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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花•血花

                     【第 五 章】
    
      望著西門厲那漸走漸遠的身形,第五公臉上抽搐,喃喃說道:「孽!孽!種豆
    得豆,種瓜得瓜。這是你始料未及的.你平平靜靜的走了,你可知道『劍莊』,為
    人世留下了什麼?」
    
      這個「你」,不知道第五公指的是誰。只是他臉罩著一層濃濃的陰霾。
    
          ※※      ※※      ※※
    
      這是一座不太高的山。
    
      這座山上沒什麼林木,可是看上去它蒼翠一堆,碧綠欲滴,那是因為滿山遍野
    長滿了花草。
    
      這座山很大,山並不高,可是它佔地很廣,而且山的深處有不少的溪澗,縱橫
    交錯,曲折幽深。
    
      讓人總覺得它陰森森的;到山上走走還可以,往裡去就望而卻步,裹足不前了。
    
      站在這座山的西麓,遠望,幾里之外座落著一片小鎮,小鎮的東南方,有一片
    佔地相當廣的大莊院。
    
      居高臨下看,這片莊院裡林木森森,濃蔭蔽天,那茂密的枝葉之中,偶爾幾角
    飛簷狼牙,應該是亭、台、樓、榭,一應俱全。
    
      這座山的西麓上,有一座大塚,這個大塚像是新營不久,土色還是新的,高高
    的石階,塚前石人石馬,看上去相當的氣派。
    
      只是墳前石案上空空的,連一點香灰都沒有,看來這座巨塚有很長一段時間沒
    人祭掃了。
    
      在這座塚前,站著個白衣少婦,冰肌玉骨,清麗若仙,她消瘦,但瘦不露骨,
    站在這暮色低垂的山麓上,縱然她穿的是一身狐裘,也令人有不勝單薄之感。
    
      看樣子她似乎真有點冷.一張嬌靨白白的,那吹彈欲破的嬌嫩,如何經得起這
    刀兒一般的寒風施虐?她有點憔悴,眉鎖輕愁,感染得這山麓一帶的氣氛,隱隱令
    人窒息。
    
      寒風吹動她的衣裳,她沒動。
    
      一雙蒙上薄霧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石階下那條不窄的登山石板路,怔怔
    的。
    
      看神態,她好像是在等待什麼,那種久等不至,淒涼哀愁的絲絲神色,望之能
    令人一掬同情之淚。
    
      真的,她那模樣兒,就是鐵石人兒看了也會心酸。
    
      忽然,她神色一動,嬌靨上飛快地掠起了一絲喜色,溯雪散去,郁氣冰消,她
    那張嬌靨上馬上就有了血色,紅紅的。
    
      山下,登山路的下端,有個人影在動。
    
      看不清是怎麼樣一個人,可是看得出他是在往山上走。
    
      白衣少婦有一份驚喜,也有一分羞怯,她沒敢多往山下看一眼,連忙閃身躲在
    了左近一尊石人後。
    
      很快地,那個人登上了山麓,一轉眼工夫,他又遍踏石階,來到了這座巨塚之
    前。
    
      他是個英挺灑脫的黑衣客,他有著一付頎長的向材,不胖,也不瘦。
    
      長眉,細目,膽鼻,方口,只可惜那張臉過於蒼白了些,一雙嘴唇也顯得過薄
    了些。
    
      尤其讓人皺眉的,是他那眉宇間透著一股冷肅的煞氣,讓人覺得他的冷漠比刀
    一般的寒風還冷十分。
    
      不過他有一種折人的氣度,這種氣度是天生的,也很難在幾個人身上找得到,
    讓人一見便暗暗心折,他站得很英挺,比塚前那幾尊石人還要挺,他給人一種堅定
    感,往塚前一站,就跟塚前多了座山似的。
    
      他也給人一種超拔感,好像這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似的。
    
      他在塚前站了一站,目不斜視,但卻說了這麼一句話:「我代人送信來了,卓
    少夫人請出來相見。」
    
      那尊石人後走出了白衣少婦,她滿臉是驚訝之色,望著黑衣客,道:「恕嚴寒
    貞眼拙,閣下是——」
    
      黑衣客倏然一笑,露出了好白好白的一口牙齒,目光緩緩移注,投射在白衣少
    婦那張清麗如仙的嬌靨上:「少夫人雖然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少夫人,這就夠了。」
    
