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在歸綏,最引人注目的是駱駝隊。
歸化商人專營新疆貿易者,每年九月至翌年三月,駱駝成隊往來,計自歸化到
奇台,凡五千餘里,往來運輸茶、磚、藥材、棉、皮毛、葡萄等貨,每隊凡六七十
頭到數百頭不等,甚為壯觀,為塞外特有之風光。
蒙人牧馬,婦孺亦擅騎射,北口、西口之馬羊最為出色,每值廟會之期,即有
大馬市出現西北的畸土最為有名,多采短小粗壯之蒙古馬,即此地之特產。
歸綏既是個漢蒙雜住的地方,當然,雜亂那是難覓的,跟各地方一樣,有龍,
也有蛇。
歸綏的泉水很多,也很有名,像虎頭山有虎口泉,舊城有老龍潭,城東南有海
窟,碑林旁有十八眼井,龍王崩前有靈泉,城南後有溫泉,為塞外特有之奇觀。
就在歸綏城裡「龍王廟」前,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帳篷,在這個帳篷旁邊,就是
那有名的「靈泉」。
這個大帳篷裡,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尤其到了上燈的時候,可以說
是車水馬龍,人聲沸騰。
看,大帳篷裡點著十幾盞大燈,把大帳篷裡照耀得如同白晝,纖細畢現,燈下
有桌子,有椅子,黑壓壓的坐滿了人,那沸騰的人聲,跟瀰漫了帳篷裡嗆人的煙,
交織成了一片。
大帳篷裡有茶座,沏茶的水取自廟旁靈泉,既甜又香,加上一撮好茶葉,口口
生津,喝上一回,必有二回,從此就成了老主顧常客。
大帳篷裡也有賣唱的,塞外的胡笳牧歌,內地的大鼓小調,想聽什麼右什麼,
全得很,熱鬧極了。
大帳篷裡更有賭桌,興來時吆五喝六,呼盧喝雉,一般輸贏不大,興盡而歸,
倒也人生樂事。
不過你想玩大輸贏也不是沒有,那全在你,下的注大,玩的就大,下的注小,
玩的就小。
有個濃眉大眼,挺英挺,穿著一身新行頭的年輕人,雜在進進出出的人群裡,
進了大帳篷年輕人膚色稍嫌點黑,但看上去結實、壯健,神態舉止挺有氣派,一眼
看上去很像個有來頭的。
年輕人背著手,邁著不徐不疾的步於進了大帳篷,有個戴小帽的五短身材中年
漢子立即迎了上來。
圓脖臉上堆著笑,見面先哈腰:「這位是喝茶還是玩玩?」
手指頭撥弄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行家跟老主顧一看就知道,那表
示賭。
年輕人裂嘴一笑,露出一口既白又亮的牙,依著葫蘆畫瓢,手指頭也撥弄了那
麼一下,道:「玩玩,先玩玩再說別的!」
戴小帽的五短身材漢子臉上笑意更濃,立即招手往裡招呼,然後哈腰擺手,禮
多而周到:「這位爺,您裡邊兒請!」
年輕人含笑點頭,邁步往裡走去。
這時候從裡面迎出一個身材瘦小,長像猥瑣的中年漢子,見面也是哈腰陪笑,
慇勤地直往裡讓。
那張賭桌,就擺在大帳篷的最裡頭,好大的一張桌面,三個大海碗,三個當莊
的,旁邊圍滿了人,只聽骰子在碗裡噹噹響響,多少人興奮,多少人懊喪。
那三個當莊的,兩個帶著賭鬼樣,一臉喜怒哀樂之色都沒有。
城府深,夠鎮定,這才是大行家,老賭徒,高手。
中間一個可就不同,短短的身材,一張臉既圓又胖,長眉細目,唇上還留著小
鬍子。
他很白,既白又嫩,簡直像個大姑娘,出去走一走。誰都會說他是富貴中人,
絕不會說他是吃這行飯的。
三十多近四十年紀,偏偏臉上沒有一條皺紋,尤其那雙手,簡直皮白肉嫩,根
根似玉,生似碰一碰就會破一般,誰敢碰碰,只便宜那隻大海碗跟那幾顆骰子。
他,不像那兩個城府深,夠鎮定,贏了,他笑了,輸了寒臉,拿一條手絹兒不
住地擦汗。
他,運氣好,輸的時候少,贏的時候多,賠小注,贏大注,而且贏來都是大一
點兒,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他哪裡能當莊,開賭場的人也真放心,他連當個老賭場都不配,可是怪了,他
能替東家贏錢。
這三個當莊的背後,抱著胳膊站著幾名既粗又壯的大漢,看裝束,看打扮,倒
像是個蒙古人。
這幾個大概是吃硬飯,干保鏢,必要時動拳出腿,拿刀舞杖,出力氣賣命的。
每個賭場幾乎都有這種人物。
年輕人到了桌前,先抬眼那麼一掃,看情形大有一眼已將環境及情勢進入眼中
,瞭然於胸的意味。
那瘦小漢子陪著小心開口問道:「這位爺,您要入哪一局中?」
年輕入含笑抬手,指了指胖小鬍子,道:「就是這兒吧!」
瘦小漢子慌忙替他找了個地方,要找椅子。
年輕人伸手一攔,搖頭說道:「不必,站著好了,我說不定玩不了多久就要喝
茶去!」
瘦小漢子卻道:「多玩玩,多玩玩,您難得來;……您是頭一回光顧。」
年輕人凝目笑道:「你怎麼知道?」
瘦小漢子嘿嘿一笑,得意而奉承地道:「不瞞您說,進出這兒的常客我都認識
,唯獨您,進來就讓人眼前一亮,多少年了,我這是頭一回見著像您這樣軒昂不凡
的人物!」
說著,他仍是急忙拉過了一把椅子。
人沒有不愛好聽的,就連關老爺都喜歡戴高帽子,年輕人沒說話,笑笑地終於
坐了下去。
就憑這一手,「倒霉」的人能不往這兒送銀子。
坐定,年輕人慢條斯理地探手入懷,摸出個東西往桌上一放,在場的人都直了
眼,唯獨那胖小鬍子連眼皮都沒抬,他全神貫注大海碗裡,只顧輸贏,別的,就是
老天爺來了他也不管。
那是珠子,拇指般大小明珠,在燈下,比燈還亮。
瘦小漢子怔了一怔,忙道:「這位爺,我們這兒不玩這個,您瞧,桌面上輸贏
全是現銀,連銀票都不當數,您包涵!」
「怎麼?」年輕人含笑抬眼,道:「怕它不真,是顆贗品?」
瘦小漢子忙道:「不!不!不!您千萬別誤會,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多少年
了,除了現銀,以外的東西都不興,您知道,有些東西過於貴重,像您這顆珠子…
…」
年輕人似乎永遠笑哈哈的,道:「我身上沒帶現銀,如之奈何?」
瘦小漢子還待再說。
突然,從對面伸過來一隻手,那隻手圓圓胖胖的,既白又嫩,像一層皮包著一
泡水。
是那胖小鬍子,他沒看年輕人一眼,兩根指頭捏著珠子就近眼前看上了,頓時
令人暗歎,唯有這顆珠子才配這隻手。
他漫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然後把珠子放回原處,道:「值多少?」
年輕人笑間道:「你看呢?」
胖小鬍子慢吞吞地淡然說道:「那要看誰,怎麼說了!」
年輕人道:「閣下明教!」
「好說!」胖小鬍子道:「在行家眼裡,它值個千兒百兩,要在外行跟裡,它
不及一錠花花的銀子,進了小孩兒的手,准拿它當玻璃彈兒玩。」
年輕人笑了:「多謝明教,閣下是位行家!」
胖小鬍子手往前一推,五大錠銀子滑過桌面直到年輕人面前,然後他收回手,
慢吞吞地道「這兒是五十兩,算我這個莊家先借的,你贏了,不必說,輸了咱們拿
它算,願意嗎?」
年輕人笑道:「好主意,我得謝謝!」
一手把五錠銀子撥過來,一手把珠子推出去。
珠子到了胖小鬍子面前,胖小鬍子卻又把它推了回來。
年輕人眨眨眼道:「怎麼,閣下不要抵押?」
胖小鬍子道:「你夠大方,我也並不小氣,不用抵押,珠子先放在你那兒,在
場這麼多對眼看著,我也不怕你跑了!」
年輕人又笑了,道:「閣下快人!」
他沒看珠子一眼,抬手推出了五錠銀子。
胖小鬍子似乎根本不曾抬眼,道:「怎麼,不要?」
年輕人道:「這算是我的頭一注。」
胖小鬍子道:「五十兩?」
年輕人笑笑說道:「銀子是閣下借給我的,我下五十兩,萬一它不足五十兩,
那是閣下的事,跟我無關!」
年輕人說話夠風趣。
胖小鬍子抬起了眼,難得,那一對眼珠子黑白分明,他看了年輕人一眼,很快
地又垂下眼去,道:「下注!」
賭客們下注了,剎時銀子在大海碗外圍成一圈。
莊家先擲,胖小鬍子永遠慢吞吞的,那意味著穩,他伸手抓起了骰子,約離碗
口數寸,五指一張一放,骰子叮噹亂轉,停止後一看,八點兒。
賭客們都擲過了,當然,九點兒的有,但十之九九,不及莊家的八點兒大,最
後輪到了年輕人。
年輕人抓起骰子隨意一擲,大點兒七個,少人一點。
該吃的吃,該賠的賠,年輕人要把五錠銀手推出去:「出師不利,手氣不佳,
看來今夜我非全軍覆沒不可!」
胖小鬍子道:「怎麼,不玩了?」
年輕人道:「誰說的,那有每賭都贏的,千兒幾百兩銀子我還賭得起。」
胖小鬍子道:「那就不必把這五十兩銀子推過來,留著它續賭下去!」
年輕人道:「怎麼,再借五十兩?」
胖小鬍子道:「你要不想玩的話,只算五十兩。」
年輕人笑道:「我想賭,而且是不盡興不走,不過我想多借點兒!」
胖小鬍子道:「多借點兒,行,你想多借多少?」
年輕人道:「我想湊足五百五十兩!」
胖小鬍子霍然抬眼,一雙眼神逼視過來。
年輕人像沒看見,笑笑說道:「我已經欠閣下五十兩了,閣下如果願意的話,
請再借給我五百兩,加上我欠閣下的,共是五百五十兩。」
胖小鬍子沒說話,兩眼盯著年輕人,手在桌面上點起了銀子。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別那麼費時,我有個辦法,這裡共有五錠銀子,你我把
它每一錠當成一百兩不就行了嗎?」
胖小鬍子停了手,一點頭道:「好辦法,下注!」
有了他這一句,賭客們繼續下住,年輕人推出了面前的五錠。
胖小鬍子那只去抓骰子的手停在碗口,但是那圓胖臉上並未露驚容,似乎他見
過大場面,經過大風浪。
「怎麼,五百兩!」
年輕人笑英說道:「我是個性急的人,恨不得馬上就來個輸贏,要是五十兩、
五十兩地賭下去,我這顆珠子什麼時候才能當莊……」
微微一頓,接道:「不過,要是閣下嫌我下得多的話,我可以減少!」
胖小鬍子一雙細目掀動了一下,道:「上千兩的一注我也下過。」
手一落抓起骰子,一放,仍是個八點兒。
輸到年輕人時,他那隻手不爭氣,擲了個七點,仍不夠,少人一點,少了一點
