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賣酒漢子站在那兒沒動,他怔住了。
卓慕秋轉過臉去拉了拉手:「閔總管請起,我不敢當。這麼冷的天,尤其是大
除夕,讓閔總管跪這一跪,我很不安。」
紫膛臉老者應聲站起,垂著手,恭謹說道:「三少爺言重了,老奴這是應該的
。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卓慕秋道:「下午剛到……」
紫膛臉老者道:「您怎麼不回莊去……」
卓慕秋像沒聽見,含笑說道:「八九年不見,閔總管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見
老啊!」
紫膛臉老者忙道:「您誇獎,全是托大少爺跟您的洪福。」
卓慕秋搖了搖手道:「別客氣,雖然我已經離開了『劍莊』,咱們之間的情份
還在。坐,咱們坐下聊!」
紫膛臉老者欠了身道:「三少爺面前,那有老奴的座位。」
卓慕秋道:「你要這樣我就不好說話了。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打小就隨便慣
了。再說咱們之間如今是朋友,而不是主僕,也無須這麼客氣,你坐。」
紫膛臉老者恭謹謝了—聲,這才落了座,卻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卓慕秋道:「大少爺可好?大夥兒也都好?」
紫膛臉老者道:「大少爺安好,大夥兒也好,謝謝您!這多年來,大少爺無時
無刻不在惦記著您……」
卓慕秋含笑說道:「大少爺顧念手足之情,我也很想念他。」
紫膛臉老者遲了一下,道:「三少爺,您知道不?老主人已經……」
卓慕秋斂去了笑容,微一點頭道:「我知道了,剛聽說。這八九年來,我一直
不在中原,老人家去世的時候我一點不知道,要不然說什麼也會趕回來的……」
紫膛臉老者道:「老奴原料三少爺絕不知道噩耗,否則……」
卓慕秋微一搖頭道:「我也聽說有很多人罵我不孝,我受了。
父死不能隨侍在側,我的確不孝!」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老奴知道當初您為什麼不告離莊,也知道您不是不
回來奔喪,一定是你不知道……」
慕卓秋道:「謝謝你,閔總管,你該是這世上唯一知道我的人,因為你在『劍
莊』待了五十多年,是看著我長大,跟我的長輩沒什麼兩樣。」
紫膛臉老者一陣激動,道:「三少爺,就因為這,老奴知道您是個怎麼樣的人
,八九年來也一直惦念著您。老奴身為下屬,不敢怪老主人,只能說您生來命苦…
…」
卓慕秋道:「誰也不能怪,我知道自己有過錯……」
紫膛臉老者還待再說。
卓慕秋已經移轉話鋒開了口:「閔總管,今個兒是卅日兒,現在『劍莊』全由
你一個人支撐著,你一定很忙,我不願耽擱你太久,我所以找你出來,就是要問問
老人家葬在什麼地方……」
紫膛臉老者道:「你是要……」卓慕秋道:「怎麼說老人家是我的生身之父,
對我有廿多年養育之恩,去世的時候我不能隨侍在側,也不能趕回來奔喪,那是我
不知道;現在我既然知道了,我應該去看看,也算盡最後一份人子之孝。」
紫膛臉老者道:「老奴原知道您會去的,老主人的安息處是在『東山』山麓…
…」卓慕秋站了起來,紫膛臉老者忙跟著站起,道:「三少爺,您……」
卓慕秋道:「閔總管,我有我的路,我也有我的事。大少爺體弱多病,為人也
過於懦弱,今後『劍莊』全仗閔總管了,還望閔總管像輔佐老人家一樣地輔佐大少
爺,我會感同身受……」
紫膛臉老者忙道:「你放心!老奴蒙老主人知遇,受老主人厚恩,此生此身已
交給『劍莊』了,但有三寸氣在,一定竭智殫忠。只是三少爺,不管好歹,『劍莊
』總是您的家,您生在『劍莊』,長在『劍莊……」
卓慕秋道:「閔總管,你的意思我懂,只是我要回來早在幾年前就回來了,現
在……」唇邊掠過一絲愁苦笑意,住口不言。
紫膛臉老者道:「您縱不長住,也得回去過個年……」
卓慕秋指了指桌上,倏然一笑,笑得讓人好心酸,道:「閔總管,謝謝你對我
好意,我已經吃過年夜飯了。」
紫膛臉老者兩行老淚突然奪眶,道:「三少爺……」
卓慕秋道:「閔總管,大年卅日兒地,別讓你我淚眼相對。」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大少爺……跟姑娘隨後就到……」
卓慕秋眉鋒一皺,神情也震動了一下道:「我不願讓『劍莊』的第二個人知道
我回來,我也告訴你別說出去,怎麼你……」
紫膛臉老者老淚縱橫道:「三少爺,別的事老奴可以不說,您回來了,老奴怎
麼能不報與大少爺知道,讓大少爺也高興高興。」
卓慕秋道:「大少爺跟嚴姑娘已經知道我回來了,我更不能多留了。」
隨手丟下一塊碎銀,邁步就要走。
紫膛臉老者一把抓住了他,道:「三少爺,您要原諒老奴……」
卓慕秋轉回身來道:「閔總管,別勉強我。」
紫膛臉老者道:「老奴跪求,好歹您跟他二位見上一面!」
說著,他就要往下跪。
卓慕秋道:「歲月悠悠,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呢,何必非在這個時候見面,閔
總管,快放開我!」
沒見他動,紫膛臉老者抓住他的那隻手,像是被什麼震了一下似的,突然跳了
起來,跳起老高,人也跟著退了一步。
卓慕秋道:「閔總管,保重。」
電一般地射出了胡同口,一閃就不見了。
紫膛臉老者站在那兒沒動,他知道,再有十個他也追趕不上攔不住。
步履聲飛快,一頂軟轎來到草棚前,轎停下,轎簾馬上掀開,先探出一顆烏雲
玉首,她,就是帶著小冰到「無人渡」去過的那位。
一見紫膛臉老者獨個兒站在草棚前,她臉色慘變,呆了一下,緩緩地下了轎,
她沒有遠離軟轎,停身在軟轎前,一隻手扶著轎桿兒,似乎她要是不扶著轎桿兒,
一定會站立不穩。
「三少爺走了?」紫膛臉老者轉身哈下腰去:「老奴無能,少夫人原諒。」她
微一搖頭道:「這不怪你,他要走,誰也攔不了。就跟當年一樣,他的脾氣你我都
知道,不是麼?」
紫膛臉老者熱淚一湧,忙低下頭去:「三少爺是在這小攤兒上過的年。」
她身軀一陣顫動,道:「我看見了,桌上還有剩酒殘菜。在家裡過年的人,心
情不見得會比他好。把眼淚擦擦,別讓我看了難受,今兒個是卅日兒晚上,也不該
掉淚。」
紫膛臉老者恭應一聲,抬袖擦去了老淚。
她問道:「三少爺都說了些什麼?」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問大少爺跟少夫人好。」
她道:「也問我了麼?」
紫膛臉老者遲疑了一下,道:「問了。」
她那失色香唇邊泛起一絲淒涼笑意,道:「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我以為他不
會問我,他會記恨我……」
紫膛臉老者道:「您知道三少爺的為人,他不會的。他說過他知道自己的過錯
。」
她一雙美目中閃漾起一種光亮的異彩,道:「他真這樣說了麼?」
紫膛臉老者道:「真的,老奴不敢欺瞞少夫人。」
她目中異彩斂去,搖搖頭,道:「他沒有過錯,他怎麼會有過錯,錯只在……」
她似乎不願指明過錯在誰,話鋒至此一頓,她改口說道:「別的他還說了些什
麼?」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說大少爺體弱多病,為人懦弱,他要老奴像輔佐老主
人一樣輔佐大少爺。」
她道:「他就是這麼個人,很會為別人想……」
這句話不知是不是含有雙關意味。
她道:「他知道不知道老主人已經過世了?」
紫膛臉老眷道:「老主人過世的時候,三少爺不知道,因為三少爺自當年離開
『劍莊』後一直不在中原,他為他不能隨侍在側,也不能回來奔喪,至感悲痛……」
她道:「這麼看來,他並沒有記恨老主人!」
紫膛臉老者道:「那怎麼會?老奴知道,三少爺絕不是那種人。」
她微微點了點頭,道:「我也該知道,自當年離家後,他一直不在中原,他到
那兒去了?」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沒說,老奴也忘了問了。」
她道:「既然離開了,他是該離得遠一點兒,他沒問老主人葬在什麼地方麼?