      不知怎地,他那雙目光帶著一種奇異的光彩。讓人無法形容,難以言諭,只覺
    它深得像浩瀚的大海,深不見底,而且它有一種感人的魔力,無論是誰,只要目光
    跟它一接觸,馬上就會情不自禁,身不由主被它整個兒地吸了去。白衣少婦馬上就
    發現他這雙異於常人的目光了,她有著一剎那間的迷茫,然後神情微微震動了一下
    ,忙把目光移了開去,「那麼閣下剛才說代人送信——」
    
      黑衣客一雙目光仍然緊緊盯在白衣少婦的嬌靨上,緩緩道:「是的,我受人之
    托,給少夫人帶個口信兒來。」
    
      白衣少婦目光一凝,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忙又把目光移向一旁,道:「
    閣下受誰人之托?」
    
      黑衣客唇邊掠過一絲奇異笑意,道:「那就要看少夫人是在這兒等誰了。」
    
      白衣少婦臉色微微一變,道:「恐怕閣下誤會了,我是來掃墓的。」
    
      黑衣客輕「哦」了一聲道:「既然是這樣,我帶來的這個口信兒,只好原封不
    動地再帶回去了。」
    
      轉身就要走。
    
      黑衣客似乎是有意拖刀。
    
      白衣少婦竟經不起這個,忙招手叫道:「慢著。」
    
      黑衣客那薄薄的雙唇,又掠過了一絲奇異的笑意,緩緩轉過身來,道:「少夫
    人還有什麼見教?」
    
      白衣少婦沒敢正視他的兩眼,道:「閣下究竟是那一位?怎麼稱呼?」
    
      黑衣客道:「這很重要麼?」
    
      白衣少婦道:「我認為我應該問問,閣下豈不也應該讓我知道一下麼?」
    
      頓了頓,緩緩說道:「我複姓西門。單名一個厲字,人稱『魔刀』。」
    
      白衣婦美目一睜,不由退了一步,頓時忘了那雙目光的怪異,霍地轉過臉來,
    驚聲說道:「怎麼?你……你就是『魔刀』西門厲。」
    
      西門厲含笑說道:「少夫人也知道西門厲麼?榮幸得很。」
    
      白衣少婦剎時恢復了平靜,一恢復平靜她馬上就想到了那雙奇異的目光炫人,
    忙把臉偏向一旁,道:「我聽說閣下,也久仰閣下是一個凶殘暴戾的人物。」
    
      西門厲道:「是麼?我如今站在少夫人眼前,少夫人看像那樣子麼?」
    
      白衣少婦道:「人不可貌像,外貌祥和,內藏奸詐,長得兇惡卻生就一付菩薩
    心腸的人比比皆是。」
    
      「不錯。」西門厲一點頭,笑笑說道:「就拿少夫人來說吧,少夫人國色天香
    ,風華絕代,看上去冰清玉潔,凜然不可侵犯,誰又知道少夫人會背自己長臥病榻
    ,終年為病魔纏身的丈夫,跑到東山西麓來私會情人。」
    
      白衣少婦勃然色變,驚怒喝道:「住口,你胡說什麼——」
    
      西門厲倏然一笑,笑得狡黠,笑得陰鷙,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紙
    終是包不住火的,我是不是胡說,少夫人自己心裡明白。」
    
      白衣少婦花容失色,嬌軀倏顫,戟指叱道:「西門厲,你,你,你——」西門
    厲含笑說道:「少夫人,我怎麼?」白衣少婦沒說話,霍地轉過身去要走。
    
      西門厲及時說道:「少夫人不要那口信了?」
    
      白衣少婦已然走出了幾步,聞言腳下不由頓了一頓,但只是頓了一頓,並沒有
    停下來。西門厲微微一笑,又道:「少夫人或許可以不要那口信,但總該不會不顧
    情人的性命吧?」
    
      白衣少婦身軀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轉過身來道:「他,他怎麼了?」
    
      西門厲道:「少夫人,他是誰?誰又是他?」
    
      白衣少婦嬌靨煞白,冰冷說道:「你用不著這樣,我也無須隱瞞什麼,我跟卓
    慕秋之間是清白的。」
    
      西門厲倏然一笑道:「有夫之婦撇下需人伺候的丈夫不管,跑到這東山西麓僻
    靜處來私會情人,而且不關心自己丈夫的死活,只關心自己情人的安危,若說清白
    ,實在令人難信。」
    
