猛跳了一下。 
     
      遠遠地看南宮玉,娥眉淡掃,脂粉末施,清麗出塵。 
     
      走近了,南宮玉她顯然是經過一番修飾後才出來迎客的,走近才看出,她嬌靨 
    上施了一層極其輕淡的脂粉,這輕淡的脂粉,掩不住她的天香國色,同時,可也沒 
    掩住她那微帶憔悴的容顏。 
     
      玉人底事憔悴,是病酒,還是悲秋。 
     
      那雙深邃的牌子裡,不像以前那麼清澈,似乎籠罩了一層薄薄輕霧,輕霧中閃 
    過一絲輕微的激動,很快的消失了,泛自香唇邊的,是淡淡的笑意:「真出人意料 
    之外,恕我迎迓來遲。」 
     
      項剛道:「怎麼樣,幸未辱命吧?」 
     
      「總教習,」南宮玉輕輕掃了項剛一眼:「我可沒有托您尋人啊?」 
     
      項剛道:「我是說好不容易,總算讓我把他找到了。」 
     
      「不管怎麼說,到我這兒是客,兩位請裡頭坐吧。」 
     
      項剛道:「我不坐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晚半晌再來,把人交給你了,你 
    們聊聊吧!」 
     
      他沒等任何人說話,扭頭大步走了。 
     
      南宮玉微微一征,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花三郎想叫住項剛,可是他也忍住了。 
     
      一轉眼工夫,雄健蹄聲由近而遠。 
     
      項剛走了。 
     
      南宮玉那雙令人心悸的目光,落在了花三郎臉上:「沒想到你還會跟他上我這 
    兒來。」 
     
      花三郎心裡莫名其妙的一懍,連忙避開了那雙目光,道:「這也該來謝謝姑娘 
    ,同時也為我的不辭而別緻歉。」 
     
      「那我就不敢當了,請裡頭坐吧。」 
     
      「不了,謝謝姑娘,我也不坐了。」 
     
      「喔,既然這麼急著走,何必又要來。」 
     
      「我說過,該來謝謝姑娘。」 
     
      「呃,那你剛才謝過了,是該走了。」 
     
      花三郎一時沒說出話來,也不知道走好還是不走好。 
     
      南宮玉看了他一眼:「我得罪你了,還是我這兒有針兒會扎你?」 
     
      「姑娘說笑了,姑娘對我,有活命之恩。」 
     
      「人那有見死不救的,舉手之勞,我可不敢這麼想。」 
     
      花三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原不是這樣兒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精,會說話,能說話,而且懂說話, 
    可是現在,他不但侷促,而且過人的機智,健銳的詞鋒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都好了吧,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那輕柔的一句,問的是他的傷勢。 
     
      花三郎打心底,猛泛起一陣激動:「謝謝姑娘,全仗姑娘的精湛醫術,我已經 
    完全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救人總要救到底的,你說是麼?」 
     
      花三郎又一次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南宮玉那輕柔話聲又道:「你不會忍心讓人家說我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待客之 
    道吧。」 
     
      花三郎忙道:「那我怎麼敢……」 
     
      他話還沒說完,南宮玉已微側嬌軀,輕抬皓腕。 
     
      那話聲,那雙眸子、眼神,就是鐵石人兒也不忍再拒絕,何況花三郎是個血肉 
    之軀的人,他沒再說什麼,暗裡咬咬牙,毅然走了過去。 
     
      進了小樓,是個精雅小客廳。 
     
      花三郎曾經在南宮玉的香閨裡待過,不辭而別的時候,也曾經經過一個小客廳 
    ,但不是在這座小樓裡,也不是眼前這個小客廳。 
     
      那又是什麼地方? 
     
      花三郎無暇多想。 
     
      但是南宮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告訴了他:「以前我住的是上房,剛搬到這 
    座小樓來。」 
     
      原來如此。 
     
      好好的為什麼搬過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兩個落了座,小紅獻上了一杯香茗,然後跟小青雙雙退了出去。 
     
      「喝一口嘗嘗,是來自宮裡的貢品,九千歲賞的。」 
     
      項剛是劉瑾面前的大紅人,南宮玉有賞自劉瑾的大內貢品,應該不足為怪。 
     
      以南宮玉這麼一位風華絕代,天香國色,極負才名的奇女子,不管她是幹什麼 
    的,只交結權貴,往來皆朱紫,似乎也不足為奇。 
     
      花三郎輕嘗了一口,果然不同凡品,人口生津,齒頰留香,他忍不住讚了一聲 
    :「真好。」 
     
      南宮玉馬上又改了話題:「項剛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肖家。」 
     
      花三郎心頭猛一震,脫口道:「姑娘怎麼知道?」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京畿地面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微帶詫異地看了南宮玉一眼。 
     
      南宮玉微笑又道:「肖家是『內行廠』的外圍組織,也是『內行廠』的跟線, 
    九千歲有很多不願讓人知道的事,都是假手肖家人去做,在京城裡要找個人,項剛 
    自然一定會去找肖家。」 
     
      花三郎心中暗道:「原來如此……」他心想,南宮玉對「內行廠」所以能知道 
    這麼多,是因為她來往皆權貴,尤其有項剛這麼一位鬚眉知己,可是,她又為什麼 
    毫不介意,毫無戒心的把這裡秘密告訴他呢。 
     
      花三郎他正自心念轉動,只聽得南宮玉又道:「大名滿京華的『天橋』『大書 
    』韓,是你的朋友。」 
     
      花三郎心頭又震,道:「看來姑娘早就找到我了。」 
     
      南宮玉笑笑道:「進出這個宅院的人品很雜,『天橋』的事已經嚷嚷開了,事 
    情起因於肖家收規費,項剛既然是在肖家找到了你,你就很可能是『大書』韓的朋 
    友。」 
     
      理由雖然牽強了些,但說得通。 
     
      花三郎道:「我在『大書』韓的棚子裡聽說書,碰上肖家的人去收規費,一時 
    按捺不住才管了這檔子閒事。」 
     
      他沒有明顯的答覆,「大書」韓是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南宮玉並沒放鬆:「這麼說,『大書』韓不是你的朋友?」 
     
      「現在是了。」 
     
      這話沒有錯,管了這麼大的閒事,現在還成不了朋友! 
     