就五百兩銀子全輸了人。
不少賭客投過惋惜、同情目光。
年輕人他自己卻毫不在意,五百五十兩輸去,他面色不敢,像是輸的不是他,
他兩肩微聳一搖頭道:「非我之罪,手氣如此,若之奈何?」
胖小鬍子道:「你若是現在收手,就可以少輸一點!」
「不!」年輕人一搖頭道:「誰說我能少輸,銀錢身外之物,我乘興而來,就
要盡興而歸,輸與贏,我並沒有看得太重!」
胖小鬍子深看一眼,道:「你算得上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這回下多少?」
年輕人伸一個指頭撥動了一下珠子,道:「乾脆說吧!價值多少?」
胖小鬍子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行市……」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閣下莫非怕輸?」
胖小鬍子兩眼一瞪,道:「這話怎麼說?」
年輕人道:「閣下在賭之初是怎麼說的,到時候拿我這顆珠子算,要是不知道
行市的話,怎麼拿它算法?」
胖小鬍子那張圓胖臉微微一紅,轉臉向後道:「拿他這顆珠子到櫃上估估去!」
他身後一名壯漢跨步而前,抓起珠子轉身就走。
胖小鬍子收回目光盯上年輕人道:「你聽見了,知道行市的並不是我!」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那麼算我說錯了話,我收回!」
胖小鬍子深深盯了他一眼,沒說話。
很快地,那壯漢回來了,把珠子往桌上一放,道:「商爺!櫃上說這顆珠估二
千兩!」
胖小鬍子眉鋒微微一皺,道:「只怕估低了……」
年輕人含笑接口道:「閣下令人佩服,我謝謝,低估就低估吧!不過少賭幾回
,少下幾注而已……」
胖小鬍子道:「我沒說錯,你夠大方的!」
年輕人笑笑說道:「閣下!扣除五百五十兩,我這顆珠子如今只值一千四百五
十兩了,也就是說我只有一千四百五十五兩的賭本,可是?」
胖小鬍子微一點頭道:「沒錯,是這麼算!」
年輕人伸手拈起珠子,住碗邊一放,凝目問道:「怎麼樣,是不是大了些?」
賭客中響起了好幾聲驚呼。
胖小鬍子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有一回有個客人一注下了二千兩!」
年輕人笑了:「既然閣下見過比這一注還大的,那這一住就算不了什麼了!」
轉頭左右,含笑說道:「不敢再耽擱諸位,請下注吧!」
賭客們如大夢初醒,下注的慌忙下了注,小心一點的不再下注,把銀子往回一
攬睜眼旁觀。
胖小鬍子瞅了年輕人一眼,伸手抓起骰子一擲,天爺!地槓!賭客們像被揪了
心,全叫了起來。
胖小鬍子盯上了年輕人,一句話沒說,那神態似乎是說:「來吧—看你撒出個
什麼點兒!」
年輕人眉鋒一皺,搖了頭道:「當莊家的似乎手氣都不錯,看來我這顆珠子是
……」
住口不言,伸手抓起了骰子一擲,四顆骰子滴滴轉,一顆停住了,是個一點,
緊接著第二顆、是個兩點,第三顆,又是個兩點,就看第四顆,它仍在轉,由快而
慢,突然,它停住了,賭客們爆起驚叫。
凡是看見的,臉上都變了色。
那幾個保鏢靠前幾步,緊貼胖小鬍子身後而站。
四點,最後這一顆是四點,配起來赫然是皇上,天九王。
胖小鬍子微微動容,一雙眼深盯著年輕人,沒說話。
對峙了半天,胖小鬍子突然抬手後招,道:「到櫃上去封一千兩銀子去!」
一名壯漢應聲而去。
那瘦小漢子湊過臉來陪上了笑,道:「爺!您累了吧!請換個地方坐坐喝杯茶
去……」
「不!」年輕人微一搖頭道:「我不累,手氣剛轉,我怎麼能換地兒,我不是
說過了,既乘興而來,就該盡興而去,如今我正在興頭上。」
瘦小漢子笑著說道:「行了!爺—歇歇吧!往後該贏的就算是賞了我們了!」
伸手就去拉年輕人胳膊。
年輕人任他拉上胳膊,嘴裡卻道:「對!各位!我另有賞……」
瘦小漢子陪笑說道:「您是位明白人,賭,偶而玩玩是消遣,也不傷大雅,要
是迷了下去那可就不大好了!」
年輕人道:「謝謝你!只請放心,對任何事,我都有過人的定力。」
瘦小漢子沒法子了,抬眼望向胖小鬍子。
胖小鬍子連眼皮都沒抬,他沒看見。
瘦小漢子乾咳一聲道:「商爺……」
身後過來個人,是個身材瘦高的青衣漢子,他伸手拍了拍年輕人肩頭,含笑說
道:「這位兄台,請借一步說話。」
來了這瘦高青衣漢子,瘦小漢子神情為之一鬆。
年輕人抬眼笑道:「閣下是……」
瘦高青衣漢子道:「兄弟我姓顧,朋友們都叫我顧大個兒……」
瘦小漢子在旁接口道:「顧爺是櫃上的管事!」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顧賬房……」
姓顧的瘦高青衣漢子含笑說道:「不!您高抬我了,我是賬房身邊端茶遞煙的
。」
年輕人笑說道:「閣下忒謙了,有什麼指教?」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好說,怎麼敢,請兄台喝杯茶去!」
年輕人一笑站了起來道:「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我領受了,何處?」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請跟我來!」
轉身往大桌面一旁而去。
在瘦小漢子連聲請中,年輕人邁步跟了過去。
姓顧的瘦高漢子前頭帶路,繞過大桌面折向了裡面,到了帳篷裡他伸手一掀,
掀開了一塊帳篷,敢情這是假門。
他行了出去,出了帳篷直奔近在眼前的「龍王廟」。
進了「龍王崩」,他拐進偏殿,偏殿裡亮著燈,茶几、椅子擺設考究,赫然是
一處待客所在。
姓顧的瘦高漢子回身擺了手:「兄台請坐!」
年輕人毫不客氣,含笑點頭,坐了下去。
姓顧的瘦高漢子跟他隔幾而坐,一招手,道:「倒兩杯茶來!」
三名保鏢蒙古壯漢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一名答應一聲,走過去倒了兩杯茶
端了過來,把茶往茶几上一放,然後退向一旁。
姓顧的瘦高漢子含笑招手。
「這是上好的香片,水是廟旁『靈泉水』,兄台先品嚐一口,包管清香可口,
與眾不同。」
年輕人謝了一聲,毫不猶豫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果然,芳香撲鼻,入口生津
,一股香甜直通到肚子裡去。
他放下茶杯,由衷地讚不絕口。
姓顧的瘦高漢子含笑說道:「兄台儘管喝,在帳篷裡要銀子,到了這裡就該我
待客!」
話鋒忽轉,接問道:「還沒請教兄台貴姓?」
年輕人道:「不敢,有勞動問,我姓傅。」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原來是傅兄,傅兄在哪裡得意?」
「得意?」年輕人笑道:「說出來不怕顧賬房笑話,我是個萍飄四海,浪跡天
涯,到處為家的江湖人……」
姓顧的瘦高漢子「哦」了一聲道:「原來傅兄是江湖道上的朋友……」
年輕人搖頭說道:「那顧賬房就又錯了,我只在江湖道上到處行走,東找一碗
飯,西找一口水,可跟江湖道上的英雄豪傑不一樣!」
姓顧的瘦高漢子笑道:「傅兄過謙……」
步履響動,偏殿中走進一人,那是瘦小漢子,他兩手捧著一個小布包,直趨姓
顧的瘦高漢子近前。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收在茶几上。」
瘦小漢子應聲把東西放下,然後退向一旁。
姓顧的瘦高漢子伸手打開了小布包,道:「傅兄請過目!」
年輕人凝目一看,只見小布包裡包的是他那顆珠子,另外還有一個紙封,當即
訝然說道:「顧帳房這是……」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這是傅兄的珠子,跟兩張一千兩的銀票!」
年輕人目光一凝,道:「兩張一千兩的銀票不對啊!我只贏一千四百五十兩…
…」
「沒錯!」姓顧的瘦高漢子含笑說道:「另外五百五十兩,是敞東家的一點意
思……」
年輕人道:「顧賬房,這是什麼意思?」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傅兄是個明白人,請傅兄高抬貴手,賞大夥兒一碗飯吃
。」
年輕人「哦」地一聲笑道:「我明白了,顧賬房是把我當成了向人伸手要錢花
……」
「不!不!」姓顧的瘦高漢子忙道:「傅兄千萬別誤會,您是位高手,到處遊
戲……」
年輕人一笑說道:「高手?顧賬房走眼了,只能說我時來運轉……」
姓顧的瘦高漢子含笑說道:「兄弟我也在江湖上混過,傅兄這是何必……」
年輕人道:「這麼說,顧賬房是認定我是高手了?」
姓顧的瘦高漢子笑了笑,沒說話。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好吧!高手就高手吧!既然顧賬房願意送我這項高帽子
,我又何樂而不戴,只是,顧賬房……」
微一點頭,接道:「貴東家的好意我心領,這贈銀我不能收。」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傅兄的意思是……」
年輕人道:「顧賬房也是位聰明人,應該用不著我多說。」
姓顧的瘦高漢子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這麼說,傅兄是另選一條路了?」
年輕人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顧賬房這另一條路之語何指?」
姓顧的瘦高漢子微微一笑道:「傅兄別怪我直言,既然傅兄不肯高抬貴手,賞