      白衣少婦顫聲說道:「信不信在你,我也沒有跟你多解釋的必要。我仰不愧,
    俯不怍,心安理得,毀譽褒眨,一任世情。」
    
      西門厲一笑說道:「看來夫人是意激情熱,什麼都不顧了——」
    
      「你住嘴。」白衣少婦厲喝一聲,道:「你,你,你——」
    
      突然轉趨平靜,緩緩說道:「我既然仰不愧,俯不怍,毀譽褒眨,一任世情,
    又何必計較別人怎麼看,怎麼說。」
    
      西門厲道:「說得是,既然豁出去了,又何必去計較世人之指責與飛短流長。」
    
      白衣少婦聽若無聞,道:「告訴我,卓慕秋怎麼樣了?」
    
      西門厲道:「卓慕秋是個好人,他是個罕見的美男子,也是個罕見的奇男子—
    —」
    
      白衣少婦仍像沒聽見,冷冷說道:「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西門厲道:「記得當日我下帖邀約卓大少遠赴大漠『白龍堆』前古迷城作生死
    決鬥,卓慕秋他背著卓大少接下帖子,代替卓大少前往『白龍堆』,差點把命丟在
    大漠。對卓大少,他可以說是仁至義盡,難怪卓大少對他這麼好,你這麼關心他的
    安危。」
    
      白衣少婦聽得一怔,道:「怎麼說?你曾經下帖邀約卓大少遠赴大漠作生死決
    鬥——」
    
      西門厲道:「不錯。」
    
      白衣少婦道:「卓慕秋他背著卓大少接下了帖子,代替卓大少前往——」
    
      西門厲道:「也不錯,難道說賢伉儷一點都不知道?」
    
      白衣少婦道:「我夫婦真不知道。怪不得他當日突然離家出走,一去多年,渺
    無音訊——」
    
      西門厲搖頭說道:「卓慕秋替卓大少遠赴大漠作生死決鬥,賢伉儷居然一點也
    不知道,這真是——」
    
      一頓,話鋒忽轉,道:「少夫人可知道卓慕秋他為什麼這麼做?」
    
      白衣少婦臉色忽然一變,遲疑了一下,搖頭說:「我……我不西門厲道:「我
    可以告訴少夫人,那一方面固然由於他手足情深,明知卓大少長年跟病魔搏鬥,身
    子虛弱絕不是我的對手,而最主要的還為了少夫人你,少夫人你既然心有所屬,他
    寧願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白衣少婦嬌軀一陣劇顫,啞聲道:「你說的這……這
    些都是真的?」
    
      西門厲道:「卓慕秋跟我是敵非友,尤其他這一趟『白龍堆』,命大不死,已
    成了我的生死大敵,我沒有理由幫他說話。再說卓慕秋的心性為人,少夫人你知道
    得最清楚,真與不實,少夫人自己應該明白。」
    
      白衣少婦一個嬌軀顫抖得更厲害,喃喃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我負
    了他,是我負了他——」
    
      目光忽然一凝,道:「那麼你為什麼下帖邀約卓大少作生死決鬥?他跟你何仇
    何怨?」
    
      當白衣少婦神情悲痛,喃喃自語的時候,西門厲目閃異彩,唇邊也再度掠過一
    絲奇異笑意。
    
      如今白衣少婦突然作此一問,西門厲那目中異彩與唇邊笑意一時俱斂,搖頭說
    道:「談不上仇,也談不上怨。『劍莊』以劍術傲誇天下,我西門厲以刀法稱霸當
    今,我要看看是『劍莊』卓家的劍術強,還是我西門厲的刀法高,而最主要的——
    —」
    
      頓了頓道:「還是我不甘心讓卓慕嵐這位『劍莊』的繼承人名利雙收。我所說
    的利,是指少夫人這位當世稱最美的人,我認為卓慕嵐乃是一個病夫,不應同時享
    有盛名與美人,當世之最與當世之美,應該同時屬於我『魔刀』西門厲!」
    
      白衣少婦美目轉了一轉,道:「這麼說,你是垂涎卓慕嵐的所有?」
    
      西門厲道:「那不能叫垂涎,當世之最,當世之美,屬我『魔刀』西門厲,乃
    是理所當然的事。卓慕秋懦弱退讓,我西門厲卻不甘雌伏,不甘拱手讓人,也沒有
    那麼好的度量。」
    