      他不能不防,有心人從韓奎父女身上,追查出他的真正身份。 
     
      南宮玉淡淡地笑了笑:「這麼說,以前不是。」 
     
      「姑娘,我是不是『大書』韓的朋友,這很重要麼?」 
     
      「據我所知,『大書』韓以前是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人物,我都知道,三廠方 
    面不會不清楚,由來,三廠對京畿地面的江湖道人士都很注意,如果你壓根兒不認 
    識他,最好少跟他接近。」 
     
      花三郎聽得心頭猛跳了幾跳:「三廠對京畿地面的江湖道人士一直很注意,為 
    什麼?」 
     
      南宮玉笑笑道:「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裝糊塗,江湖人能高來高去,三廠裡 
    用的是這些能人,當然也知道這些人一旦為害,最為難防,所以平時都加以暗中監 
    視,尤其是最近,就是你昏倒在街上的那天晚上,有人謀刺九千歲,三廠自然也就 
    對京畿一帶的江湖人監視更緊了,眼下的情勢是外弛內張,表面上京畿一帶平靜得 
    很,其實三廠的好手都派了出去,或明或暗,只要哪個人有一點可疑跡象,馬上就 
    會被抓進三廠去,不管是不是冤枉,一旦進去,就別想再活著出來,所以,你不是 
    『大書』韓的朋友,那是最好不過……」 
     
      花三郎聽得心神連震,不由暗為韓奎父女擔心不已。 
     
      「不過外人不知道你跟『大書』韓的關係,項剛從肖家把你拉出來,雙騎並轡 
    走這麼一趟,三廠的人不瞎,就沖這一點,『大書』韓可能會占不少便宜。」 
     
      花三郎可沒想到這一點,這是實情,聽完了這句話,他心裡又不由為之一鬆。 
     
      南宮玉微笑又道:「路見不平,本應拔刀相助,否則就有失豪俠本色,但是管 
    人間不平也要看地點,我是老京城了,奉勸一句,為自己好,京畿一帶不是管他人 
    閒事的地方。」 
     
      花三郎道:「多謝姑娘明教。」 
     
      「你可知道,你招惹肖家是大不智。」 
     
      「呃?」 
     
      「當然,如果你不想在京城待下去了,那自是另當別論,三廠的勢力雖然無所 
    不至,但畢竟天下大得很,不愁沒個容身的地方!」 
     
      花三郎雙眉一揚,要說話。 
     
      南宮玉那裡已然說道:「閱下,這不是逞意氣的事,有再大的能耐,畢竟你只 
    是一個人,三廠如果那麼易於應付,它就不會存在到如今了,你說是不是。」 
     
      這是實情話。 
     
      這話也就像當頭的棒喝。 
     
      花三郎立即把一股英雄豪氣壓了下去:「多謝姑娘!」 
     
      「不過,能交上項剛,你也佔了天大的便宜,有他這個護身符,你在京裡應該 
    是穩如泰山,就連朝廷,恐怕都未必敢輕易動你。」 
     
      「姑娘知道,我跟項總教頭這只是第二次見面。」 
     
      南宮玉笑笑道:「英雄相惜,只見一次面也就夠了。」 
     
      花三郎道:「這位項總教頭,的確是位豪邁剛直的鐵錚英雄,而我這個微不足 
    道的江湖升斗小民,可不配稱什麼英雄。」 
     
      南宮玉深深一眼道:「你過謙了,我別無所長,只天生一雙慧眼,以我看,你 
    較諸這位項霸王,似乎是有過之無不及。」 
     
      「那是姑娘抬愛。」花三郎笑笑道:「再沒有人比我對自己瞭解得更清楚了, 
    如果江湖有品流,世人分等級的話,我應該列名在下三流裡,在家的時候,我是個 
    敗家的紈褲子,親戚朋友眼裡的浪子,越是左道旁門,邪魔歪道的事我越精,假如 
    這樣一個人稱得上英雄的話,世上的英雄豪傑非氣死不可。」 
     
      南宮玉道:「真要是這樣的話,你倒是有一點很可取。」 
     
      「呃!哪一點?」 
     
      「至少你很老實,沒有為自己掩飾。」 
     
      花三郎笑笑道:「天生是這麼個性情,我不去傷害別人,也不引以為恥,我為 
    什麼要掩飾,世上的毀譽褒貶,是沒有辦法計較的,你能堵住悠悠的眾口?真要是 
    計較世情的毀譽褒貶的話,我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南宮玉笑了,好美,好動人:「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是麼!」 
     
      南宮玉目光一凝,逼視著花三郎說道:「有人說,最不掩飾自己的人,是最擅 
    於掩飾自己的人,這話你相信麼?」 
     
      花三郎沒有避開那雙能令任何人透不過氣來的目光,反而也凝視著南宮玉,道 
    :「那麼姑娘認為我有什麼掩飾?」 
     
      南宮玉道:「你太委屈自己了。」 
     
      「呃!姑娘是指——」 
     
      「你把自己貶得太厲害了。」 
     
      「姑娘有理由高抬我嗎?」 
     
      「你中的,是『陰山』『百毒谷』的暗器。」 
     
      「『陰山』『百毒谷』?」 
     
      「你知道,我是替你療傷的人,看不出你的『症』,我就沒辦法下藥,事實上 
    ,我治好了你的傷,而且,我的胸蘊,還不至差得連『陰山』『百毒谷』的暗器都 
    看不出。」 
     
      「『陰山』『百毒谷』的暗器又如何?」 
     
      「內行廠的高手裡,有陰山、百毒谷的人、而且那天晚上有人闖進內行廠謀刺 
    劉公公,而就在當天晚上,你身中陰山、百毒谷的暗器,倒臥在胡同裡,這些不應 
    該,也不會是巧合。」 
     
      花三郎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說,我是那刺客。」 
     
      「不是麼。」 
     
      「姑娘是要殺盡天下姓花的。」 
     
      「呃!」 
     
      「這是加滅九族的大罪,劉公公的行事為人,普天之下沒人不清楚,他恐怕不 
    止是滅花三郎的九族,世上的姓花的都難倖免。」 
     
      「你害怕嗎?」 
     
      「三廠之中,有我這江湖升斗小民置辯的餘地麼,我為自己辯解有用麼?象花 
    三郎這麼一個人,死不足惜,但是若連累了普天下的姓花的,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 
    人,非下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得翻身不可?」 
     
      「你這是暗示我不要作孽吧?」 
     
      「我不敢,事實上姑娘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奈何,劉公公待我不錯。」 
     
      「劉公公對姑娘是不錯,這應該任何人都看得出,姑娘周旋於權貴之間,往來 
    皆朱紫,連三廠的高手,甚至大臣都為之側目,姑娘應該感恩圖報。」 
     
      「這麼說,我若是把你和盤托給劉公公,應該是不為過了。」 
     
      「感恩圖報是美德,誰能說,誰又敢說是過份。」 
     
      南宮玉目光一凝,輕柔的目光裡,透露出一絲逼人的威稜與厲芒,她沒有說話 
    ,花三郎也默然未語。 
     
      老半天,南宮玉目光中的威稜與厲芒突然斂去,目光又輕柔得像一泓水,她檀 
    口輕啟,只說這麼一句:「你居然跟我將上了,厲害,好厲害!」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敢,我無意跟姑娘對抗,不過憑藉姑娘對 
    我的一份關愛而已。」 
     
