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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花•血花

                     【第 三 章】
    
      棉布簾掀動,小冰走了進來,道:「姑娘,附近都找遍了……」
    
      她微一抬頭道:「不用找了,佟老爹已經沒有了。至少他已很久不在這『無人
    渡』口了。」
    
      小冰大眼睛一睜道:「您怎麼知道?」
    
      她道:「你算算看,雪下了有幾天了。」
    
      小冰道:「快一個月了。」
    
      她道:「佟老爹每天都要到河裡去打水,是不是?」
    
      小冰道:「是啊!他這兒沒有井,只有到河裡去打水了。」
    
      她道:「你看看,後牆上掛的那件蓑衣上都已經滿佈上了灰塵了。」
    
      小冰轉眼望向後牆,臉色一變,旋即說道:「不對啊,姑娘,灶裡還有火呢。
    佟老爹要是早就不在這兒了,這火是誰生的呢?您看,那張桌子上還有剩酒殘萊,
    分明還有人在這兒賣吃喝,那又是誰呢?」
    
      她抬頭說道:「這個我不知道,自然不是佟老爹。」
    
      小冰道:「這就怪了,除了佟老爹,誰會在這種荒涼的地方賣吃賣喝?」
    
      她道:「不管是誰,應該也不是單擎天他們,你看那桌上的杯箸,四個酒杯,
    四雙筷子,分明是單擎天手下這四個人在這兒吃喝。當然,他們真正目的並不在吃
    喝。
    
      『十丈飛紅』進來的時候,一個迎了上來,被『十丈飛紅』以重手法打死在這
    兒;另三個要往後跑,剛跑幾步便中了『十丈飛紅』的『十丈飛紅』;單擎天進來
    撞見,要從背後偷襲『十丈飛紅』,在剛要出手時,他也讓人殺了……」
    
      小冰道:「您不是說單擎天不是『十丈飛紅』殺的麼?」
    
      「是的。」她又說道:「單擎天的確不是『十丈飛紅』殺的,那『十丈飛紅』
    生平只用『十丈飛紅』,紅銅打成的銅圈,上頭繫塊紅綢,十丈內發無不中;這種
    東西不可能攔腰劃破個大口子,而且傷得這麼深,單擎天的致命傷,不是『十丈飛
    紅』傷的,而是有另一個人坐在門裡那張桌子上,一見單擎天要偷襲『十丈飛紅』
    ,就先出手殺了單擎天……」
    
      她分析得都對,唯一不對的是她把「十丈飛紅」也當成了從外面進來的人。
    
      小冰道:「姑娘,那另一個人,殺單擎天的人又是誰呢?」
    
      她神色一黯,道:「他。」
    
      小冰一怔,叫道:「他!您說是……」
    
      她只說了一個字:「他。」
    
      小冰定了定神道:「您剛才不是說不是他麼!況且佟老爹又在柳樹上……」
    
      她道:「是他。柳樹上那第九條痕印不是佟老爹刻的,是他刻的。」
    
      「他刻的?」小冰叫道:「既然他回來了,為什麼還……」
    
      她道:「他刻上第九條,那是告訴別人他還沒回來!」
    
      小冰「哦」了一聲。
    
      她的神色更幽怨,更憔悴。
    
      小冰是個聰明姑娘,馬上又道:「不會吧,姑娘!」
    
      她抬起了手,手裡拿著那本小冊子,說道:「這是一本白紙,佟老爹把它投進
    了這個鐵盒子裡,防的是萬一,佟老爹好機心,他所以把那冊『血花錄』交給我代
    為收藏,為的就是要他回來後去找我,讓他跟我見一面。
    
      既然這樣,佟老爹人不在『無人渡』口,不會不給他個暗示,既得暗示,就是
    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字句,或者是符號,我發現這本小冊子後頭讓人撕去了幾頁,那
    該是他看見了『暗示』,把它撕了去。這種暗示別人看不懂,也不會……」
    