      白衣少婦道:「事實上『劍莊』卓家的劍術,仍是當世稱最,我也已經是卓慕
    嵐的妻子,『劍莊』卓家的少夫人了。」
    
      西門厲淡然一笑道:「我知道,這完全是卓慕秋一手壞了我的大事。要不是他
    ,卓慕嵐早已骨拋大漠,不復存在了,自然少夫人你也就是我『魔刀』西門厲的了
    。」
    
      白衣少婦道:「你要知道,情之一事絲毫勉強不得的,即使這世上沒有卓慕嵐
    這個人,你也無法得到我。」
    
      「不然,少夫人。」西門厲搖頭說道:「卓慕秋對你如何,你對卓慕秋又如何
    ,而如今你卻是卓慕嵐的妻子,不是卓慕秋的伴侶。」
    
      西門厲的每一句話都像針,尤其甚鋒針,像刀一般的銳利,一下紮在白衣少婦
    的心坎上。
    
      白衣少婦幾乎受不了這無形的一刀,暗暗忍不住呻吟了起來,這呻吟她以為只
    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孰知西門厲聽得清清楚楚,西門厲他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玄奧的心靈感應。
    他自己遞出一把鋒利的刀,刺的是別人的心房,這一刀下去,別人的感受如何,他
    焉有不知道的道理?他似乎喜歡欣賞別人的痛苦,看著別人的痛苦,他會產生一種
    莫名其妙的快感。
    
      當白衣少婦心靈滴血,暗暗呻吟的時候,他卻暗暗在笑,笑得很愉快,就好像
    他那一刀正紮在仇人的心房上一樣。
    
      「所以,」他開了口,平靜而緩慢地道:「你這種行為,在別人看來是不能饒
    恕的,別人會叫你為蕩婦,罵你為淫娃,把一切壞字眼都加諸在你頭上。
    
      可是在我看來,你這種行為卻是可以原諒的,雖然嫁給了卓慕嵐,你的心卻交
    給了卓慕秋,而且卓慕嵐以一個虛弱多病之軀,在自卑的心理下對你僅是一種佔有
    ,而卓慕秋卻以他的一腔熱血灑在了你身上,這麼一個人,這麼一番深情,若是得
    不到一點抵償,那實在太不公平了。」
    
      白衣少婦像是從惡夢中驚醒了過來,驚恐地掙扎著叫道:「不!我愛的是卓慕
    嵐,我愛的是我的丈夫——」
    
      西門厲笑笑道:「你綺年玉貌,正值青春,卓慕嵐卻是個只比死人多口氣的人
    ,他無法滿足你的任何需求,甚至你有時想去游遊山,玩玩水,都無法陪你,因為
    他離不開他那張病榻,而卓慕秋就不同了——」
    
      「不,」白衣少婦顫聲叫道:「我是卓慕嵐的人,就算我是愛著他。」
    
      西門厲望狡黠地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那麼你今天到這『東山』西麓來,
    又是為了什麼呢?」
    
      白衣少婦道:「我只是向卓慕秋解釋——」
    
      西門厲道:「解釋什麼?解釋為什麼沒有嫁給他,告訴他知他過遲?」
    
      白衣少婦黯然點頭道:「是的。」
    
      西門厲一笑道:「你人已經是卓慕嵐的了,並且一再表示深愛著卓慕嵐,這種
    解釋,豈不嫌多餘,而且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白衣少婦口齒啟動了一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西門厲微微一笑,又道:「你不必再多說什麼了,那更嫌多餘。不管你怎麼說
    ,你可以瞞任何人,但卻瞞不了我——」
    
      白衣少婦像一個受了驚嚇,受了傷,無路可退的小鹿,面對著這只兇惡的巨獸
    ,她準備奮力抵抗,不再示弱,不再退讓了,她冰冷說道:「瞞不了你又怎麼樣?」
    
      西門厲搖頭笑道:「不怎麼樣。你愛卓慕嵐也好,愛卓慕秋也好,那只是你們
    三個人之間的事,跟我無關,我能把你怎麼樣,又有什麼權利干涉你一—」
    
      白衣少婦輕輕喘了一口氣。
    
      西門厲卻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話鋒忽轉,道:「不過我要告訴你,卓慕嵐得
    了你的人,卓慕秋得了你的心,他而今可以說幸,也可以說不幸,因為他兩個得的
    都不夠完全。而我不同,我要兼得,也就是說我既要從卓慕嵐手裡奪過你的人,也
    要從卓慕秋手裡奪過你的心,讓他們兩個都嘗嘗那痛苦、那羞辱的滋味。」
    
