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她心中泛起了恨意,從未有過的強烈恨意。
她恨西門厲羞辱了她。
她恨上天對她這麼刻薄,這麼殘酷。
她恨命運之神居然給她安排了這麼一個悲慘淒楚的命運。
她恨——她恨——她心顫抖,人顫抖,那豐滿溫潤的香唇,幾乎讓她咬出了血
,她掩著臉狂奔而去。
※※ ※※ ※※
嚴寒貞帶著重重的心事,悲痛地,哀怨地回到了劍莊。
「劍莊」跟外面一樣地有未溶的積雪。
可是她卻覺得「劍莊」比外面暖和得多。
要是能不出去,她寧願從今後一步不出「劍莊」。
回到了「劍莊」,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回到了暖巢,回到了母親的護翼下,她
想放聲痛哭,可是她哭不出聲,也沒有眼淚。
而事實上她是不敢出聲,只有讓眼淚往肚子流。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
※※ ※※ ※※
她輕輕地推開了精舍的兩扇門,一陣暖氣跟一陣濃濃的藥味迎面撲來,暖氣固
然讓人舒服,連這中人欲惡刺鼻的藥味,她聞起來也是清香而溫馨的。
這間精舍小巧而雅致,座落在「劍莊」後院那一片森森的林木之中,左臨水榭
,右有假山,相當的清靜幽雅。
精舍裡的擺設很考究,一桌一幾都是名貴的紫檀木製成的,只是那紫檀木的茶
几上放的不是精美的茶具,而是散發著藥味的藥鍋,還有用來喝藥的一個碗。
西牆根香起全室,北牆下牙床玉鉤,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華服客,年紀在卅上
下。
雖然他蓋厚厚的錦被,只露著上半身半躺半坐地靠在疊得高高的枕頭上,可是
看得出他有一付頎長的身材。
長得很俊逸,有幾分像卓慕秋,只可惜他的臉色太蒼白了,幾幾乎沒有一點血
色,人也顯得很虛弱,遠不如「神劍」卓慕秋健壯。卓慕秋雖然也帶著幾分病態,
可要比他好得多。
嚴寒貞推門的時候,他睜開了一雙眼,目光是那麼的渙散無神,沒有一點光彩
,他開口問了一聲,話聲也是那麼的有氣無力:「誰呀——」
嚴寒貞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愧羞,不安低低地應了一聲:「是我,慕嵐!」
卓慕嵐突然有了無限的力氣,兩眼猛地一睜道:「寒貞!」
仰身便要坐起。
嚴寒貞急步走到床前去,伸手按住了他,是那麼的輕柔:「別動,慕嵐,好好
躺著——」看了茶几一眼,道:「藥吃過了麼?」
「吃過了。」卓慕嵐道:「我不喜歡他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晃得我心煩,可
是偏偏你又不在——」
嚴寒貞道:「我出去了一下,是我吩咐他們伺候你吃藥的。」
卓慕嵐道:「你上那兒去了,一去這麼久,差點沒把我急死,盼死。」
嚴寒貞不敢正視那雙無神的目光,儘管它無神,在嚴寒貞看來卻比刀還銳利幾
分,她低著頭道:「我出去隨便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兩枝早開的梅花,也好折
幾枝插在花瓶裡,給咱們這間屋裡點綴點綴。」
「真的!」卓慕嵐有了點精神,兩眼睜大了些,唇邊有了絲笑意,臉上也有一
絲兒紅意。
「咱們這間屋實在該添點生氣了,死氣沉沉的,還一天到晚瀰漫著藥味兒,長
住在這間屋裡的人,沒病也會悶出病來。找到了麼?」
嚴寒貞嫣然一笑,帶點羞愧,也帶點淒楚道:「你沒見我兩手空空的麼?」
卓慕嵐啞然失笑,旋即說道:「說真的,你也應出去走走,一天到晚老在這間
屋裡伴著我,真能把人悶壞了,要真把你這個沒病的人悶出病來,我會心疼死。」
嚴寒貞更羞更愧了,微微低下了頭,道:「別這麼說,慕嵐,我不該陪你麼,
我不陪你誰陪你。你的身子一天不見好,我就該一天衣不解帶的伺候你。」
卓慕嵐道:「我的病一好你就不管我了麼?真要那樣的話,我寧可病一輩子,
一輩子躺在床上。」嚴寒貞忙道:「別說傻話,我是你的妻子,這輩子是你的人,
我會陪你一輩子,伺候你一輩子——」
卓慕嵐笑了,道:「我說著玩兒的。你是我的愛妻,又不是丫頭下人,我怎麼
能讓你伺候我一輩子——」
伸手抓住了嚴寒貞的柔荑,深情地道:「來,寒貞!坐下來,坐在這床沿上,
讓咱們夫婦聊聊。」
他把身子往裡挪了挪。
嚴寒貞溫順地坐了下去,將身子緊緊地靠著卓慕嵐的身子。
卓慕嵐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一凝,道:「寒貞!你的手怎麼這麼涼,跟冰似
的?」
嚴寒貞像是躲什麼,輕「哦」一聲道:「外頭冷——」
卓慕嵐眉鋒微微一皺,道:「你也真是,明知道外頭冷,為什麼不多穿件衣裳
?下回再出去可千萬記住多加件衣裳,別凍壞了,別讓我心疼。」
嚴寒貞頭垂得很低,輕輕點了點,道:「謝謝你,慕嵐,我知道你對我好——」
「瞧你說的?」
卓慕嵐又道:「你是我的愛妻,我不對你好對誰好,我不對你好誰又對你好?」
這是一句很平常的話,也充滿了深情,但嚴寒貞卻覺得它像針,扎得她心疼。
卓慕嵐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寒貞!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很矛盾,
我認為該讓你常出去走走,但卻又怕你離開我,不願意你出這間屋一步,這也許是
我自卑心理的作祟,我怕你會突然離我而去。就拿今天來說吧,你從沒有出去這麼