大夥兒這碗飯吃,大夥兒為保全這碗飯,說不得只好請傅兄把那只神乎其技的高明
貴手留下了!」
年輕人笑了:「顧賬房快人快語,乾脆得讓人佩服,只是我請教,這是貴東家
的意思,還是大夥兒的意思。」
姓顧的瘦高漢子笑問道:「傅兄認為有什麼兩樣嗎?」
年輕人點頭笑道:「說的是,該沒什麼兩樣,顧賬房,假如我也不願走這第二
條路呢?」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只怕由不得傅兄!」
年輕人道:「顧賬房有這把握?」
姓顧的瘦高漢子笑道:「傅兄何妨試試!」
伸手拿起了茶杯。
他這一拿茶杯不要緊,一名壯漢立即大步欺了過來,往年輕人面前一站,伸手
就抓年輕人胳膊。
年輕人一笑說道:「簡直失禮,這豈是待客之道?」
沒動,任那蒙古壯漢拿上胳膊。
那蒙古壯漢有點詫異,可是他沒管那麼多,蒲扇般毛茸茸大手一緊,猛地往外
一抬。
他的勁兒用得不能說不夠,他的臂力也不能說小,可是年輕人坐著一動沒動,
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撞到人懷裡去。
年輕人笑了:「顧賬房,這位的蠻力好大,只是充保鏢還嫌不夠……」
姓顧的瘦高漢子臉色一變,他還沒說話、那蒙古壯漢已冷哼一聲,另一隻手探
腰,飛快地拔出一柄匕首,翻腕直向年輕人咽喉遞去。
年輕人抬眼笑問道:「閣下要幹什麼?」
那蒙古壯漢冷冷說道:「我要你乖乖的,坐著別動!」
年輕人道:「我沒有動啊!你閣下拉我我都沒動……」
那蒙古壯漢臉一紅,匕首向他猛地一遞。
只聽姓顧的瘦高漢子喝道:「讓他活著走!」
那蒙古壯漢左腕往下一落,那犀利的匕首閃電一般直向年輕人放在腿上的右腕
劃去。
年輕人右手沒動,左胳膊卻突然一抖。
這一抖不要緊,帶動蒙古壯漢抓在他胳膊上的右腕直向那匕首的刃口迎去,那
蒙古壯漢做夢也沒料到他有此一著,心裡剛一驚,那右腕已迎上匕首,眼看他那只
右腕就耍濺血斷筋作廢年輕人一笑說道:「你要我的手,我留你的腕,刀還是給我
吧!」
左胳膊住邊上一帶,帶開了蒙古壯漢那只右腕,左掌跟著閃電翻起,劈手奪過
了那柄匕首。
蒙古壯漢大驚而退。
姓顧的瘦高漢子震驚地站起來,凝身飄退。
年輕人仍坐在那兒,揚了揚手中匕首,道:「那位願意再試試!」
姓顧的瘦高漢子寒著一張臉道:「姓傅的,我走眼了……」
「不!」年輕人搖頭說道:「顧賬房剛才不是說我是道上的朋友嗎?足見顧賬
房並沒有走眼,只是稍嫌有眼無珠,莽撞了些而已!」
姓顧的瘦高漢子冷冷說道:「姓傅的,你究竟是什麼來路?」
年輕人笑道:「我不是說過了嗎?來略江湖,顧賬房奈何不懂?」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道:「顧賬房是指我上門找事?」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不錯!」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無他,找個安身地兒,找個永繼不絕的財路,這答覆顧
賬房滿意了?」
姓顧的瘦高漢子冷笑說道:「閣下,找個安身地兒,找碗飯吃,在外面跑膩了
的人都是這樣,原無可厚非,可是那要睜大了眼,看清楚地方看清楚人!」
年輕人笑道:「我兩眼睜得夠大,不瞞顧賬房說,我是看清了地方,看清了人
之後本找上門來的,你瞧!這地方估天時,地利,人和,生意有多好……」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你的意思是想一手攬過?」
「不!」年輕人搖頭說道:「我還沒那麼大的野心,我只要每日所得的五成!」
姓顧的瘦高漢子冷喝一聲道:「好大的胃口,好大的口氣,你這是癡人說夢,
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
閃身向座上年輕人撲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姓顧的瘦高漢子,身手遠
在適才那蒙古壯漢之上。
他不但動作快速,而且出手靈巧快捷,招式也有點怪異,近前左掌一晃,先抓
年輕之右肩胛。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你比他高明得多,令人不敢大意!」
右掌一翻,攫向姓顧瘦高漢子的左腕脈。
誰知姓顧瘦高漢子這一招是虛不實,年輕人右掌剛翻起,他便即一聲冷笑道:
「姓傅的,你上當了!」
右掌一揚劈下,硬截年輕人左肩手肘。
年輕人揚了眉:「看來你們是非留下我一隻手不可,只可惜上當的是你而不是
我!」
他不躲反進,左胳膊肘往上一架,姓顧的漢子一掌劈個正著,年輕人胳膊沒斷
,姓顧的漢子這一掌卻像劈在鐵樑上,不但手痛,連整條胳膊都被震得像散了一般
,他噯喲一聲,抱著右掌要退。
年輕人比他快,坐定不動,底下出腿一勾,姓顧的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緊接
著一柄匕首遞到了他的喉嚨前,年輕人含笑道:「賬房先生,乖乖地給我坐著,別
動,你只動一動,我就割斷你的喉管,我認人,刀可不認人!」
姓顧的瘦高漢子大驚失色,魂飛魄散,剛一聲:「姓傅的,你……」
兩名壯漢大喝一聲,就要撲上來搶救。
年輕人開了口:「誰敢動,我先毀賬房,那位擔得起這責任!」
這句話嚇住了兩人,那兩個蒙古壯漢硬生生地止住身形,沒敢再動一動,只是
那模樣像是要吃人。
姓顧的瘦高漢子開只說道:「姓傅的,別那麼狠,你只敢動我一下……」
年輕人刀一落,姓顧的瘦高漢子一件衣裳齊領而裂,一下子裂到了胸口,他神
色一檁,住口不言。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我這個人最怕激,你最好別再激我。」
姓顧的瘦高漢子當真沒敢再說話,苦著臉,一語不發。
年輕人笑問道:「怎麼樣?賬房先生,五成並不算多,我已經夠客氣了,不是
我誇口,我要是要十成,貴東家也得照樣給我!」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你知道,我只是櫃上的管事,作不了主……」
年輕人道:「那度誰作得了主?」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自然是敝東家!」
年輕人笑笑說道:「你以為我不敢去見你們東家嗎?你要是這樣想,那你就錯
了,我要是怕誰的話,我就不會往這兒伸手了!」
姓顧的瘦高漢子臉色一變道:「不怕那更好,姓傅的,你有一顆比天還大的鐵
膽?」
年輕人笑道:「過獎了,帳房先生,你還沒有給我答覆。」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你明知道我作不了主……」
年輕人道:「假如我非讓你作主不可呢?」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要我作主也可以,只是到時候算不了數……」
年輕人道:「那我不怕,萬一到時候算不了數,我拿賬房先生你這條命抵數,
我絕不會落空的!」
姓顧的瘦高漢子兩眼一睜,道:「姓傅的,你這是存心整人,何不乾脆把刀往
前遞遞,一下切斷我的喉管毀了我,你下手吧!我認了!」
年輕人笑問道:「怎麼?你認了!你認我不認,你派個人去請那位商和,跟你
們這家賭場的保鏢頭兒大老鐵來一趟……」
姓顧的瘦高漢子一怔,道:「怎度?你……你認識鐵爺和商爺……」
年輕人淡淡笑道:「何止認識,多少年的老朋友!」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既然你認識戴爺和商爺二位,他二位如今又在這篷子裡
掌舵,你怎好……」
年輕人道:「我不妨告訴你了,我跟他兩個有仇!」
姓顧的瘦高漢子叫道:「怎麼,你跟他二位有仇?」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不錯,老實說吧,我到這兒來並不是來奪地盤,分紅利
的,而是為跟他二人當面談,謀一了決……」
「原來如此!」姓顧的瘦高漢子道:「只怕他二位不肯見你……」
「隨他倆!」年輕人道:「來最好,不來也可以,好在你現在是在我掌握中,
你要是請不來他倆,我就拿你出氣洩憤!」
姓顧的瘦高漢子道:「你跟他二位究竟有什麼仇恨?」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那是我的事,你不必多間,你只替我把他倆找來就行了
!」
姓顧的瘦高漢子人在刀尖下,他可不敢說個不字,遲疑了一下,剛要向呆立一
旁的瘦小漢子招手。
雄健步履響動,偏殿裡大步闖進一人,他走起路來,幾乎震得偏殿直搖晃,好
重的步履。
來人可是個蒙古壯漢,半截鐵塔一般,既高又大,穿著服飾很氣派,—看上去
也很闊綽。
他頭上扣了一頂皮帽,腰裡是條寬皮條,腳下是一雙長筒皮靴,蒲扇般毛茸茸
的大手裡握著兩顆鵝卵般大小銅球,不住地繞動著,格格作響。
他,好濃的眉,好圓的眼,一臉絡腮鬍,模樣兒像台了垣侯張三爺,威猛逼人
,有長阪坡護主常山趙子龍,大喝一聲水倒流,嚇得曹操丟下青陽傘,跌死那位夏
侯將軍的氣概。
他一進偏殿,姓顧的瘦高漢子精神為之一振,臉上立即有了喜色,三名蒙古壯
漢也立即躬下身去。
「鐵爺!」
蒙古大漢正眼沒瞧他三個一下,人停在—幾尺處,一雙圓眼直逼年輕人,這時
姓顧的瘦高漢子開了口:「戴爺!您來得正好!」