      白衣少婦往後退了一步,道:「你能得到我的人,能得到我的心?」
    
      西門厲微一點頭道:「我有把握,我已經掌握住你最大的弱點了。」
    
      白衣少婦淒然冷笑,道:「我剛說過,但得仰不愧,俯不怍,毀譽褒眨,一任
    世情。你要是認為我有什麼把柄落在了你手裡,你可以拿它來要挾我,那你就錯了
    。」
    
      西門厲笑了,笑得很陰,道:「眾口可以鑠金,唇舌可以殺人,卓慕嵐愛你,
    但他卻是個多疑善嫉,我只消讓他知道你把心交給了卓慕秋,他得到的只是一個軀
    殼,一具皮囊,我就可以毀了你們的婚姻,毀了你,世界雖大甚至於讓你沒個容身
    之地;人們或能容一個殺人放火的強盜,但絕容不了在一雙親兄弟間周旋的蕩婦淫
    娃,這就夠了。」
    
      白衣少婦機伶一顫,掙扎著叫道:「我不怕,我是清白的。」
    
      西門厲臉色一寒,眉宇間那肅煞之氣大盛,冰冷的說道:「你心裡只一天有著
    卓慕秋,你便不能清白。」
    
      這一刀正刺了白衣少婦的要害。
    
      她忍不住呻吟一聲,嬌軀也為之晃動了一下。
    
      突然,西門厲又笑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用這種手法得到你。我要是
    在把你造成一個蕩婦淫娃的情形下得到你,那會讓世人笑我西門厲拾人棄婦沒骨氣
    。我要用另外一個方法得到你,我要你在不知不覺間,情不自禁地把你的人跟你的
    心一起交給我。」
    
      白衣少婦氣怒冷笑,道:「你這是癡人說夢——」
    
      西門厲搖頭說道:「不,一點也不,我現在就能得到你的人——」
    
      白衣少婦往後便退,驚聲說道:「你,你想幹什麼一—」
    
      西門厲一笑搖頭,道:「西門厲不是那種人,要是的話我早就得到你了。我要
    讓你心甘情願的自動獻身,就憑我現在掌握著卓慕秋,掌握著卓慕秋的性命。」
    
      白衣少婦猛然想起那個「口信」,大驚失色,道:「他,他現在怎麼了?」
    
      西門厲決然—笑,緩緩說道:「昨天晚上他在一個小攤兒喝酒,卓慕秋本有乾
    杯不醉之量,可是他心裡有事,在這種情形下喝酒最容易醉人,結果他真醉了,直
    到現在還沒有醒。所以他今天不能到這『東山』西麓來,見他那長眠在這座巨墳裡
    的生身之父。」
    
      白衣少婦突然逼前了幾步,道:「你,你說他落在了你手裡?」
    
      西門厲笑笑說道:「他爛醉如泥,睡在我的床上,推都推不走。」
    
      白衣少婦花容失色,顫抖著叫道:「我……我不信。」
    
      西門厲道:「信不信那還在少夫人。其實那也容易,少夫人可以在這兒等我一
    會兒,我回去帶卓慕秋一隻手來,他的手少夫人不會陌生,是不?」
    
      「不!」白衣少婦機伶一顫,叫道:「你,你讓我看看他——」
    
      西門厲道:「可以,不過我要先問少夫人一句,我要以卓慕秋的性命為要脅,
    要少夫人你寬衣解帶自動獻身,少夫人你肯是不肯?」
    
      白衣少婦兩片失色香唇顫抖,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她流了淚,接著
    她雙手捂臉,低下頭去。
    
      西門厲唇邊掠過笑意,接著說著:「這頭一步,可以說我已經得到少夫人的人
    。當然,我用這種手法得到了少夫人,少夫人你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啖我
    之肉,寢我之皮,在這種情形下,要想同時得到少夫人的心,那是絕不可能的。不
    過至少在我得到了少夫人的人之後,少夫人是不能再回到卓慕嵐身邊去了,而且少
    夫人也絕不會再想見卓慕秋了,在這時候,少夫人可是落了單,完全孤立了,無家
    可歸,甚至根本就無處可去——」
    