久過,我真擔心你會不回來了——」
眼圈一紅,居然淚光閃動,要掉淚。
嚴寒貞的心一陣揪動,忙道:「慕嵐!你怎麼有這種想法?說這種話?我是你
的妻子,今生今世是你的人,我怎會離你而去——」
卓慕嵐搖搖頭,道:「你不知道,寒貞,有時候,我覺得你還年輕,我這麼久
病不愈,一個活死人般,長久這麼羈絆著你不是辦法,一天到晚在你眼前的是病人
、藥鍋,連鼻子裡聞到的都是藥味,生活苦悶死板,一點樂趣都沒有,更別說什麼
幸福了。
我不能耽誤你的青春,你這一輩子,你原該是屬於慕秋的,我恨不得馬上尋求
解脫,成全你跟慕秋——」
嚴寒貞心頭顫抖,忍不住叫出了聲:「慕嵐,別說了,我不許你再說了。你怎
麼能有這種念頭,說這種話——」
卓慕嵐搖搖頭,道:「寒貞,我知道你對我的一番深情,我知道你不會嫌我,
可是我要說的這些話非說完不可,這些話在我心裡積壓得太久了——」
嚴寒貞顫聲叫道:「慕嵐——」
卓慕嵐搖搖頭,道:「聽我說,寒貞,你一定要讓我把它說完——」
頓了頓道:「我剛才告訴你,我很矛盾,我真的很矛盾。我有時候會有剛才那
種想法,可是有時候我卻覺得你應該屬於我,因為世上沒有一個會比我更愛你,比
我更需要你,我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永遠伴著我關在這間充滿了藥味的小屋子裡
,我活著你也活著,我死了你也得死,甚至你跟個下人說話,我都會嫉妒,要是你
有一天離我而去,我,我,我——」
他身子突然起了顫抖,兩片乾枯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卻沒說出話來,淚水奪了
眶,泉湧一般出來。
嚴寒貞心痛如裂,再也忍不住了,悲叫一聲:「慕嵐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
轉身撲在卓慕嵐身上,失聲痛哭。
卓慕嵐俯身抱住了她,兩個人哭作了一團。
嚴寒貞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否則她當初不會作那麼大的犧牲;而在
作了最大犧牲之後又難以忘情於卓慕秋,她如何受得了這個。
她感動,她也羞愧。
她慶幸自己有這麼一個深愛她的丈夫。
她也譴責自己那種心靈上的不貞。
半晌過後,先住聲收淚的是卓慕嵐,他滿面淚漬地托起嚴寒貞那滿是淚漬的嬌
靨,道:「別哭了,寒貞,都是我惹你難受。」
嚴寒貞哭著搖頭道:「不,慕嵐,我不是難受,我是高興,我是慚愧。你對我
一番深情,這是世上每一個女兒家所企求的,而我這個做妻子的卻每疏於照顧你—
—」
卓慕嵐道:「別再說了,寒貞!你還要怎麼照顧我?過著苦悶枯寂的日子,沒
有樂趣,更談不上幸福,端湯送藥,噓寒問暖,衣不解帶,世上還有比你更周到,
更體貼的妻子麼?」
嚴寒貞還要再說——卓慕嵐一隻手已按在她那兩片香唇之上,道:「不許再說
了,寒貞,讓我給你擦擦眼淚,咱們談點別的。」
他溫柔而體貼地擦乾了嚴寒貞臉上的淚漬,忽然說道:「對了,慕秋有消息麼
?找著他了沒有?」
嚴寒貞搖搖頭,道:「閔總管已經四下派人去找了,到現在還沒有回話——」
卓慕嵐搖了搖頭,勉強笑笑說道:「我看不用找了,像慕秋這麼個人,像他那
種身手,要是不願意回『劍莊』來恐怕誰也找不到他,就算能找到他也是白費。
他那個倔強脾氣你我還不知道麼?唉!總而言之一句話,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對
不起他。」
卓慕嵐語出無心。
但嚴寒貞卻覺得這句話像把刀,毫不留情地一下刺在了她心上,她道:「應該
怪我導致你們兄弟不和,是我害了慕秋。當初我要是不到『劍莊』來,什麼事都沒
有。」
卓慕嵐急了,兩眼一睜,道:「寒貞!你怎麼能這麼說?」
嚴寒貞道:「我說的全是實情實話,要不然你們兄弟倆聯劍執掌『劍莊』門戶
,誰還敢正眼看『劍莊』一下?」
她這句話是有所指的。
可是卓慕嵐沒聽懂,他長年臥身病榻,休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這座小
屋也難得跨出一步,自然是不會知道外面的情形。
他搖搖頭,悲苦笑道:「我那裡配跟慕秋聯劍執掌『劍莊』,像我這麼一個比
死人多口氣的人,又能幹什麼?慕秋一手劍術深得老人家真傳,放眼當今恐怕也挑
不出幾個對手,只要他肯回來,有他一人足夠了,我麼,把這老人家遺留下來的基
業交給他,咱們再搬出『劍莊』,找個遠離塵世的地方終老斯鄉去。那種清靜恬淡
,寄情山水的日子一直是我所嚮往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實現,有沒有機會實現了
。」
嚴寒貞道:「只要你願意,怎麼不能?」
卓慕嵐道:「真的能麼?」
嚴寒貞道:「當然能,你我找一片山林,蓋兩間茅屋,築一圈竹籬,前面種花
,後頭種菜,養些雞鴨,放放牛羊,洗衣裳,做飯,粗的活兒我都會……」
卓慕嵐一點頭道:「我知道,你人聰明,又天生一雙巧手,論女紅,沒人比得
上你,只是那粗活兒該是我這個男人家的。」
嚴寒貞道:「不行!你得養病,養身子。」
卓慕嵐道:「我能老這麼病著,老躺在床上,靠妻子養活,讓妻子伺候麼?」
嚴寒貞一點頭道:「對,說不定那種地方,那種日子有益你的身子,等你的病
好了,身子復原了,你幹你的,我做我的,雖然布衣蔬菜,倒也清甜可口,閒來時
我陪你游遊山,玩玩水,吟吟詩,填填辭,喝喝酒,下下棋……」
卓慕嵐笑了,笑得相當爽朗,道:「這幾樣裡面,恐怕只有一樣酒我可以跟你
比個高下…」