」紫膛臉老者道:「問了,三少爺召老奴出來,為的就是這個。」她道:「你告訴
他了麼?」紫膛臉老者道:「老奴說了,老奴認為應該告訴三少爺。」
她點了點頭道:「是應該告訴三少爺。」
她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是應該告訴他,也該讓他盡一份人子之孝。他…
…他好麼?是不是還是老樣子?」
紫膛臉老者道:「三少爺比當年在家的時候瘦多了,人也顯得老氣,而且昨兒
晚上喝了不少酒。」
她嬌軀泛起了顫抖,美目中晶瑩亮光一閃,她很快地轉過身去,道:「歲月不
饒人,焉得不老?咱們回去吧!莊裡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紫膛臉老者恭應一聲道:「少夫人,大少爺怎麼……」
她道:「大少爺聽說三少爺回來了,人一激動就暈了過去,醒是已經醒了,他
要來,可是我沒讓他來。」
掀開轎簾進了軟轎。
紫膛臉老者一欠身道:「容老奴開道。」
出草棚往胡同那一頭行去。
軟轎跟在紫膛臉老者身後,很快地消失在胡同那一頭的夜色裡。
對街另有條胡同,那條胡同口沒人設攤兒,沒燈,所以要比這條胡同黑暗得多。
那條胡同口響起了一陣似乎忍了很久的劇烈咳嗽,從那黑暗的胡同口兒走出了
個人,是卓慕秋。
賣酒漢子怔了一怔,望望胡同的那一頭,再看看從對街胡同裡走出來的卓慕秋
,揚手要叫。
可是卓慕秋似乎沒看見他揚手,出了胡同之後就順著大街走了。
今晚上他酒是喝得太多了。
剛才人在棚子裡不覺得。
如今被寒風一刮,只覺得酒在往上湧,頭也昏昏然的。
他只想趕快找個地方躺會兒,要不然他非倒在這寒夜無人的大街上不可。
在這時候,他覺得那原本就苦的酒更苦。
苦得讓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團。
咳嗽本來差不多好了,可是經酒這麼一刺激,卻又犯了,似乎比原來還重些。
刀兒般的寒風,迎面一陣陣的吹。
吹在臉上生疼,酒也越湧越厲害。
頭昏,眼迷糊,迷迷糊糊中,他覺得前面不遠處站著個人。
他看不清楚,只看見那是個黑影。
凝目用力看了看,仍是看不清楚。
儘管看不清楚,可是他知道那是個人,那個人渾身充滿煞氣,而且煞氣外透,
卓慕秋老遠就感覺到了。
他停了步,他知道他腦中昏昏,渾身乏力,連眼都睜不開了,這種情形不宜再
往前走,不宜再接近那人。
他站在離那人約莫兩丈處,他迎著風,那人背著風。夜色太濃,他看不見那人
的臉,要不是地上有雪,那人是一身黑衣,恐怕連那人的身影都看不見。
他竭力讓自己站穩,任憑風吹,任憑酒湧,他不動一動。他不能讓人看出他現
在的處境無力打鬥,甚至不堪一擊。
可是那個人動了,他的腿跟腳動了,往這邊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很緩慢,每一
步都很沉重。
近了些,卓慕秋看清晰了些,那是個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黑衣人,一身黑衣很
寬大,似乎不是他的,根本就不合身。
很少人穿不合身的衣裳,尤其是這種人。
卓慕秋知道,那人是故意掩飾自己的身材。
他為什麼掩飾自己的身材,那是因為怕自己從身材上去辨認他,或者是以後再
見著。
可是卓慕秋仍看不見他的臉,只覺他的臉比那濃濃的夜色還要黑,似乎是用什
麼黑的東西蒙著。
更近了,那人已逼近了有一丈遠,突然開了口,聲音沙啞,語氣冰冷:「卓慕
秋,你好命大啊!」
卓慕秋道:「你是……」
那人冰冷三個字:「西門厲。」
卓慕秋心裡一跳,道:「魔刀。」
「不錯。」那人道:「『白龍堆』那座前古迷城,一如鬼門關,枉死城,沒想
到你進去了竟能又活著出來,你的命的確是夠大的,也許這是上蒼的意旨,非讓『
魔刀』跟『神劍』碰個頭不可,上蒼的意旨是不能違背的,所以我挑在今夜跟你見
見面,讓世人看看,是『魔刀』行還是『神劍』行……」
沒見他動,一柄森寒雪亮的刀已持在手中,那森寒之氣比那一陣陣的北風還要
逼人。
很怪,刀身很窄,顯得很長,刀刃特薄,看上去相當鋒利。
他把刀平揮至胸,刀尖外指,然後又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同時他又開了口:
「我不管你用不用兵刃,我從不計較這些,只要是我要殺的人,他無論在什麼情形
下,我都要殺他。」
卓慕秋道:「你似乎一直在暗中跟著我。」
「不錯。」西門厲道:「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我對你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
可是在我跟著你的時候,你絕不會發覺我在什麼地方。」
卓慕秋道:「你神秘詭異。」
西門厲道:「可以這麼說。」
卓慕秋道:「你我何怨何仇?」
西門厲道:「無須仇怨。有你以劍術著稱的『劍莊』卓家存在,我西門厲的光
芒就要黯淡不少,要使『魔刀』光芒萬丈,就得先摧毀『劍莊』,要摧毀『劍莊』
,就必得先殺了你兄弟,什麼事都得分個先後,你哥哥居長,尤其他要接掌『劍莊
』,將是『劍莊』的首腦人物,所以我必須先殺了他……」
卓慕秋道:「照你這麼說,似乎應該先從我父親下手。」
西門厲道:「一個剛愎自用,事事自以為是的老人,年紀那麼大,又是風燭殘
年,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我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可慮的是卓家的年輕一代
。事實上你父親現在已經死了,所以我要先從你哥哥下手,誰知道你竟逞能,代他
出頭……」
卓慕秋道:「應該的,我們是一母同胞,手足兄弟;再說他體弱多病,也不宜
遠行,更不宜動力拚鬥。」
西門厲道:「這就是為什麼今夜我挑上你,捨棄了他的道理所在……」
卓慕秋道:「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以前?」