      白衣少婦猛搖玉首,煞白的嬌靨上滿是淚漬,冰冷說道:「誰說我無處可去?」
    
      西門厲倏然一笑,道:「少夫人的意思我懂,只是少夫人心裡還惦念著卓慕秋
    ,少夫人還有更重要的事。一個情字最折磨人,少夫人在沒見著卓慕秋沒對他解釋
    個清楚之前,我有把握,少夫人絕不會走上那條路去。」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西門厲似乎對她知之頗深,每一句話都是針對她的弱點
    而發,每一句話也都不偏不斜地正擊中她的要害,她完完全全地受限制於人,她還
    有什麼力量抵抗,又還有什麼話可說?不,她還是要掙扎,還是要抵抗,她道:「
    我遲早會見著卓慕秋的,你也永遠無法得到我的心。」
    
      西門厲笑笑說道:「少夫人只一天不見著卓慕秋,便一天不會走那條路,這一
    點關係著我的成敗,相當重要。
    
      卓慕秋控制在我手裡,我怎麼會讓少夫人見著他?我要讓少夫人無家可歸,無
    處可去,也不能走上那條路,不但獨孤,而且枯寂,悲痛,愁苦,在悲慘下過那一
    天天的日子,這時候我就可以接近少夫人。
    
      少夫人或許會避我,躲我,但只要少夫人多看我一眼,我便多一分成功的機會
    。到那時,少夫人對我的怨惡仇恨之心,會一次一次的由濃轉淡,由深變淺,最後
    由恨轉愛,終於把心又交給了我。」
    
      白衣少婦悲怒笑道:「你這是癡人說夢——」
    
      西門厲搖頭說道:「不是的,少夫人,這是實情話。少夫人只要自問為什麼一
    直躲避我的目光,不敢正視我的兩眼,就可以知道我所言不虛,不是癡人說夢了。」
    
      白衣少婦臉色猛地一變,道:「你,你會什麼邪術——」
    
      西門厲搖頭說道:「那不能稱之為邪術,我也不會什麼邪術。
    
      我本是魔道中人,我是個魔中之魔,我的刀法被人稱為『魔刀』,我練的武功
    也本就邪而不正,甚至我的血液裡也充滿了一個魔字,因之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
    力,當我顯露它的時候,當某個人有懈可擊的時候,他絕對無法抗拒——」
    
      白衣少婦道:「你認為我有懈可擊?」
    
      西門厲微微一笑道:「少夫人你把人交給了卓慕嵐,把心交給了卓慕秋,意志
    不堅,方寸早亂,邪而不正,當然是有懈可擊,而且像你這種人最容易中魔。」
    
      白衣少婦道:「我,我不信。」
    
      西門厲含笑說道:「那容易,少夫人可以看我一眼試試。假如你是聖潔的,你
    是正直的,你根本不會為我的魔力所惑,根本也就不怕我這一雙眼,甚至覺得我這
    雙目光跟常人沒什麼兩樣。假如你的目光跟我的目光一經接觸,你會心亂,怯懦,
    不安,那就是你邪而不正,不夠堅貞,不夠聖潔,無法抗拒我的魔力,無法不在我
    的魔力下低頭。」
    
      白衣少婦忙把目光轉移得更遠,道:「我……我……我不願意看你這種邪惡的
    人。」
    
      西門厲笑了,笑得狡黠,笑得陰鷙,笑的得意:「少夫人,這已經能證明了,
    我有十成把握得你的心,你絕對無法抗拒。」
    
      白衣少婦神色突然一冷,道:「我可以把我這雙眼剜掉。」
    
      西門厲搖頭說道:「不會的,少夫人,在你沒見著卓慕秋之前,你絕不會這樣
    做,因為你要看看多年不見的心上人成什麼樣子,是胖了還是瘦了,是不是比以前
    成熟了,是不是比以前更俊了,這是每一個有情人所企望的。」
    