嚴寒貞凝了他一眼,風韻天生,嬌態畢露,嗔道:「行了,誰不知道你卓大少
滿腹經綸好才華……」
卓慕嵐咧嘴一笑,道:「說真的,我這塊材料,也只有舞舞文,弄弄墨罷了,
別的我還能幹什麼……」
目光忽然一凝,嘴角含著一絲神秘笑意,道:「什麼都齊了,只欠一樣。」
嚴寒貞道:「什麼?」
卓慕嵐湊近她耳邊低低說了兩句。
嚴寒貞嬌靨上突然泛起兩片醉人羞紅,叱道:「跟你說正經的,你偏沒正經。」
卓慕嵐道:「誰說的,此乃人之大倫,世上還有比這更正經的事麼?」
一陣激動,他突然擁住了她。
嚴寒貞一驚大羞道:「不行,你的身……」
余話還沒出口,她的嘴就像被什麼堵住了。
突然,她掙扎著又說了一聲:「門還沒閂……」
卓慕嵐喘著道:「天都大黑了,這時候誰會到這兒來?」
可不,天早就大黑了,屋裡沒點燈,不是兩個人坐的近,恐怕誰也難看見誰了。
沒聽見嚴寒貞再說話。
只聽見卓慕嵐囈一般地在說些什麼……
天黑,風大,在這夜靜的時候刮得呼嘯作響,鬼哭一般。
這種天不會有月,可是地上還有少部份積雪,有雪的夜晚便不會太黑,更不會
黑得看不見東西!」
「東山」西麓那座巨塚前,插了幾枝香,放了一束鮮花,風太大,蠟燭沒辦法
點,只有放在那兒意思意思了。
塚前站著個白影,是個人,這個人穿著一身白衣,他站在那座黑忽忽的巨塚前
,相當明顯,老遠就可以看見他,他靜靜地站在那兒,低著頭,似乎在默悼。祭墳
掃墓的事不少見,在這時候祭墳掃墳卻不多見。
他站在這兒似乎有一段不短的時候,那幾枝線香都快點燃一半了。
在這當兒,除了他被風吹得狂飄,還有拍拍作響的衣袂外,一切都是靜的,甚
至於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幾條黑影也是靜的。
他沒動一動,那幾條黑影也沒動一動。
過了一會兒,白衣人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在那巨塚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緩緩移
動投射在山下不遠處那座黑忽忽一片的大莊院上。
他的目光在那座大莊院上停留了很久。
當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大莊院上的時候,他那略嫌蒼白的面頰上,不帶一點表
情,可是他那雙眸子卻像突然間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由明亮、清朗而轉為黯淡。
當他的目光從山下那座莊院上移轉到那座巨塚上,投下最後一瞥的時候,他突
然開口說了一句話:「別在這兒,跟我到東麓去。」他邁了步,緩緩地往東行去。
他身後那幾條黑影電一般的閃動,由聚而散,一個起落之後又落回了泥地上,
原是在他背後的,現在變成兩個在他身前,兩個在他身後。
他腳下只頓了一頓,但沒停,一頓之後他仍往東行去。
前面的兩個黑影忽然動了一動,兩個人手裡各多了一樣東西,一樣似乎會見風
長,原沒見有什麼東西,一霎眼間多了長長一桿,足有雞蛋般粗細,竟然是一桿槍。
白衣客像沒看見似的,仍在往前走。
忽然,他身後那兩個動了,電一般的一閃,直向他後背射到,兩人手裡黑忽忽
的兩樣東西,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麼。
白衣客腳下仍沒停,但當那兩個人撲近他身後的時候,他背後像長了眼,他抬
起了手,從腰間往後一揮,一道光華暴長,「撲」,「撲」兩聲,身後那兩條人影
暴退。
落地再看,他兩個胸前衣裳破裂,迎風狂飄。
白衣客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亮亮的,短短的,跟一泓秋水似的,是把劍,是把
短劍。
前面突響起了一聲沉喝:「『神劍』果然名不虛傳。」
那手握大槍的一個,把槍往地上一頓,然後單臂前遞,那原本一個的槍尖變成
了無數個,電一般地飛向白衣客前胸,沒有一處大穴不在籠罩之下。
白衣客抬手出劍,那鋒利的劍尖靈蛇一般往那無數個槍尖之中點去。
只聽「唷」地一聲,槍尖由無數個變成了一個,一下縮了回去,持槍的那個黑
影也為之退了一步。
白衣客冷哼一聲道:「金如風,這就是你的『楊家槍』?」
話聲充滿了輕蔑。
持槍的那個陡然一聲厲喝,雙手持槍,跨前一步,忽,忽,忽一連遞出三槍,
槍槍靈蛇般,一槍槍勾魂鎖喉,上、中、下三路無不在威力籠罩之中。
白衣客沉腕出劍,一連三劍,頭兩劍輕鬆地封住了對方的攻勢,第:劍逼偏對
方的大槍,人欺進,短劍貼著槍桿前滑,連人帶劍直撲了過去。
劍已比槍短了不少,短劍比大槍更短,兵器一寸短便一寸險,可是白衣客雖然
使的是短劍,卻未見吃虧。
吃虧的卻是持槍那人,槍在一定的距離對敵時甚見威力,最忌諱的就是讓人逼
近,一旦讓人逼近,一桿大槍不但成了沒用之物反而成了個累贅。
事實上的確如此,如今持槍那人一桿大槍便無法一下掉轉槍頭收回來。
持槍那人大吃一驚,抽身要退,可是白衣客動作太快,一連{劍,兩劍封架,
一劍進擊,快捷如電,幾乎是一氣呵成,根本不容稍退,第三劍逼開大槍貼著槍桿
前滑,只不過一閃,那一柄短劍便已遞進了他的咽喉要害。
眼看他的咽喉就要被那鋒利的短劍割斷。
就在這時候,短劍劍尖一頓,撤然一瀉而下,白衣客跟著一閃退了回去。
持槍那人怔在了那兒,站在那兒一動沒動,也不知道是嚇呆了還是已經沒命了
。上身一件衣裳由領子到下擺跟解了扣子似的,全敞開了。整個胸膛露了出來。好
好的,連一點皮都沒有破。
劍術造詣的深淺就在這兒,難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開膛破肚,血