      小冰道:「這麼說,他一定是去找您了。」
    
      「不會的。」她黯然地搖搖頭,那神色,能讓鐵石人兒垂淚。
    
      「你不見他在柳樹上刻第九條痕印麼?」
    
      小冰掩著臉哭了,她極力忍著,可是她忍不住。
    
      她站了起來,手搭上了小冰的肩頭,小冰感覺得出,那隻手顫抖得厲害。
    
      「別哭,小冰!我都沒哭,你哭什麼啊。相見爭如不見,見了面又如何?不如
    不見。情到濃時反轉薄,是吧!」
    
      小冰臉仍埋在一雙手裡。
    
      她拍了拍小冰,道:「我討厭聞血腥味兒,薰得我頭暈欲嘔。
    
      快扶我出去吧,咱們也該回去了。」
    
      小冰住了哭聲,可是沒止住眼淚,點點頭,扶著她往外行去。
    
      在外頭站了一下。她那雙失神的眼,望著眼前那一片迷濛、那跟她的心情一樣
    的天,道:「又快下雪了,咱們走吧,別讓雪把咱們攔在半路上。」
    
      接著目光落在柳樹上那第九條印痕上,深深一眼,轉身往河邊行去,那麼緩慢
    ,那麼淒涼。
    
      來的時候她沒讓小冰扶。
    
      去的時候她一隻手搭在小冰肩頭上。
    
          ※※      ※※      ※※
    
      亭子上一滴一滴的水往下滴。
    
      沒到溶雪的日子,亭子頂上的積雪卻先化了。
    
      雪水冰涼,滴到人身上,沾著肉時,能讓人機伶一顫。
    
      白衣客用手接著,那一滴滴的雪水都滴在了他掌心上,他不怕涼,他的心比這
    剛溶的雪水還涼。
    
      亭子正對著一片梅林,一株株搖動著枝椏,挺立在風雪裡。
    
      那鐵一般的枝椏尖頭已經冒出了嫩蕊,離開花的日子不遠了。
    
      梅林跟亭子的中間,是一條路,積著厚雪,兩頭皆茫茫,不知道從那兒通到那
    兒。
    
      路上佈滿了腳印,輪痕,泥翻了出來,潔白的雪都被弄污了。
    
      這條路上似乎車馬頻繁,來往過路的相當多。
    
      可是現在看,孤立在路邊的這座小亭裡,只有白衣客孤伶伶的一個人,跟這座
    小亭一樣,讓人可憐。
    
      其實,在此情此景中,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這兒是一種享受。
    
      那種享受是局外人無法領略的。
    
      白衣客的手挪動了一下,一滴雪水掉在亭外石階上,碎了,粉碎。
    
      他也微微皺了皺眉,突然間他像顯得很激動。
    
      是誰打擾他了?遠處馳來了一輛馬車,高篷,單套,馬車跟套車的馬,一色潑
    了墨般,漆黑。
    
      就連車轅上那趕車的車把式,也是一身黑貂。
    
      車把式是個黑衣壯漢,濃眉大眼,滿臉青鬍渣兒。頭戴皮帽,腳登皮靴,腰幹
    兒挺得筆直。一條皮鞭揮舞得「叭」,「叭」作響,那一聲聲的脆響劃破長空,傳
    出老遠,把一份寧靜攪得一絲兒不剩。
    