      的確,是這樣,白衣少婦自問確是這樣,在沒見著卓慕秋之前,她絕不能沒有
    雙眼,他要看看他現在是什麼樣子?那怕只是那麼一眼。
    
      難道這就是意志不堅,這就是邪而不正,這就是不貞?她知道,她跟卓慕秋之
    間是清白的。
    
      如果只因為她嫁給了卓慕嵐,心裡仍難忘卓慕秋,甚至於仍愛著卓慕秋就是不
    貞的話,上天對人是太殘酷了,至少對她是太殘酷了,連暗藏這麼一點私情的權利
    都沒有。
    
      她嫁給了一個只有手足之情而沒有愛情的人,為了他可憐,為了他需要她照顧
    ,在她原本就是一種最大的犧牲。
    
      而這種犧牲換來的原該是上天的憐憫,無窮的後福。誰知道她這種犧牲換來的
    卻是一生的悲慘痛苦,讓世人難容,讓世人垢罵,最讓世人不齒的——不貞。
    
      她知道她是個外柔內剛,意志堅定的女兒家,要不然她當初不會作那女兒家最
    大犧牲。
    
      然而這種犧牲現在卻成了她的弱點,成了任何人可以抓住的把柄。
    
      上天對她豈不是太殘酷了麼?西門厲笑了:「少夫人,現在我可以說已經是兼
    得魚與熊掌了,至少少夫人你應該相信我有十成的把握,輕而易舉。」
    
      白衣少婦在心裡痛苦的呻吟,痛苦的悲號,冷酷的說,實在使她沒有一點抗拒
    之力,沒有一步退身的餘地,連一點反抗,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西門厲又笑了:「少夫人,我現在就要得到你的人了,你預備怎麼辦?是掙扎
    抗拒,還是乖乖的順從,任我宰割,任我擺佈。」
    
      白衣少婦身軀泛起了一陣劇動,突然把煞白的嬌靨一仰,閉著一雙美目,不言
    不動。
    
      淚水無聲地滾下來,滑過那煞白冰冷的嬌靨,無聲地垂落在她的襟前。
    
      西門厲笑了,兩眼之中那種奇異的光彩大盛,他伸出了手,緩緩地伸向白衣少
    婦一寸一寸地往前遞。
    
      冷酷的現實逼人,就是白衣少婦在天涯海角也逃不過,躲不了,何況是這近在
    眼前,有限的距離。
    
      終於,西門厲的手落在了白衣少婦的嬌靨上。
    
      白衣少婦的身子又泛起了一陣劇顫,兩排長長的睫毛抖動了一下,淚水滾出來
    的更多。
    
      她沒動,也沒反抗,等待命運之神降給她的惡運,任憑那命運之神把她玩弄在
    股掌之上。
    
      西門厲的手掌在那煞白,冰冷的嬌靨上停留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面頰滑落在
    那欺雪賽霜,羊脂白玉般嬌嫩無比的粉頸上。
    
      她機伶一顫,喉頭也微微動了一下,但她人仍沒動。
    
      她根本也沒打算動,沒打算抗拒,因為她知道那是白費,她無法逃脫命運之神
    的手掌,是她自己用一條無形的繩索把她捆得緊緊的。
    
      西門厲的手微微用了力,她微有窒息之感,因之頭也不由揚得更高了些,她希
    望西門厲的這隻手再用些力氣,就這麼一下把她勒死。
    
      但是西門厲沒再繼續用力,西門厲的意思似乎只想讓她把臉揚得更高些。
    
      忽然,她覺得一個熱忽忽的東西靠近了她的臉。
    
      她知道那是什麼。
    
      她也知道接著要降臨的是什麼。
    
      在這時候,她心裡升起了一絲躲避,一絲抗拒的意念,可是這時候已經無法抗
    拒,無法躲避了,而且這一絲抗拒,一絲躲避的意念很快也就消失了。
    
      也就在這一絲絲要消失的一剎那之後,她心裡突然又升起了一個奇異而又可怕
    的念頭。
    
      她認為她不貞,她是個蕩婦淫娃,她應該接受上天的懲罰,接受命運之神的宰
    割。
    
      她應該讓西門厲摧殘她,應該讓西門厲蹂躪她,也唯有西門厲的這種摧殘與蹂
    躪才能解她心靈上的枷鎖。
    
      就因為有了這奇異而可怕的念頭,她突然又覺得西門厲這個人並不兇惡,也不
    是那麼個該痛恨的人,相反地,她卻覺得他懂得女人,覺得可愛。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渴求西門厲給她摧殘,給她蹂躪,甚至於希望西門厲不拿
    她當人的瘋狂摧殘,恣意施虐,這樣可以使她把積壓在心中多年的一股郁氣盡量發
    洩出來。
    