濺屍橫,少一分連個扣子都割不掉。
剎時間,四個人沒一個敢再動。
白衣客緩緩垂下了劍,冷冷說道:「我要是加一分力,你四個中就要有三個躺
在這『東山』東麓的雪地上,我看你四個該知足了……」
頓了頓道:「卓慕秋已不是以前的卓慕秋了,我不願意多造殺孽,我殺單擎天
是迫不得已。記住,以後別再找我了,要不然你們『十三魔』就會一個連一個地從
武林中除名。修為不易,能在武林中活幾十年更不容易,從現在起,為你們每個人
的今後多想想!走吧。」
四個人沒一個人說話,默默地轉身要走。
「慢著。」卓慕秋突然又開口說道:「讓我問問你們,你們怎麼知道我會到這
『東山』東麓來?」
沉默了片刻,那使鞭的一個開了口:「自然是有人告訴我們。」
卓慕秋道:「是誰告訴你們的?」
使鞭的那人道:「『魔刀』西門厲。」
卓慕秋一怔,旋即點了點頭道:「原來是他,你們在什麼地方碰見他的?」
使鞭的那人道:「從這兒往東走,三里外有一片疏林,有一圍竹籬,一間茅屋
,就在那兒,那兒就是『魔刀』西門厲的住處。」
卓慕秋道:「謝謝你了,你四個是有意讓我找他去。」
使鞭的那人道:「我四個殺不了你,但『神劍』對『魔刀』,你『神劍』可不
一定能佔得便宜,討得好去。」
卓慕秋微微點了點頭道:「也許。」
提著那柄短劍,緩緩往東行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東麓夜色中。
使鞭的那人道:「他去了,沒想到他真會去。」
對面兩個之中,那左邊一個道:「沒聽西門厲說麼,他跟他是冤家對頭,只要
一個知道另一個在那兒,一定會找上門去。」
使鞭的那個道:「他去了,咱們怎麼辦?跟去給他收屍去?」
對面兩個中那左邊一個道:「西門厲說得好,他們兩個中總要倒下一個的,那
沒倒的一個,自會替倒下的一個收屍,用不著咱們插手。」
「不錯,自有我替他收屍,用不著你們插手。」
一個陰森冰冷話聲起自巨塚之後。
隨著這陰森冷冰的話聲,那座巨塚之後鬼魅一般地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魔刀
」西門厲。
四個人一怔,使鞭的那個忙道:「卓慕秋找你去了。」
西門厲陪笑道:「我知道,我有十成把握,只要你們告訴他那地方,他一定會
去。」
使槍的那人道:「那麼你怎麼到這兒來……」
西門厲搖頭說道:「今夜我不想跟他碰頭。」
使鞭的那人道:「這麼說,你是有意讓他撲個空。」
西門搖頭說道:「不!他不會撲空。」
使鞭的那人訝然說道:「他不會撲空?」
西門厲道:「是的,他不會撲空,我擔保他絕不會撲空。」
四個人面面相覷,可是誰都摸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其實,又何只他四個摸不清
楚!※※※燈點起來了,不過燈焰壓得很低,很小。
雖然是一燈如豆,但在這麼深的夜,這麼小的一間屋子裡,已經是夠亮的了。
是該把燈點起來,這時候燈下看人,益顯醉人,那風光是旖旎的,是最動人的。
錦被裡,繡花枕上,人兒兩個。
卓慕嵐滿臉是汗,臉色更蒼白了,臉向上躺著,眼閉著,不住的喘著。
嚴寒貞靜靜地躺在他的臂彎裡,烏雲蓬鬆眼兒瞇,嬌靨上一抹酡紅,鮮艷欲滴
,是那麼嬌懶無力。
小屋春暖,燈焰亂跳,除了燈焰在跳動之外,一切都是靜的,像暴風雨過後那
一陣沉寂般的靜。
一堵牆隔開了兩個世界,外頭是那麼冷,裡頭是那麼暖和。
良久,良久,卓慕嵐已經平靜了些,他先開了口:「寒貞!你伸個手,把抽屜
裡中的那個藥瓶遞給我。」
嚴寒貞沒說話,一雙美目仍閉著,從錦被裡伸出一隻粉臂,像凝脂,又像白玉
,緩緩地伸出去,摸索著拉開了床頭那張小桌子的抽屜,摸出了一個小白玉瓶,又
緩緩地縮了回去,把小白玉瓶遞給了卓慕嵐。
他顯得很虛弱,直似連那一個小白玉瓶都拿不動一般。
拔開了瓶塞,卓慕嵐倒出兩顆赤紅的藥丸投進了嘴裡,慢慢地嚼了嚼嚥了下去
,然後把那小白玉瓶塞在了枕頭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慕嵐!」嚴寒貞夢囈般地開了口,話聲好低好低,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聽
得見;「在你的病沒曾好,身子沒曾復原之前,我不許你再……」
「不!不行!」卓慕嵐搖了頭,嘴角含著一絲笑意,話也說得有氣無力:「什
麼我都能夠聽你的,唯獨這件事,我不能聽你的。」
嚴寒貞睜開雙眼,兩排長長的睫毛眨動了一下,很快地她又把眼閉上了:「咱
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你不能不顧你的身子……」
卓慕嵐道:「不要緊,你不見我吃了藥麼?」
嚴寒貞道:「這不是辦法,你這是飲鴆止渴。」
卓慕嵐道:「我知道根本的辦法是趕快把病治好,把身子趕快養好。可是你知
道,當一個人真渴的時候,那怕是碗穿腸毒藥,他也會迫不及待的一口氣喝下去…
…」
嚴寒貞虛弱地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讓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你是我
的丈夫,你是我唯一的親了,我還要你呢。我剛說過,咱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
人應不是為床第間的片刻纏綿活著,一時的小不忍說不定會落個遺恨終生。你愛我
,你該為我保重。」
