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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令

                    【第 一 章】
    
      一去紫台連朔漠,
      獨留青塚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
      環珮空歸月下魂。
    
      ——杜甫——
    
      這是杜子美贊昭君的詩。
    
      問遍天下,沒人不知道,昭君名王嬙,漢元帝時徵選入宮,因開罪於畫工毛延
    壽,數歲不御。
    
      後,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歸,求美人於天闕,帝諾以昭君和番,翌年遣之塞外,
    於是,這一「丰容盛飾,光照漢宮」的美人,抱琵琶,跨寶馬,為了漢蒙的和平而
    通婚異族,老死他鄉,使得千載而下,同聲哀歎。
    
      把社稷安危托一婦人,這位皇帝的昏庸可知,唐代曾有這麼一首詩:
    
      漢家青史上,
      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
      安危托婦人。
    
      可稱絕妙好辭,嘲弄至當,令人拍案叫絕,大叫痛快。
    
      昭君老死異域,骨埋大漠,哪絕代佳麗,沙土一坯,昭君的埋骨處,在「歸綏
    」城南三十里大黑河之濱邪,當地土人稱之為昭君塚,巍然高丘一座,前有小河,
    俗稱黑水河。
    
      昭君塚高十餘丈,旁有登道可拾級而上,其上則寬平似台,方圓約五六丈,塚
    前有很多碑碣。
    
      塚之東北,利大黑河浪汶蹙錦,樹影含嬌,回波反映,曲曲流向西南,塚旁,
    麥隴草屯,山林村阜,無不黛色一片,若深濃墨,故山曰大青山,河曰大黑河。
    
      昭君塚煙靄朦朧,遠見數十里外,所以又叫青塚。
    
      漠北風光,雄壯、悲愴,還帶點淒涼。
    
      太陽落下去了,不!還頂在山尖上,霞光萬道,燒紅了半邊天,這時候,漠北
    風光,那雄壯、悲愴、淒涼的意味就更濃了,偶而再聽幾聲駝鈴,幾聲胡笳,更能
    使人不覺淚下。
    
      所以有人說,要欣賞漠北風光,那雄壯、悲愴、淒涼的景象,最好是在日落時
    光。
    
      這兩個人不知道是不是在欣賞漠北風光,要是的話,那就是一對大外行。
    
      太陽高懸在頭頂,能曬出人的油來,地上的沙燙腳,倘如有人撿粒砂礫起來,
    手掌心就托不住它。
    
      上面烤著,下面燙人,炙熟的風像大黑河裡的波濤,一陣一陣的,能使人窒息
    ,恨不得跳進大黑河裡洗個痛快。
    
      這兩個人,就在昭君塚前。
    
      一個躺在昭君塚對面的一棵大樹下,一個靠在昭君塚前的石碑上。
    
      躺在昭君塚前大樹下的那個人,穿一件白裡泛黃的長衫,個子高高的,兩手交
    叉著放在胸口,臉上扣著一頂寬沿大草帽,把臉全遮住了,腦袋旁邊地上放著一個
    粗布小包袱,一望可知是趕略的。
    
      受不了烤,耐不住熱,躺在這濃蔭遮天的大樹下睡一會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雖連城璧也不換。
    
      靠在昭君塚前的石碑上那個人,是個鄉巴老頭兒,穿一身粗布衣褲,白布襪子
    厚底鞋,滿身都是黃塵。
    
      頭上扣頂破皮帽,懷裡抱著個三弦,「咚」、「咚」的直響,兩隻眼直翻白眼
    珠,敢情還是個瞎子。
    
      就這麼兩個人,一個在蔭涼裡,一個曬在太陽下,瞎老頭兒他似乎不怕烤,不
    怕那陣陣炙人的熟浪,撥弄著三弦,人顯得悠閒,很愜意。
    
      可是漸漸的,瞎老兒他不悠閒、不愜意了,滿面風塵,皺紋遍佈,似乎歷盡滄
    桑的老臉上很明顯的泛起一片焦急神色。
    
      看這神色,讓人覺得它比那「熱」還令人燥得慌。
    
      而樹蔭下那個,仍然蓋著臉睡他的,動彈都沒動彈一下,看上去他應該比瞎老
    頭更悠閒,且更愜意,沒多久,瞎老頭兒兩道殘眉忽的一陣跳動,大拇指一撥,「
    咚」的一聲大響,這一聲比剛才那連續不斷的弦聲大得多,聽起來像鼓又像干雷,
    能震得人耳鳴心跳氣喘。
    
      可不是嗎?隨著弦聾一陣怪風,吹得的上黃沙直打轉。
    
      就在這時候,那天地一線處,無垠的黃沙上,發現了一個小黑點,飛快的向這
    邊移動。很快的,近了,那是個人,在向這邊奔跑。
    
      再近些看,不錯,那是個人,身材瘦小不高,腳下快是夠快,可是有點踉蹌不
    穩,像喝多了酒。
    
      瞎老人臉上的焦急神色一掃盡淨,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驚喜,但驚喜
    神色旋即不見了,仍恢復了那悠閒、愜意之色,輕輕的撥弄著三根弦。
    