      她忍不住呻吟,自動地把身子靠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覺得那熱忽忽的東西離開了她的臉,接著,抓在她脖子上
    的那隻手也鬆了。
    
      她一怔,忍不住張開了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儘管淚眼模糊,但她已可以很
    清楚地看見西門厲。
    
      西門厲嘴角含著一絲笑意,那笑意是輕蔑地。
    
      她錯愕,她詫異,當她把這種錯愕跟詫異流露在臉上的時候,西門厲開了口,
    話聲是那麼冰冷:「少夫人,現在讓我告訴你,卓慕秋並沒有在我手裡。」
    
      她猛然一怔,道:「你,你說什麼?」
    
      西門厲緩緩地說道:「我說卓慕秋並沒有落在我手裡,我甚至於連現在他在什
    麼地方都不知道。」
    
      她定了神道:「這麼說剛才你是騙我——」
    
      西門厲含笑點頭,道:「是的,一方面我是要證明我能輕易地得到少夫人,另
    一方面我要看看少夫人能為卓慕秋作多大的犧牲,對卓慕秋的情愛到底有多深。」
    
      她有著一剎那間的錯愕,旋即她道:「這麼說,你並不是真想得到我。」
    
      「不!」西門厲搖頭說道:「我想,我當然想。像少夫人這樣風華絕代,國色
    天香.才貌雙全的女紅妝,我若說不想據為已有,那是自欺欺人,更何況我要先在
    這方面擊敗卓慕嵐跟卓慕秋兄弟。」
    
      她詫異道:「那麼你為什麼拆穿你自己的謊言,告訴我卓慕秋不在你手裡?」
    
      西門厲倏然一笑道:「夫人認為我不該在這眼看就要得到少夫人的當兒,自己
    拆穿自己的謊言是不是?」
    
      她那煞白的嬌靨猛然一熱,忙搖頭說道:「不,我只是不明白——」
    
      西門厲微微一笑道:「我可以讓少夫人明白,我只是不願意在此時此地得到少
    夫人。山麓、墳墓、雪地寒風,一點風流情趣也沒有,這種蝕骨銷魂的纏綿絕不該
    在此時此地。我要在獲得少夫人一顆芳心的同時,在有情有愛的情形下得到少夫人
    的人。」
    
      她忍不住冷笑說道:「你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卓慕秋不在你手裡,你
    就沒有辦法脅迫我——」
    
      「不然,少夫人!」西門厲笑笑搖頭說道:「人的心跟一池水一樣,是經不起
    一顆石頭的投擲的。一顆石頭投下去就會蕩起漣漪,只要有那麼一個開始,它便久
    久不能平靜。在它沒平靜的時候接連不斷地投下石頭,那漣漪會越來越大,遍及整
    個池面,醞釀成大的波浪。
    
      今天我的目的僅止於此,而事實上我也已經達到了我第一步的目的——」
    
      她道:「你認為這有用?」
    
      西門厲道:「少夫人可以自問,我有使少夫人不可抗拒的魔力,在這種魔力下
    少夫人會變得一次比一次身不由主,情難自禁,無法控制自己。」
    
      她知道,他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情實話,剛才自己的心湖不是曾經一度起了波
    濤麼?儘管現在這波濤已經平息了,可是似乎已經留下了痕跡,突然間,她又覺得
    西門厲卑鄙,陰狠,可惡。
    
      她咬了咬牙道:「我只覺得你卑鄙,陰狠,可怨。」
    
      西門厲笑了:「少夫人只要有這種感覺,我的目的便算達到了。以前少夫人對
    西門厲毫無印象,現在心裡將已經有了西門厲—這個人,想忘都忘不了。我瞭解女
    人,尤其瞭解少夫人這種心靈苦悶,帶著枷鎖的女人,你越覺得卑鄙,可怨,就越
    情不自禁,身難自主,不信請少夫人自己往後看。」一拱手,道:「告辭,異日再
    圖後會。」
    
      他轉身走了,步下石階很快地消失在登山道上,是那麼瀟灑,那麼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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