卓慕嵐道:「我知道,寒貞!可是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人總是人,人畢竟
是血肉之軀,你是個健健康康的人,而我卻為病魔纏身,長臥病榻。你的日子已經
夠苦的人,我怕你有一天會忍受不了這種苦日子……」
嚴寒貞猛然睜開一雙美目,道:「慕嵐!你這話什麼意思……」
卓慕嵐道:「別生氣,寒貞!我說的是實情實話。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可以苦
自己,為了我你可以犧牲一生的幸福,甚至於犧牲一切。可是我……這也許就是我
的自卑作祟,我太愛你,我不能沒有你,我怕失去你……」
嚴寒貞臉上那抹酡紅消失了,一剎間她的臉也跟卓慕嵐的臉一樣的蒼白:「慕
嵐,你的意思我懂,你把我當成了什麼樣的人?當初我所以嫁給你是為情為愛,並
不是為別的。要是的話我不會選擇了你。夫妻關係是靠深厚的情愛維持的,並不是
靠床第間的片刻纏綿來維持的……」
卓慕嵐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我知道你,可是我怕……寒貞,你不能瞭
解一個自卑的人……有時候我恨不能自己尋求解脫,可是有時候的想法連我自己都
覺得害怕,我要是有一天會失去你,不如我現在就把你殺了,這樣你就永遠只屬於
我一個人了。」
嚴寒貞顫聲說道:「慕嵐!你怎麼會變得這個樣子,你什麼時候……」
卓慕嵐歎了口氣道:「寒貞!你不知道,早在當年你選擇我做你的終身伴侶時
,我就有了這種想法。不過我一直把它深藏心底,沒讓你知道……」
嚴寒貞唇邊掠過一絲抽搐,顫抖著叫了一聲:「慕嵐……」
突然把頭埋在枕頭裡,沒聽見她的哭聲,只見她香肩聳動,一個嬌軀顫動得厲
害。
有情有愛的日子不怕苦。可是做丈夫的有這麼一個不正常的心理,做妻子的遲
早會受不了的。至少在這種折磨,這種煎熬下,她的心理也會慢慢的變成不正常。
要說不正常的話,他們這種結合早就不正常。
只消仔細一想那後果,任何人都會覺得可怕。
※※ ※※ ※※
踏著泥濘,頂著風,卓慕秋慢慢地往前走著。
手裡提著他那柄短劍,握得緊緊的。
他要不惜一切拼了「魔刀」西門厲。
不只是為他自己,「魔刀」西門厲只要存在一天,「劍莊」便永無寧日,他那
兄嫂也永無法過一天安靜生活。
他知道,要是那一天西門厲找上了「劍莊」,他那虛弱的兄長一定會傷在西門
厲的刀下。
夜色雖然黑,可是地上有雪,他不愁看不清楚。
默計路程,他走了差不多已經三里了,眼前就是一片疏林,光禿禿的枝椏在寒
風中抖索、掙扎,不知道再挨多少個苦難的日子才能挺直地站立著,不知道再挨多
少個苦難的日子才能不再遭風雪的襲擊。
不管多少個日子,它得支撐,得堅強地支撐,要是在這時候倒了下去,就永遠
沒辦法再見著早春的陽光。
這片疏林依著一片山坡,林後的那座山沒多遠,可是挺陡,挺險峻。
稀疏疏的一片樹林,從樹林的這一邊,一眼可以看到樹林的那一邊。
山坡上,有一座屋頂還有一兩片積雪的小茅屋,圍著一圈竹籬。
雖然小了些,但是它座落在一個避風的所在,儘管孤獨,可是它很寧靜。
那紙糊的窗欞上透著燈光,讓人看在眼裡,心裡會產生一種暖和感,也產生一
種嚮往。
儘管它小,儘管他孤獨,對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來說,它卻是無限溫馨的一個所
在。看看這座茅屋,想想片刻之後將要在這兒展開一場艱苦慘烈的搏鬥,將要使一
人濺血,一人橫屍,卓慕秋不禁有點不忍。
卓慕秋已然穿過了那片疏林,再走兩三丈便抵達茅屋之前。
茅屋裡仍是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聲息。
再大的風。憑「魔刀」西門厲的一身修為,斷不會聽不見有人走近了這座茅屋。
那麼為什麼茅屋裡一點動靜沒有,燈仍亮著?卓慕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三魔」中金如風等四人讓自己到這兒來找西門厲,無可諱言地是想藉著西
門厲那把「魔刀」除去自己。
西門厲既然選擇在這個地方跟金如風四人碰面,那是有意讓他們知道他的住處。
西門厲為什麼這樣做?那無非是想借金如風四人之口,把自己引到這兒來,也
就是說西門厲料準的自己必來。
西門厲既然料準自己必來,那當然是一定有所準備,有所戒備。
那麼茅屋裡這寂靜,這燈光——卓慕秋停了步,如今的距離還在茅屋兩丈以外。
他摒住呼吸,凝神在聽。
呼吸聲雖然小,可是對西門厲這一個功力高強的高手來說,不足以掩住他的行
動。
卓慕秋緩緩地在呼氣,五十丈內沒有一點動靜。
茅屋近在三丈以內,自然也沒有動靜。
卓慕秋甚至沒聽見任何動物的呼吸聲,包含了人的呼吸在勺。他有點詫異,帶
著詫異他邁了步,直向茅屋逼了過去。
茅屋的兩扇門,竹籬的兩扇柴扉,都關著。不知道茅屋那兩扇門是不是已經上
了閂,竹籬這兩扇柴扉是虛掩的。
卓慕秋經驗歷練兩稱豐富,為防西門厲在竹籬兩扇柴扉上施手腳,他沒有用手
去推,提起掌中短劍,用劍尖點向了兩扇柴扉。
「吱呀」一聲,兩扇柴扉開了。
這一聲「吱呀」,在這麼深的雪夜裡,在這避風的所在,聽起來聲音特別大,
特別刺耳。
卓慕秋眉鋒一皺,他不願意讓這聲門響為自己招來突如其來的猝襲,以短劍護
住週身要穴,提一口氣,—點腳便到了茅屋門前,短劍向前一遞,劍氣所至,砰然
一聲茅屋兩扇門豁然大開,他連人帶劍撲了進去。
也只不過是砰然一響,接著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茅屋一明一暗,外頭這一間算廳堂,除了一張桌子外,別的什麼都沒有。