      躺在樹蔭下睡覺的那個,仍蓋著臉睡他的,似乎好夢正酣,這時侯正泡在西王
    母那瑤池裡如何肯醒。
    
      再一轉臉,那人近了,是個老頭兒,半截衫不到膝蓋,褲腿系得緊緊的,打扮
    輕快、俐落黑黑的臉,濃濃的眉,圓圓的眼,而嘴角卻掛著一絲血絲,血不住的在
    流,從嘴角往外湧。
    
      剛到昭君塚前,突然,他停住了。
    
      他停他的,瞎老人似乎茫然無覺,那對白眼珠子翻也沒翻一下,那個睡覺的就
    更不必說了。
    
      來人似乎等不及了,兩道眼神像電,左右一掃,陡然大喝:「誰是接符人?」
    
      這一聲像晴空裡打了一個霹靂,樹蔭下睡覺的那個,大夢倏的被嚇醒了,挺身
    坐了起來,帽子掉了,一滾扣在身邊小包袱上,那長像二十多年紀,長眉斜飛,面
    目黑亮,懸膽一股挺直的鼻子,黑是黑了一點,但黑裡透著健壯。
    
      他瞪大了一雙充滿驚駭的眼,直望著來人,不知道驚出了什麼事。
    
      而就在這時候,瞎老人手指加快,三弦一陣急響。
    
      來人倏的凝目,只一眼,抬手探懷取出一物,抖手氣喝:「快走!」
    
      一片黃光電一般的射進了瞎老人懷裡,就在那道黃光沒入瞎老人懷裡的同時,
    來人往前一栽,砰然倒地,臉埋在炙熱的黃沙裡,沒再動一動,血順著嘴角往外湧
    ,染缸了他臉前的那一小片黃沙。
    
      那年輕人一聲驚叫,身子往後挪,手抖著去摸草帽跟小包袱,瞪著眼,張著嘴
    ,嚇得臉上都變了色,似乎打算跑。
    
      驀的,對面瞎老人輕喝一聲開了口:「年輕人,別動!」
    
      年輕人嚇了一跳,忙道:「老……老人家,是……是叫我……」
    
      瞎老人微一點頭道:「不錯,年輕人,我正是叫你!」
    
      年輕人道:「老人家為……為什麼叫……叫我……別……別動!」
    
      瞎老人道:「年輕人,因為我要求你一件事,請你幫個忙!」
    
      年輕人道:「老人家要……要我……我幫……幫什麼忙?」
    
      瞎老人緩緩抬手一指沙上死老人道:「年輕人,你看見了嗎?」
    
      年輕人的身子忙又往後挪了一挪道:「老……老人家,我……我看見了……」
    
      瞎老人道:「年輕人,你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年輕人道:「他……這位老……老人家死……死了!」
    
      瞎老人道:「沒動嗎?」
    
      年輕人道:「沒…沒有!」
    
      瞎老人道:「還有氣嗎?」
    
      年輕人道:「我…我看…我看不清楚……大…大概…已經斷氣了!」
    
      瞎老人微一點頭道:「那就對了,年輕人,你可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年輕人驚怕的搖頭說道:「我……我不知道!」
    
      瞎老人道:「那麼,年輕人,聽我告訴你,留心仔細聽著……」
    
      手往懷裡一摸然後一揚,黃光映日一閃,那是寬不過數寸,長方形的一塊銅牌
    ,他接著說道:「他是為這個而死的,也就是說他因為身上帶著這個,所以被人追
    趕,被人用重手法震碎了內腑,難為他還能跑這麼遠到這兒……」
    
      年輕人望著那黃黃的一塊,楞楞的問道:「老……老人家,那……那是塊金子
    ?」
    
      「不」瞎老人搖頭說道:「這不是塊金子,這是塊銅,可是它比積堆如山的金
    塊還值錢他為這銅塊死;值得!這銅塊的價值遠在千萬條性命之上,假如它落在別
    人手裡,那等於死千萬個人,損失千萬條性命……」
    
      年輕人道:「老……老人家,我……我不懂!」
    
      瞎老人微一點頭道:「我知道你不懂,你也不必懂得太多,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你只替我送到一個地方,交給一個人就行了!」
    
      年輕人道:「送到一個地方,交給一個人?」
    
      瞎老人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這就是我要求你的事,求你幫的忙!」
    
      年輕人道:「老人家?你……你為什麼不自己……」
    
      「自己?」瞎老人淡然一笑道:「我要是自己能送,就不會求你幫忙,年輕人
    ,你看見了他死了,殺他的人是為奪這塊東西,在他們沒奪得這塊東西之前,他們
    是不會幹體罷手的,如果我沒料錯,追他的人馬上就要到,你拿這塊東西快走,我
    留在這兒擋他們一陣,他們只會懷疑我,不會懷疑你,縱然我跟他一樣的死了,這
    塊東西總算由你之手送了出去,交到了某人手裡……」
    
      年輕人道:「老人家,現在還來得及,你也快走……」
    
      瞎老人搖頭淡然道:「年輕人,你不知道厲害,走不掉的,能走我早走了,要
    是我們兩個都走,被他們追上,一個也別想活命,這塊東西仍然會落進他們手裡,
    那他就白死了,而且跟著他死的還有千萬個人……」
    