西門厲道:「你以前怎麼樣?」
卓慕秋道:「年輕的時候,我血氣方剛,很好鬥,不能忍受別人給我一點氣,
動輒拔劍,鋒芒畢露。可是現在不同了,現在我懶得跟人爭強鬥勝了,甚至缺乏跟
人鬥狠的勇氣。如果你單是為我壓了你的鋒芒要殺我,那大可不必,我承認你『魔
刀』比我強就是,甚至我可以逢人便說我怕你。」
西門厲道:「真的麼?」
卓慕秋道:「卓慕秋向來說一句,算一句,你可以盡觀些時日,不出一個月,
我可以擔保武林中都爭說卓慕秋怕『魔刀』,是個膽小的懦夫。」
西門厲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曾幾何時卓慕秋竟然變得盡斂鋒芒,一點脾
氣也沒有了。那為什麼我下帖給你哥哥的時候,你有勇氣代他出頭?」
卓慕秋道:「那不同,為別人的事我有勇氣,一旦事臨到自己頭上,我就膽怯
了。」
西門厲道:「那麼我現在捨了你,到『劍莊』找你哥哥去,你是不是還會代他
出頭?」
卓慕秋道:「我不希望你去找他,他體弱多病,動輒就會昏倒。再說他現在也
是個有家的人了,不適宜鬥狠拚命。你如果去找他,不如現在你就找我……」
西門厲笑了:「果然,我一找你哥哥你就有勇氣了,你是為保護你哥哥呢?還
是為保護那位嚴姑娘?」
卓慕秋長眉跳動了一下道:「都一樣,一個是我的胞兄,一個是我的嫂子。」
「嫂子!」西門厲冷笑的說道:「哼!哼!做嫂子的每每不中意自己的丈夫,
反而中意小叔子,一個潘金蓮,一個潘巧雲……」
「住口!」卓慕秋臉色變了,冰冷說道:「你可以以任何一切加諸於我,別拿
她跟那兩個女人比,別侮辱她……」
西門厲笑道:「她跟潘金蓮、潘巧雲這兩個淫蕩的女人有什麼不同,先對你有
情,等到賺得你的心之後又冷落了你,跟你的哥哥熱了起來。現在她嫁了你哥哥,
心裡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你這個小叔子,我不是你哥哥,要不然我絕不能忍受
這個。看吧,我敢說她遲早會給你哥哥戴上一頂綠頭巾的。」
卓慕秋那蒼白的臉色剎時紅了起來,兩眼也有了光亮,那光亮森寒逼人。
西門厲話鋒忽轉,道:「你不跟我鬥行,要我暫時不找你哥哥也可以,你跪下
來給我磕三個頭,或者是學韓信,從我這胯下爬過去。」
卓慕秋冷冷說道:「這話你說遲了。」
「怎麼?你打算跟我鬥了?」卓慕秋道:「不錯,我可以忍受你一切加諸於我
,我不能忍受你以這種淫邪、污穢的字眼侮辱她,現在我要跟你分個高下,見個死
活。」
他右手抬了起來,可是他感覺得出他四肢酸軟無力,力道一點也用不出,剛抬
起了一點,他不得不又把手垂了下去。
西門厲似乎看得很清楚,笑了,笑得很得意:「卓三郎,你行麼?借酒澆愁愁
更愁,你以前酒量很好,怎麼現在連酒量也不行了唉!情之一事能生人也能死人,
的確一點也不錯啊!今夜我若是殺了你,你哥哥一定很感激我,因為他不再會有綠
色的恐怖了,別怪我,是一個情字,一個酒字害了你。」
他把刀又舉高了一點,然後電一般地刺了過來,指的是卓慕秋的咽喉要害。
卓慕秋雖無力拚鬥,無力還手,可是他還能躲,西門厲刀光一閃,他便一個滑
步躲了開去;躲是躲開了,奈何頭重腳輕,腳下不穩,地上雪泥滑,砰然一聲跌倒
了,雪白的一襲狐裘,馬上髒得不成了樣兒,好狼狽。
西門厲一聲狂笑道:「哈,這就是『神劍』卓三郎!說給誰聽了誰也不會信!」
的確,眼前的卓慕秋那裡還像叱吒風雲,縱橫一時,武林中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神劍』卓三郎,唉,可悲,可憐!西門厲如影附形,一步跟到,舉刀紮了下去。
這一刀飛快,取的是卓慕秋的胸口要害,卓慕秋再也無法躲了,他只有閉上了
眼。
西門厲一刀落下,只聽「叮」地一聲,不知道從那裡伸來一根黑忽忽的枴杖,
正好架住了西門厲那鋒利的刀尖。
一根圓而滑的枴杖,架住那鋒利的刀尖,倒是一件容易事,難的是不能讓那鋒
利的刀尖滑下來。
怪的是西門厲那鋒利的刀尖根本就滑不下來,直似被那把枴杖吸住了,一刀一
拐竟然粘在了一起。
卓慕秋詫異地睜開了眼,他先看見的是一雙腳。
這雙腳穿著一雙塗著桐油老厚的棉鞋,一雙雪白的布襪子,一條肥大顯得臃腫
的棉褲,紮著褲腳。
這雙腳絕不是西門厲的。
慕秋順著這雙腳往上看,上身是件更肥大的棉襖,新的,腰裡紮著條寬布帶,
領口扣得緊緊的,直似怕一陣風鑽進去。
那張臉,看不大清楚,可是隱隱約約看得見些,一雙白眉,眼皮都垂下來了,
兩腮上也是垂著一塊老皮,唇上,下巴上,有鬍子,雪白,可都不大長,跟亂草似
的。
最上頭,頭上,扣著一頂碗也似的氈帽,壓得低低的,連耳朵都護住了。
是這麼個老頭兒,鄉巴佬。
這是誰?是當今武林中的那一位?卓慕秋心念轉動,剛要從記憶裡去搜尋。
突然,他聽見一種異響,沙,沙,沙地,像是有什麼在顫動。
他轉眼一看,只見西門厲那持刀的右手在抖,帶得身子都起了顫動。
再看那根枴杖,卻穩如泰山,一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候,一聲蒼老的咳聲傳入耳中,那老頭兒說了話,話說得有氣無力,
又像是自言自語:「人要懂得適可而止,見好就收,要知道高低,知道進退,要不
然是會連自己的命都糊塗送去的!」
西門厲像沒聽見,手臂跟身子抖得益見厲害。
那鄉巴老頭兒冷哼一聲又道:「難不成你是等我往你臉上招呼?」
這句話似乎很有效很具威力,比用兩根枴杖抽了西門厲一下還厲害,西門厲身
軀一震,收刀飄退,一閃便沒了蹤影。
卓慕秋為之一怔。
只聽那鄉巴老頭兒吁了一口氣:「嗯,累死我了,想不到這小子勁兒那麼大,
年輕人!起來吧!還賴在地上千什麼?難不成還要等我扶你起來?我可沒那力氣了
。你身上穿的這件皮袍子可值不少錢哪,夠我們鄉下人吃喝半輩子的,快起來吧!
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卓慕秋臉上一熱,忙支持著站了起來,沒站穩,身軀一晃。
枴杖伸了過來,正好架住了他:「年輕人,站穩了,好大的酒味兒!年輕人,
你喝酒了,看來喝得還不少,不會喝就少喝點兒,年輕輕的幹什麼這麼糟蹋自己?