桌上點著一盞燈,燈蕊老長,由於沒有人修剪,直冒黑煙。
裡頭那間是臥房,一張桌子一張床。
床是張木板床,被子弄成個被窩筒,可是裡頭並沒有睡人。
桌子緊挨著床頭,上頭也放著一盞燈,也是燈蕊老長,直冒黑煙。
卓慕秋只一眼便已作了這種判斷。
西門厲上那兒去了?他不在這座茅屋裡麼?不!在!在那兒!卓慕秋突然右臂
上舉,向著屋頂刺出一劍。
一聲金鐵交鳴,一聲輕笑,茅屋裡多了一個人。
西門厲從屋樑上落了下來,落在茅屋門口,正堵住門,他那把刀橫在胸前。俊
逸,慘白,冷肅的一張臉上流露著一種詫異的笑意?「果然不愧『神劍』,換個人
誰也無法一劍把我逼下來。酒醒了麼?」
卓慕秋站在桌子邊,掌中短劍前指,劍尖指的是西門厲的眉心,他緩緩說道:
「西門厲!你要想知『劍莊』的劍術跟你『魔刀』的刀法孰強孰弱,如今是一個合
適而公平的機會。」
西門厲突然一聲輕歎,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休說是人非了,
就連那物也不屬於你了,你何必一再強替別人出頭?」
卓慕秋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道:「我雖已經不是『劍莊』的人了,可是我
姓卓還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西門厲沉默了一下道:「平心而論,我本不想跟你為敵,甚至我還替你抱不平
,你那哥哥霸佔了『劍莊』產業,奪去了你的愛侶——」
「住口!」卓慕秋陡然一聲冷喝,一劍刺出。
西門厲沒有出手,飄身退出了茅屋。
卓慕秋一步跟了出去,又是一劍遞出。
西門厲一閃退又躲了開去,道:「卓慕秋!幹嘛這麼大火氣,我還有話說。」
卓慕秋收劍不攻,冰冷說道:「翻弄口舌,這豈是丈夫行徑?」
西門厲道:「我知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你那哥哥如今正擁美人高臥,你卻
徘徊在寒風雪夜裡,無家可歸——」
卓慕秋道:「那是我卓家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西門厲道:「我只是為你不平,替你難受——」
卓慕秋舉起掌中短劍。
西門厲連忙改口說道:「好!好!好!從現在起,我不再提你的傷心事就是,
咱們談點別的吧——」
卓慕秋目光一凝,道:「西門厲!你把我引到這裡來,意欲何為?」
西門厲倏然一笑,道:「你到這兒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卓慕秋動了動掌中短劍,道:「為了『劍莊』的將來,特來跟你作殊死一搏。」
西門厲道:「這不就是了麼。我把你引到這兒來,當然也就是為了殺你!」
卓慕秋道:「那麼你為什麼避不交手,一再翻弄口舌——」
西門厲道:「你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訴你,第一,我在這兒等你,遠不如你
上門找我煞氣來得重,我要避一避你的銳鋒,等你煞氣略消,氣躁心浮時再出手—
—」
卓慕秋道:「我不是個沒經驗的生手,恐怕你這番心思要白費了。」
「等等再看吧!」西門厲笑笑說道:「第二,我要勸你幾句,希望你能夠冷靜
的想一想,殊死搏鬥不是鬧著玩兒的,兩個人之中一定要有一個倒在地上才能罷手
,你要是沒把握殺了我,最好別逞強代人出頭,在沒動手之前離開這兒還來得及—
—」
卓慕秋看了他一眼道:「你處心積慮要殺我。如今我來了,你難道會讓我走麼
?」
西門厲道:「我當然會放你走,不過我是有條件的。」
卓慕秋道:「你有什麼條件?」
西門厲道:「你人可以走,把你的短劍留下來。」
卓慕秋倏然一笑道:「我明白了。我把短劍留給你,就等於我已在你『魔刀』
之下低了頭,你可以拿著我這把劍,向天下武林證明我敗在了你手下,可是?」
西門厲道:「不錯!你說得對,我正是這個意思,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卓慕秋笑容一斂,道:「你告訴我放下這把劍之後,你還找不找『劍莊』的麻
煩?」
西門厲「哼」地一聲,道:「我要是答應你從此不犯『劍莊』,你可以在我面
前低頭,是不是?」
卓慕秋毅然點頭,道:「不錯!」
西門厲眉鋒一皺,道:「我懂了,你那兄長霸佔了『劍莊』基業還奪了你的愛
侶,對你是既不仁,又不義,你為什麼一再為他————」
卓慕秋道:「畢竟他是我的一母所生同胞親兄弟,再說是我當年不辭而別,離
家出走,如今不願回『劍莊』去,並不是他不仁不義。我哥哥雖然會武,可是他長
年為病魔纏身,身子虛弱,生就一付棉軟心腸,連隻雞都不敢殺,他算不得武林中
人,他要過的只是與世無爭,清靜平淡的日子,所以我不願有人打擾他們,更不願
意讓他們投入武林是非漩渦。要是竟然有那避不掉的麻煩,我願以一身當之。」
西門厲縱聲大笑說道:「卓慕秋!你的犧牲是夠大的,可以當那兩字『情聖』
而無愧。
你那哥哥霸佔了你該有一半的產業,奪了本該完全屬於你的美人,到頭來你反
而願意捨命,去衛護他們過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甜美日子,度量之大,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實在令人敬佩得很,要是讓你那哥哥知道當年跟如今的這幾件事,他應
該羞煞愧死。讓我告訴你吧!