      年輕人道:「可是……老人家,我……我怕!……」
    
      瞎老人微一搖頭道:「年輕人,不用怕,有我在這兒擋著他們,你是可以很順
    利的離開這兒的,再說他們只會懷疑我,不會懷疑你,就算最後會懷疑你,你已經
    走遠了,怕什麼,他們也沒有見過你,就不怕他們會找上你……」
    
      年輕人道:「老人家,我……我不敢……」
    
      「年輕人!」瞎老人臉色一凝,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話你可聽
    說過?」
    
      年輕人點頭說道:「老人家……我……我聽說過,那……那就是說……」
    
      睹老人微一擺手道:「別多說了,聽說過就好,我剛才說過,這東西只要落進
    他們手裡,那就會死千萬人,損失千萬條人命,你幫我這個忙,就等於廣積陰德,
    救了千萬條人命,同時也是大功一椿,不但從此要什麼有什麼,說不定還可以名垂
    青史,年輕人,你何樂而不為?」
    
      年輕人似乎有點心動,遲疑著道:「老人家,你要我把這東西送到什麼地方,
    交給誰?」
    
      瞎老人道:「『張垣』你知道嗎?就是『張家口』,你到『張家口』『大境門
    』西北『元寶山』上『雲泉古剎』,把這東西交給主持和尚就行了!」
    
      年輕人忙道:「老人家,不行啊!」
    
      瞎老人道:「怎麼不行?年輕人?」
    
      年輕人道:「我家住在『歸綏』,我現在是要回去,沒跟我爹娘說一聲,我怎
    麼能夠到『張家口』去……」
    
      瞎老人道:「不要緊,年輕人,你可以先回家去一趟,對你爹娘說一聲,然後
    再到『張家口』去,遲個三五天也不要緊。」
    
      年輕人還有點猶豫,道:「那……老人家……」
    
      瞎老人瞎眼一睜,道:「年輕人,別這個那個,再遲片刻連你也走不掉了!」
    
      年輕人可真害怕,一驚跳了起來,道:「老人家,我是怕我爹娘不讓我去!」
    
      瞎老人道:「年輕人,人活在世上,不為名即為利,你只要幫我這個忙,把這
    東西順利的送去,你就會名利雙收,要什麼有什麼,你一家老小從此可以坐著吃喝
    一輩子,把這話告訴你的爹娘,他倆不會不讓你去的!」
    
      年輕人道:「真的嗎?老人家!」
    
      瞎老人道:「我這麼大把年紀的人,還會騙你這後生小子嗎?」
    
      年輕人遲疑著點頭道:「那……老人家,請你把東西交給我吧!」
    
      瞎老人唇邊飛快掠過一絲笑意道:「年輕人,你要接住了!」
    
      揚手就要擲去,突然,他手停在半空,道:「年輕人,告訴我,你姓什麼?」
    
      年輕人道:「老人家,我姓傅!」
    
      瞎老人道:「家住在『歸綏城』什麼地方?」
    
      年輕人眨動了一下兩眼,道:「老人家,你問這……」
    
      瞎老人笑笑說道:「事成之後好派人給你送酬勞去啊!」
    
      年輕人「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老人家,我家住在『歸綏城』老河沿兒
    。」
    
      瞎老人微微一怔道:「老河沿兒,年輕人,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地方?」
    
      年輕人道:「那是個小地方,就在城西,到那兒一問就知道了!」
    
      瞎老人微一點頭道:「好吧!年輕人,你接住了!」
    
      手一抖,那銅塊化為一片黃光,飛一般地射了過來,年輕人忙伸手就要去接,
    那銅塊已然射進了他懷裡,毫無力道可言,年輕人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瞎老人一
    眼。
    
      瞎老人接著說道:「年輕人,你快走吧!記住,『張家口』『大境門』西北『
    元寶山』雲泉古剎主持和尚,事成後自有你享不盡、受不完的好處!」
    
      年輕人應了一聲,俯身就去拿帽子和包袱。
    
      瞎老人忽地臉色一變,道:「小子,叫你早走,你偏囉嗦,如今他們到了,想
    走也走不掉了,都怪你,壞我大事……」
    
      年輕人嚇了一大跳,顧不得抓帽子和包袱,忙直起腰往死老人來處望去,嘴裡
    說道:「在哪兒……沒有啊!老人家……」
    
      瞎老人冷哼一聲道:「沒有?我瞎你也瞎嗎?你再看看!」
    
      年輕人本就仍往那天地一線處望著,開言說道:「真的,老人家,連個人影…
    …」
    
      陡地臉色大變,一聲驚呼:「噯喲!真的,十幾個,老人家,這……這可怎麼
    辦,我……我可要跑了……」
    
      地上帽子和包袱也不要了,拔腿就要跑。
    
      「小子!站住!」瞎老人冷然沉喝。
    
      這聲沉喝聲音不大,但卻震得年輕人身子一晃,他沒敢再動,身不由自主地把
    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
    