有道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看你這樣兒像是讀過書
的人,怎麼連這起碼的孝道都不懂,不會喝酒,偏要逞能強灌,喝多了可真要命,
大卅日兒的你們這是幹什麼?不想過年了?」
好一頓教訓。
卓慕秋受了,而且還窘,還愧,道:「老人家!大恩不敢言謝,我請教……」
「請教什麼?」
鄉巴老頭兒道:「年輕人!你可別強把馮京當馬涼,我可不是你們武林人,我
是個鄉下苦哈哈的種莊稼的,兒女們都大了,娶媳婦兒的娶媳婦兒,嫁人的嫁人,
一人住一個地兒,過年了,我這個孝順的女兒接我進城來過年,可是我在她家待不
慣,喝口水都讓人侍候,彆扭死了,吃過年夜飯抹了抹嘴我就走了,誰知道竟架住
了他那把刀,救了你的命,算你祖上有德,也是老天爺幫我的忙,這一下害得我要
遲半個時辰才能到家了。年輕人!你也快回去換件衣裳,擦洗擦洗吧!」
一騾車話總算說完了,他拄著枴杖就要走,顫巍巍的。
許是腳滑了,身子忽然一晃。
卓慕秋很自然地連忙伸手扶住了他。鄉巴老頭兒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道:「謝
謝你!年輕人!歲月不饒人,不能不服老。老了畢竟是老了,我年輕的時候,能在
打麥場裡推著輾子轉,年輕人,別顧我了,顧你自己吧!至少我人是清醒的。唉!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不養兒女不知道做爹娘的養兒養女有多麼苦,幹什麼糟蹋自己
?幹什麼動不動就玩兒命?」
他搖搖頭,拄著枴杖根兒走了。
卓慕秋聽在耳朵裡,難受在心裡,道:「老人家!我不會忘記您這援手之恩的
。」鄉巴老頭兒已經走出好幾步了,一聽這話「咦」地一聲轉過了頭,道:「年輕
人!你怎麼還不快回去?喝這麼多酒,弄這麼一身狼狽像,怕回家挨罵是麼?那好
辦,這樣吧,天這麼黑,路上都是泥,不好走,我正愁沒伴兒,你跟我做個伴兒到
我那兒去待一宿,擦洗擦洗乾淨,明天一早再回去給老一輩的磕頭拜年吧,好在我
那兒也只我一個人,怪冷清的,咱們老少倆聊聊,去麼?」
卓慕秋心裡一動,道:「老人家!我樂於奉陪,也樂於從命。」
走過去扶住了他。鄉巴老頭兒道:「別扶我,多顧點兒你自己吧。留神腳下,
要是路上再摔倒了,我可沒力氣扶你,夜這麼深,又是卅兒,找個人都找不到……」
話雖這麼說,可是他還是任卓慕秋扶住了他。
※※ ※※ ※※
鄉巴老頭兒的住處也真不近,卓慕秋扶著他,也等於是他讓卓慕秋靠著,足足
走了半個多時辰。
卓慕秋在剛才躲西門厲那一刀跌倒的時候,酒已經醒了三分,如今又走了這麼
遠的一段路,酒已經全醒了。
一座小茅屋落在一座秀麗小山的山腳下,四下裡沒有人煙,只有這一座小茅屋
,倒是挺清幽的。
門前一片花圃,屋左一片菜園,如今都已經積了雪了。
鄉巴老頭兒摸索著開了門,摸索著點上了燈,一盞油燈是挺亮的。
茅屋一明兩暗,擺設很簡單,完全像個苦哈哈的莊稼人。
面前這一間只擺著一張方桌,四條長板凳,牆上掛著一件蓑衣,牆角立著一根
釣竿,還放著一個魚簍。
老頭兒雖孤單了些,閒來沒事栽栽花種種菜,釣釣魚,看樣子日子過得挺愜意
,也完全像個隱士。
左右各一間,都垂著厚布簾,想必是臥房。
老頭兒讓卓慕秋坐下,把枴杖往桌邊一靠,顫巍巍地給卓慕秋倒了杯茶,茶是
燙的,屋裡那火盆還未熄。
老頭兒道:「年輕人!來,喝杯熱茶解解酒,暖和暖和。」
卓慕秋欠身接過,謝了一聲。
老頭兒道:「你坐坐,我給你燒點水,把身子擦擦乾淨。你這身皮袍子,弄得
這樣,我是越看越心疼。」
他要走,卓慕秋攔住了他,道:「老人家,不必了。走了這麼一段路,濕的地
方全干了,沒有多少泥,掃掃也就干了。」
老頭兒道:「那怎麼行?這件皮袍子值不少錢,髒了事小,壞了事大,要讓你
家裡的大人看見……」
卓慕秋道:「老人家!我沒有家,沒有大人,近卅了,也不能算是小孩子了。
這件皮袍子是髒是壞,由它,我不在意,您也未必真在意,是不?」
老頭兒突然笑了,道:「年輕人!你行,挺灑脫的,什麼事都不在乎,就跟我
年輕的時候一樣。好吧!由你了!」
他坐了下來,就坐在卓慕秋就面,摘下了頭上那頂碗一般的氈帽,滿頭的白髮。
現在卓慕秋看清了他那張臉,滿臉的皺紋,跟雞皮似的,可是氣色挺好,臉色
很紅潤。
這些卓慕秋都沒在意,他只在意老頭兒那雙眼神,頭一眼看得他一怔,他只覺
得老頭兒的眼神好熟悉,好熟悉,而且讓他覺得有一種親切感,可是就是想不起老
頭兒這雙眼神像誰的。
「怎麼?年輕人!我臉上有花麼?我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婦,能丌出朵什麼來
?」
卓慕秋倏覺失態,赧然一笑道:「我覺得老人家的眼神好熟,好像我那位朋友
或者是親人,可是我就是一時想不起……」
老頭兒笑了:「年輕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就算是你的鄰居吧!要
不然就是咱們有緣。」
老頭兒挺會說話,談吐也不俗。
卓慕秋道:「容我請教,老人家是當今的那一位?」
老頭兒白眉微微一皺道:「怎麼,又把我當成了武林人?」
卓慕秋道:「或許現在不是,但我敢斷言老人家當年必是,而且是位高人。」
老頭兒又笑了,沒承認,也沒否認,道:「我這個姓很怪,只知道漢代有那麼
一個大臣跟我同姓,別的我再也沒聽說過了……」
卓慕秋道:「老人家複姓第五?」
老頭兒一點頭,笑道:「對了,我複姓第五,單名一個公字,年輕人!你聽說
過麼?」
卓慕秋道:「這三個字如果是老人家的真名實姓的話,我確實沒聽說過。」
老頭兒不高興了,怫然說道:「年輕人!姓名賜自父母,豈能亂改。書有未曾
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我為什麼要改名換姓?年輕人!人與人相處,首先要講
求一個誠字,然後才能談到其他……」
卓慕秋不敢再聽下去了,忙道:「老人家別在意,是我失言。」
這位第五公也有點倚老賣老,「嗯」地一聲道:「這還差不多。年輕人,對人
以誠,這是做人的起碼條件。當然,那也要分對誰,這年頭兒人心險惡,有時候也
確實需要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盡掬一片心,不過你我就不同了,我沒你好惦記的
,你也沒我好惦記的,萍水相逢,只在一個緣字,我有什麼好瞞你的,又為什麼要
瞞你?」
卓慕秋道:「老人家說得是,我知道……」
第五公一點頭道:「難得,這年頭兒勇於認過的人也不多,有些人明知道自己
是錯了,但卻死不承認,任它錯了下去,錯只可有一,不可有再,更不可有三,要
是明知道錯而任它一錯再錯下去,這個人就完了……」
第五公這些話都很淺顯,而且也都是常聽說的,可是出自他嘴裡,聽進卓慕秋
耳朵裡,感受卻不相同。
身周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內,犯過錯的人很多,但任它錯下去的人也不少。
自己犯過錯,這錯雖然已經改了,可是因錯所鑄成的錯卻已是無法補救,無法挽回
了。
只聽第五公道:「有人因錯鑄錯,等到他幡然醒悟時,錯已鑄成,無法改變,
無法挽救,因而引恨終生,永淪痛苦深淵,他頹廢,沮喪,不振作,其實那有什麼
用……」
卓慕秋心裡震動,兩眼猛睜,道:「老人家……」
第五公像沒看見他那異樣表情,也沒聽見他說話,道:「大丈夫要拿得起,放
得下,斷不可經不起打擊,一僕不起,一蹶不振。
更不可辜負父母養育之恩,辜負一身絕學,終日以酒澆愁,對花悲歎,那算不
得男子漢,大丈夫,昂藏七尺,鬢眉男兒。生於當世為的不是某一件事,某一個人
,他為的是濁世,為的是蒼生……」