      馬車馳行如飛,轉眼工夫已到小亭前。
    
      突然,車裡傳出個脆生生的話聲:「停車。」
    
      趕車大漢猛一收韁,套車馬一聲長嘶停了下來,停是停下了,卻仍向前衝出了
    近丈遠。
    
      篷掀開了一角,車裡探出個頭,一顆烏雲玉首,有著一張吹彈欲破,艷麗,冶
    媚嬌靨的烏雲玉首。
    
      她未語先笑,散發的熱力足能溶雪。
    
      「喂!你是不是走不動了,坐我的車好麼?」
    
      白衣客沒理她,像沒聽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嬌艷人兒又叫了兩聲。
    
      白衣客仍然是聽若無聞,視若無睹。
    
      那趕車大漢突然一聲冷哼:「原來是個聾子。」
    
      長鞭「叭」地一聲脆響,在空中劃了一圈,那鞭梢兒蛇一般,直向白衣客捲了
    過來。
    
      嬌艷人兒嬌笑一聲道:「人家不聾,恐怕你瞎了……」
    
      車篷裡的玉手,水蔥般手指虛空一彈,長鞭由中而斷,那斷的半截飛出老遠落
    在了亭旁雪地上。
    
      「怎麼連『神劍』卓三郎也不認得了!」
    
      趕車大漢臉上變了色,血像突然凝住了一般,手裡拿著那把斷鞭,怔在了那兒 。
    
      車篷掀開了,嬌艷人兒出來了,上身是件紫青襖,下身是八幅裙,腳下露著一
    雙鳳頭鞋。
    
      「哎呀,這是什麼路呀,泥這麼多,可讓人怎麼走呀!」
    
      嘴裡嬌聲嬌氣地埋怨著,扭著腰肢,東一倒,西一歪,風擺楊柳般走了過來。
    
      腳底下一雙繡花鞋,她怕沾上了泥,人到了小亭前,她走過的路卻沒留下一個
    腳印。
    
      人進了小亭,往白衣客對面一坐,未語媚眼兒先拋,嬌靨上堆的是勾魂笑:「
    三郎,許久不見了,一向你都在那兒呀?」
    
      白衣客沒說話,沒動,手仍接著頂上滴下來的雪花,兩眼仍望著掌心那點兒水
    出神。
    
      嬌艷人兒沒在意,嬌笑一聲道:「怎麼幾年不見變得這麼冷漠呀,連我這個老
    朋友都不認得了麼?」
    
      白衣客開了口,語氣跟頂上滴下來的雪水一樣:「你認錯人了!」
    
      「我認錯人了?」嬌艷人兒吃吃一笑道:「不會的。別人我不敢說,卓三郎你
    ,你就是燒成了灰我也認得。」
    
      白衣客兩道長眉動了一下,道:「你那麼盼我燒成灰麼。」
    
      「誰說的?」嬌艷人兒嬌笑說道:「誰碰你一下我都會心疼半天,怎麼會盼你
    燒成灰呀,你可別這麼沒良心。」
    
      白衣客手一翻,冰成串兒地落在亭前石階上,都碎了。他吸了一口氣,收回了
    手,道:「白娘子,卓慕秋已經不是從前的卓慕秋了,你別惹我。」
    
      嬌艷人兒吃吃一笑道:「卓慕秋已經不是從前的卓慕秋了,怎麼了,是你人變
    了?還是心變了?這麼多年,我可沒有一刻不在惦念著你,沒有一刻不在找你,繡
    花鞋不知道磨破了多少雙,連這雙腿,也都要跑斷了,你怎麼能這麼絕情絕義呀?
    」
    
      白衣客雙眉陡地一揚,旋即他又斂態淡然道:「白娘子,我不欠你的,你也不
    欠我的……」
    
      嬌艷人兒一笑說道:「誰說你不欠我的,你想始亂終棄麼?」
    
      白衣客兩眼一睜。
    
      嬌艷人兒伸手向著白衣客右腕抓了過去。
    
      「別動手。老朋友了,怎麼你一見面就動手呀?……」
    
      白衣客右腕一偏,她那隻玉手落了空。
    
      白衣客道:「白娘子,快九年了,九年歲月相當漫長,人人多少都會變一會,
    你怎麼一點也沒變?」
    
      嬌艷人兒道:「誰說我一點也沒變,我變得比以前更嬌,更美,更那個了。這
    些你懂,是不是?」
    
      白衣客緩緩說道:「你要是把我還當老朋友,我希望你跟我談些正經的,要不
    然我把這座小亭讓給你。」
    
      「好,我聽你的。」嬌艷人兒點了點頭,可是臉上仍堆著那足以溶雪的笑:「
    咱們從那兒說起,你說吧!」
    
      白衣客道:「只要是正經話,隨你從那兒說起都可以。」
    
      嬌艷人兒道:「那麼讓我來提頭兒吧。那位嚴寒貞嚴姑娘呢?怎麼沒跟你在一
    起?」
    
      白衣客眉鋒微微一皺,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事,她
    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
    
      「不該麼?」嬌艷人兒笑吟吟地道:「以前每見儷影成雙,羨煞人,也妒煞人
    ……」
    
      白衣客道:「那是以前。剛才我不是說了麼?多少都會變一點……」
    
      嬌艷人兒道:「她變得卻太多了。」
    
      白衣客搖頭說道:「不,不是她變得多;她沒變,是我變了。」
    
      嬌艷人兒吃吃一笑道:「真的麼?你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不疼得慌麼?」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實情實話,有什麼好心疼的。」
    
      嬌艷人兒勾魂妙目一轉,道:「我聽說,那位嚴姑娘已經有了主兒了。」
    
      白衣客唇邊抽動了一下,道:「是麼?」
    
      嬌艷人兒道:「怎麼?你不知道麼?」
    
      白衣客道:「不,我知道。我知道她會嫁人的,可是我不知道她嫁給了誰。」
    
      嬌艷人兒「咦」地一聲,睜大了一雙妙目,道:「她現在是你的嫂子,你怎麼
    不知道她嫁給了誰,難道他們成親的時候,你不在家麼?」
    
      剎時間白衣客的臉色又白了不少,唇邊又扯動了一下,笑了:「噢!原來她嫁
    給了我哥哥,我倒是真要給他道個喜。他們成親的時候,我不在關裡,所以我根本
    不知道,也沒喝他們一杯喜酒。」
    