      「躺下,小子!」瞎老人又道:「跟剛才一樣,睡你的覺,裝成沒事人兒一樣
    !」
    
      年輕人顫聲說道:「那怎麼行,老人家,我害怕……」
    
      瞎老人冷然說道:「這時候你只有死路一條,聽我的話你或許能保住一條小命
    ,這兩條路你揀那一條?」
    
      年輕人忙道:「自然是揀活的一條。」
    
      瞎老人冷喝道:「那就聽我的,躺下,把帽子扣在臉上,「動也不許動。」
    
      眼看那十幾條人影已近,年輕人沒敢再猶豫,砰然一聲躺了下去,身子一翻,
    趁勢抓起包袱上的草帽扣在臉上。
    
      那瞎老人又撥動了他的三弦,「咚」、「咚」一直響。
    
      就在年輕人躺下後的不一會兒工夫,那十幾條人影已風馳電掣般到了昭君塚前
    ,不約而同一起剎住了身形。
    
      那是十幾個衣著講究,服飾鮮明的黑衣人,一個個年紀都在三十歲以上,人人
    目光犀利,眼神十足,單憑這一點,就知道是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為首黑衣人個子瘦瘦高高的,面龐瘦削,白色多,血色少,長眉細目夠陰沉,
    兩撤小鬍子看上去奪人心魄。
    
      他那雙目光先落在地上死老人身上,然後從死老人身上移注瞎老人,跟扣著帽
    子直挺挺躺在那兒的年輕人。
    
      突然,他笑了,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十分怕人。
    
      大熱天裡反穿皮襖裝佯,不怕悶熱了嗎?老頭兒,說話—」
    
      瞎老人手停了,三弦不響,白眼轉動了一動,道:「這是誰說話啊?』
    
      瘦高黑衣人臉色一沉,道:「我,來自遠道的朋友!」
    
      瞎老隊一臉錯愕之色,道:「朋友?我沒有遠道的朋友啊?」
    
      一個黑衣人一閃身掠了過去,腿一踢,瞎老人懷中三弦斷成好幾截,飛出老遠
    ,瞎老人被勁勢所逼,一下子翻了出去,在沙地上滾了好幾滾,爬在地上兩手驚慌
    地摸索著:「哎喲!我的三弦,我的三弦,我是靠這個吃飯啊!你這個人怎麼……
    怎麼打人……」
    
      瘦高黑衣人微嫌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之色,道:「老頭兒,你是幹什麼的
    ?」
    
      瞎老人忙道:「我是在歸綏城賣唱的,大熱天經過這兒歇歇……」
    
      瘦高黑衣人陰陰一笑道:「老傢伙,少在爺面前裝佯,光棍眼裡揉不進一粒沙
    子,乖乖地把東西拿出來,咱們交個朋友!」
    
      瞎老人仰起了臉,道:「東西,什麼東西啊?」
    
      瘦高黑衣人陰笑說道:「我磨磨嘴也無妨,那半塊銅牌。」
    
      「銅牌?」瞎老人一怔道:「銅牌!什麼銅牌?哦!哦!是了,是不是一塊銅
    ……」
    
      瘦高黑衣人目中寒芒一閃,道:「明白就好,乖乖交它出來……」
    
      瞎老人「哦」、「哦」兩聲,道:「你怎麼不早說啊—早知道你是要那塊銅,
    我也就……你找錯人了……」一指躺著的年輕人道:「找他,我看見地上這個人把
    塊銅丟給他了!」
    
      年輕人不知是沒聽見還是嚇昏過去了,竟然沒動一動。
    
      瘦高黑衣人微微一愕,掃了年輕人一眼,道:「真的嗎?老傢伙!」
    
      瞎老人道:「我還敢騙你嗎?不信你在他身上搜搜看!」
    
      瘦高黑友人目光移注年輕人,倏然一笑道:「就憑這位的這份鎮定,就該沒錯
    ,朋友!別揀涼快地兒睡舒服覺了,給我爬起來吧!」
    
      年輕人沒動。
    
      一名黑衣人閃身就要撲過去。
    
      瘦高黑衣人抬手一攔,道:「別冒失,也別無禮,大凡有這份鎮定工夫的,都
    是江湖上的奇人異土,輕舉妄動是會吃大虧的!」
    
      一頓,接道:「朋友?你說對不對?我這裡先施個禮吧!」
    
      雙手微微一拱,年輕人臉上的那頂寬沿大草帽忽然飛了起來,一下子飛出了老
    遠。
    
      年輕人一聲驚呼,翻個身抱住了,他這一翻身,懷裹的那塊銅牌掉了出來,落
    在沙地上沒聲響,瞎老人卻及時說道:「看!我沒騙你吧!」
    
      瘦高黑衣人目中寒芒暑射,難言驚喜,匆忙間一聲輕喝:「算你便宜,滾!」
    
      那睹老人如奉聖旨,忙自地上爬起來,抖著兩條腿,顫巍巍地走了,那靠以吃
    飯的三弦也不要了。
    
      銅牌突現,令人不勝興奮,剛才被瘦高黑衣人攔住的那名黑衣人閃身撲了過去
    ,一把抓起那塊銅牌,一閃又退回來,快捷如電,雙手遞向瘦高黑衣人。
    
      瘦高黑衣人泛起一陣出奇的激動,揚手一把抓過銅牌,凝目看了看,然後聲音
    發啞地喃喃說道:「好不容易啊!追了近半個月,傷了好幾個兄弟,如今總算可以
    交差了,也總算博得大功一件……」
    