      「呃!你這話……」 
     
      「姑娘若是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飛閃著:「好會說話,好一個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你的 
    確有過人的機智,把自己防衛得滴水難進……」 
     
      目光一凝,接道:「既是你有這種憑藉,為什麼在我面前連句實話都沒有。」 
     
      「姑娘天人,在姑娘面前,假話與實話,又有什麼分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暴閃,道:「好了,你我的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從今以 
    後,對你,我不再多問……」 
     
      花三郎急忙接口:「謝謝姑娘,其實,世間事還不就是這麼回事,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只要彼此間的利害不衝突,應該是互容的,姑娘說是不?」 
     
      南宮玉的嬌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道:「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 
     
      花三郎笑笑道:「姑娘剛說過,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了。」 
     
      南宮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話既是我自己說的,我就應該頭一個遵從,我 
    就拿你當你所說的那種人,往後我這兒,希望你能常來。」 
     
      「姑娘這是……」 
     
      「你這種人,不往我這種地方跑,往哪兒跑。」 
     
      「姑娘說的是理,但是我不希望姑娘因為我這麼個人,開罪了這位權極一時的 
    項霸王。」 
     
      「你也應該有一雙慧眼才對,項霸王如果是你說的那種人,他也就不會把你再 
    帶到我這兒來了。」 
     
      「我的眼光不比姑娘差,就是因為項霸王是這麼個磊落英雄,我才不能傷害到 
    他。」 
     
      南宮玉揚了揚黛眉:「恐怕你弄錯了……」 
     
      「沒有,至少對項霸王,我不會弄錯。」 
     
      南宮玉神情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 
     
      花三郎站了起來,道:「我該告辭了。」 
     
      南宮玉緩緩站起道:「項剛晚半晌會來……」 
     
      「那未必是為著我,再說,像他這種人,我並不太願意深交。」 
     
      「呃!」 
     
      「身份懸殊,自慚形穢。」 
     
      「項剛絕不會……」 
     
      「他雖然不會,我卻不能不這麼想,姑娘忙吧,只要我在京裡不走,得空我會 
    來拜望的,告辭。」 
     
      他剛一聲「告辭」,小紅、小青都進來了,小紅道:「項爺的烏錐還在,恐怕 
    是特意給花爺您留下的。」 
     
      花三郎呆了一呆:「盛情可感!」 
     
      南宮玉道:「騎去吧,有他那匹烏錐作伴,京城地面上的方便難以想像。」 
     
      花三郎道:「情誼太重,我還不起,還是留這兒吧,好在他晚半晌會來,麻煩 
    姑娘替我謝一聲。」 
     
      一抱拳,行了出去。 
     
      花三郎走得很快,等到南宮玉帶小紅、小青跟出小樓,花三郎已經走得不見了。 
     
      小紅道:「這個人怎麼這麼怪。」 
     
      南宮玉道:「不願欠人的情,怎麼叫怪。」 
     
      小青道:「姑娘,他要是真像您說的那麼個人,走項霸王這條路,可是求之不 
    得的啊!」 
     
      「各人的想法不一樣,項剛是這麼個人,現在欠他的情,將來怎麼還啊。」 
     
      小紅、小青似乎懂了,怵然動容,沒再說話。 
     
      南宮玉的美目又閃漾起異采,只所她喃喃說道:「我不會看錯他的,我不會看 
    錯他的。」 
     
      花三郎拐出胡同,人到了大街上,不知道怎麼回事,離開南宮玉那兒,他覺得 
    鬆了一口氣,心裡可卻也有幾分惆悵。 
     
      猛吸一口氣,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不願意讓自己捲進這種漩渦裡,至少在目 
    前,那太不適宜。 
     
      一旦平靜了下來,他馬上發現身後有人跟蹤。 
     
      他沒有回頭看,可是由矯捷的步履判斷,身後那個人必然是個好手。 
     
      他沒打算躲,躲不是上乘的辦法,因為他還要在京裡待下去,三廠密探的耳目 
    是驚人的,只要不離開京裡,總會找到他,如今躲開了,到那時候反倒不好說話了。 
     
      可是,他也不想把這個人帶到韓奎那兒去,韓奎父女不像他,人家已經在京裡 
    生了根,還要繼續混下去,何必給人家惹麻煩。 
     
      他準備拐個彎,找個地方坐下,等那個人自己退走之後再到韓奎那兒去。 
     
      身右有條胡同,他拐了進去。 
     
      可是剛進胡同,後頭那個人就趕了上來,一隻手搭上了他肩頭:「朋友,等一 
    等。」 
     
      往常,花三郎絕不會讓他近身,更不會讓個跟蹤他的人手搭在他肩頭。 
     
      可是現在,他一動沒動,腳下停住了,也隨著那人的扳勢轉過了身,他看見那 
    個人了,是個生意人打扮的中年漢子,目閃精光,一臉剽悍色。 
     
      花三郎道:「有什麼見教?」 
     
      那中年男子道:「我看你不像本地人。」 
     
      花三郎笑道:「尊駕好眼力,我的確不是本地人。」 
     
      「那麼你從哪兒來?」 
     
      「關外。」 
     
      「到京裡來幹什麼?」 
     
      花三郎裝了糊塗,目光一凝道:「尊駕,你我素昧平生,緣慳一面,我有必要 
    告訴你那麼多麼。」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撩衣探腰,翻腕托出一面腰牌,那是東廠的腰牌。 
     
      花三郎「呃」地一聲道:「原來是東廠的爺們兒,失敬!」 
     
      中年漢子冷冷道:「現在可以多告訴我一些了吧!」 
     
      花三郎道:「閣下,恕我斗膽,王法並不禁止外地人上京裡來,而且從外地到 
    京裡來的人,也不是在下我一個……」 
     
      中年漢子道:「我不妨告訴你,前兩天有人夜闖『內行廠』謀刺千九歲,京畿 
    一帶這兩天查得很緊,凡是行跡可疑的人,都要盤問。」 
     
      花三郎「呃」地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麼說,你閣下覺得我行跡可 
    疑。」 
     
      「你要不是行跡可疑,我也就不會盤問你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街上這麼多人,我跟他們也沒什麼兩樣,閣下是覺得我怎 
    麼行跡可疑了。」 
     
      中年漢子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本地人,老北平一眼就看出來了,沖這一點就 
    夠了。」 
     
      「尊駕,外地來的不只我一個人啊。」 
     
      「這個我知道,你放心,我們一個也不會放過,」 
     
      「可是……」 
     
      「別囉嗦了,說,你到京裡來,是來幹什麼的?」 
     
      「我是一為遊學,一為瀏覽京城地面的名山勝景來的。」 
     
      「遊學?」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書讀的雖不多,可卻要從書本以外去增加學問及見 
    聞,同時也要到開闊的世界來看看,以拓展自己的心胸。」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道:「好志向,這麼說,你是個讀書人?」 
     