      嬌艷人兒瞟了他一眼,笑道:「那可真讓人扼腕啊,你不知道,他們成親的時
    候有多熱鬧,多大的排場,你家賀客盈門,車水馬龍,武林中只要稍微有點名聲的
    人都去了,開的是流水席,足足鬧了十天……」
    
      白衣客淡然說道:「那也沒什麼,『劍莊』卓家本來就是武林中的大家,交遊
    廣闊,富可敵國……」
    
      嬌艷人兒道:「聽你的口氣,好像你不是卓家人似的。」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我本就不是卓家的人了,在我父親眼睛裡,我不肖,是
    『劍莊』卓家的敗家子,不聽話,不孝順,要不然我也不會被我父親趕出了家門,
    宣告武林說我不是他的兒子了。」
    
      嬌艷人兒輕輕歎了一聲,道:「也是,卓老莊主實在夠固執的,他總認為你哥
    哥比你孝順,比你聽話,其實聽話的就準是好兒子麼?
    
      你哥哥那份孝孝得愚,大小事,沒一樣不唯命是從,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從
    來就沒違背過卓老莊主的意思,而且還怕得跟什麼似的。
    
      要讓我看哪,你哥哥那一樣也比不上你,軟骨頭,藥罐子,一點男人氣概都沒
    有,一年三百六十天,沒一天不病的,有什麼好?
    
      不過有一點讓人不能不承認他比你強,他善解人意,解風情,不像你,硬得跟
    塊石頭似的。他福氣也比你好,娶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兒,眼看整個『劍莊』又是他
    的了……」
    
      白衣客道:「怎麼,我父親準備把『劍莊』交給他了麼?」
    
      嬌艷人兒道:「你不知道?你父親已經過世了。」
    
      白衣客一怔,挺身要站起來,可是旋即他又收勢坐下,眼望烏雲密佈的長空,
    喃喃說道:「父死不能隨侍在側,看來這一下我是真的不孝了……」
    
      嬌艷人兒道:「你父親早在他宣告武林,跟你脫離父子關係的第二年就過世了
    。天下人都知道,『劍莊』卓老莊主是讓你氣死的,因為你父親在臨終之前說過一
    句『不孝的畜生』,那自然指的是你了。」
    
      白衣客聲音有點嘶啞,道:「應該是我!」
    
      嬌艷人兒瞟了他一眼道:「你就不知道,武林中除了我之外,有多少人在罵你
    。」
    
      白衣客道:「父死不能隨侍在側,我確實不孝,罵也只有任人罵了。」嬌艷人
    兒道:「可是我知道你……」
    
      白衣客截口說道:「你說我父親早在宣告武林,跟我脫離父子關係的第二年就
    過世了?」
    
      嬌艷人兒道:「是啊!」
    
      白衣客道:「那麼我哥哥早就該接掌『劍莊』了,為什麼你說眼看『劍莊』也
    是他的了?」
    
      嬌艷人兒嬌媚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多糊塗呀!你哥哥一直輾轉病榻,他那能
    參與大典,接掌『劍莊』呀!怎麼說也得等他病好了,聽說你哥哥已經延聘了一位
    名醫長年住在『劍莊』之中給他看病,近一兩年來他的病已是大有起色了。先得如
    花美眷,後接第一大家,雙喜臨門,當真是羨煞人,妒煞人。」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的確,我哥哥好福氣,我不如他。」
    
      嬌艷人兒看了他一眼,話鋒忽轉:「聽說,早在你離開『劍莊』之前,嚴寒貞
    已經跟你哥哥很要好了,你所以離開『劍莊』,為的也就是這件事,是麼?」
    
      白衣客唇邊飛快掠過一絲抽搐,搖頭說道:「不,我離開『劍莊』為的不是這
    件事。我在家的時候,嚴寒貞對我兄弟倆都不錯,我兄弟視她如幼妹,她視我兄弟
    如兄長。
    
      比較起來,我跟她較為談得來些,不過她常說我這個人是匹脫韁的馬,野性難
    馴,而且脾氣剛烈,不如我哥哥溫順柔和,甚至不願一刻待在家裡……」
    
      嬌艷人兒道:「這就麻煩了。人家是說你不如你哥哥解風情,不如你哥哥懂得
    溫柔體貼,這確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女兒家那個不想嫁個郎君,能溫柔體貼,
    善解風情的?最糟的是你不願老待在家裡,人家以為你不喜歡家,一個不喜歡家的
    人怎麼能信賴,怎麼能托付終身哪……」
    
      白衣客道:「所以說無論她嫁了誰都不能怪她,是我表現得讓人失望,讓人寒
    心。尤其我一離家便是多年,蹤跡渺茫,音訊毫無,我父親在我離家的第二年就過
    世了,她需要有個人照顧,偌大一個『劍莊』內院只有她跟我哥哥兩個人,也需要
    定個名份……」
    
      嬌艷人兒倏地一笑,嬌媚橫生,道:「你倒會責備自己,把錯往自己身上攬啊
    ,說這話,你不難受我還代你難受呢!
    