蒙古大漢冷然開口,聲如悶雷:「老顧!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姓顧的瘦高漢子沒敢扭頭,道:「鐵爺!他說跟您還有商爺有仇……」
蒙古大漢「哦」了一聲道:「他說跟商二、我有仇?」
姓顧的瘦高漢子連頭都沒敢點,他怕碰到刀尖上,直著脖子道:「是的,鐵爺
!」
蒙古大漢問上了年輕人:「小伙子,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道:「我姓傅……」
蒙古大漢兩眼微微一睜,道:「你姓傅!」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不錯!」
蒙古大漢道:「你今年多大年紀?」
年輕人道:「二十多了,怎麼?」
蒙古大漢道:「你什麼時侯和我兩個結的仇?」
年輕人道:「你想知道嗎?」
蒙古大漢一點頭道:「當然,聽說個仇字,豈有不弄清楚的道理!」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說的是,那麼你坐下,聽我慢慢告訴你!」
蒙古大漢毫不猶豫,大步上前伸手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他抬
眼凝目,道「小伙子!我坐下了!」
年輕人道:「我看見了,想不想先過幾招?」
「不!」蒙古大漢搖頭說道:「我要先弄清楚,我向不易跟人動手,尤其對年
輕人,別讓人說我鐵某人在地盤裡欺負個半大孩子!」
「好說!年輕人雙眉一皺,收刀站起,向著姓顧的道:「如今正主見來了,賬
房先生可以一邊歇歇去了!」
姓顧的瘦高漢子還真聽話,竄起來退往蒙古大漢椅後。
年輕人慢條斯理地把匕首放在茶几上,然後突然向著蒙古大漢欠身施了一禮。
蒙古大漢一怔,道:「小伙子,這算什麼?是哪一招?」
年輕人一臉正經,道:「這是禮,也為感謝你十五年前埋葬我父母的恩德!」
蒙古大漢又復一怔,道:「十五年前埋……小伙子!你是……」
年輕人道:「你可認識姓傅的?」
蒙古大漢點頭說道:「認識,只是你……」
年輕人道:「大老鐵!你不認識當年常攀著你胳膊打鞦韆的人了!」
蒙古大漢兩眼暴睜,霍地站起。
年輕人抬手解衣襟,只一扯,露了胸,胸口有一顆鮮紅欲滴的「硃砂痣」。
「少爺!你想死大老鐵了!」
砰然一聲跪了下去,納頭便拜。
年輕人手快,也神力驚人,垂手一把揪起了他。
蒙古大漢一個半截鐵塔般魁偉大身軀硬被抄起,他沒顧那麼多,心顫、聲顫,
轉身猛然擺手,道:「請商爺,什麼都別說!」
姓顧的本來瞧楞了,聞言一驚而醒,他沒敢多間,點頭答應,拔腿奔了出去。
蒙古大漢轉過身來,巨目已現淚光,道:「少爺!您先請坐,等商二來了之後
再……」
年輕人沒坐,卻截口說道:「大老鐵,多少年不見了,你可好?」
蒙古大漢忙點頭說道:「好!我還沒問您安!」
年輕人道:「大老鐵,十五年來什麼都變了,但咱們是一家人,這永遠變不了
,既然這樣你就別跟我客氣!」
蒙古大漢道:「少爺!我不敢,看見您,我想起老爺跟夫人,心裡……」
頭一低,他竟哭了起來。
看樣子,他不像個動不動就掉淚的人,可是他竟然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嗚
嗚有聲。
年輕人臉上掠過一絲悲淒神色,道:「大老鐵,父母去世,我不能陪伴在側,
更不能親手安葬二位老人家,我比你還難受,只是死者已矣,悲痛於事無補,傅家
還有我,我總算回來了!」
蒙古大漢微一點頭道:「是的!少爺!我聽您的!」
當即舉手抹淚,抬起了頭。
適時,步履響動,姓顧的在前,胖小鬍子在後,步履匆匆地走進了偏殿,胖小
鬍子進殿便道:「鐵大!你找我……」
蒙古大漢叫道:「商二!別問,先看看眼前是誰?」
胖小鬍子凝目望著年輕人,圓胖臉上滿是錯愕道:「是誰?這位不是剛才……」
蒙古大漢叫道:「放你的屁,你那一對眼珠子只會瞧骰子!」
年輕人含笑說道:「商二,忘了當年差點沒把你一顆骰子吞下肚子去的人了?」
胖小鬍子一怔,旋即臉色大變,失聲叫道:「少爺!您!您……」
蒙古大漢叫道:「少廢話了,要我踢你嗎?」
他話聲方落,胖小鬍子兩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年輕人一步跨到,伸手架住了他,道:「別這樣,商二,說起來你幾個都跟我
爹同輩!」
胖小鬍子硬跪不下去,站在那兒嘴唇發抖地道:「您說爺……您說爺……」
兩眼淚水倏地湧出,噗簌簌垂落胸前。
年輕人道:「商二!我剛才跟鐵大說過,我心裡更難受,可是死者已矣,悲痛
於事無補,而且傅家還有我在,我終於回來了!」
胖小鬍子滿臉淚漬,點頭說道:「對!少爺!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摹袖擦了擦滿臉淚水。
年輕人鬆了手,含笑說道:「咱們坐下聊!」
他回身走向几旁,蒙古大漢一揮手,喝道:「都去,這兒沒你們的事兒!」
姓顧的瘦小漢子跟那三個蒙古壯漢嚇了一跳,嘴裡答應,腳下飛快,轉眼間全
沒了影兒。
偏殿裡,年輕人坐在茶几旁,蒙古大漢隔幾而坐,那胖小鬍子則拉過一把椅子
坐在幾前。
坐定,胖小鬍子搶著問道:「少爺!您是什麼時候到的?」
年輕人道:「我剛到,一進城我就找到這兒來了!」
胖小鬍子道:「您怎麼知道我跟鐵大在還兒?」
年輕人道:「我原不知道,可是我一進『綏遠』就聽說『歸綏城』裡有這麼一
座帳篷,帳篷裡有一個賭道高手,跟一個……」
蒙古大漢接口道:「跟一個打遍『綏遠』無敵手,沒人敢碰,也沒人敢正眼瞧
一下的蒙古保鏢,可是?」
年輕人含笑點頭道:「對了!你兩個是名聲在外了!」
胖小鬍子赧然強笑道:「您知道,自當年爺跟夫人去世,咱們那『鐵騎會』解
散後,家裡沒辦法呆,我跟鐵大一面為躲風頭,一面為給爺跟夫人報仇,不得不跑
到這兒來依附在人下……」
年輕人點頭說道:「我知道,那不得已,這兒是……」
胖小胡於道:「『萬家幫』的總舵,這帳篷就是幫主萬老爺子開的!」
年輕人點了點頭道:「我沒料錯,『萬家幫』的實力怎麼樣?」
胖小鬍子搖頭說道:「弟兄比咱們『鐵騎會』的多,可是實力違不如咱『鐵騎
會』雄厚只因為『萬家幫』找不出幾個真正的高手來!」
年輕人點頭說道:「那的確不如咱們『鐵騎會』。論咱們『鐵騎會』不說別人
,淨說你四個,就足抵……」
一頓,接問道:「對了!巴三跟麻四他兩個呢?」
胖小鬍子神色一黯,搖頭說道:「沒消息,多少年了!一點消息也沒有,鐵大
跟我兩個曾經派人到處去打聽過……」搖搖頭,住口不言。
蒙古大漢道:「怕是他倆當年沒能脫身,讓他們給毀了!」
年輕人臉上也泛悲淒色,道:「當年他兩個沒跟你們兩個在一起嗎?」
胖小鬍子歎了一口氣,道:「在是在一起,只是他們圍攻咱們總舵的時候,他
兩個奉派前面迎敵去了,我跟鐵大則在後頭護著爺跟夫人,當爺跟夫人眼見大勢已
去,悲憤交集雙雙自絕歸天之後,我跟鐵大又忙著護爺跟夫人的遺體,顧不得跟他
倆聯絡,從那時就分散了,我兩個找個隱密地安葬了爺跟夫人,等他們走了,事靜
了,再回去探看,他們已沒了影……」
年輕人道:「我記得巴三和麻四的身手不差!」
蒙古大漢道:「何只不差,就像您剛才說的,我四個足抵半個江湖,誰不知道
『鐵騎會』的四護衛是一等的高手。」
年輕人道:「那麼他兩個不會輕易被他們放倒!」
蒙古大漢道:「應該不會,可是他兩個只要還活著,就應該有消息,而這麼多
年了,我跟商二不止一次派人到處打聽,就是沒一點消息,令人不得不往壞處想。」
年輕人沒說話。
胖小鬍子卻移轉話題問道:「少爺!我記得當年您是被邋遢瘋和尚帶走的,還
記得那時候夫人捨不得您,說什麼都不肯,還是後來爺說了話,夫人只得忍了痛,
那邋遢瘋和尚臨走對爺說過一句話,他說:『你對!要不然你傅家連條根都沒有。
』如今,看來那邋遢瘋和尚倒是個未卜先知的異人!」
「廢話!」蒙古大漢瞪眼說道:「你沒見少爺這身功夫,不是異人能教出這麼
好的功夫?再說爺何等人,何等眼力,他會隨便把少爺交人帶走嗎?」
年輕人點頭說道:「爹沒看錯,瘋和尚的確是位異人,他胸羅萬有,學究天人
,無所不精無所不通,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胖小鬍子遲疑了一下,抬手五指一張,道:「少爺!他也會這玩藝兒嗎?」
年輕人搖頭笑道:「他無所不精,無所不通,唯獨不善此道。」
胖小鬍子道:「那您怎麼能在檯子上贏我?不是我誇口,論這一套,放眼當今
,還找不出一個比我高的……」
年輕人笑笑說道:「有我這句話你就明白了,那不是賭技,而是武學!」
胖小鬍子一怔,抬手拍上了大腿,道:「我明白了,您是用內功真力……我當
時怎沒能看出來?」
蒙古大漢道:「要都讓你看出來,世上就沒能人了!」
胖小鬍子轉臉兩眼一瞪,道:「你別老跟我過不去,我別樣不如你,可是今兒
個我頭一個見著少爺,這你就落在我後頭。」
蒙古大漢一裂嘴道:「那有什麼用,你有眼無珠,沒能認出是少爺來呀!」
這是實情,胖小鬍子沒語說了,氣得直瞪眼。
年輕人笑了,他笑著說道:「也怪我當時沒表明,天知道我是怎麼忍的!」
胖小鬍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之後,他問道:「少爺!這多年來,您一直都
在哪兒?」
年輕人道:「『托托山』,聽說過嗎?」
胖小鬍子兩眼一睜,叫道:「我的天!更外邊去了,那豈不過了『無達克沙漠
』了!」
蒙古大漢道:「可不是嗎?再跨出一步就到了我那老家了!」
年輕人道:「你兩個都沒說錯,瘋和尚就隱居在『托托山』上,我沒想到荒涼
沙漠中還有那麼一處好地方,『托托山』四季常綠,到處奇花異卉,簡直就是世外
桃源,人間仙境。」
蒙古大漢道:「異人嘛!就該住在那兒!」
胖小鬍子道:「少爺!那瘋和尚究竟是……」