      「是的。」 
     
      「你隨身帶的書本跟行李呢?」 
     
      「在客棧裡放著呢!」 
     
      「那一家客棧?在那一城?」 
     
      花三郎聽得眉鋒為之暗暗一皺,他可沒想到,眼前這位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一時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 
     
      就這麼一猶豫,中年漢子一聲冷笑,鋼鉤般五指已落在他「肩井」上:「夠了 
    ,朋友,光棍兒眼裡揉不進一粒砂子,跟我走吧!」 
     
      這句話說完,他五指剛要用力,花三郎瞥見三丈外胡同拐角處,有點寒光一閃。 
     
      花三郎看見了。 
     
      中年漢子沒看見。 
     
      而就這麼寒光一閃工夫,那點寒光變成了一條極細的銀線,電奔而至,正打在 
    那中年漢子的後腰上,中年漢子連哼也沒哼一聲,往後便倒。 
     
      花三郎看得心頭剛震,從那寒光閃動處掠出了一條人影,一閃而至,拉著花三 
    郎急道:「快走。」 
     
      不由分說,拉著花三郎就跑,一轉眼拐進了另一條小胡同裡。 
     
      這當兒胡同裡清靜得看不見一個人影,所以那中年漢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誰 
    也沒發覺。 
     
      可是,就在那人拉著花三郎沒入另一條小胡同裡的當兒,地上躺的中年漢子突 
    然一躍而起,帶著一臉的陰笑,疾快無比的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 
     
      拐進了小胡同裡,花三郎定神再看,拉著他的,是個藍衣人,中等身材,他當 
    即叫道:「尊駕……」 
     
      他拉著花三郎奔出了小胡同口,胡同口停著一輛單套高篷馬車,車轅上不見人 
    ,他很快地把花三郎推上馬車,放下車篷,然後又很快地繞到前頭,躍上車轅,抖 
    韁揮鞭趕著馬車走了。 
     
      花三郎一個人坐在車裡發愣,馬車一走,他便忙不迭地起身掀起了前面車簾一 
    角,道:「尊駕……」 
     
      藍衣人高坐車轅沒回頭,沉聲道:「快進去,你是想讓抓去,還是想連累我。」 
     
      花三郎倒不怕被抓去,可是現在他不能連累別人,尤其人家救了他,為救他傷 
    了一名東廠番子,這要是被抓進三廠去,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沒再說話, 
    乖乖地縮進車裡,放下了車簾。 
     
      蹄聲得得,輪聲轆轆,馬車在石板路上馳動。 
     
      花三郎定定神,打量車裡,這他才發現,他坐的這輛馬車,居然是相當豪華, 
    相當舒服的一輛馬車。 
     
      兩邊篷壁,是皮的,深黑色,還繡著花,很乾淨,也透著華貴。 
     
      坐的車板上,舖著厚厚的一層紅氈,上頭擱著幾個圓圓的坐墊,大紅緞子面兒 
    ,還繡著花,摸在手裡軟軟的。 
     
      靠左篷壁下,一排棗木朱漆的架子,架子也鏤花,一邊擺著幾方絲巾,微透暗 
    香,一邊放著上好的細瓷茶具,任它馬車頻簸搖晃,茶具卻放得很穩,連一點滑動 
    都沒有,只因馬架子上刻著一個個圓形的凹洞,大小恰好可以放置杯壺,嵌住底部 
    ,不虞滑落。 
     
      顯然,這種馬車必出自大戶人家。 
     
      而且,這輛車的主人也頗懂享受。 
     
      花三郎正思忖間,只覺馬車忽然停住,緊接著耳邊傳來那藍衣人的話聲:「到 
    了,可以下來了。」 
     
      當然,這話是對花三郎說的。 
     
      花三郎掀開車後篷簾,一躍而下,一下車,他不由一怔。 
     
      藍衣人,就在眼前,是個細目長眉,白白淨淨的中年人,置身處,是個相當大 
    的院子,往前看,一圈高高的圍牆,牆頭上覆蓋著一溜硫璃瓦。 
     
      往後看,只看見一片森森林木,枝葉茂盛,鬱鬱蒼蒼,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目光一凝,問藍衣人道:「尊駕,這兒是什麼所在?」 
     
      藍衣人答得簡單:「你安全藏身的地方。」 
     
      「尊駕這是……」 
     
      「這是保你的命,免你落在他們手裡。」 
     
      花三郎好生訝異,忍不住還想問,只聽得一個僵硬話聲傳了過來:「別問他了 
    ,我來告訴你吧,」 
     
      花三郎循聲望去,只見後頭走來一個身材瘦高,穿一件古銅色長袍的中年人。 
     
      這中年長得相當怪,人瘦高得像一根竹竿,臉色黑得像鍋底,兩眼特別圓,而 
    且精光閃動,鼻子高而微鉤,嘴唇奇薄,唇上還留了兩撮小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 
    精明而且頗富心機的人物。 
     
      藍衣人立即迎上去,恭謹躬身:「總管。」 
     
      瘦高小鬍子一雙圓眼緊盯著花三郎,打鼻子裡嗯了一聲,人來到近前,他也已 
    經把花三郎打量個夠,望著花三郎道:「打從有人謀刺劉瑾未成,三廠高手遍搜五 
    城,經由我們這兒就救了不少人來,送了不少人平安出去,你是其中的一個,明白 
    了麼。」 
     
      花三郎道:「我明白了,可是這兒……」 
     
      「你在這兒待不了多久,我們救的是三廠要抓的人,從不問救來的人姓什麼, 
    叫什麼,幹什麼的,究竟是不是謀刺劉瑾的人,我們也不必問那麼多,你也不能例 
    外。」 
     
      花三郎碰了個軟釘子,不死心,還想再說。 
     
      「三廠鷹犬馬上就會加緊搜捕,連我們這兒都逃不過搜查,為你,為我們,別 
    多說了,跟我來吧。」 
     
      話落,瘦高小鬍子轉身往後行去。 
     
      藍衣人向著花三郎擺手肅客。 
     
      花三郎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跟著瘦高小鬍子走去。 
     
      過一個月形門,進入另一個院子,應該說是後院。 
     
      好大的個後院,有剛在前頭看見的森森林木,還有四時花草,更有一應俱全的 
    亭、台、樓、榭,只是,看不見一個人影,靜悄悄的,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走完一條畫廊,瘦高小鬍子推開左邊房的兩扇門,一雙圓眼盯著花三郎。 
     