      告訴你,人家小兩口可也希望你這麼想呢!別人不知道,我清楚,你是因為眼
    見嚴寒貞對你哥哥一天比一天好,侍候湯藥,衣不解帶,那關懷體貼之情,人人都
    看得出來,才忍痛割愛,有心成全,悄悄的離開『劍莊』的,對不對?」
    
      白衣客笑了,笑得讓人心酸:「有人說,愛一個人不必非跟她廝守終生不可,
    可是我沒有那麼好的氣度,那麼寬的胸襟……」
    
      「算了吧,我的三少爺!」嬌艷人兒道:「是不是這樣,你心裡明白,我心裡
    也雪亮。嚴寒貞是世人皆知的好姑娘,而我是世人皆知的壞女人,以我看,有時候
    好姑娘還不如壞女人來得貞節。
    
      寄情聲色晚景從良,與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皓首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
    人哪,要看後半截……」
    
      白衣客雙眉為之一揚。
    
      嬌艷人兒倏地改口說道:「你離開『劍莊』這麼多年,都上那兒去了?剛才聽
    你說,這多年來,你不在關裡……」
    
      白衣客道:「我到大漠去了一趟,身陷『白龍堆』前古迷城之中,—陷就是八
    年……」
    
      嬌艷人兒驚詫說道:「『白龍堆』前古迷城?我只知道大漠有個『白龍堆』,
    怎麼不知道『白龍堆』有個前古迷城。」
    
      白衣客道:「知道『白龍堆』前古迷城的,這世上也只有兩個人。」
    
      嬌艷人兒道:「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白龍堆』前古迷城?誰?那兩個?」
    
      白衣客道:「魔刀西門厲跟神劍卓慕秋。」
    
      嬌艷人兒一怔道:「魔刀西門厲跟神劍卓慕秋?」
    
      白衣客道:「最早知道『白龍堆』前古迷城應該是魔刀西門厲,他邀約一個人
    到『白龍堆』前古迷城去,帖子誤投『神劍』卓慕秋手裡,卓慕秋代那個人去了,
    因而卓慕秋也知道了『白龍堆』有座前古迷城。」
    
      嬌艷人兒道:「結果他被『魔刀』困在那座前古迷城裡,一困就是八年。」
    
      白衣客點頭說道:「不錯,差一點把一條命留在『白龍堆』,把一身傲骨拋在
    那座前古迷城裡。」
    
      嬌艷人兒道:「『魔刀』西門厲這麼厲害麼?」
    
      白衣客道:「厲害的不是『魔刀』西門厲,而是那座前古迷城,跟前古迷城裡
    住著的另一個人。」
    
      嬌艷人兒「哦」地一聲道:「那座前古迷城有這麼厲害麼?」
    
      白衣客道:「事實上卓慕秋被它一困八年,差點血染黃沙,命喪大漠。」
    
      嬌艷人兒道:「那座迷城究竟有什麼厲害?」
    
      白衣客搖頭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無論人獸,進去了就別想出來,
    說起來卓慕秋應該是自有那座迷城以來最命大最僥倖的一個人。」
    
      嬌艷人兒道:「世上竟有這麼一個地方,我真是太孤陋寡聞了。不經一事,不
    長一智,什麼時候我倒要遠赴大漠去見識見識。」
    
      白衣客道:「如果能不去的話,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去。這一智,不長也罷。」
    
      嬌艷人兒忽然嬌媚一笑道:「你也關心我的安危麼?」
    
      白衣客淡然說道:「我並不關心任何人,我只關心我自己,我只是不忍中原人
    氏到大漠去送死,把屍骨遠拋異域,葉落歸不了根。」
    
      嬌艷人兒道:「你一向是會隱瞞自己……」
    
      頓了頓,道:「你說住在迷城裡的那個人,是……」
    
      白衣客搖頭說道:「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來歷,我甚至不敢斷定他究竟是不是
    人。」
    