      突然,他笑了,好不得意,而轉眼間他又斂去了笑容,一雙目光緊緊盯在年輕
    人身上,滿臉的詫異道:「你起來說話。」
    
      年輕人兩隻手極其緩慢,還帶著顫抖地從頭上移開,先露出一雙充滿驚駭的眼
    看了看,然後慢慢地爬了起來。
    
      瘦高黑衣人緊緊盯著他道:「地上這老傢伙把這半塊銅牌丟給了你,可是?」
    
      「不、不、不!」年輕人忙搖頭說道:「不是這位老人家,是剛才那瞎老頭硬
    塞給我的。」
    
      瘦高黑衣人一怔道:「你怎麼說?」
    
      年輕人道:「地上這位老人家來的時候問了一聲誰是接符人,剛才那老頭兒撥
    了一下三弦,震得人耳疼心跳,這位老人家把銅牌丟給他就爬在地上了,那瞎老頭
    兒接住銅牌正要走,可巧你們趕來了,他連忙把銅牌丟給我,要我躺下裝睡……」
    
      瘦高黑衣人道:「小子!是真的?」
    
      年輕人道:「我說的全是真的,你想,瞎老頭是個瞎子,他怎麼會看見地上這
    位老人家把銅牌丟給了我……」
    
      瘦高黑衣人臉色一變,霍地轉頭望去,大漠無垠,一片黃沙,哪裡還有瞎老頭
    蹤影,他臉色好不難看,轉過頭來冷笑說道:「好個老傢伙,我終日打雁,不料今
    天反被雁啄了眼珠子,不管怎麼說,這半塊銅牌總算奪到了手裡,小子,算你命大
    、造化大,走!」
    
      一揮手,率領十幾個黑衣人折回來路,如飛而去。
    
      年輕人沒動也沒說話,他沒看那十幾個黑衣人,卻抬眼眺望,向著瞎老人折去
    方向直看,自言自語地道:「念在你維護那半塊銅牌的份上,我不為己甚……」
    
      回過頭來看,那十幾個黑衣人已走得無影無蹤,他彎腰拾起地上的包袱跟寬沿
    大帽,彈了彈帽子上的沙,往頭上一戴,正要走。
    
      驀地,一陣駝鈴聲隨風飄來,他一怔停步,回頭向駝鈴聲傳來方向望去,一匹
    千里明駝踏著無垠黃沙如飛向這邊馳來,年輕人皺皺眉,越皺越深,越皺越深……
    
      那匹千里明駝帶著一陣風,捲起地上黃沙馳近,它猶在十數丈外,一極高大人
    影自兩個駝峰之中凌空飛起,一掠十幾丈地射落昭君塚前,那是個身穿黑衣,濃眉
    大眼一臉虯髯,威熊懾人的中年大漢。
    
      他剛落地,駱駝也馳到了,駱駝身上掛著一具革囊,長長的,圓圓的,看上去
    很重,落地能砸個坑。
    
      虯髯大漢沒理會身後馳到的駱駝,圓睜環目盯在地上死老人身上好一會兒,突
    然抬眼望向年輕人:「我請教,這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直挺挺地站在陰影裡,帽沿掀動,風吹動了他的衣褲,這時侯他給人的
    感覺是英挺、灑脫,他淡然說道:「先答我一句,閣下可是來接那半塊銅牌?」
    
      虯髯大漢臉色陡然一變,道:「閣下是……」
    
      年輕人道:「你來遲了一步!」
    
      虯髯大漢冷笑道:「我原就明白了八分,棄祖忘宗,喪心病狂的東西,納命來
    !」
    
      揉身欺近,揚起蒲扇般大巴掌當頭就劈。
    
      年輕人淡然一聲:「你夠魯莽、夠冒失的!」
    
      空著的左掌一翻,恰好托住虯髯大漢的鐵腕,五指一曲,輕易地扣住了虯髯大
    漢腕脈。
    
      虯髯大漢鬚髮微張,臉色大變,大叫道:「好身手,難怪你敢來奪『虎符』…
    …」
    
      年輕人五指一緊,虯髯大漢的話聲硬給逼了回去,他剛悶哼一聲,年輕人接著
    開口說道:「你聽我說,奪半塊銅牌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虯髯大漢咬牙切齒地冷笑說道:「你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
    
      年輕人沒理他,「奪那半塊銅牌的共是兩幫人,一幫是十幾個身手頓高的黑衣
    人,另一幫只有一個,是個狡猾奸詐的瞎老人……」
    
      虯髯大漢神色怕人,叫道:「閉上你那張喝血的嘴……」
    
      年輕人兩眼一睜,威稜外射,道:「想想看,我要是那幫奪半塊銅牌的人,就
    不會跟你廢話了,放倒你走路,豈不什麼麻煩也沒有了!」
    
      虯髯大漢一怔,半晌始道:「你真不是那奪半塊銅牌之人?」
    
      年輕人道:「真不是,信不信由你,你要真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虯髯大漢道:「那麼,請告訴我,那半塊銅牌落在那一幫人手裡?」
    