      當然,這意思是讓花三郎進屋去。 
     
      花三郎懂了,謝了一聲,舉步邁了進去。 
     
      這只是間普通的小客廳,普通的陳設,絲毫不起眼,可卻不是沒有起眼的東西 
    ,有,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只見瘦高小鬍子跟進來,往迎面那堵牆行去,到了那堵粉牆前,伸手一轉牆邊 
    几上的花瓶,那堵牆上,一人高,三尺寬窄的一塊,突然往內旋轉,現出一個墨黑 
    的門戶來。 
     
      瘦高小鬍子轉身又擺手:「尊駕,請!」 
     
      花三郎原本看得為之一怔,聞言定了定神道:「這是……」 
     
      瘦高小鬍子截了口道:「這是本宅的隱密所在,只有這樣才能逃過三廠鷹犬的 
    搜尋,為彼此都好,尊駕還是趕快進去吧!」 
     
      又是為彼此都好,人家有援手之恩,花三郎縱然不為自己,也得為人家著想, 
    微微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了過去。 
     
      花三郎進入那個門戶裡,瘦高小鬍子也跟了進來,沒看見他有什麼動靜,那堵 
    牆馬上又合上了,眼前一片漆黑,直令人伸手難見五指。 
     
      也沒聽見瘦高小鬍子有什麼行動,只覺眼前一亮,再看時,瘦高小鬍子手裡多 
    了一根正在燃燒的火把。 
     
      花三郎忍不住道:「這裡的設置還真齊全啊!」 
     
      瘦高小鬍子沒答腔,只一聲:「請隨我來。」 
     
      高舉火把,前行帶路。 
     
      花三郎沒再多說什麼,跟了上去。 
     
      兩個人走的,是條青石砌成的甬道,有彎曲,可並不覺得是上升或下降。 
     
      一般甬道或者是密室,都是在地下,而這條甬道沒有下降的趨勢,很明顯的, 
    它不是通往地下。 
     
      一陣彎曲,半盞熱茶工夫,甬道已到盡頭,盡頭也是青石砌成的牆壁,並沒有 
    看見門戶。 
     
      花三郎知道,眼前一定有門戶。 
     
      果然,瘦高小鬍子手一抖抖熄了火把,眼前馬上又是一片漆黑。 
     
      不過這漆黑的時刻相當短暫,幾乎是火把熄滅的同時,眼前又有了光亮,那是 
    天光,來自石壁上一人高,三尺寬窄的一塊。 
     
      當然,那又是一處門戶。 
     
      瘦高小鬍子帶著花三郎行了出去。 
     
      出了這扇門戶,花三郎不由為之一怔。 
     
      這扇門戶竟是開在一座假山上,門戶外是一個相當幽雅的小花園,有涼亭、有 
    池水、有朱欄小橋,還有兩三間精舍。 
     
      就在那座八角涼亭內,正坐著兩個人在那兒談笑,兩個人一穿黑衣,一穿白衣 
    ,此時似乎聽見了動靜,立即轉頭望了過來,旋即也都站了起來。 
     
      怪的是瘦高小鬍子沒跟那兩個人招呼,生似不認識那兩個人似的,向著花三郎 
    道:「尊駕,請這邊來!」 
     
      踏著青石小徑,邁步行去。 
     
      花三郎倒是忍不住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六道目光交換了一瞥,那兩個人臉上沒 
    什麼表情,眼神裡也沒看出什麼來,似乎對這種情形,已然是司空見慣。 
     
      花三郎跟著瘦高小鬍子進了一間精舍,外頭是小客廳,裡頭是間臥室,擺設並 
    不華麗,但看上去令人有一種舒適之感。 
     
      只聽瘦高小鬍子道:「委曲閣下了,好在這只是暫住,我們會盡快把閣下送出 
    京去的。」 
     
      花三郎聽了舒口氣道:「恐怕閣下誤會了。」 
     
      瘦高小鬍子道:「誤會!我們誤會什麼了?」 
     
      「我並不急於離開京裡。」 
     
      瘦高小鬍子為之一怔:「你並不急於離開京裡,你以為你還能在京裡待下去。」 
     
      「為什麼不能?」 
     
      「朋友,三廠有個鷹犬遭了暗殺。」 
     
      「對,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沒辦法再說一句話了。」 
     
      瘦高小鬍子淡然一笑道:「朋友,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既然有一個鷹犬會找上 
    了你,他們的招子都夠亮,照樣也有別的鷹犬會找上你,為你好,我們勢必要把你 
    送出去。」 
     
      「尊駕,這個地方究竟是為……」 
     
      「為大明朝保住幾個忠義之士,能保住一個是一個,我們沒有酬勞,不計安危 
    ,別的你就不用多問了。」 
     
      「要是我有把握能在京裡安身呢?」 
     
      「抱歉,我們仍然要把你送出去。」 
     
      「你們不放心。」 
     
      「你既然有把握能在京裡安身,我們沒有什麼不放心你的,我們只是不放心我 
    們自己。」 
     
      「尊駕這話……」 
     
      「你已經知道我們這兒的秘密了,是不!」 
     
      花三郎笑了:「你們要是信不過我的話,即使把我送出去了,難道也能擔保我 
    不會折回來告密?」 
     
      「我們倒不是怕你告密,你沒有告密的理由,凡是有血性的忠義男兒,也不會 
    告密,我們只是怕你再落進他們手裡,受不了那種酷刑。」 
     
      花三郎還想再說。 
     
      瘦高小鬍子已然接著說道:「朋友,不要再多說了,你既然已經到了這兒,除 
    了讓我們把你送出去以外,別無他途,外頭那兩位,也是跟你同樣的情形到我們這 
    兒來的,江湖上各有各的隱密,各有各的忌諱,萬一你們彼此間有什麼交談,還是 
    盡量少知道對方的事好,請歇息吧,吃喝應用,自有專人照顧。」 
     
      他沒等花三郎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花三郎還想叫住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既來之,則安之,既是友非敵,且看他們把自己怎麼辦吧,能多知道幾個忠肝 
    義膽的英雄豪傑,還有什麼不好的? 
     