      嬌艷人兒妙目一睜道:「怎麼,你不敢斷定他究竟是不是人,難道說他四隻腳
    走路,有兩個頭,三隻眼?」
    
      白衣客搖頭說道:「那倒不是。他長得像人,可是他的性情,他的行為不像人
    。」
    
      嬌艷人兒道:「他的性情跟行為究竟是……」
    
      白衣客道:「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可是這個人曾使我膽寒,不提也罷。」
    
      嬌艷人兒道:「那麼他究竟有什麼厲害?」
    
      白衣客道:「我所以說他厲害,是說他的性情,他的行為,還有他那可撕虎裂
    豹的勁力,能讓『神劍』卓慕秋都奈何不了他的一身武功。」
    
      嬌艷人兒道:「他也會武?」
    
      白衣客道:「何止會武,他似乎練的有外門工夫,普通兵刃傷不了他,重手法
    掌力難動他分毫,『神劍』卓慕秋在百招之內可以跟他打成平手,一旦過了百招,
    卓慕秋很可能漸趨下風!」
    
      嬌艷人兒道:「這件事要是傳揚出去,一定會震動整個武林。」
    
      白衣客道:「武林中盡多爭強好勝之輩,為免他們把屍骨遠拋大漠,不宣揚也
    罷。」
    
      嬌艷人吃兒吃笑道:「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向來存不住話的。」
    
      白衣客揚了揚眉道:「我不希望你說,如果你一定要說,自然我也沒有辦法。」
    
      嬌艷人兒道:「那就要看你怎麼對我了。你要對我好,我就會聽你的話;你要
    是對我不好,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白衣客沒說話。
    
      嬌艷人兒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你說你到『白龍堆』,是代人赴約?」
    
      白衣客道:「是的。」
    
      嬌艷人兒道:「你是代誰去的?」
    
      白衣客道:「你一向存不住話,不是麼?」
    
      嬌艷人兒道:「怎麼,你不願意讓人知道?」
    
      白衣客搖搖頭道:「沒有必要讓人知道。」
    
      嬌艷人兒道:「那正主兒呢?」
    
      白衣客道:「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嬌艷人兒嫣然一笑道:「你可真是好氣度,好胸襟啊!代人赴約,差一點連命
    都沒了,還不願意讓人知道?」
    
      白衣客像沒聽見,眼望亭外,道:「雪又下了。」
    
      嬌艷人兒轉眼一看,可不?停沒多久的雪,又開始飄了。一片片仍跟鵝毛般。
    
      嬌艷人兒眉鋒一皺道:「怎麼又下雪了,可煩死人了,路已經夠難走的了……」
    
      白衣客道:「天馬上黑了,天黑之後更難走。」
    
      嬌艷人兒道:「幸好我是坐著車來的……」
    
      白衣客忽然問道:「你去過『無人渡』麼?」
    
      嬌艷人兒然說道:「『無人渡』?沒有啊!怎麼?」
    
      白衣客微一搖頭,道:「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無人渡』這兩天很熱鬧
    。」
    
      嬌艷人兒道:「很熱鬧?為什麼?」
    
      白衣客道:「為一冊『血花錄』。」
    
      「『血花錄』?」
    
      嬌艷人兒叫道:「『血花錄』落在了『無人渡』?都誰去了?」
    
      白衣客道:「十丈飛紅』,『大力魔』,只這兩個,亦就夠了。」
    
      嬌艷人兒道:「你怎麼知道?」
    
      白衣客道:「我也在場。」
    
      嬌艷人兒道:「『血花錄』落在誰手裡了?」
    
      白衣客道:「被人捷足先登拿了去,留下的只是一冊廢紙。」
    
      嬌艷人兒道:「捷足先登的那人又是……」
    
      白衣客搖頭說道:「這就不知道了。雪大了。」
    
      真的,就只是這幾句話工夫,大雪紛飛,滿山遍野都是。
    
      嬌艷人兒忙道:「得趕快走了,走吧!」
    
      白衣客道:「走吧?我到那裡去?」
    
      嬌艷人兒「咦」地一聲道:「你不到我那兒去嗎?我住那地方你是知道的,既
    清幽又雅致,我有好酒,也有好菜,為你斟杯酒或是為你倒壺茶,燒著火坐在屋裡
    賞雪不是挺好麼?」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你那兒酒醇茶香是出了名的,經常是居處客滿,座無虛
    席……」
    