你那當年的愛侶,自搖身一變而成為你的嫂子之後,對她的丈夫是情深愛厚,
如膠似漆,白天依偎暖室,夜晚枕上成雙,享盡魚水之歡,嘗遍閨房之樂,早就把
你忘得一乾二淨——」
卓慕秋冰冷說道:「既為夫婦,本應如是。你說完了麼?」
西門厲道:「說完了。我想問你,難道你能無動於衷,難道你能忍能受?」
卓慕秋道:「你只告訴我一句話,你能不能不犯『劍莊』?」
西門厲道:「不忙,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卓慕秋道:「什麼事?」
西門厲道:「別看你那嫂子如今跟你那哥哥像兩塊揉在一起的蜜糖似的,分都
分不開。你哥哥畢竟虛弱病軀,精力有限,有一天你那嫂子會為她自己的人去打算
,一旦她有苦悶日子過的時候,她會難耐寂寞,背棄你哥哥,來個紅杏出牆——」
卓慕秋舉起了掌中短劍,道:「西門厲!沒想到你是個毫無丈夫氣概的碎嘴子
,你是跟我放手一搏,還是爽爽快快的答我問話?」
西門厲目中厲芒一閃,道:「我可以放過你哥哥你那嫂子,不過得讓他們讓出
『劍莊』!」
卓慕秋搖頭說道:「那辦不到。『劍莊』是卓家祖上留下來的基業,誰也不能
出讓它!」
西門厲道:「你不是要你的兄嫂過那與世無爭,清靜平淡的日子麼?我願意把
這一片山坡地跟這座小茅屋讓給他倆,這裡有山有水,可以栽花,也可以種菜——」
卓慕秋道:「祖上留下來的基業,就是敵國之財富,也是不易不換的。」
西門厲道:「有件事恐怕你還不知道。」
卓慕秋道:「什麼事?」
西門厲道:「『劍莊』的主人原來姓西門,並不姓卓。『劍莊』並不是你卓家
祖上遺留下來的,而是你父親從姓西門的人手裡奪過去的。」
卓慕秋倏然一笑,道:「照這麼說,『劍莊』原該是你西門厲的?」
「不錯廣西門厲道:「我就是西門家的後人。」
卓慕秋淡然一笑道:「普天之下,舉世之中,誰不知道『劍莊』卓家——」
西門厲道:「只有你那父親知道『劍莊』本不是卓家的——」
卓慕秋道:「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西門厲道:「所以說死無對證,害得我西門家有冤沒處訴。也幸虧他死得早,
要不然這報應將不會只落在你兄弟頭上了。」
卓慕秋搖搖頭,道:「你不必再說什麼了,動手吧!只要你今夜能讓我倒在這
片山坡上,『劍莊』就是你了。」
西門厲微一點頭,道:「說得也是。不過我想兵不刃血就把你放倒在這片山坡
上。」
卓慕秋道:「那恐怕辦不到。在沒有分出勝負之前,你我的機會是各佔一半。」
西門厲搖頭笑道:「不!跟你說了半天話後的如今,我可以說我已經有了十成
把握,掌握了十分取勝的機會,你要是不信的話,你可以略略運氣試試。」
卓慕秋疑惑地暗暗運了運氣,不運氣還好,一運氣之後,頓覺真氣受阻,血脈
不暢,身上有點酸軟無力之感。
他心頭猛地一震,臉色也為之一變。
西門厲笑了:「怎麼樣?是不是你連那一半機會也沒有了?」
卓慕秋剎時恢復平靜,他知道這時候再想閉穴已經是來不及了,心裡急躁徒然
使情形更糟,他極力保持著平靜,緩緩說道:「西門厲!你在什麼時候做的手腳?」
西門厲陰陰一笑,道:「我只不過在那兩盞燈的燈油裡放了些東西——」
卓慕秋突然想起茅屋裡那兩盞燈,乏人修剪,燈蕊老長,直冒黑煙,他心裡不
由又震動了一下,道:「西門厲!你在油燈裡放了什麼?」
西門厲搖頭說道:「告訴你未必知道,那是一種失傳已久的東西,不,應該說
那是一個從來沒有人到過,在虛無縹緲的地方的一種特產,你聽說過『海角紅樓』
?」
卓慕秋心裡猛又是一震,道:「這麼說你用的是『龍涎香』?」
西門厲一怔,旋即笑道:「你的胸蘊不差,居然一聽『海角紅樓』,就馬上能
聯想到『龍涎香』——」
卓慕秋道:「你既然能有『龍涎香』,就該是『海角紅樓』中人。」
「這個——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是與不是,如今對你來說,那不是什麼要緊的
事了。要緊的是我現在揮刀進擊,你連個還手之力都沒有!」
卓慕秋淡然一笑道:「世人知道『海角紅樓』的不少,但知道它在什麼地方的
卻沒有一個,此時此地我卓慕秋能遇上個來自『海角紅樓』的人,可謂福緣深厚,
榮幸之至。現在我也知道『海角紅樓』為什麼不讓世人知道它在什麼地方,為什麼
近百年來它的人只有一個你出現在武林中了,因為他們慣用鬼魅技倆,根本就見不
得人。」
西門厲笑了,笑得好陰:「罵得好。罵得好。罵是既不痛又不癢,我不在乎,
你儘管罵就是了。等你罵痛快,罵夠之後我再把刀插進你的心窩裡去。」
卓慕秋沒再罵,冷哼一聲,突然抖手揮出一劍。
西門厲仍不敢硬碰,一驚之後連忙閃身飄退。
卓慕秋抓住這個機會,強提一口氣,直往山坡上撲去。
西門厲一怔,旋即怪笑說道:「我說你怎麼還能出手,原來是如此啊!卓慕秋
!你是走不了的。」
刀往前一遞,騰身掠起,連人帶刀化為匹練一條寒芒,直往卓慕秋後背射去。
卓慕秋真氣受陽。血脈不暢。大大地影響下他的輕功身法,他還沒掠出兩丈便覺真
氣不繼,渾身酸軟地一下落了地。
腳剛沾地,還沒站穩,背後金刃破風之聲襲到,沒奈何,暗一咬牙,極力又提
一口真氣,霍然旋身,一劍揮出。
「噹」地一聲,西門厲連人帶刀硬被他這一劍之威震了回去,而卓慕秋自己卻
再也站立不穩了,兩個踉蹌之後一下坐在了泥地上。
只見西門厲目閃厲芒,滿臉殺氣,獰笑一聲道:「卓慕秋!中了『海角紅樓」
龍涎香』之後還能出手的,你算是頭一個。可惜你妄動真氣只能加速『龍涎香』在
你血脈中的運行,並救不了你的命。」
抬手出刀,舉步逼了過來。
卓慕秋暗一咬牙,要支撐著站起來,奈何他渾身酸軟,腦中昏昏,再也用不上
力了。