卓慕秋何止驚駭,簡直顫抖,道:「老人家,您……」
第五公道:「卓三少,我說的是你。」
卓慕秋道:「多謝老人家明教,只是老人家怎麼知道……」
第五公道:「卓三少,我知道的事不止一樁,我知道你當年為什麼離家,我知
道你當年為什麼遠赴大漠,我也知道今天你為什麼來到『劍莊』五十里內,只是我
不知道你為什麼還忘不了一個已經嫁了人的女子。」
卓慕秋兩頰又泛起了酡紅,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
第五公道:「我知道,你給與那位姑娘的情愛太深……」
卓慕秋道:「老人家既然不是世俗中人,我也不必再隱瞞什麼,我一生之中只
愛過這麼一個女子,而且是我頭一次愛的一個女子——」
第五公歎了口氣,道:「一生中只有一次情愛,是最珍貴的,最深刻的,要是
有二次三次,也就不那麼珍貴,那麼深刻了。三少是個重情感的人,奈何那位嚴姑
娘已嫁作他人婦,三少這麼折磨自己有什麼用?」
卓慕秋道:「老人家,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免不了的。過一個時期也許就
會淡忘了,至少我希望我能逐漸淡忘——」
第五公搖頭說道:「那不容易,除非三少能有第二次,甚至於第三次情愛。只
是三少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情愛麼?」
卓慕秋唇邊掠過一絲淒涼笑意,搖搖頭,道:「恐怕不可能,在情這一方面,
我的心已死,意已冷。」
第五公道:「那麼三少就不可能把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情愛逐漸淡忘,它會隨
時隨地嚙咬三少的心。」
卓慕秋道:「我也明知道,老人家!可是我沒有辦法。」
第五公道:「嚴姑娘的轉變對三少影響太大了。她要是知道她的轉變對三少會
有這麼大的影響,也許她會比三少更痛苦!」
卓慕秋道:「也許。我並不希望她知道,她有家有丈夫,我不能為她增添煩惱
,她需要全心全意去照顧她的丈夫。」
第五公道:「可是三少今天這到兒來,已經在她七八年平靜的生活中,放下了
一顆石子。」
卓慕秋道:「老人家既然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進入『劍莊』五十里內,就該知道
我是不得已,只此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第五公道:「三少今後還會來的。」
卓慕秋道:「不會了,絕不會。」
第五公笑笑說道:「我認為三少今後還會再來,幾次我不敢說,但至少會有一
次。三少可願跟我打個賭?」
卓慕秋目光一凝,道:「老人家究竟知道什麼?」
第五公道:「我知道三少在『劍莊』還有未了之事。」
「聽老人家的口氣,『魔刀』西門厲似乎是某個人的化名。」
第五公道:「不但是某個人的化名,而且是某個人的化身,這個人在武林中很
有一點名氣,而且是個眾所周知的正派人物,我要是現在揭穿他,不但三少不會相
信,放眼天下武林,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說不定還會指我用心叵測,含血噴人。」
卓慕秋道:「這麼說,我知道這個人。」
第五公道:「三少當然知道,否則他不會那麼怕我當著三少扯掉他那塊覆面之
物。」
卓慕秋道:「單憑嘴說,老人家怕我不相信,那麼既有這讓我親眼可見的機會
——」
第五公道:「我當時所以沒扯下他那覆面之物有三個原因,第一,三少當時醉
眼模糊,看不真切;第二,目前尚非其時;第三,我並沒有把握扯下他那覆面之物
。原因雖有三個,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最後一個。」
卓慕秋呆了一呆,道:「老人家沒有把握扯落他那覆面之物?」
第五公搖搖頭,笑道:「我不但沒有把握扯落他那覆面之物,甚至於一旦拚鬥
起來我也沒有把握必勝,除非我能在五十招之內唬住他,要不然只一過五十招,落
敗的十有八九是我。
這是因為年紀的關係,一個上了年紀,筋骨漸硬,血氣衰退的人,是永遠無法
跟正在壯年,精力充沛,血氣旺盛的人比的,這道理三少應該明白。一般人總以為
於習武一途,年紀越大,功力越深厚,那是不正確的,人畢竟是血肉之軀,功力受
本身體質的影響,精力不夠,血氣衰退,一旦拚鬥起來,力不從心,絕對難以持久
!」
卓慕秋點了點頭,由衷地道:「老人家高見。」
這位神秘老人,不知道他的一身所學是否確如他所說:五十招之後便不是「魔
刀」西門厲之敵,不過由他這精鑒的見解來看,可知道他確實是個不凡人物,至少
在當年曾經叱吒風雲縱橫一時過。
第五公道:「要以年紀論,三少可以跟他一拼,不過三少失於心地頹廢沮喪,
他卻佔了殺氣四溢,鋒芒畢露的便宜。三少自此要是不先振作起來,恐怕不是他的
對手。」
卓慕秋道:「老人家,我不承認我沮喪頹廢。」
第五公道:「至少三少心裡難忘那一個情字,情之一字讓三少分了心。『魔刀
』西門厲就不同了,他還沒碰見讓他分心的事,他只處心積慮,一心一意地要殺三
少,要謀求能一舉取了三少性命的方法。三少那大漠迷城之行,就是他要殺三少的
一個方法——」
卓慕秋道:「老人家,那張柬帖是下給我哥哥的。」
第五公搖搖頭道:「不,三少,那張柬帖是在下給你的,柬帖上的名字雖然寫
的是令兄卓大少,那張柬帖乃是下給你的——」
卓慕秋訝然說道:「老人家這話——」
第五公道:「他邀約的要是三少自己,三少未必會去,可是他邀約的是令兄卓
大少,三少就一定會去。他摸清了三少的性情跟為人,也瞭解三少對兄長的友愛,
迷城之計本是他十拿十穩的一著,也是他最厲害的一著,可惜他自己沒能去,要不
然只怕九年後的今天你絕回不來。」
卓慕秋道:「老人家知道他沒有去?」
第五公道:「我當然知道,那是因為我知道他是誰。要是三少也知道他是誰的
話,事先也就可料定他絕不會到『白龍堆』去,因為只要他一到『白龍堆』去,就
等於自己伸手扯去了覆面之物。」
這話卓慕秋懂。那就是「魔刀」西門厲雖是某個人的化身,可是他卻不能分身
,只要一到大漠去,中原武林的正派人士也勢必會少一個,只要稍加留意中原武林
之中除了他「神劍」卓慕秋之外還有誰也到大漠去了,那就不難知道「魔刀」西門
厲是誰了。
照這麼看,「魔刀」西門厲似乎已呼之欲出——只聽第五公笑道:「三少不要
費心思去想了,三少絕想不到的。」
絕想不到那也就是絕不可能會想到的人。
會是誰?只聽第五公又道:「三少,時候不早了。你雖然酒已醒了,但心身卻
是夠疲乏的,請早點歇息吧。我這座茅屋不算小,多住一個人絕不會嫌擠,明天一
早三少不是還要到老太爺墳上看看去麼?很可能,『魔刀』西門厲就會在那兒等著
你。早點睡可以養養神,體力不夠是無法拚鬥抗敵的。」
卓慕秋一怔,道:「怎麼?老人家!他知道我要到先父的墳上去,他也知道先
父安葬在什麼地方?」
第五公道:「三少,老太爺的埋葬處並不是一個秘密,為什麼他不知道,連我
都知道。三少既然回來了,焉有不到老太爺墳上去的道理,不是明天便是後天,絕
不可能過幾天再去,更不可能等以後有空再來,這是任何人都可以推測的。」
卓慕秋沉默了一下,道:「剛才老人家曾經認定『魔刀』西門厲那張帖子是下
給我的,並不是下給我哥哥的,照這麼看,他要殺的只是我——」
第五公道:「不錯,事實如此。令兄卓大少不會妨礙他的事,也不會招致他的
殺心,那是因為令兄卓大少是一個體弱多病,柔軟懦弱的人,也不足為患。」
卓慕秋聽了這話皺了眉,他在想——
「究竟他妨礙了西門厲什麼?他那一點招致了西門厲的殺心?為什麼西門厲處
心積慮,非殺他不可?」
這位自稱第五公的神秘老人,究竟是什麼人?自己切身的事,他為什麼知道那
麼多,那麼詳細?