年輕人神色一怔,道:「他是位先朝宗室,本家姓朱,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胖小鬍子叫道:「先朝宗室?這不正好嗎?這麼說您這趟回來……」
年輕人道:「是藝成下山,也要做點事,以報瘋和尚!」
蒙古大漢霍地站起,鬚髮俱張,道:「少爺!重整『鐵騎會』,重振咱們的聲
威時候到了。」
年輕人一招手,道:「你坐下!」
蒙古大漢應聲坐了下去。
「我既然回來了,也為以報瘋和尚,重整『鐵騎會』,自然是在所必行,不過
我看得出,你兩個在『萬家幫』是特殊撐天柱兩根,我擔心萬老爺子不放你兩個走
!」
蒙古大漢兩眼一睜,道:「誰說的!是誰的人自該回哪兒去……」
年輕人道:「這麼多年來,你兩個受人家的怎麼說?」
蒙古大漢道:「少爺!您可別這麼說,這多年來『萬家幫』沒人敢抬,沒人敢
惹,高手一個一個地多了起來,這是誰的功勞?這多年來『萬家幫』庫存充實而豐
裕,足夠他們吃用好幾年的,這又是誰的功勞?把賬來算算,彼此該扯平了!」
年輕人搖頭說道:「鐵大,話不能這麼說,大丈夫恩怨分明,當初是你們兩個
投靠人家的不是人家重禮聘請你兩個來的,『鐵騎會』剛毀,瞧那情形,誰敢收留
你兩個,而萬老爺子他敢,衝著這一點,就夠你兩個報答一輩子的!」
蒙古大漢紅了臉,沒說話。
胖小鬍子點頭說道:「少爺說得不錯,不管咱們盡了多大的力,咱們仍是欠著
人家的,萬老爺子待人好,他不把自己當幫主,也不把屬下當屬下,全是兄弟,尤
其對我兩個,多少年來一直待若上賓,敬禮有加,也簡直把我兩當成他的親兄弟。」
年輕人眉峰微皺,道:「倒希望他沒對你兩個那麼好。」
蒙古莫子道:「商二!難道說咱們倆就一輩子呆在『萬家幫』,別回『鐵騎會
』去了?」
胖小鬍子道:「誰說的,別看我在『萬家幫』裡一呆這多年,我根本就不把自
己當『萬家幫』的人……」
蒙古大漢道:「難道只有你是這樣?」
胖小鬍子接著說道:「為個安身地兒,沒辦法,在少爺沒回來之前,只有在人
家這兒呆下去,如今少爺回來了,那個龜孫不想馬上跟少爺走,可是你想想,人家
對咱們……」
蒙古大漢截口說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胖小鬍子道:「走終歸是要走的,可是不能來個忘恩負義絕情的走,
總要想個妥當的辦法,彼此和和氣氣地好合好散……」
蒙古大漢道:「說話兩張嘴皮一張,誰都會,你有什麼辦法?」
胖小鬍子道:「我一時想不出什麼妥善辦法來,好在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如
今少爺在座好歹他總會拿個主意。」
蒙古大漢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到頭來往少爺身上一推……」
轉眼望向年輕人。
年輕人沉吟了一下,道:「這個咱們待會兒再說,我先向你兩個打聽一件事兒
……」
蒙古大漢忙問道:「什麼事?少爺!」
年輕人道:「昨天我路過『昭君塚』停下來歇腳的時候,碰上了這麼一樁大事
……」
接著他把有關虎符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蒙古大漢一拍大腿叫道:「虎符!少主!您說就在昭君塚?」
年輕人訝然說道:「怎麼?難道『萬家幫』也知道這半塊虎符?」
蒙古大漢道:「何只知道,不瞞您說,少爺!『萬家幫』也想奪這半塊虎符呢
!可就是打聽不出來它落在誰手裡,在哪兒交接,如今好,人家就在『萬家幫』的
牆外頭動上了手……」
年輕人眉峰微皺,道:「半塊虎符你也爭,我也奪,這何異兄弟黃豆燃箕,自
相殘殺!」
蒙古大漢道:「那沒辦法,少爺!簡直就可以這麼說,誰得了這半塊虎符,誰
就能逐滿出關,來個黃袍加身,登上九五!」
年輕人眉峰又一皺,道:「怎麼?都想做做人君,享天下之大富貴,不是為驅
逐滿虜,報那仇和恨,恢復我華夏神州,大好河山,洗雪我漢族世界,先朝遺民的
奇恥大辱!」
蒙古大漢道:「少爺!世上有幾個像咱們像您的,天下各幫務會各門,那一家
不想登上寶座龍墩,過過皇上癮。」
年輕人微一揚頭道:「這個癮要不得,簡直可怕,要想盡逐滿虜於關外,非先
把各家的這個癮頭消除不可,否則別說驅逐滿虜了,不等滿虜派兵遣將,各家就會
一個一個地倒下去,這豈不是使親者痛,仇者快?」
�薑p鬍子點頭說道:「少爺!您說得不錯,可是我總不能袖手旁觀,坐視不顧
,任他們為私慾而你爭我奪,自相殘殺去!」
蒙古大漢濃眉一揚,道:「那麼少爺!咱們『鐵騎會』重振聲威,壓壓他們,
要他們一個個低頭屈服,俯首聽命!」
年輕人搖頭說道:「言武,用強,那是非萬不得已才用的下策!」
胖小鬍子道:「那麼少爺!您是打算……」
年輕人抬頭說道:「這不是一天半天,一蹴可成的事,要慢慢來,說以大義,
要他們心悅誠服,這才能收到團結效果!」
胙小鬍子點了點頭,沉吟著,沒說話。
蒙古大漢道:「少爺!您剛才說要向我兩打聽……」
年輕人道:「可知道那虯髯大漢的來路?」
蒙古大漢皺眉說道:「沒聽說過那家有這麼個人!」
年輕人道:「『萬家幫』既然也想插手奪取那半塊虎符,總該知道那半塊虎符
原是在哪一家手裡!」
蒙古大漢搖頭說道:「少爺!您弄錯了,那送符的老頭兒跟接符的虯髯大漢不
是一家人,就算知道那老頭兒是哪一家的人也沒有用!」
年輕人道:「這麼說,『萬家幫』也不知道那老人是哪一家了!」
蒙古大漢道:「事實上『萬家幫』只聽說有交符這件事,並不知道……」
胖小鬍子突然說道:「依我看那老頭兒不屬於眼下的任何一家!」
蒙古大漢道:「怎見得?商二!」
胖小鬍子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眼下的各家那一家不是不顧一切,不惜代
價的奪取那半塊虎符,他要是屬於任何一家,豈會把半塊虎符拱手讓人?」
蒙古大漢一怔,點頭道:「不錯!商二,有你的!」
年輕人也點點頭說道:「商二分析得不錯,照這麼看,那老人的確不該屬於任
何一家,那麼他又是哪兒來的呢?」
胖小鬍子搖頭說道:「這就不知道了!」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道:「那麼,那狡猾詭詐的瞎眼老人呢?」
胖小鬍子沉吟說道:「聽您這麼說,他好像是那個陰瞎子……」
年輕人道:「陰瞎子?」
胖小鬍子道:「您沒聽說過嗎?江湖上有個能人,叫『瞎子』老陰,沒人知道
他叫什麼,江湖上的人都叫他『陰瞎子』,這個人不但有一身好功夫,而且心狠手
辣,極具心智!」
年輕人道:「這麼說那瞎老人的確像陰瞎子,可知道他屬於……」
「少爺!」胖小鬍子道:「陰瞎子在江湖上一向獨來獨往,不屬於任何一家,
那一家也別想說服他,誰敢招惹他啊!」
年輕人道:「而事實上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不會冒大險去奪那半塊虎符,陰瞎
子他必然屬於某一家。」
胖小鬍子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話鋒忽地一轉,道:「少爺!他不是要您把那塊虎符送到『元寶山』『雲泉
古剎』那主持和尚處嗎?他必然跟那主持和尚有關係,到那兒一趟不就明白了嗎?」
年輕人點頭說道:「真在別處打聽不出來時,我只有跑一趟元寶山了……」
只聽步履響動,有人進了龍王廟。
蒙古大漢立即喝問道:「誰呀!」
偏殿外有人高聲應道:「鐵爺!是我!」
蒙古大漢道:「有什麼事嗎?」
偏殿外那人道:「家裡有人來,要見您!」
蒙古大漢道:「是誰來了?」
偏殿外那人道:「一堂的文爺!」
蒙古大漢訝聲說道:「是一堂的文堂主?」
年輕人道:「一堂堂主來了,必然有什麼大事,你去見見他!」
蒙古大漢應聲站起道:「少爺,您坐坐,我去去就來!」
轉身大步行了出去。
望著蒙古大漢出了偏殿,年輕人道:「商二!『萬家幫』一共分幾個堂?」
—胖小鬍子道:「一共是五個堂。」
年輕人道:「中原一帶姓文的人不多,這位一堂堂主是……」
�薑p鬍子道:「少爺!他是高麗人。」
年輕人點頭說道:「那怪不得,『萬家幫』裡怎麼有高麗人,而且高居一堂堂
主之位。」
胖小鬍子道:「您不知道,這位文堂主雖然是高麗人,卻自小在東北長大,說
得一口流利漢語,簡直就跟咱們沒兩樣,他一身功夫不含糊,軟硬輕功樣樣一流。」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那可真是難得,這位文堂主多天年紀了?」
胖小鬍子道:「四十多快五十了!」
年輕人方待再說,雄健步履響動,偏殿裡快步走進了蒙古大漢,他滿臉怒容,
進來便道:「不知是那個該死的快嘴東西,只要讓我查出來!」
胖小鬍子忙問道:「怎麼?鐵大!」
蒙古大漢冷哼一聲道:「你知道這位一堂文爺是來幹什麼的?」
胖小鬍子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
蒙古大漢冷冷說道:「奉老爺子之內,拿的有老爺子手諭,咱兩個即時起內調
,這座帳篷裡用不著咱們倆了!」
胖小鬍子呆了一呆,道:「這是什麼意思?」
蒙古大漢冷笑說道:「什麼意思?還用問嗎?八成兒是聽說少爺來了,怕咱們
跟少爺走,來個不辭而別。」
胖小鬍子眉峰一皺道:「文堂主他怎麼說的?」
蒙古大漢道:「他還有什麼好說的,用得著口?拿得有老爺子手諭,把手諭往
咱倆手裡一交不就得了!」
胖小鬍子道:「即時內調,這麼說咱們倆馬上得走!」
蒙古大漢道:「即時這兩個字你不懂嗎?車子在外頭等著呢!像似接咱們倆了
!」
胖小鬍子沒說話,但旋即叉道:「咱們可不是那種人,真要想走,誰又攔得住