      嬌艷人兒道:「別提我了,瞧我現在,年華一逝,人老珠黃,早已是門前冷落
    車馬稀了走吧!我擔保今後的座上客只你一個人」
    
      白衣客微一搖頭道:「好意心領,我已經沒有那雅興了。」
    
      嬌艷人兒道:「人家都已經嫁人了,說不定孩子都好幾個了,小兩口也說不定
    正依偎在窗前小酌賞雪,尋覓詩料呢,你可別那麼傻,那麼癡啊!」
    
      白衣客淡然笑道:「人生難得幾回傻,做一輩子傻子,也未嘗不是樂事。」
    
      嬌艷人兒目光一凝道:「你真不去?」
    
      白衣客道:「我這個人幾曾說過假話。」
    
      嬌艷人兒道:「這種天兒你忍心讓我冷冷清清一個人……」
    
      白衣客道:「白娘子,我本不欠你,你本不欠我,何必讓我欠你,讓你欠我?」
    
      嬌艷人兒忽然變得深情款款,道:「我願意,我要你到我那兒去住,到什麼時
    候你想走,到那時候你只管走你的。」
    
      白衣客搖頭說道:「我不願意。我這個人從不願意欠別人的……」
    
      「三郎!」嬌艷人兒道:「多少年來我人雖變了,心可沒變,你真還像以前那
    麼狠心……」
    
      白衣客搖搖頭道:「白娘子,一個人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情愛。
    
      你結識的人雖多,未必產生過情愫。而我的一次情愛已經給了一個女人,不會
    再有了,即使會再生,那也不是完整的了……」
    
      嬌艷人兒道:「我不計較……」
    
      白衣客道:「你或許不計較,可是我計較。我不可能再產生情愛,也不願意把
    不完整的情愛給與任何人。」
    
      嬌艷人兒道:「我不要你的情愛,只要你的人。」
    
      白衣客道:「你可以作賤你自己,我不能作賤別人。」
    
      嬌艷人兒雙眉一揚道:「我只聽說過世上有三貞九烈的女人,卻沒想到還有像
    你這樣三貞九烈的男人。」
    
      白衣客微一搖頭道:「白娘子,你錯了,我不為任何人,我為的只是我自己。」
    
      嬌艷人兒道:「別忘了,你卓三郎的色名比我白娘子好不到那兒去。」
    
      白衣客搖頭說道:「那是當年。當年我也沒毀過誰,我自問心安理得。但得仰
    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毀譽褒貶,一任世情。即使我當年胡鬧過,那也只是當年
    ,現在不同了……」
    
      嬌艷人兒冷笑一聲道:「如今我對嚴寒貞倒有點嫉妒起來了,你知道我這個人
    ,想得到什麼就能得到什麼,要不然我永遠不會撒手的。」
    
      話落,就要拂袖站起。
    
      白衣客手一伸,按在她那要拂起還沒拂起的衣袖上,道:「白娘子,別跟我來
    這個。記得我當年就勸過你,一個人要是仗恃藥物去獲得什麼,那是下策,也不要
    自認無能,最糟的是她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嬌艷人兒臉色為之一變。
    
      白衣客接著說道:「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不願意耽擱你,你也不要耽
    擱我,走吧,我送你上車。」
    
      手往上挪半尺,隔衣袖抓住了嬌艷人兒的皓腕,只一抖,嬌艷人兒驚叫一聲,
    整個人飛出了小亭,正落在馬車旁,她落在一堆積雪上,雪連陷都沒往下陷。她霍
    地轉過臉來,一張原來嬌媚無限的臉,如今鐵青怕人:「卓三……」
    
      白衣客負手亭中,快然笑道:「白娘子,你該知足了。天就快黑了,別等大雪
    阻了道。」
    
      嬌艷人兒一句話沒說,轉過頭去鑽進了馬車裡。
    
      馬車濺起一地雪泥走了。
    
      白衣客的臉色就跟那天色一樣,馬上暗了下來。
    
      他當年確曾胡鬧過一陣,但那也僅止於胡鬧,正如他剛才所說,他並沒毀過誰。
    
      他這—生中只愛過—個女人,而如今這個女人卻投進了別人的懷抱,當真地投
    進了別人的懷抱,而且成了他的嫂子,這叫什麼?情之一事,原本是不能勉強的,
    可是她確實對他好過一陣。
    
      後來她把對他的愛轉給了他那手足胞兄,也許正如白娘了所說,他不及他那胞
    兄解風情,不及他那胞兄溫柔體貼,不及他那胞兄真正懂得女人的心,不及他那胞
    兄給人一種真正可以依靠的安全感,所以,她寧可把自己托付給一個長年輾轉病榻
    的人,而不敢把自己托付給一個難以收心生根的健壯人。
    
      當時或許她所以忽然轉對他哥哥好,是因為他哥哥渾身疾病,需要人侍候湯藥
    ,那只是一種自然的,出諸於友愛的照顧;他誤會了,痛心之下黯然離家,留下兩
    字成全,結果她在長久侍候胞兄之餘日久生情,結果第二年父親過世,她需要人照
    顧,孤男寡女相處也不能不定名份,所以她嫁給了胞兄。
    