第五公站了起來,道:「三少!請安歇吧。我這住處有兩個臥房,咱們一人睡
一間。我這個人一向隨和,可是偏有這麼一個怪癖,不喜歡跟別人睡在一間屋裡,
那怕是我那老伴在世的時候也不例外,我怕聞別人的臭腳,怕別人打鼾,哎呀,其
實——」
笑笑又說道:「我也怕別人忍受不了我的臭腳,忍受不了我咬牙打鼾。」
卓慕秋忍不住笑了。在這一剎那間,他什麼都沒想,可是他腦海裡仍浮現一個
人影,一個倩影。
第五公轉身進了左邊那間屋,棉布簾一陣動盪之後靜止了,看不見第五公了,
也聽不見那間屋裡有什麼聲息了。
卓慕秋現在開始想了——第五公不願跟別人睡一間屋,怕聞人腳臭,怕聽人咬
牙打鼾,也怕別人聞臭腳,怕別人聽咬牙打鼾聲。
當然,那是訛詞,是假的。
第五公有不願意讓人知道的秘密。
這才是真的。
這位神秘老人究竟有什麼不願人知的秘密?卓慕秋沒去窺探,連想都沒去想。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願意讓他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知道;既然不願意讓人知道
,又何必去窺探,去想?自己不也有不讓人知道的秘密麼?當然,已經讓人知道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外面一定很冷。
寒夜,北風,遍地積雪,怎麼不冷?屋裡有火盆,要比外面暖和得多,至少不
會比外面更冷。
卓慕秋人永遠不會覺得冷,冷的只是他的心。
不知道是因為屋裡有火盆,還是因為第五公剛才那一番話,卓慕秋的心似乎沒
那麼冷了。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永遠不可能完全暖和起來,除非那是不可能的。
燈焰在跳動,屋裡很靜,第五公不知道睡著了沒有,沒聽見他咬牙,也沒聽見
他打鼾。
外頭更靜,連一點聲息都聽不見。
風好像已經暫時停了。
雪不知道是不是還在下?今天是除夕;頂多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大年初一了。
每逢佳節倍思親,他思誰?大年初一,逢人便拱手賀喜。他又跟誰拱手賀喜?
卓慕秋的心又冷了。
他又想起了第五公那雙讓他感到熟悉,覺得親切的眼神。
那雙眼神究竟應該是屬於誰的,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他應該是屬於一
個自己極熟悉,又曾長時間跟自己在一起的人的。
自己最熟悉的是誰,曾跟自己長時間在一起的人又是誰?佟福?對!佟鬍子佟
福。佟福就有這麼一雙眼神,永遠那麼親切,永遠充滿了關懷。
想到佟福,卓慕秋的心又開始疼了,他想咳嗽,可是又怕吵了第五公,他忍住
了。
佟福如今在積雪下,在冰冷的泥土中,陪著他的只是那棵柳樹的老根。
他為自己而死,死得那麼悲慘。
佟福也會武,而且允稱高手,在當今武林中很有點名氣。
可是佟福的一身所學絕不會那麼高,高到能架住「魔刀」西門厲的銳利刀鋒。
第五公怎麼有著一雙跟佟福一模一樣的眼神?
※※ ※※ ※※
一大早,卓慕秋就醒了。他根本沒進屋裡睡,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著的
。桌上的燈還亮著,燈油快燃盡了。從左邊那間屋裡傳出來的鼾聲震耳。
第五公說的話似乎不是訛詞,不是假話,任何人跟他睡在一起都難免受不了,
除非有人打算睜著眼聽上一夜。卓慕秋吹熄了燈,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外頭已經
很亮了,這時候他才發現第五公的住處有多偏僻。
映人眼簾的,有山,有樹林,有曠野,可就沒有人煙,連那人走的路都看不見
。第五公確不是一個普通人,他要是普通人,單這吃就是一大難題。
屋前是花圃,屋左是菜園,菜能吃,但卻不能當飯吃,尤其這時候天寒地凍,
菜園裡連片菜葉都看不見,只有一層厚厚的積雪,他吃什麼?第五公說的對,他今
天應該到墳上去看看。
第五公甜睡正酣,不便叫醒他。
聽聽那鼾聲,似乎第五公一時半刻還不會醒。
不必等他醒,像第五公這樣的人也不會計較這個。
他在火盆裡揀起了一根沒燃盡的樹枝,在桌面上寫了幾句話,然後帶上門走了
出去。
※※ ※※ ※※
卓慕秋走了,鼾聲也停了,第五公從左邊那間屋走了出來,一點也不見龍鍾老
態。他看了看桌上的字跡,隨手把它抹了去,然後他轉向被卓慕秋帶上但沒閂的屋
門,揚聲道:「難為了你在外頭守了一夜,屋裡暖和,進來坐坐吧!」
只聽屋外響起個鋼冷話聲:「第五老兒,你好厲害,人言薑是老的辣,一點不
錯,看來那卓慕秋比你差多了。」
砰然一聲,兩扇屋門似乎被一陣強勁的風撞開了。
「魔刀」西門厲就站在屋前兩三丈處,仍蒙著面。
「好和氣啊!」第五公一屁股坐在當門的一條板凳上,道:「孤苦伶仃,我只
有這麼一座茅屋,要是壞了它,你可賠不起啊!」
西門厲冷笑道:「休說是一間茅屋,就是連雲的高樓我也能賠上個七八十來座
。」
第五公道:「我知道你有錢,而且富可敵國。可是在我眼裡那連雲的大樓,宏
偉的廣廈,遠不如我這座茅屋,山野孤寒可以抗節敏思,料事竭理,廣宅高樓,席
豐履厚,反而會讓油膩了心竅,做出喪心病狂的敗德之事。」
西門厲身軀震動了一下道:「罵得好!第五老兒,你知道我是誰,是不是?」
第五公道:「當然,要不然我也不罵你了。」。
西門厲冷笑一聲道:「你可以裝神扮鬼騙騙卓慕秋,可是你騙不了我,說!你
究竟是誰?」
第五公搖搖頭,道:「說出來會嚇壞了你,不說也罷。」
西門厲道:「西門厲有一顆鐵膽——」
「鐵膽?」第五公笑道:「算了吧!你在外頭守了一夜,卓慕秋在這兒,你不
敢靠近我這座茅屋一步——」
西門厲哈哈大笑道:「我怕卓慕秋——?」
第五道:「你不怕卓慕秋,可是你怕酒醒之後的『神劍』卓三郎跟我聯手,對
吧?」
西門厲不笑了,冰冷說道:「第五老兒,畢竟他有走的時候。」
第五公道:「是啊!現在我落單了!」西門厲道:「你曾對卓慕秋說過,五十
招之後你便絕不是我的對手——」
第五公冷冷說道:「我那句話是對你說的,不是對他說的,要不然今天早上我
怎麼能夠見到你。」
西門厲道:「這麼說你是有意誘我留下來?」
第五公道:「以你看呢?」
西門厲道:「你誘我留下來幹什麼?」
第五公道:「要背著卓三少勸你幾句,你可願聽?」
西門厲道:「你說說看。」
第五公道:「打消你那嫉妒、貪婪之心,否則你會死無葬身之地,什麼也得不
到。」
西門厲仰天大笑,茅屋晃動,積雪蝶的落了一地……
「我會死無葬身之地?誰能殺得了我?」
第五公冷冷說道:「『神劍』卓慕秋。」
西門厲道:「卓慕秋?你也知道,他不是我的對手,他難以忘情,我心中毫無
雜念。」
第五公道:「你別忘了,他有一本『血花錄』。」
西門厲道:「『血花錄』?他得不到『血花錄』的。」
第五公道:「是因為你殺了他那忠僕佟福,使得他無從去找尋那冊『血花錄』
?」
西門厲突然向後退了一步,道:「第五老兒,你怎麼知道—一」