      年輕人道:「那半塊銅牌先是落在瞎老頭手裡,後來又落進了那十幾個黑衣人
    手裡!」
    
      虯髯大漢臉色大變,道:「閣下,你怎麼說?」
    
      年輕人緩緩說道:「聽我告訴你……」
    
      他把經過情形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聽畢,虯髯大漢身軀暴顫,鬚髮猛張,那神態怕人到了極點,好半天他才平靜
    下來,道:「閣下,是我冒失、魯莽,請鬆鬆手……」
    
      年輕人道:「自無不可!」
    
      他鬆了五指,按理說,他鬆了手之後,虯髯大漢那隻鐵腕是該收回去的,誰知
    卻不然,虯髯大漢那隻鐵腕不但沒有收回,反而揚得更高,直向自己天靈拍去。
    
      年輕人眼明手快,應變之速令人昨舌,神情一震,翻掌而上,閃電一般地又扣
    上了虯髯大漢的腕脤道:「閣下,你這是幹什麼?堂堂昂藏七尺軀,豈可……」
    
      虯髯大漢慘笑說道:「閣下,你該讓我死,跟地上這位老哥哥在這漠北異域做
    個伴兒……」
    
      年輕人道:「事態這麼嚴重嗎?」
    
      虯髯大漢道:「我路上稍為耽擱,不想一步之差,誤人誤己誤大事,誤人誤己
    都還事小,誤了這樁大事卻使得功敗垂成,千萬人喪失性命,我怎敢回去覆命,只
    有一死以謝天下!」
    
      年輕人道:「你死了又於事何補?」
    
      虯髯大漢道:「無補!但我這千古罪人只有一死!」
    
      年輕人道:「千古罪人?那半塊銅牌這般重要嗎?」
    
      虯髯大漢鬚髮一張,震聲說道:「半塊銅脾?你知道那是什麼?難道你沒聽那
    瞎老頭說……」
    
      年輕人微一點頭說道:「聽見了,我知道它是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可是我卻誤
    認為他是過於誇大其辭,它竟是……」
    
      「誇大其辭?」虯髯大漢道:「他一點也不誇大其辭,真要說起來只怕他所說
    的尚有不及之處,你知道那半塊銅牌是什麼?那是……」
    
      倏地住口不言,而旋即他冷笑一聲又道:「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那是半
    塊『虎符』……」
    
      年輕人目光一直,道:「什麼,你說那是什麼?」
    
      虯髯大漢道:「你沒聽見,那是半塊『虎符』!」
    
      年輕人神情一震,道:「『虎符』!用來調動兵馬的兵符?」
    
      虯髯大漢無力地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用以調動兵馬的兵符,跟我輩武林
    人的信符一樣。」
    
      年輕人道:「『虎符!』我懂了,難道這半塊『虎符』是……」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我只能告訴你地上這位老哥哥奉命護送半塊『虎符』至
    此,我則是奉命前來此處接這半塊『虎符』的,接到這半塊『虎符』後,跟另一半
    拼合,可有大用處,別的我就不能再說了!」
    
      年輕人道:「你不說我不敢勉強,剛才你罵我棄宗忘祖,喪心病狂,可是?」
    
      虯髯大漢苦笑搖頭道:「閣下雅量海涵,剛才是我……」
    
      年輕人微一搖頭說道:「我不是跟你計較這些了,罵兩句既不疼,又不癢,更
    不會少塊肉我不在乎,我只是根據這八個字,推測出了閣下的身份跟來路……」
    
      虯髯大漢神情微微一震,忙道:「閣下以為我是什麼身份,什麼來路?」
    
      年輕人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你屬於那一幫,那一會,至少我知道閣下是位有
    一腔熱血,一顆赤心的忠義之士。」
    
      虯髯大漢臉色一變,悲笑說道:「未能達成使命,不但誤人誤己,更誤了大事
    ,使得功敗垂成,罪集一身,還說什麼熱血,說什麼赤心,說什麼忠義?」
    
      年輕人雙眉一揚,道:「閣下,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我不再多問,問了你也未
    必肯說,早先我不知道那是半塊『虎符』,要不然我絕不會任它落入他們手裡,我
    心有不安,多少也沾些罪,請告訴我那半塊『虎符』何時要派用場?」
    
      虯髯大漢訝然說道:「閣下問這……」
    
      年輕人道:「那半塊『虎符』等於是從我手裡失去的,為消心中這點不安,跟
    身上這點罪我要把它奪回來……」
    
      虯髯大漢一怔說道:「什麼?閣下要把它奪回來?」
    
      年輕人毅然點頭道:「是的,請告訴我……」
    
      虯髯大漢搖頭苦笑道:「談何容易,那半塊『虎符』現被他們奪去,他們雖不
    敢將它毀去必會將它妥善密藏,高手四布,機關重重……」
    
      年輕人道:「閣下,那是我的事,只請你把期限見告!」
    
      虯髯大漢難以言宜地看了他一眼;,道:「半年之內,只要能奪回那半塊『虎
    符』,便不礙派用楊,也無妨大事,當然,越快越好……」
    
      年輕人一點頭道:「夠了,半年工夫足夠了,再請告訴我,到時候我把這半塊
    『虎符』送往何處去,交給誰?」
    
      虯髯大漢道:「我負的這項使命,當然還請交給我。」
    
      年輕人道:「說的是,那麼到時候我何處去找你?」
    
      虯髯大漢沉吟了一下,含笑說道:「在今後這半年內,我將居無定所,連自己
    也不知道你該到何處去找我……」
    
      年輕人道:「這話怎麼說?」
    
      虯髯大漢道:「閣下以為我在沒奪回『虎符』之前,有臉回去覆命嗎?」
    
      年輕人道:「那麼找個地方住上一個時期該無妨?」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說來輕鬆容易,其實……閣下不想可知,我奉命出來接
    符,久出不歸,必會招人誤解,敝上也必會派人追尋我的下落,既然這樣,我能在
    那一個地方長住?」
    