      可是,無論是前者也好,是後者也好,他都不能怪她,他自己要負大部份的責
    任,不是麼?是的,誰都不能怪,要怪只怪他自己。他當年不懂「情」,不是真正
    的不懂。
    
      要把當年挪到現在,他就不會那樣了,絕不會。
    
      可是能把當年挪到現在來麼?定局已成,誰也無法改變。
    
      定局已成,誰也無法挽回。
    
      他伸出了手,又去接那自亭頂滴下的雪水,他如今倒覺得那一滴滴的雪水是溫
    的。
    
      至少,它遠不及他的心冷。
    
          ※※      ※※      ※※
    
      在嘗酒的人嘴裡,酒是甜的。
    
      可是有時候它也是苦的,苦得難以下嚥。
    
      無如人是奇怪的,怪得難以理解,越是認為它苦的時候越拚命的喝,儘管它苦
    得像膽汁,似黃蓮。
    
      倒不是因為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而是,有的人以它來澆愁;但喝下去之後是能消愁抑或是愁更愁,這只有那喝
    酒的人自己知道了。
    
      「神劍」卓慕秋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可是要以這問題問他,恐怕他也不知道。
    
      他坐在這小胡同口的小攤兒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幾樣小菜。
    
      小攤兒設在一個草棚子底下,兩邊兒都有掩棚兒,可以擋風,棚外是一地的雪
    泥,棚頂上的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儘管他的心仍是那麼冷,至少坐處近火,他的人暖和多了。
    
      或許是因為暖和,或許是因為酒意,他那原本蒼白的兩頰上,出現了兩片酡紅。
    
      他自斟自酌,就這麼一杯杯的喝著。
    
      一杯又一杯,一壺又一壺。
    
      天色看不出是什麼時候,不過小攤兒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已經點燃半天了。
    
      那賣酒的一直在等著他,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先陪上一臉不安的笑,
    然後一哈腰:「這位爺,我納悶半天了,說句話您可別在意,今兒個是卅日兒,這
    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圍著爐子吃年夜飯,您…」
    
      「掌櫃的。」卓慕秋放下酒杯拭了口,他帶著幾分酒意:「你的意思我懂,先
    容我問問你,你呢?」
    
      「我?」賣酒的漢子一怔,旋即笑道:「我不同,我是個做生意的。」
    
      卓慕秋倏然而笑,道:「這就是了,要沒我這種人,卅日兒晚上你那來的生意
    ?卅日兒晚上還做生意,你應該為的就是我這種人,是不?」
    
      賣酒的漢子也是個明白人,一點即透,這下他是更加不安了:「原來您沒家,
    也沒親戚沒朋友……」
    
      卓慕秋一搖頭道:「不,我有家,可是卻歸不得。」
    
      賣酒漢子「哦」地一聲道:「太遠?」
    
      卓慕秋打了個酒噎,道:「說遠很遠,說近也很近。」
    
      賣酒漢子糊塗了,怔了一怔,道:「說遠很遠,說近也很近……?」
    
      卓慕秋忽然站了起來,道:「我等個朋友,看看天色他大概是不會來了,掌櫃
    的,給我算帳吧!」
    
      賣酒漢子道:「怎麼?您不再喝點兒了?」
    
      卓慕秋搖搖頭道:「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走不了了。」
    
      賣酒漢子道:「那……我這就給您算帳……」
    
      他這裡指指點點在算帳。
    
      胡同的那一頭兒人影閃動,如飛奔來一個人,好快的身法,人影閃動時還在胡
    同那一頭,一轉眼間他已到了草棚前了,是個身穿黑貂,身材高大,衣著相當氣派
    的紫膛臉老者,濃眉大眼,長髯過胸,威猛懾人。
    
      賣酒漢子抬眼看見了紫膛臉老者,一怔,顧不得算帳,忙迎上去哈腰陪笑:「
    閔爺,今兒個是什麼風……」
    
      紫膛臉老者看也沒看他一眼,兩眼望著卓慕秋,有著一剎那的激動,然後跨步
    進棚,不管地上髒不髒,單膝點地跪了下去:「見過三少爺。老奴來遲,三少爺恕
    罪。」
    
      賣酒漢子猛然又是一怔,脫口叫了一聲:「卓三少爺……」
    
      卓慕秋含笑點頭:「我的朋友來了,我暫時不走了。掌櫃的,你先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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