第五公笑笑說道:「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尤其對你,我可是瞭若指掌。」
西門厲道:「老匹夫,你究竟是什麼人?」
第五公道:「我剛才不是說了麼,說出來會嚇壞你,所以不說也罷!」
西門厲沉默了一下道:「老匹夫,你讓我莫測高深,也惶惶不安。」
第五公道:「我知道的太多了,是麼?」
西門厲道:「不錯!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五公道:「打算殺我滅口?」
西門厲道:「我正有這個打算!」
第五公道:「那麼,來吧!我如今落了單,正是你下手滅口的絕佳時機,你還
等什麼?」
西門厲道:「不忙,且讓你多活片刻,我還有幾件事須要弄清楚。你怎麼知道
我是誰?」
第五公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佟福佟鬍子告訴我的,我到『無人渡』打算
買杯酒喝的時候他還沒死,尚有一口氣——」
西門厲笑道:「第五老兒,你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我蒙著面佟福那老奴才絕
認不出是我,也絕不會想到是我。」
第五公道:「有一件事恐怕你不知道,人到了快要斷氣的時候,他的一切都是
超人的,無論是感覺、視覺、聽覺都是神而奇的——」
西門厲冷笑說道:「我一向不信怪力亂神——」
第五公道:「話是我說的,你信不信在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確是佟福在臨
死之前認出了你。」
西門厲道:「讓你姑妄言之,就算是佟福臨死之前認出了我是誰,為什麼你卻
不肯告訴卓慕秋?」
第五公道:「理由我昨兒晚上已告訴卓慕秋了,你也該聽見了。現在我告訴他
,他絕不會相信,一個不好說不定你還會反咬我一口,何如讓他自己去發現,去證
實?」
西門厲道:「你若不告訴他,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是誰!」
第五公搖頭說道:「你錯了!紙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遲早
會知道你是誰的。你太陰,也太狠了,老天爺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希望你聽我的勸
告,懸崖勒馬,及早回頭,要不然——」
西門厲道:「我會死無葬身之地,什麼也得不到?」
第五公道:「你知道,古來有幾個嫉妒、貪婪、陰狠的人得過好下場的?」
西門厲道:「我不信這個,錯也不在我。」
第五公道:「錯不在你?你捫心自問,卓慕秋是怎麼對你的———」
西門厲道:「他怎麼對我都枉然,除非——」
倏地住口不言。
第五公道:「除非什麼?」
西門厲道:「除非他死,那樣可以永絕後患,免得夜長夢多。
否則我受不了,任何人都受不了。」
第五公冷笑說道:「你受不了?你怎不想想,卓慕秋是怎麼受的,他受的難道
不比你更甚更多?」
西門厲道:「你錯了!卓慕秋雖然身受的比我多,可是他比我幸福,我寧可跟
他換換。」
第五公冷笑道:「真要換成他是你,你是他,你絕對受不了他所忍受的。這是
一個人的天性使然,是絲毫無法勉強的。」
西門厲道:「你究竟跟卓慕秋什麼關係,這麼幫他說話?」
第五公道:「我受佟福臨死前重托,要代他找你索仇。」
西門厲道:「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出來殺我?」
第五公搖頭說道:「我不殺你。我曾經立過誓,要是我能再次現身於世,我絕
不殺生,兩年之內不沾一點血腥。記得卅年前我被困被一處山腹中,一如幽冥地府
,暗無天日,我勉強支持卅年,眼看活不了,誰知一次地火噴射,衝破山石,竟把
我震了出來,上蒼賜我不死,我二次現身於世,自然要遵守我的誓言——」
西門厲道:「你既然立下這麼一個誓言,又怎麼能替佟福報仇?」
第五公道:「我不殺你,卓慕秋可以殺你。我只處處護著他,時時給他機會去
發現你,他終會知道『魔刀』西門厲是誰,他終會殺了你。可是你若接受我的勸告
,懸崖勒馬,及早回頭,那又另當別論——」
西門厲冷笑道:「那佟福之仇不是報不成了麼?」
第五公道:「佟福是忠僕,也算得一代仁人,他臨死之前說過這麼一句話:假
如你能消除你的嫉妒與貪婪,懸崖勒馬,及早悔悟,他可以白死!」
西門厲道:「佟福會是這麼個人——?」
第五公道:「你想不到吧?比你強多了!」
西門厲冷笑一聲道:「要我消除嫉妒與貪婪不難,除非卓慕秋他自絕在我面前
。」
第五公雙眉一聳,目中倏現厲芒,道:「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暮鼓晨鐘難警執迷之人,佟福可以一條命換取你的嫉妒貪婪,你卻無動於衷,不知
慚愧悔悟,狼子野心,毫無人性。你終會被你那陰狠、冷酷的天性毀滅的!」
西門厲冷笑說道:「且看有朝一日誰毀了誰吧!第五老兒,你不要跟我廢話了
,你曾經立過不殺生的誓言,可是?」
第五公道:「不錯。不過你別打如意算盤。我雖然不能殺你,可是我是有自衛
防身之能,你也傷不了我。要沒有這把握的話,我也不會受佟福之托,代他出頭了
。」
西門厲笑道:「那就試試吧!」
提著他那柄帶鞘的怪刀邁步逼了過來,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顯然他已凝足了
雷奔電掣。
第五公坐在那條長板凳上一動沒動,道:「我要提醒你一句,我不能殺你,可
是我能傷你,甚至可以廢去你一身藉以為惡的功力。」
西門厲聽若無聞,毫不理會,仍然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第五公身軀挪動了一下,右手向後探,去抓他那根枴杖。
高手對峙,絲毫分神不得。這就是分神,這也就是破綻。
沒見西門厲動,他已然欺到門口,寒光電閃,他那柄怪刀也已出了鞘,那銳利
的刀尖也已遞到了第五公的咽喉。
他不愧有「魔刀」之稱,快,而且狠。
以使刀論,恐怕當世之中挑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快的人了。
他所以被稱「魔刀」,就是因為他快,他狠,而且他走的是冷肅路子,刀一出
鞘,肅殺之氣逼人,先使人膽寒三分。
當世之中擅刀的人不少,可都遠不及他「魔刀」西門厲。
第五公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西門厲刀到,他左手抽起了身下的長板凳,往上一
迎。
西門厲那把刀鋒利無比,一條長板凳應刀而斷,整整齊齊地被砍為兩截。
在西門厲的鋒利怪刀下,那條長板凳雖然跟豆腐般,可是這一迎之勢,也阻礙
西門厲的刀勢頓了一頓。
這一頓,為時極其微少,可是對一個高手來說,已經夠了。