      年輕人眉鋒微皺,道:「閣下既不願空手回去解釋,請貴上等我半年,又不能
    在一個地方長住,等我交待,這就麻煩了……」
    
      虯髯大漢突然說道:「這樣吧!也只有這樣,在開封『大相國寺』裡,我有個
    佛門至交老和尚,上一字『慧』,下一字『因』……」
    
      年輕人截口說道:「『虎符』重大,可以交給一個不相干的人嗎?」
    
      虯髯大漢道:「我也知道不妥當,可是我只有這一個辦法。」
    
      年輕人道:「這樣不行嗎?你我現在約定一個地方,每滿一個月到那個地方碰
    一次面,只要我奪回半塊虎符……」
    
      虯髯大漢截口說道:「閣下以為那個地方適宜?」
    
      年輕人道:「就在『張家口』『大境門』下如何?」
    
      虯髯大漢道:「這麼一來,在今後半年內,我就不能遠離『張家口』一帶了!」
    
      年輕人道:「是這樣,『張家口』地大人雜,何愁不能藏身!」
    
      虯髯大漢沉默了一下,毅然點頭道:「好吧!『張家口』就『張家口』吧!閣
    下,你我就這麼說定了,我個人生死事小,事關大局,還請閣下……」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我不是有始無終,言而無信的人,閣下放心就是!」
    
      虯髯大漢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道:「要是萬一我三個月不到,那就是……
    還請閣下去一趟開封,老和尚慧因知道我的身份來路,閣下可明白……」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閣下,我懂,無論如何我會把這半塊『虎符』交到貴上
    手裡就是!」
    
      虯髯大漢道:「對閣下,我不敢言謝,就此別過,容日後……」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別忙言去,我還有話說。」
    
      虯髯大漢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年輕人道:「閣下可知道那瞎老人的來歷?」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我沒見著這個人,不清楚……」
    
      年輕人道:「他瘦瘦的,兩眼似瞎,懷抱三弦……」
    
      虯髯大漢搖頭苦笑道:「我仍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不過至少他不是我們一路
    的,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年輕人道:「話是不錯,只是他狡猾詭詐,壞人大事,罪無可恕。」
    
      虯髯大漢神情一震,道:「閣下是要……」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閣下既不知道他的來路,就不必再談了,還有……」一
    頓接問道:「那半塊『虎符』既然這麼重要,那瞎老人當然也是冒大險而來,那麼
    經已到手的虎符,他怎會輕易拱手讓人……」
    
      虯髯大漢道:「也許在他看來命比那半塊『虎符』重要。」
    
      「不然!」年輕人搖頭說道:「他既然冒大險而來,就早該將生死置於度外。」
    
      虯髯大漢臉色忽然一變,道:「閣下說那半塊虎符先落到了他的手裡,而後他
    又交給了閣下……」
    
      年輕人點頭說道:「不錯,是這樣。」
    
      虯髯大漢臉色大變,點頭說道:「那就對了,他拿去了藏在虎符裡的半張『血
    令』!」
    
      年輕人微微一怔,道:「血令?」
    
      虯髯大漢點頭說道:「不錯,血令!那是先朝持有這塊虎符的那位……在臨終
    前沾血為書寫了一個令字,然後一撕為二,一半藏在這半塊虎符之內,另一半蔽在
    另半塊虎符之內,派大用時,拿這兩者拼合另兩者,缺一不可。」
    
      年輕人訝然說道:「那他為什麼捨『虎符』而取『血令』?」
    
      虯髯大漢道:「那半張『血令』蔽在『虎符』之內,知道的人很少,拿走它一
    時也不會被人覺察,要是我也會捨虎符而取血令!」
    
      年輕人道:「這麼說,縱然他取去了那半張血令,沒有那半塊虎符,仍然等於
    半張廢紙派不上用場。」
    
      虯髯大漢道:「不錯,不過他可以伺機再奪那半塊虎符,這總比二者都空,沒
    得著一樣好這樣縱然閣下奪回那半塊虎符,找不著這半張血令,那半塊虎符也就等
    於半塊廢銅。」
    
      年輕人冷哼一聲道:「他該死……」話鋒一轉,接問道:「我請教,他們既然
    派人奪取虎符,那表示密已外洩,密既已外洩,他們定然會小心提防,這無礙了!」
    
      虯髯大漢微一搖頭道:「無礙,不瞞閣下說,敝方之所以把這半塊虎符看得那
    麼重要,是因敝方要用這半塊虎符去爭取一個人,而官家派高手奪取這半塊虎符,
    其目的也為爭取這個人……」
    
      年輕人插口說道:「這麼說,這個人既不屬於貴方,也不屬於官家。」
    
      虯髯大漢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不過這個人是漢人,而且是位先朝遺臣,他
    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有他一個,可抵百萬雄兵,所以一直是各方不惜代價爭取的
    對象!」
    