!」
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
胖小鬍子忙跟著站起,道:「少爺!您要幹什麼?」
年輕人含笑問道:「你說呢?」
胖小鬍子道:「您可別走……」
年輕人道:「誰說我要走!」
轉望蒙古大漢接問道:「鐵大,車子夠大嗎?能多容一人嗎?」
蒙古大漢未假思索,點頭說道:「當然夠大,別說多容一個人,就是多容三五
個……」
年輕人截口說道:「走,我跟你們兩個去見見萬老爺子去!」
邁步向外走去。
棚外停放著一輛雙套高篷馬車,車挺氣派,車轅上坐著一個人,車前站著一個
人。
高坐在車轅上的,是個黑衣壯漢。
站在車前的—,四十來歲近五十年紀,個子高高的,顯得有點瘦削,長眉細目
,膽鼻方口,是個挺俊的人。
年輕人含笑說道:「這位想必就是文堂主了!」
那漢子忙一抱拳道:「不敢,文逸軒,請教……」
的確不但是一口流利的漢語,還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年輕人道:「我姓傅,傅少華。」
蒙古大漢鐵大一旁說道:「老文,這就是我家少爺!」
文逸軒怔了一怔,道:「你家少爺?『鐵騎會』的傅少主?」
鐵大點頭說道:「正是!」
文逸軒「哎喲」一聲道:「文逸軒失敬,該重新見過一禮。」
他抱起了雙拳。
傅少華忙答了一禮。
鐵大道:「老文,別多禮了,上車吧!我家少爺要一道兒見見老爺子去!」
文逸軒微微一怔,道:「怎麼?傅少主要見見老爺子……」
傅少華含笑說道:「鐵大跟商二多年來蒙萬老爺子照顧,我該當面致謝,再說
我從『萬家幫』的地盤經過,也應該拜會拜會萬老爺子!」
文逸軒忙道:「那我得先走一步報老爺子去,別讓老爺子失禮了……」
一抱拳道:「恕文某先走一步了!」
轉身邁步而去。
商二望著那飛快遠去的背影,笑道:「老文是夠精的,先回去告訴老爺子一聲
,盤算盤算怎樣應付,心裡好有個譜兒,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傅少華道:「上車吧!別讓人家萬老爺子久等!」
三個人登上馬車,一聲鞭響,一聲吆喝,馬車立即向前飛馳。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住在哪兒?」
鐵大道:「不遠,就在西城。」
車行了一陣之後,馬車逐漸緩行,然後停了下來。
商二道:「到了!」
掀開車篷就往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道:「少爺!『萬家幫』有身份的全出來
了!」
一躍即下馬車。
傅少華跟在商二之後卞了馬車,眼前一座大宅院,宏偉的門頭,丈高的圍牆,
好幾盞大燈籠把門前方圓十丈內照耀得光同白晝,氣勢的確不尋常。
大門外,一前九後十個人,站在最前面的一個,是個身穿竹布褲褂的老頭兒,
身材既瘦又小,可是挺有精神,尤其一雙虎目眼神十足,炯炯懾人。
老頭兒身後成一字地站著四個黑衣壯漢,看年紀都在三十以上,一個個太陽穴
高高隆起,威態逼人。
再後頭,是五個胖瘦高矮不等的漢子,那文逸軒站在左首頭一個,另四個跟他
的年紀差不多。
商二低低說道:「少爺!萬老爺子身後是貼身四護衛,每個都有一身好功夫,
再後頭是『萬家幫』的五位堂主。」
傅少華緊跨幾步到了眼前,躬身抱拳道:「晚輩傅少華見過萬老爺子!」
瘦老頭兒忙答一禮,道:「不敢當,不敢當,傅少主這是折煞萬逢春。」
邊說邊打量傅少華,話落,往後一招手道:「過來見見傅少主!」
萬家幫的五位堂主,以文逸軒為首,應聲上前一一見禮。
互相見了禮,峪略幾句客氣話之後,萬逢春擺手肅客。
萬家大院裡,人成兩排直達大廳,隔幾步便是一個,全是手持雁翎刀的黑衣壯
漢,一個個站在那兒跟木頭人兒似的,一動不動,臉上也沒有一點表情,顯見得萬
家幫紀律嚴明,訓練有素。
大廳裡落了座,萬家的下人上香茗退去。
萬逢春輕輕咳了一聲道:「傅少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傅少華微一欠身道:「謝謝老爺子!」
萬逢春道:「傅少主從哪兒來?」
傅少華這:「大漠。」
萬逢春「哦」地一聲道:「這種天候過大漠,那真是件苦事。」
傅少華含笑說道:「上頭烤,底下蒸,讓人恨不得一步就跨出去!」
萬逢春捋著鬍子笑了。
傅少華微一欠身,抱拳說道:「多年來鐵大跟商二蒙老爺子收留照顧,晚輩感
激不盡,謹此當面致謝。」
萬逢春答了一禮道:「傅少主這個謝字,萬某不敢當,大家吃的都是這碗江湖
飯,應該患難相助,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誰沒個急難之時,
鐵二商二位老弟當年能找上萬某,那是他二位看得起萬某,認為萬某是個值得交的
血性朋友,其實他二位自到『萬家幫』之後,沒有吃過一天閒飯,尤其是商老弟,
萬家幫的庫存,有一半以上是他那手絕活兒贏來的!」
商二也笑了,道:「若非有老爺子這個靠山,我早就給江湖道上的挑了!」
萬逢春道:「那是老弟你從未出過一點紕漏……」
輕輕一歎道:「傅少主,關於當年『鐵騎會』的慘事,鐵二商二位老弟對我言
之甚詳,只因路遠不及馳援,至今引為疚愧憾事!」
傅少華道:「老爺子有這番心意,『鐵騎會』已是存歿俱感!」
萬逢春道:「傅少主別當萬某這是場面話!」
傅少華道:「不敢,晚輩素知老爺子仁義過天……」
萬逢春道:「『仁義過天』這四個字萬某不敢當,只是當年事由於路遠,萬某
沒能趕上,今後傅少主若有用得著萬某的地方,萬某定當竭盡棉薄!」
傅少華抱拳道:「老爺子盛情好意,晚輩這裡謝了!」
只見一人行入大廳,此人修長身材,一襲青衫,蠶眉鳳目,長鬚五繒,飄逸而
瀟灑。
萬逢春立即招手說道:「任二弟快來見見『鐵騎會』的傅少主!」
商二在傅少華耳邊輕輕說道:「此人姓任,名天威,美號『八臂玉哪吒』,關
外一流好手現任『萬家幫』總護法!」
傅少華立即離座站起,此刻那任天威已步至近前,躬身向萬逢春行了一禮,然
後轉向傅少華。
傅少華未容他開口已先抱起雙拳:「任總座!」
任天威訝然擦過一瞥,抱拳說道:「不敢,任天威見過傅少主!」
傅少華道:「『八臂玉哪吒』,傅少華久仰!」
任天威道:「任天威這點薄名恐不在傅少主耳中,倒是任天威對『鐵騎會』諸
位俊傑,衷心仰慕已久!」
客套寒暄畢,任天威坐在萬逢春右首。
萬逢春道:「任二弟!可有眉目?」
任天威遲疑了一下。
萬逢春立即又道:「鐵、商二位賢弟在『萬家幫』待了不少年,傅少主也不該
算外人!」
任天威道:「屬下遲到了一步,聽說東西已讓他們奪去了!」
萬逢春灰眉一皺道:「怎麼說?東西已讓他們奪去了!」
任天威道:「聽說全是京裡派出來的,個個精銳!」
萬逢春沉吟說道:「那東西要是落在他們手裡,今後的麻煩可就大了!」
掃了傅少華一眼,欲言又止。
傅少主道:「老爺子有什麼話請只管說!」
萬逢春倏然一笑道:「也沒什麼,萬某想請教傅少主是從那條路上來的?」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晚輩是經由『昭君塚』進『歸綏城』!」
萬逢春一怔道:「昭君塚?」
掃了任天威一眼。
任天威微微點了點頭。
萬逢春轉過臉來便要說話。
傅少華已經搶先開了口:「老爺子和任總座所說的那東西,指的可是半塊虎符
?」
萬逢春兩眼一睜道:「不錯,傅少主莫非知道這件事?」
傅少華道:「承老爺子視晚輩為自己人,對老爺子,晚輩也不敢有所隱瞞,晚
輩曾適逢其會,眼見三方面好手爭奪那半塊虎符……」
接著,他把昭君塚前所見所遇,毫不隱瞞地說了一遍。
聽畢,任天威一雙鳳目之中閃射著異采,道:「這麼說,那半塊虎符雖然落在
他們手中,那藏於半塊虎符之中的半張『血令』是被陰瞎子暗中取去了?」
傅少華道:「除了他應該沒有別人!」
萬逢春一雙灰眉緊皺,道:「要是那半張『血令』落進了陰瞎子手中,那半塊
虎符就等於是一塊廢銅,無論落在誰手裡都已無關緊要,只是那半張『血令』落在
了陰瞎子手裡,要想奪過來恐怕比從他們手裡奪過虎符更要麻煩,我雖沒見過這陰
瞎子本人,可是對他的性情、為人知道得不算少,他一向獨來獨往,要那半塊虎符
又有何用?」
任天威道:「那半張『血令』要是給陰瞎子暗中取了去,其用意的確令人費解
……」
抬眼望向傅少華,目光一凝,道:「傅少主說是送符之人是位老者,那遲一步
的接符人是個虯髯大漢!」
傅少華道:「正是!」
任天威眉峰微皺,沉吟不語。
萬逢春道:「任二弟可知道這位老者跟那虯髯大漢是那一路的高人?」
任天威抬眼說道:「關裡關外屬下認識的不少,知道的也不在少數,可是這老
者跟那虯髯大漢聽來都是陌生得很!」
萬逢春道:「傅少主呢?」
傅少華道:「晚輩甫自踏人江湖,見聞不多,閱人還少!」
萬逢春道:「鐵二商二位賢弟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
商二道:「屬下二人要是知這,早就稟知少主了!」
「說得是!」萬逢春微一點頭道:「這麼大的事,你們竟然不知道人家的來路
……」
任天威輕輕咳了一聲道:「屬下淺見,以為那送符人與接符人是那方高人並無
關緊要,找尋那暗中取去半張血令之人才是當前要務!」
萬逢春道:「任二弟說得不差!」
任天威轉望向傅少華,含笑說道:「傅少主可容任天威直問幾句?」
傅少華道:「任總座不用客氣,請儘管問!」
任天威道:「當年『鐵騎會』一夕之間毀在虜賊之手,令主及夫人壯烈身殉,
一眾健兒也傷亡殆盡,傅少主這趟涉足江湖,是不是要重振『鐵騎會』聲威,率麾
下英豪雪報這山高海深的公仇私恨?」
傅少華揚了揚眉道:「公仇私恨,不共戴天,傅少華若不重整『鐵騎會』,有
所行動,就無以對泉下雙親及眾弟兄英靈!」