第五公右手抓住了他那根枴杖,翻腕掄了過來,直迫刀鋒。
「噹」地一聲,西門厲退出了茅屋,第五公也往後微退一步,人靠在了身後的
桌子上,很快地站穩了。西門厲沒再撲出第二刀。
因為第五公已把他那根枴杖橫在了胸前。
西門厲沒動,第五公也一動不動。
兩個人靜靜的對峙著。
西門厲在找第五公的破綻,那怕是一絲絲。
第五公卻把一根枴杖橫在身前,凝立不動,防守得滴水難進,天衣無縫。
半晌過去,西門厲那覆面物之後滴下了幾滴晶瑩的東西,那是汗珠,天寒地凍
的時候,他居然會流汗。
第五公一動未動,眼也都沒眨一下,跟尊泥塑木雕的人像一般。
突然,西門厲開了口:「老匹夫,你這是什麼武功?」
第五公淡淡說道:「說出來你會膽戰心驚,這乃是『血花錄』上的武功。」
西門厲一怔:「『血花錄』?」
黑影一閃,第五公一根枴杖已經遞到了他胸前,離他心口要害還不到一寸:「
不錯!你給我退後。」
一失神間已被人所制,西門厲心膽欲裂。他明白,即使他再快,抬刀封架也絕
來不及,只他一動,那根枴杖拐頭便會點上他心窩。以現在的情勢論,他絕快不過
第五公的。
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馬上後退。
他想退,可是旋即他笑了,道:「我差點忘了,你是不殺生的。」
第五公淡然說道:「我不殺生,我可以力出三分,震傷你的內腑,讓你十天半
月不能妄動真氣。」
西門厲身軀一震,突然飄退,立落一丈之外,厲聲道:「老匹夫,出來!」
第五公道:「佟福臨時之前把『血花錄』交給了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我代他
報仇,要我代他照顧卓慕秋。」
西門厲笑著說道:「我說你怎麼會救卓慕秋,怎麼會替佟福報仇,原來是有代
價的。」
第五公笑笑說道:「人嘛!活在世上不為名便為利,總是有所貪圖的。要是沒
有貪圖我幹什麼這麼賣力?這麼冷的天,吃飽了飯蒙頭縮在被窩裡睡大覺不挺好麼
?就拿你來說吧,你這麼做不是也是有所貪圖麼?」
西門厲道:「我有什麼貪圖?」
第五公哼哼兩聲道:「以我看你的野心可大得很哪!你要霸佔別人的愛侶,別
人的產業,進而想卷席天下武林,稱霸宇內。」
西門厲身軀一抖,道:「老匹夫——」
第五公截口說道:「我這話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字字都擊中了你的要害是
不是?不必再多說什麼了!要是沒別的事,我勸你還是趕快回去吧,要不然萬一讓
人發現——」
西門厲接口說道:「讓誰發現?我放心得很,除了那賤女人之外別人無從接近
我,也無法發現什麼。」
第五公道:「你以為我指的誰?」
西門厲道:「我當然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那賤女人已經到東山墓地去等卓慕
秋去了。」
第五公「哦」地一聲道:「你怎麼知道她到東山去等卓三少去了?」
西門厲冷笑一聲,道:「這太簡單了,我對她也瞭解得太深刻了。只要卓慕秋
活在這世上一天,她是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見他面的機會的。她既然知道卓慕秋
要到東山去掃墓,焉有不三腳並成兩步,趕快跑到那兒去等他的道理?」
第五公道:「你是個聰明人,照這麼說,恐怕你也是抓住這機會出來的。」
西門厲道:「老匹夫,你說著了。」
第五公微微一笑,搖著頭道:「這我就不懂了,你是個嫉妒心非常強烈的人,
你既然明白知道她是去私會卓三少去了,為什麼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這兒?」
西門厲目閃厲芒,陰陰一笑道:「這就是你不瞭解我的心性為人了,我就是這
麼個人。她跟卓慕秋去私會,我當然嫉妒,我恨不得把他兩個人綁在一處亂刀砍成
肉醬。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想讓她去跟他私會,我躲在一邊看,那樣我會覺得全
身熱血沸騰,像燃燒一樣,使我感到有一種生平從未有過的快感。」
這是什麼心理?第五公聽得呆了一呆,道:「你這叫什麼——」
西門厲陰陰一笑道:「你是你,你不是我,是永遠無法體會我這種感受的。」
第五公沒說話,默默地逼視著西門厲,兩眼之中射出一種令人難以言諭,也令
人難以意會的異彩。
這種異彩能讓人不安,也能讓人心悸。
西門厲一雙目光中掠過一絲疑惑光彩,道:「老匹夫,你這麼瞪著我看什麼意
思?」
第五公沒說話。
西門厲話聲提高了一些:「老匹夫,你聾了麼?」
第五公仍沒說話,兩眼中那種讓人不安,讓人心悸的異彩卻越來越盛,越來越
盛。
西門厲身不由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道:「老匹夫,你,你想幹什麼?」
第五公突然長歎出聲,兩眼之中那種異彩也隨之斂去,道:「我只有一句話,
你若不懸崖勒馬,及時醒悟,總有一天會親手毀了你自己。」
西門厲仰天縱聲長笑,裂石穿雲,直逼長空:「老匹夫,悶了半天,你只有這
麼一句話?」
第五公緩緩道:「你有病,趕快求良醫診治,要不然你會死在這種病上。」
西門厲怔了一怔,旋即陰笑道:「我有病?誰都知道我有病,我這病也不是一
天兩天的了,這有什麼稀罕?」
第五公搖頭說道:「我說這種病你自己無從發現,而且也不是普通的病,一經
發作,你不但會害別人,也會害你自己。」
西門厲哼哼冷笑說道:「我不信。即使是我有病,那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
你操心——」
第五公突然嗔目喝道:「你害你自己我可以不問,你害別人,我卻不能不管!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後要是你還沒有求醫診治……」
威態忽然一斂,神色有點黯然道:「那時候,我為了更多的人,說不得我只好
下煞手了。」
西門厲目中厲芒暴射,大笑說道:「老匹夫,你想殺我?」
第五公道:「你以為我殺不了你麼?」
一步逼出門外,右手曲起中指,「拍」地—聲彈了出去,勁力之強,絕無僅有。
西門厲大吃一驚,鬼魅一般身形橫飄,—下閃出了七八尺遠近,驚喝道:「老
匹夫,你———你——」
第五公道:「我只是要你知道殺你不過是舉手之勢。要不想死在我手下也可以
。從現在起,找個人跡難到的地方住下,不許再踏入武林一步,要不然下回再讓我
碰上,就是你的死期臨頭,滾!」
西門厲目光中厲芒連閃,厲笑說道:「老匹夫,你這是癡人說夢。我要是一旦
雌伏不就什麼都完了?你打得好算盤啊,休想!下次咱們再碰頭,且看看是誰死誰
活?」
騰身側射,破空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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