      韓奎父女等於是項剛送出肖府的,就衝著這,應該不會有人再招惹了,外頭還 
    有什麼放不下的。 
     
      花三郎這裡心念轉動,他一雙目光卻望著瘦高小鬍子出了精舍,望著瘦高小鬍 
    子看也沒看涼亭裡的那兩個,就進了開在假山上的那扇門裡,然後門戶關上了,再 
    看那座假山,看不出一點異狀。 
     
      花三郎想了想,信步走進裡頭的臥房,往床上一坐,往下一躺,真舒服。 
     
      剛躺下,外間有了動靜,一聲輕咳,然後是一聲:「朋友!」 
     
      花三郎挺身離床,走了出去。 
     
      剛才還在涼亭裡的那兩個,此刻已經並肩站在了小客廳裡。 
     
      中年人,年紀都在四十上下,面目長得都很端正,可卻一個眉透陰鷙,一個目 
    露剽悍。 
     
      花三郎一拱手:「兩位……」 
     
      白衣人、黑衣人雙雙抱拳:「請恕孟浪。」 
     
      花三郎道:「好說。」 
     
      白衣人道:「閣下能到這兒來,跟我們哥兒倆的情形就該一樣,那就是朋友, 
    閣下諒必不會見怪。」 
     
      花三郎含笑道:「閣下說的是理,此時此地應該有個朋友聊聊,否則太冷清, 
    太寂寞了,兩位請坐。」 
     
      白衣人、黑衣人沒再客氣坐了下去。 
     
      三個人都落了座,黑農人目光一凝道:「我們兄弟李清、石俊,方便請教麼?」 
     
      「哪有什麼不方便的。」花三郎猶豫也沒猶豫,是友非敵,即使是敵也不怕人 
    知道,有什麼好猶豫的。便道:「花、花三郎。」 
     
      黑衣人石俊道:「原來是花朋友,花朋友也是碰上鷹犬了。」 
     
      「不錯。」 
     
      白衣人李清道:「恕我盂浪,花朋友是哪條道兒上的?」 
     
      花三郎微一搖頭道:「三廠的人誤會了,兩位也誤會了。」 
     
      李清訝然道:「這話……」 
     
      花三郎道:「我是個讀書人,連年大比未中,這趟帶了幾個錢,想到京裡來走 
    走關節,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謀個一官半職,哪知從客棧出來就碰上了三廠的人 
    ,他們正盤問我,忽然中了暗器躺下了地,然後就有一位奔過來拉著我就跑,坐上 
    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到了這兒,我就是這麼到這兒來的。」 
     
      李清道:「呃,原來花老弟不是道兒上的朋友。」 
     
      「兩位看我這個樣,像麼?」 
     
      只像個不務正業的有錢人家紈褲子。 
     
      李清跟石俊彼此對望了一眼,石俊道:「我們還當是江湖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原來是個來捐官的。」 
     
      花三郎道:「不得已,不這樣怎麼有臉見父母,只要有個一官半職混混,家裡 
    是不會管你的官是怎麼來的。」 
     
      李清、石俊忍不住笑了,李清道:「花朋友說得是,花朋友說的是……」 
     
      石俊道:「花朋友府上是……」 
     
      花三郎道:「關外。」 
     
      石俊道:「好地方!」 
     
      「好說。」花三郎道:「有人傲誇關外崇山峻嶺,秋風獵馬,所謂風蕭水寒, 
    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我卻獨羨慕湖山秀美,江左的文采風流,所謂紅外風嬌日暖 
    ,翠邊水秀山明,這些個,是關外所無法比擬的。」 
     
      這口吻,可真不像個讀書人。 
     
      李清道:「哪兒的話,哪兒的話,什麼地方都一樣,有好也有壞。」 
     
      這位談吐可就不怎麼樣了。 
     
      石俊道:「花朋友,在如今這個時候做官,恐怕不太適宜啊!」 
     
      花三郎道:「怎麼?」 
     
      石俊道:「朝裡有劉瑾專權,上欺天子,下壓群臣,那種日子不好過,弄不好 
    就要賠上身家性命,就算命比別人大,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 
     
      李清道:「就是嘛,花朋友,說句話你可別見怪,這年頭做官的人人為自保, 
    不是想辭官回家養老,就是做起事來戰戰兢兢,心驚膽顫,巴不得早一天跳出這是 
    非圈,你怎麼反倒想往裡鑽呢?」 
     
      花三郎道:「我輩讀書人,十年寒窗,磨穿鐵硯,為的是什麼,士、農、工、 
    商,士列四民之首,不求取些微功名,辜負那十年寒窗,不混個一官半職,又何以 
    光門楣、顯祖宗,最現實的事,我拿什麼臉回家呀!」 
     
      石俊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然正色說道:「我知道,宦海波濤,詭譎險惡,可是試觀古來歷朝歷 
    代,哪一朝代的宦海平靜,仕途順利,能否明哲保身,能否平步青雲,能否飛黃騰 
    達,端在自己,古來多少人標榜清高,不願隨波逐流,但卻個個落落寡合,鬱鬱不 
    得志終其生,清高或許清高,又能得到什麼,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我敢說,那 
    些人在他將死前的片刻,必然是悔恨交集,倘若天假其年有機會,讓他從頭來,他 
    必然會徹頭徹尾改變,一定不會再蹈覆轍。」 
     
      這番話,聽得李清、石俊瞠目結舌,無以為對,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似乎是話不投機,定過了神,石俊強笑:「人各有志,勉強不得,李兄,咱們 
    走吧,讓人家花朋友歇息吧。」 
     
      石俊跟李清走了。 
     
      花三郎笑了。 
     
      石俊、李清沒回小亭子裡去,相偕走進了東邊不遠那間精舍裡。 
     
      花三郎人在屋裡,可是從窗欞裡投射出去的目光,始終沒放過那間精舍。 
     
      只一會兒工夫,石俊從那間精舍裡輕快異常的走了出來,出了院門不見了。 
     
      那個院門,正是花三郎跟瘦高小鬍子來的時候,走過的那扇門。 
     
      花三郎臉上的笑更濃了,吁了一口氣,坐了下去。 
     
      飯時到了,有人給送了飯來,送飯的,是兩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不但穿的花 
    不溜丟,而且人也濃妝艷抹,噴香噴香的。 
     
      這兩位大姑娘人長得不算美,可也並不討人厭,只是搔首弄姿,挺會作態,而 
    且還透著些妖氣。 
     
      在別人眼裡,這兩個算是夠迷人的,迷人的不是她們的姿色,而是她們的媚態。 
     
      可是在花三郎眼裡…… 
     
      花三郎的眼界太高了,他閱人良多啊。 
     
      兩位大姑娘也算得上是閱人多矣,在這種地方當差,這種地方做的又是「救人 
    」的事,生張熟李,焉有不閱人良多的道理? 
     