西門厲逼近了,臉色猙獰可怖,道:「卓慕秋!別怨我,你那死去的父親作的
孽,西門家的這筆血仇,我只有從你身上討回來。」
舉刀就要揮下。
就在這時候,一個清脆嬌美的話聲起自十餘丈外:「在這兒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西門厲臉色陡然一變,翻腕收刀,鬼魅—般地騰掠而去。
卓慕秋強支撐著往語聲傳來處望去,只見十幾丈外一條嬌小紅影像隨風飄動一
般地冉冉飄了過來。
他只看出那是穿一身紅的女子,那女子飄行之間足未沾地,接著他就再也支持
不住,只覺眼皮重逾千斤,兩眼一合,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 ※※
「魔刀」西門厲靜靜地站立在黑夜寒風中。
他面前是密林一片,密得幾乎透不進一點風去。
他面對著樹林,兩手直直地垂著,那把「魔刀」已歸了鞘。
這麼深的夜,這麼冷的天,他站在這片樹林前幹什麼?刀兒一般的寒風吹動著
他的衣角,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跟尊石像似的。
突然,他兩眼之中閃漾起一種異樣光彩,那似乎是一種驚懼神色,好像密林之
中,有什麼毒蛇猛獸要出來似的。
其實,「魔刀」西門厲又何懼什麼毒蛇猛獸。應該是比毒蛇猛獸還厲害,還兇
惡的東西。至少它兇惡厲害的程度能讓「魔刀」西門厲畏懼。
就在這時,密林裡傳出一個冰冷話聲,那話聲不像出自人口,而像發自冰窟,
聽進耳朵裡,能讓人機伶伶打個寒顫:「你要見我?」果然,西門厲機伶伶打了個
寒顫,頭一低,恭謹說道:「是的,屬下有要事稟報少教主。」
林中人道:「什麼事?說吧。」
西門厲道:「稟少教主,『海角紅樓』的人出現了。」
密林中「嘩」地一聲枝葉響,林中人驚聲說道:「怎麼說?『海角紅樓』的人
出現了?」
西門厲道:「回少教主,是的。」
林中人道:「在什麼地方?」
西門厲道:「就在小山坡上那座茅屋前。」
林中人道:「這麼說你沒能殺死卓慕秋?」
西門厲道:「卓慕秋中了『龍涎香』之後,經屬下一陣拖延,他已不支倒地,
屬下正要把少教主的寶刀插進他的心窩要害,『海角紅樓』的人適時出現,屬下只
有捨了卓慕秋,趕快回來報與少教主知道。」
林中人冷然說道:「白費了我一番心血——」
西門厲機伶一顫,頭垂得更低:「屬下該死。」
林中人道:「你本就該死。你可知道卓慕秋是我唯一的勁敵,是我唯一的障礙
?」
西門厲道:「屬下知道。無如屬下怕『海角紅樓』的人一旦發現『龍涎香』之
後,會很快地找到卓不凡——」
林中人道:「卓不凡已經死了,而且已經人了土。」
西門厲道:「屬下知道,只是『劍莊』永遠是存在的。」
林中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明白了,你是害怕『海角紅樓』的人找上
『劍莊』,壞了我的大事?」
西門厲道:「是的,屬下正是這個意思。」
林中人冷冷一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在把我的刀插進卓慕秋的心窩之後再回
刀自殺,這樣卓慕秋死了,我的障礙除了,『魔刀』西門厲死了,那使用『龍涎香
』的人也死了,一點線索沒有,『海角紅樓』的人何處再找『劍莊』去?」
西門厲道:「這個——,屬下沒有想到——」
林中人冷冷一聲道:「你一時疏忽,卻很可能導致我多年的心血完全付諸東流
,卓家的人我不過只逼死了一個卓不凡,其他的人還在,東西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你說叫我拿什麼回去見老教主?」
西門厲顫聲說道:「屬下知罪,屬下該死。」
林中人話鋒忽轉,道:「你怎麼知道那人是『海角紅樓』的人?」
西門厲道:「屬下看見一個女子,那女子穿著一身紅,直向茅屋奔來,她足不
沾地,隨風飄行,口中並呼『龍涎香』——」
林中人詫聲說道:「『海角紅樓』一直在虛無縹緲之間,沒人知道它的所在,
近百年來也只有卓不凡一人去過。卓不凡逃回來之後,也一直沒見『海角紅樓』的
人追來找他,怎麼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海角紅樓』的人——」
西門厲道:「照這麼說來,那紅衣女子確是『海角紅樓』的人了。」
林中人道:「照你的描述,那女子的穿著跟輕功身法,以及她口中頻呼『龍涎
香』,確像是卓不凡所說『海角紅樓』的人。」
西門厲道:「那麼少教主打算怎麼應付?」
林中人道:「那女子一定會看見卓慕秋,她不會見死不救,救了卓慕秋之後,
一定會從卓慕秋口中獲知那使用『龍涎香』的人;為防她把握這條線索追查『龍涎
香』的來處,我只有咬牙斬斷這條線索,我的意思你明白麼?」
西門厲機伶暴顫,道:「回少教主,屬下明白。只是少教主斬斷這條線索之後
,那『魔刀』西門厲——」
林中人道:「『魔刀』西門厲從此便算死了,不久之後另一個比西門厲還要厲
害的人會出現在武林之中。」
西門厲一躬身,道:「是!」
密林之中射出一道光華,一閃沒人了西門厲的胸膛,西門厲身軀一震,往後退
了一步。
林中人道:「你還有一盞熱茶的工夫,去吧!找一個合適的地方。」
西門厲頭沒抬,顫聲說道:「謝少教主慈悲。」
轉身飛掠而去。
密林之中,這時響起了一陣冰冷陰森、懾人心神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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