任天威為之動容,拇指一揚道:「傅少主好不令人敬佩!」
傅少華道:「理所應當,義不容辭,傅少華不敢當任總座這敬佩二字!」
任天威輕咳一聲道:「那麼,傅少主是不是也有意於那半張『血令』呢?」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虎符為現下各幫派夢寐以求之物,各幫派好手為爭奪虎
符血令,不惜傷身喪命,能得虎符血令,可得經天緯地之輔佐良才,傅少華若說無
意,那是欺人之談!」
任天威再揚拇指道:「傅少主快人快語,待人以誠,更使人敬佩!」
傅少華道:「任總座言重了,傅少華僅是不慣虛偽而已!」
任天威道:「英雄本色,本該如是……」
話聲微頓,神色一肅,接道:「傅少主待人以誠,『萬家幫』也不慣虛偽,任
天威在此有句肺腑之言,還請傅少主勿以交淺言深視之!」
傅少華微一欠身,肅容說道:「不敢,任總座請明教,傅少華洗耳恭聽!』
任天威輕咳一聲道:「且敢,傅少主言重了,當年『鐵騎會』慘遭虜賊攻陷,
『萬家幫』未能及時馳援,為此,多年來老爺子一直耿耿於懷,如今傅少主既有雪
報公仇私恨之宏志大願『萬家幫』自該竭盡棉薄,願與傅少主憑一言為定,攜手並
肩,先奪虎符血令,然後共赴公仇私恨,傅少主尊意如何?」
傅少華沒想到這位「八臂玉哪吒」會有此一說,呆了一呆,也略略遲疑了一下。
萬逢春向著任天威投過詫異一瞥之後,立即說道:「任二弟是萬某的左右手,
對外如同萬某。」
傅少華定了定神道:「老爺子跟任總座隆情盛意,義伸援手,傅少華感激……」
任天威道:「彼此站在一條線上,傅少主不必客氣。」
傅少華道:「萬家幫在老爺子雄才大略領導之下,幫內盡皆俊彥良才,實力雄
厚,威震江湖,常使虜賊喪膽,不敢正視,『鐵騎會』如今只剩得傅少華三數人,
毫無實力可言,東山再起,艱難頗多,能得『萬家幫』鼎力為助,應該是久旱喜逢
及時雨,求之不得,無如事關重大也因『鐵騎會』毫無實力可言而不敢猝爾言決…
…」
任天威恢然一笑,立即截口說道:「那不要緊,傅少主不妨多考慮一下,且請
在客舍委屈幾天,容『萬家幫』一盡地主之誼……」
轉眼望向萬逢春身後:「子雲!」
一名黑衣壯漢越前躬下身去。
任天威道:「傳話震總管,即時把客舍收拾一下,另外派出幾個人來侍候傅少
主!」
那黑衣壯漢應聲欲去。
傅少華連忙站了起來,道:「初次拜會,怎好打擾,我另有瑣事……」
任天威截口說道:「就是因為傅少主初次蒞臨,『萬家幫』不敢失禮,若傅少
主是座上常客,『萬家幫』也就不能讓傅少主住那臭蟲滿坑的骯髒客棧去……」
向那黑衣壯漢一揮手道:「去!」
那黑衣壯漢應聲施禮而去。
人家一片熱誠,一番好意,傅少華他能再說些什麼,只得打擾了。
又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不早,傅少華起身告辭,由鐵大跟商二陪著出了客廳。
萬逢春率任天威等五位堂主送到大廳門口,送走了貴客之後,萬逢春道:「任
二弟進來坐坐,我有話說!」
折回客廳裡落了座,任天威先含笑開口:「老爺子可是怪屬下擅自作主?」
萬逢春搖頭說道:「那倒不是,賢弟一向代表我對外,只是我要聽聽賢弟的道
理……」
任天威笑笑說道:「老爺子,攜手並肩聯盟之事,屬下只是試試那位傅少主而
已!」
萬逢春訝然說道:「試試傅少主?試什麼?」
任天威道:「依老爺子看,傅少華他是否知道虎符的大用?」
萬逢春道:「當然知道,他剛才不是說過嗎?得虎符使得輔佐良才!」
任天威道:「那麼,依老爺子看,傅少華他是否知道那半塊虎符之中另藏有半
張『血令』?」
萬逢春道:「這個就不敢說了,不過他既然知道虎符的大用,也應該知道那半
塊虎符之內藏有半張『血令』!」
任天威微微一笑道:「傅少華他既然知道虎符的大用,也知道那半塊虎符之內
藏有半張『血令』,他適逢其會,人既在那昭君塚前,豈會任那陰瞎子把半張『血
令』暗中取去之理?」
萬逢春呆了一呆道:「任二弟是說,那半張『血令』並未被陰瞎子暗中取去!」
任天威道:「屬下是根據各種事實推測,所得的結論是不可能三字!」
萬逢春灰眉微皺道:「那麼,那半張『血令』是誰取去了呢?」
「老爺子!」任天威淡然一笑道:「根據傅少華的說法!,那座『昭君塚』前
後到過五路好手,虜賊一方奪去了半塊廢銅,那送符老者交出了半塊虎符,接符虯
髯大漢遲了一步,陰瞎子並未取去那半張『血令』,剩下的就只傅少華一人了!」
萬逢春神情一震道:「賢弟是說那半張『血令』已落在傅少華之手?」
任天威笑問道:「依老爺子看呢?」
萬逢春搖頭說道:「不會吧!我看這位傅少主少年老成,對人坦率,胸無隱私
,滿臉正氣為一時難得的俊彥……」
任天威道:「老爺子閱人甚多,眼光獨到,屬下本不敢置喙,無如屬下蒙老爺
子知遇,受老爺子厚恩,有話卻不得不說,老爺子為人仁義,存心仁厚,成!成在
這兒,將來吃大虧也必吃在這兒……」
萬逢春搖頭說道:「我以誠對他,諒他也不會以虛偽對我!」
任天威笑笑說道:「老爺子!這是什麼事?事關虎符血令,事關輔佐良才,虛
偽對人又何妨?就是欺人,也是理所應當之事,要是那半張血令落在咱們萬家幫手
裡,老爺於會鳴鑼喊叫張揚出去嗎?」
萬逢春道:「那也要看對誰,若相處皆正人君子,以誠待我之人,縱然鳴鑼喊
叫,張揚出去又何妨?」
任天威輕輕一歎,搖頭說道:「老爺子您太仁厚了,太仁厚了……」
萬逢春目光一凝道:「賢弟!他有沒有取得那半張血令,跟結盟事何關?」
任天威道:「關係就在這兒,老爺子!他若毫不猶豫,點頭答應,那就表示他
急要旁人援手,助他一臂,他若有半點遲疑,那就表示他已取得半張血令,有把握
得輔佐夏才,無須別人的助力!」
萬逢春臉色微變道:「那麼賢弟你留他住下又是……」
任天威道:「老爺子!半張血令當追問明白,別人夢寐以求,不惜斷首捐軀,
咱們又豈可坐失良機,失之交臂?」
萬逢春陡然一驚道:「賢弟是要……」
任天威淡然一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只要老爺子點頭,屬下願取
那半張『血令』來,雙手奉與老爺子,以報知遇厚恩!」
萬逢春大驚,忙搖手說道:「賢弟不可,斷斷不可……」
任天威道:「老爺子不忍?」
萬逢春道:「這種事不是你我所應為的!」
任天威淡然一笑道:「老爺子!要取虎符血令據為已有,是免不了強搶掠奪的
,伸手向別人跟伸手向傅少華,有什麼不同?」
萬逢春道:「傅少華跟別人不同……」
任天威道:「老爺子!躍馬拉弓,逐鹿中原,他也是其中的一個,此子非常人
可比,若假以時日,容他再起,『鐵騎會』的聲威非凌駕於老爺子這『萬家幫」不
可,老爺子!打虎鬚在爪牙之末利,捕鳥須擇羽毛之未豐……」
萬逢春灰眉一聳,道:「賢弟!」
任天威倏然住口不言。
萬逢春威態稍斂,喟然一歎道:「天色不早,賢弟歇息去吧!」
任天威站了起來道:「老爺子!一念之誤,能使……」
萬逢春擺手說道:「我明白,我明白,讓我慎重考慮一夜,明早再給賢弟答覆
!」
任天威臉上掠過一絲異色,躬身告退而去。
任天威走了,萬逢春一個人獨坐大廳裡,一雙灰眉皺得深深地,深深地……
在萬家大院子那客舍裡,燭影搖紅,燈光正亮。
寬敞、乾淨而舒適的客舍裡,傅少華坐在坑沿上,鐵大、商二坐在他的對面,
三個人正在聊著,聊得正興高彩烈。
鐵大忽然一皺濃眉道:「怪了!」
商二翻了他一眼道:「什麼事大驚小怪?嚇人一跳!」
鐵大道:「老爺子對咱們倆去留的事,怎麼隻字未提?」
商二冷冷說道:「這還不夠嗎?」
鐵大目光一凝道:「你是說……」
商二道:「不提就是不放咱倆走!」
鐵大兩眼一睜道:「那怎麼行……」
商二冷冷說道:「為什麼不行?當初是咱們來投靠人家,可不是人家求咱們來
的!」
鐵大道:「話雖這樣說,可是如今少爺回來了……」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若不答應你們倆定,我還真不好意思強求呢!」
鐵大天生莽撞,濃眉一掀道:「明兒我找老爺子去!」
商二道:「他要是不肯呢?」
鐵大道:「我有兩條腿,欠他的將來還他就是。」
商二冷冷一笑道:「好主意!」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事情不能這麼做,人家待你倆這麼仁厚,別給人話柄,
讓人家說咱們的人不通情理。」
鐵大道:「那麼,我跟商二就這麼留下了不成?」
傅少華道:「別急,鐵大!也許萬老爺子根本就沒有留下你兩個的意思。」
鐵大低著頭,沒說話。
沉默了一陣之後,傅少華忽然說道:「有件事我也覺得怪!」
鐵大一抬頭道:「哪件事?少爺!」
傅少華道:「剛才在廳裡,那位『八臂玉哪吒』對我說的那些話!」
商二道:「結盟的事?」
傅少華點頭道:「不錯!」
鐵大道:「這有什麼奇怪,瞧您這不凡的氣宇,『八臂玉哪吒』他不是瞎子,
你這不凡氣宇就是重振咱們『鐵騎會』聲威的最佳證明,誰不想攀龍附鳳。」
商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傅少華淡淡一笑道:「鐵大!你還是那個老睥氣。」
鐵大臉一紅,沒說話。
商二道:「少爺!那麼您以為是……」
傅少華道:「『鐵騎會』精英,當年早巳傷亡殆盡,偌大一個『鐵騎會』如今
只剩下咱們三個,一無實力,二無聲威,簡直一無可取之處,『萬家幫』絕不會跟
咱們輕言結盟的……」
商二道:「少爺!聽任天威的口氣,他好像是一番好意。」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即使是好意,也不該從那『八臂玉哪吒』嘴裡說出來。」
商二道:「這一點少爺倒不須置疑,那任天威身為『萬家幫』總護法,萬老爺
子視他為左右手,異常倚重,對外他時常代表萬老爺子……」