      而象花三郎這樣兒的人,恐怕她倆還是頭一回碰上,你看,四隻水汪汪的眸子 
    ,滴溜溜直在花三郎身上轉,就捨不得挪開,哪怕是一剎那。 
     
      不但搔首弄姿得更厲害,媚得更來勁兒,簡直是極盡賣弄之能事,甚至,殷勤 
    的不得了,盛飯、夾菜、侍候吃、侍候喝、侍候洗手、侍候擦臉,花三郎的兩隻手 
    就等於是多餘的。 
     
      都侍候到了,行了吧。 
     
      不,腳底下象粘住了,還捨不得走。 
     
      還侍候什麼。 
     
      花三郎可沒表示什麼,處之泰然。 
     
      兩位大姑娘似乎在等花三郎的話,等花三郎有所行動。 
     
      花三郎既沒有話,也沒有行動。 
     
      說話的另有其人,來了。 
     
      一陣香風,醉人,顯不出兩位大姑娘的香了。 
     
      猛一亮,也使得不算頂美的兩位大姑娘暗然失色。 
     
      精舍裡進來個人兒。 
     
      這麼個人兒,說她是少婦,年歲嫌大了些,說她是中年婦人,可又年輕了些, 
    那也是罪過,誰也不忍這麼說。 
     
      看年紀,該有三十多,可是她有著十八九姑娘們的身材、肌膚,身材美好而圓 
    潤,肌膚也既白又嫩。 
     
      十八九姑娘所欠缺的,是她那動人的成熟風韻。 
     
      這種酒,不必品嚐,看一眼就能醉人。 
     
      她,沒有濃妝艷抹,但卻美艷照人。 
     
      她,沒有搔首弄姿,故作嬌媚之態,但,她遠較那兩個已經夠媚的大姑娘媚人。 
     
      她,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媚,她,舉手投足,沒有一個動作不媚。 
     
      就算現在她寒著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照樣無礙她的媚力:「收拾收拾,出去 
    吧。」 
     
      兩個大姑娘一下子一絲兒媚意也沒有了,急急忙忙的收拾了碗筷,帶著一陣香 
    風走了。 
     
      花三郎拱起了手:「承蒙款待,毋任感荷。」 
     
      剛想寒著一張嬌靨,如今花三郎這句話,就像是解凍的春風,馬上,她笑了, 
    笑得更媚,媚得讓人心跳:「您好說,既然把您請到我們這裡來了,粗茶淡飯還能 
    不給嗎?各位都是我們打心眼兒裡敬佩的血性英雄,我們自愧做的不夠周到,還要 
    請您多多包涵呢。」 
     
      花三郎連道:「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她目光一凝,秋水似的明亮,火一般炙熱的眸子,緊緊的盯在花三郎冠玉似的 
    俊臉上:「說了半天話了,還沒請教,您貴姓啊。」 
     
      「不敢,花,花三郎。」 
     
      「哎喲!」她一臉驚喜的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您瞧這有多巧啊,在這兒碰 
    上了您這位本家。」 
     
      花三郎微一怔:「呃!您……也姓花。」 
     
      「可不,一筆還能寫出兩個花字兒來嘛,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花三郎「哎喲」一聲,也顯出了熱絡勁兒:「那可是真不容易啊,能有你這麼 
    一位本家,可是我的無上榮寵,您忙不?不忙請坐會兒。」 
     
      「我沒事兒,就算再忙,碰上了一家人,說什麼也得親近親近。」 
     
      她坐下了,花三郎也坐下了,挨得她挺近的。 
     
      她往前欠欠身,一張嬌靨到了花三郎眼前,嬌靨既美且媚,加上那陣陣迎面直 
    送的幽香,真能讓人心頭象小鹿似的:「您家在哪兒呀?」 
     
      花三郎道:「關外。」 
     
      「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一事無成。」 
     
      「別這麼說,我這麼問可沒別的意思,既是本家,還跟自己人客氣,問清楚了 
    多大好稱呼,我三十了,托個大,叫你一聲兄弟。」 
     
      花三郎微一怔,旋即一笑:「您這是跟我開玩笑,您哪兒有三十。」 
     
      「真的,三十了。」 
     
      「我不信。」 
     
      「騙你幹什麼。」 
     
      剛才是「您」,現在變成「你」了。 
     
      「以我看,您跟我差不多。」 
     
      她橫了花三郎一眼,媚意四溢:「你可真會討人家喜歡啊,女人家,那有硬往 
    自己頭上加歲數的。」 
     
      「這麼說,是真……」 
     
      「當然是真的,這還假得了。」 
     
      花三郎直愣愣地望著她,一時沒說話。 
     
      「叫你一聲兄弟,不會見怪吧。」 
     
      花三郎忙道:「那怎麼會,我巴不得有這麼一個姐姐!」 
     
      「他們都管我叫九姑,兄弟就叫我一聲九姐吧。」 
     
      花三郎道:「九姐。」 
     
      花九姑打瑤鼻裡「嗯」了一聲,聽得人心顫:「好兄弟,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花三郎往外指了指:「九姐,白天那邊的兩位來跟我聊過,逢人只說三分話, 
    莫要盡掏一片心,跟他們,我沒有實話,九姐你這個自己人不同,我家裡沒人了, 
    從小浪蕩到如今,我除了知道自己叫花三郎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花九姑微皺娥眉,嬌靨上一片痛惜色:「弄了半天,家裡只剩兄弟你一個人了 
    ,怪可憐的,不要緊,往後有你這個姐姐照顧你,誰叫咱們都姓花,誰叫你叫我一 
    聲姐姐。」 
     
      花三郎一臉的感動色,欲言又止。 
     
      花冗姑凝目接問道:「那你這趟上京裡來,是來……」 
     
      那位總管說,他們是不多問的,可是這位花九姑卻問這問那,問得很清楚,這 
    豈不是違反了「規矩」。 
     
      花三郎似乎沒在意,他把她當做了本家碰在一塊兒,人不親,姓是一個,五百 
    年前是一家的人之常情,答得毫不猶豫:「九姐,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都二十了, 
    一事無成,再這樣下去,怎麼對得起爹娘,跟花家的列祖列宗,我想通了,痛下決 
    心,想改改以前的昨日非,所以我橫心咬牙離開了關外到了京裡,京城天子腳下, 
    是個繁華的大地方,也臥虎藏龍,只要運氣好,保不定就能藉著風雲直上九霄,哪 
    知道剛到京裡的第二天,出了客棧門兒,剛想開始碰運氣,哪知道時運不濟,竟碰 
    上了三廠的盤查……」 
     
      花三郎態度很誠懇,話說的也煞有其事,他剛說到這兒,花九姑就接了口:「 
    原來是這麼回事,兄弟你能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姐姐我很高興,也很安慰,咱們花 
    家能有個有出息,能有個出人頭地的,我這個姐姐雖然是八桿子打不著,可是衝著 
    這個『花』字,姐姐我也沾了不少光,只是,兄弟,你是打算往哪一行,哪一業… 
    …」 
     
      花三郎道:「我讀過書,也練過武,哪一行哪一業都行,只要能讓我出人頭地 
    ,揚眉吐氣,我就賣力賣命。」 
     
      花九姑沉吟了一下,一點頭道:「行,誰叫你碰上了我,自有我給你留意,姐 
    姐我在京裡待得久,人頭地面都比你熟,讓我來給你找個好差事……」 
     
      「可是,九姐,這兒的人要把我送出京去。」 
     
      「對了,要是連命都保不住,什麼雄心壯志,全是假的,你不知道三廠的人有 
    多厲害,既然找上過你,又因為你傷了一個番子,短時間內你要是待在京裡不走, 
    兄弟,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嚇唬你,你這條小命非丟在三廠人手裡不可,所以必須 
    得把你先送出去。」 
     