      年輕人道:「他既然是個漢人,還用得著拚命去爭取嗎?」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閣下有所不知,這個人雖然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有安
    邦定國之才但卻是個十足的怪人!」
    
      年輕人道:「此人怎麼個怪法?」
    
      虯髯大漢道:「各方面都跟他有接觸,他卻悉納之,來者不拒!」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也包括官家在內嗎?」
    
      虯臀大漢道:「據敞上所知,滿虜曾派一親王跟他接觸頻繁,彼此間走動得很
    勤,但他仍未為滿虜所用。
    
      年輕人道:「怎才見得他未為滿虜所用?」
    
      虯髯大漢道:「這個人最怪的一點就在這兒,對各方他固然來者不拒,但他卻
    不為任何一方所用,倘有人當面提起了『聘』字,他會馬上拉下臉來逐客。」
    
      年輕人似乎大感興趣,「哦」了一聲道:「世上竟有這麼怪人,既然不願為人
    所用,就該拒絕與人往來,他怎……莫非他自視甚高,胃口也頓大,有『待價而沽
    』的意思?」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據我所知,假如誰想讓他俯首聽命,獻出他
    的才智,非掌握這半塊虎符跟血余不可!」
    
      年輕人道:「為什麼?難道他唯虎符是服?」
    
      「不錯!」虯髯大漢點頭說道:「一點不錯,據我所知,這塊虎符是先朝一位
    大將軍,就是他當年的頂頭上司的兵符,同時他也受過這位頂頭上司的大恩,滿虜
    入關後,那位大將軍孤軍奮戰殉國,臨終時將另半塊虎符及半張血令交付了他,並
    叮囑他日後如有人持半塊虎符半張血令來見,要立出輔俊,竭盡才智……」
    
      年輕人靜聽至此,當即說道:「原來如此,閣下!此人是……」
    
      虯髯大漢道:「事關機密,更關大事之成敗,恕我不敢輕洩。」
    
      年輕人道:「閣下既然有不便之處,我不敢相強,好在目前已知道的三方均無
    法邀得此人還是盡快奪取那半塊虎符眼那半張血令再說吧!事不宜遲,今後我也著
    實要忙上一陣子,閣下可以先請,我也要走了!」
    
      虯髯大漢忙道:「請問閣下今後的行址……」
    
      年輕人搖頭說道:「閣下不必問我今後的行址,反正你我一個月要碰上一次面
    ,只請閣下屆時別忘了赴約就行了!」
    
      虯髯大漢道:「閣下總該讓我知道一下來路!」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閣下,我來路江湖,我從江湖來,他日也要回江湖去!」
    
      虯髯大漢道:「那麼,閣下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年輕人道:「我姓傅,閣下只記住有我這麼一個姓傅的人就行了。」
    
      虯髯大漢深望一眼道:「我看閣下不類常人!」
    
      年輕人笑道:「我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跟常人又有什麼兩樣?」
    
      虯髯大漢搖頭說道:「不!閣下該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我自信眼力還不差。」
    
      年輕人淡淡笑道:「閣下要這樣誇獎,就這麼誇獎吧!天色已然不早,黑了不
    好趕路,我要走了,告辭!」
    
      微一拱手,拎著他那小包袱,轉身行去。
    
      虯髯大漢抬手想呼,但他沒叫出聲,那手只剛抬起旋即又很快地垂了下去,像
    是乏了力。
    
      他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這位渾身透著懾人魂魄的年輕人,逐漸遠去——
    
          ※※      ※※      ※※
    
      日落黃昏,華燈初上,歸綏城一片燈光。
    
      歸綏,是漠北第一大城,為漢蒙二旗的融會點。
    
      早年在戰國的時候為趙國北邊屬地,實際為當時的重要城鎮,所以在那時候已
    在各處築城屯兵,開始墾殖。
    
      到了秦漢時,把綏遠分為五郡四十多縣,秦漢兩朝曾有大規模的移民,漢獻帝
    建安年間天下大亂,此為戰場,人民逃散,北魏時又復銳力經營,設署三十鎮,不
    久又亂,文帝統一後乃為突厥所佔。
    
      唐初平亂驅突厥,又復移民開墾,並興修水利。
    
      其後,五代、遼、金、元,戰亂仍頻,民不聊生,一直到明洪武始大事開發,
    清更努力殖邊,局勢遂為之一新。
    
      這塊地,為漢蒙雜處之所,漢人佔十分之三、四,蒙旗佔十之六、七。
    
      在漠北荒沙地,有這麼一個大城,殊非易事,歸綏,蒙古名「庫庫加屯」,即
    「青色之城」之意。
    
      此城建於明嘉靖年間,有阿爾坦者率眾由河套東移,仿內地城市興建,因此地
    水草甚豐,適於畜牧。
    
      隆慶初,與明廷通好,明廷封俺達為順義王。
    
      萬曆十五年,又封其妻為忠順夫人,而賜名其城為「歸化」。
    
      無論歸綏、歸化、歸遠,其意均在蒙人之歸化附內,此處蒙漢相處無間,比之
    新疆、青海等處各地的漢回之爭,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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