傅少華搖頭說道:「小事他可以代表一幫之主,即使是小事,他也要得幫主授
權授意後使能對外說話行事,這是什麼事?雙方結盟,非同小可,他豈有不須先徵
得幫主同意而擅自做主之理?」
商二微微點頭,沉吟說道:「經您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那『八臂玉哪吒』有點
逾越……」
目光一凝道:「少爺!要是這萬老爺子事先眼他商量好,任天威表示有意結盟
,是經過萬老爺子的授意,那就另當別論了,萬老爺子是一幫之尊,顏面問題,他
怕您當面拒絕下不了台。」
傅少華點頭說道:「這倒有可能,萬老爺子為人仁義過天,這結盟的事,要是
出自他的授意,那應該是一番令人感激的好意。」
商二道:「萬老爺子為人仁義過天,可是這位『八臂玉哪吒』卻精明得有點奸
滑,跟他相處,使人不得不存一絲戒心。」
傅少華點頭說道:「我看得出來,『八臂玉哪吒』此人極其精明,而且帶點滑
,稱得上是『萬家幫』的擎天柱一根,難怪萬老爺子這麼倚重他。」
鐵大突然說道:「少爺!『張家口』咱們是不是要去一趟?」
傅少華道:「你是說去看看陰瞎子所說的那個和尚?」
鐵大道:「是的!」
傅少華道:「從『歸綏』到『張家口』,這段路不近呢!」
鐵大道:「那不要緊,『萬家幫』有的是日行千里,夜跑八百的蒙古種快馬,
我一天跑個來回應該不成問題。」
傅少華搖頭說道:「我不打算讓你去!」
鐵大道:「您讓商二去?」
傅少華道:「不!我打算明天自己跑一趟。」
鐵大道:「這點小事哪用得著您親自去,我兩個幹什麼的?」
傅少華道:「咱們做事不能悖情悖理,你兩個人仍在『萬家幫』裡,不方便。」
鐵大道:「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兩個畢竟是『鐵騎會』的人!」
傅少華搖頭說道:「話不能這麼說,你兩個人只要在『萬家幫』一天,便應該
聽命於『萬家幫」,我現在的身份只不過是『萬家幫』的一個賓客。」
鐵大還待再說。
商二一旁哈哈對鐵大說道:「少爺年紀輕輕的就這麼通情通理,你是怎麼活的
?這點江湖規矩你都不懂!」
鐵大濃眉一揚道:「商二!此地無青草,那來你這多嘴驢?」
傅少華笑笑說道:「鐵大!『鐵騎會』正待東山再起,一旦離開『萬家幫』後
,你還怕沒辦事的機會,沒跑腿的時候?」
對這位「鐵騎會」少主,鐵大不便爭辯,不便頂嘴,只來個悶聲不響。
商二忽然站了起來道:「三更已過,時候不早了,少爺明早還要跑一趟『張家
口』,該歇息了,咱們走吧!你要想跑腿辦事那也容易,給少爺找匹好馬去,餵飽
了草料,鞍配停當,準備少爺明天一早上路,這不也是跑腿辦事嗎?」
鐵大冷冷說道:「兩邊兒的話全讓你說了!」
向傅少華欠身施個禮,轉身出門而去。
傅少華搖頭說道:「還是老脾氣,這麼多年,一點兒也沒改。」
商二忽然低低說道:「少爺!您先別拴門,我馬上折回來!」
傅少華怔了一怔,剛要問,商二已經在鐵大身後出門而去。
傅少華心中好不詫異,心想,什麼事商二這麼神秘,商二這個人雖然賭技傲誇
當世,堪稱一絕,論心智他也是當世所罕見,他既然這麼神秘,必有什麼機密大事
……
他聽了商二的話,僅把門掩了起來,沒拴門。
過不了多久,輕捷步履響動,商二推門而入。
傅少華一抬手道:「坐下聊!」
商二隨手拴上門,走過來坐下,道:「少爺!我有件事要給您知道一下!」
傅少華倏然一笑道:「我料你必有什麼機密大事,不然不會這麼神秘,也不會
有意瞞著鐵大。」
商二道:「鐵大是咱們『鐵騎會』老人,跟我也是多年的好弟兄,我本不該瞞
著他,可是您知道他的脾氣,跟銅鑼一樣,一點就響,要給他知道這件事,他非拉
下臉來找人玩命不可……」
傅少華道:「對他,我雖然不及你瞭解得深,可是我小時候對他那剛直、魯莽
的火爆脾氣印象也相當深刻。」
商二道:「現在咱們人在『萬家幫』裡,萬老爺子待人又十分仁厚,我不能讓
他在這個時鬧出事來。」
傅少華點了點頭道:「什麼事,你說吧!」
商二道:「要是我沒看錯的話,這結盟一事應該不是萬老爺子的主意,也就是
說那『八臂玉哪吒』他擅作主張,事先沒跟萬老爺子商量過,沒經過萬老爺子的授
意。」
傅少華很平靜,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商二道:「您坐在客位上不容易看見,我坐在下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八臂
玉哪吒』提起結盟之事後,萬老爺子曾經怔了一怔,可是剎那間他就恢復了平靜,
馬上說任天威可以代表他本人。」
傅少華道:「若是任天威事先跟萬老爺子商量過,提結盟事是萬老爺予的授意
,萬老爺子就不會頓覺意外地怔了一怔,是不?」
商二點頭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還有一點可以證明萬老爺子事先不知道這
件事,結盟一事完全是任天威他自做主張。」
傅少華道:「那一點?」
商二道:「我剛才折回客舍之前,曾經找了一個『萬家幫』弟兄問了一問,任
天威一大早奉命截符去了,剛回來。」
傅少華道:「那就可以證明萬老爺子事先不知道這件事了……」
眉峰一皺,接道:「那麼,任天威他不避逾越地自做主張,提議結盟是什麼意
思?」
商二道:「這個我還沒想通,不過此人為人過於精明而流於陰險奸滑,他這麼
做必有用意咱們不能不防著點兒!」
傅少華沉吟說道:「萬老爺子既然事先不知道,那麼咱們辭別之後一定會問那
任天威,以萬老爺子的為人,要是任天威不懷好意的話,萬老爺子斷不會再一次地
任他自做主張。」
商二搖頭說道:「您不知道,在『萬家幫』多年,我對萬老爺子這個人瞭解得
相當清楚,他這個人待人那是沒話說的,唯一的短處是耳朵太軟,任天威是他的左
右手,加之任天威極具心智,又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我有……」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耳朵軟,總不至於軟到是非不分吧!」
商二道:「這您不知道,只我清楚,萬老爺子耳朵軟,可真軟到有點是非不分
,多少年來常見的事,萬老爺子那位二夫人經常在萬老爺子耳邊搬弄是非,萬老爺
子近年來對大夫人冷淡多了!」
傅少華道:「怎麼?萬老爺子還有二夫人!」
商二道:「萬老爺子年紀一大把了,按說是不該再納妾了,可是……這位二夫
人是這麼來的,有一回萬老爺子在南城客棧裡碰見個爹娘病死,無依無靠的可憐姑
娘,萬老爺子一念仁慈動了惻隱之心,不但出錢出力葬了她的爹娘,而且收留了她
,這位姑娘感恩圖報,一定要委身萬老爺子,侍候萬老爺子一輩子,萬老爺子自忖
年紀一大把,不敢誤人終身,堅不答應,無奈那位姑娘雙膝落地,不答應她就要一
頭撞死,加之大夫人有容人之量,也看得過意不去,於是乎紅顏白髮就成了親,那
姑娘也就搖身一變成了萬老爺子的二夫人,這位二夫人極工心計,一年不到就把那
當家主事之權從大夫人手裡奪了過去,床第之上,枕邊細語,使得大夫人跟萬姑娘
經常受氣……」
傅少華道:「萬姑娘?萬老爺子還有位掌珠嗎?」
商二道:「快二十歲大姑娘了,文武全才,在萬老爺未納二夫人時,如同心頭
肉,掌上珠一般,萬老爺子自從納了這位二夫人之後,她在萬老爺子心目中的地位
就大不如前了,還好這位二夫人無所出,要不然大夫人跟萬姑娘恐怕就更不在萬老
爺子眼裡了!」
傅少華皺眉說道:「素仰萬老爺子仁義過天,他怎麼會……」
商二道:「這是半點不假,一折不扣的實情,只是壞就壞在他耳朵太軟了!」
傅少華道:「這位二夫人似乎也過份了些。」
商二道:「都一樣,免不了的,那個做小的不爭權爭勢,為大的要是不夠厲害
的,到頭來總是吃虧的。」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家務事可難斷。」
商二道:「這件事您預備怎麼辦?」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我來此是客,大不了一走了之,『萬家幫』豈奈何我,
事情究竟如何,萬老爺子是什麼態度,遲早總會看出端倪來的,我那時再採取對策
不遲。」
商二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不管怎麼說,咱們還是防著點
兒好。」
傅少華微一點頭道:「我聽你的!」
商二站了起來道:「您早點歇著吧!明兒個還得累一天呢!鐵大給您找馬去了
,蒙古人最懂蒙古大馬,他會給您找一匹長駒的!」
只聽一陣急促蹄聲傳了過來,由遠而近,夜靜時分聽來異常清晰。
商二道:「八成兒是萬姑娘回來了,她經常出門三更半夜回來,也難怪,在家
待著沒意思。」
傅少華道:「只怕也給了那位二夫人話柄。」
商二道:「可不是嗎?一點兒也沒錯,二夫人常說,這麼大個姑娘家了,一天
到晚往外跑不到三更半夜不回家,像什麼樣子,老爺子!這可有關家聲啊!堂堂一
個幫主千金,你在江湖上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讓人家蜚長流短可不好聽,須
管管哪!二夫人常進言,老爺子也常管,可是萬姑娘就不聽,你管你的,誰愛怎麼
說就怎麼說,我不在乎!」
傅少華笑笑說道:「只怕這位萬姑娘是位女中丈夫!」
商二點點頭道:「的確,為人、膽識、所學,不但不讓鬚眉,而且也愧煞鬚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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