      「要是把我送了出去,那我還怎麼能……」 
     
      「傻兄弟,放心吧,姐姐能把你送出去,就能把你再弄進來。」 
     
      「九姐的意思是……」 
     
      「現在先別問,姐姐我自有安排,我還有事,不多陪你了,你歇著吧。」 
     
      說完這句話,她拉過花三郎手拍了拍,然後站起來帶著香風走出了精舍。 
     
      這位花九姑,很怪。 
     
      看她散發媚力的樣子,似乎對花三郎有很大的意思,支走了那兩位大姑娘,也 
    似乎有意思吃獨食。 
     
      但是,她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是因為她的成熟,世故,不急前躁進,還是另有別的原因。 
     
      不管是什麼,花三郎可不在意,儘管她那隻手柔若無骨,細嫩潤滑若羊脂,花 
    三郎可是心如止水。 
     
      花三郎的年齡沒她大,可卻遠比她「成熟」,遠比她「世故」啊! 
     
      這是一間小屋,比花三郎所住精舍精雅十倍不止的小屋。 
     
      鏤花紗燈輕柔的燈光下,那瘦高小鬍子正左擁右抱,一左一右那兩個,正是侍 
    候花三郎吃喝的那兩個大姑娘,小鬍子的鬍子,刺刺這個,扎扎那個,那兩個,烏 
    雲蓬蓬,羅衫半解,這邊「吃吃」,那邊「咯咯」,都是令人血脈賁張,心旌搖動 
    的嬌笑。 
     
      突然,花九姑推門而入,嬌靨上象籠罩了一層寒霜。 
     
      兩位姑娘並沒有什麼驚慌色,挪身離開了小鬍子,各自抬皓腕理理頭髮,整整 
    衣衫,臉上甚至一點兒羞色紅意都沒有。 
     
      瘦高小鬍子含笑站了起來,微一欠身:「九奶奶。」 
     
      花九姑冰冷道:「初更時分,安排停當,送他出去。」 
     
      瘦高小鬍子兩眼一亮:「摸清楚他了?」 
     
      花九姑沉聲道:「我讓你送他出去。」 
     
      瘦高小鬍子恭應一聲,然後笑道:「還是九奶奶行,到那兒一摸就給摸透了。」 
     
      花九姑冷哼道:「摸透了,別小看我這個本家,他可不是等閒人物,是朋友, 
    他能派大用,要不是朋友,他可就是咱們生平僅遇的唯一扎手對頭。」 
     
      瘦高小鬍子斂去了笑意,目光一凝,道:「一個人佔不了幾尺地,東院裡剩下 
    的地方不大著呢,九奶奶為什麼不跟對付以前那些個一樣,把他作了。」 
     
      花九姑道:「不急,我還要試試,真不成在外頭作他也是一樣,他逃不出咱們 
    的手掌心兒去的。」 
     
      瘦高小鬍子道:「這小子不比別個,已經算是鬧得滿城風雨,稍有名氣了,怕 
    只怕到時候那位姑娘那兒……」 
     
      花九姑冷哼道:「敢,那個小蹄子她敢管我的事兒,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是!」瘦高小鬍子躬身答應。 
     
      花九姑轉身出去了。 
     
      初更時分,花三郎正在床上躺著,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 
     
      花三郎唇邊浮現笑意,可仍躺著沒動。 
     
      掀簾進來個人,正是那瘦高小鬍子。 
     
      花三郎仰身坐起:「尊駕……」 
     
      瘦高小鬍子一句:「朋友,送你出去的時候到了,請跟我來吧。」 
     
      轉身走了出去。 
     
      花三郎在外面小客廳追上了他:「還有兩位……」 
     
      「我們已經把他兩位送出去了。」 
     
      「有位花九姑……」 
     
      瘦高小鬍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心,外頭等著你呢!」 
     
      花三郎沒再多說,跟著瘦高小鬍子出精舍,出小院子,循原路來到了當初來的 
    時候,馬車停住的地方。 
     
      有輛馬車停在眼前,那是來的時候坐的那一輛。 
     
      趕車的換人了,是個穿得很體面的中年人。 
     
      花九姑在車旁站著,一見花三郎,立即迎了過來,遞給花三郎一封信,道:「 
    馬車會送你到你該去的地方,到了以後,你就把這封信交給那兒的人,他們自會給 
    你安排吃住,耐心在那兒住著,一有眉目,我馬上會讓人接你去。」 
     
      花三郎要說話。 
     
      花九姑卻道:「別多說了,上車吧,我們是算準了時間的,錯過了時候就難出 
    城了!」 
     
      花三郎很聽話,沒說一個字,拿著那封信上了馬車,車篷垂下,鞭梢兒一聲脆 
    響,馬車馳動了。 
     
      算算車出了大宅院,花三郎想抽出那封信看看,可是剛抬起手他就忍住了。 
     
      花三郎人坐車裡,看不見車外的一切,但他知道,馬車往西走。 
     
      沒多大工夫,車到了城門口,速度減慢了,但是沒停下,聽見車把式在車轅上 
    嚷了一聲:「送我們少爺出城去,各位辛苦,請買酒喝。」 
     
      敢情用的是這一套。 
     
      這一套也得看人用,換個人恐怕還不靈呢。 
     
      大宅院的人,究竟是幹什麼的,居然跟吃官糧,拿官俸的混得這麼熟。 
     
      花三郎閉目養神,想都沒多想。 
     
      車出西城,一路疾馳,沒多久就拐了彎兒,又約莫一盞茶工夫,車停下了。 
     
      車把式外頭喊上了:「到了地頭了,朋友請下車吧。」 
     
      花三郎掀開車篷跳下了車,只見眼前竟是個小酒館,酒旗兒高挑,招牌掛的是 
    「太白居」。 
     
      這當兒,門半掩著,裡頭有燈光。 
     
      客人沒了,但卻還沒上門。 
     
      花三郎疑惑地指指「太白居」。 
     
      車把式高坐車轅點點頭。 
     
      花三郎邁步走過去。車把式趕著馬車走了。 
     
      花三郎邁進了「太白居」,櫃台上有燈,板凳都上了桌子,可卻不見一個人。 
     
      輕捷的步履聲響自身後,花三郎裝聽不見:「有人麼,裡頭有人麼?」 
     
      身後響起了低沉話聲:「人在這兒呢。」 
     
      花三郎霍然轉身,眼前站著個中年人,商人打扮,八成兒是「太白居」的掌櫃。 
     
      花三郎道:「尊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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