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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六 卷 |
【第十七章 臨城兵變】 沙瑪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微的訝異,三子刀勢所走的弧度的確精彩絕倫,所選的 出刀角度也刁鑽古怪至極。 刀與岩石撞擊的聲音傳入「歪脖子」耳中,竟使他的心神震動了一下,那種聲 音似是天外九幽之界的魔音,在他的心中驚起層層漣漪。 三子冷哼一聲,刀鋒在虛空之中輕旋,如乍綻的鮮花,更似鯉魚之尾擊起的層 層浪花。 「叮叮叮……」三子的刀如削竹剖肉般自兩桿短槍之間切入,快捷至極,狠辣 至極,對於敵人,他從來都沒有仁慈的打算,更不會有仁慈的前例。 「歪脖子」大驚,三子的刀簡直比毒蛇更滑,而且刀鋒之上傳來的力道大得驚 人,不過此刻的他已無退路,一個身在空中,一個腳踏實地,這之中的差距就不是 簡簡單單能夠解釋了。 「歪脖子」惟有出腳,勁腿如電踢出。 沙瑪出手了,那只有半個鼻子的漢子也在同時發動了攻襲,目標都是三子! 「歪脖子」心頭暗喜,看來沙瑪和那個塌鼻漢子是來救他的,只要有沙瑪出手 ,他活命的機會就大增。 三子也吃了一驚,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沙瑪甫一出手,他就知道此人的 武功絕對不會在他之下,甚至比他更勝一籌,他如果要殺「歪脖子」的話,只怕沙 瑪就會趁機強攻,讓他失去這有利的位置,甚至有可能被對方擠入洞中對付蔡風, 於是他刀鋒一轉,左手微微一挑,擋開「歪脖子」攻至的腳,但在同時也放棄了擊 殺「歪脖子」的招式。 「歪脖子」終於鬆了口氣,但還沒來得及高興,背後便傳來一股洶湧的巨大力 量,使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前撲,迎向三子的刀鋒。 三子吃了一驚,「歪脖子」更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最後會出現這種結局。 在「歪脖子」背後補了一掌的人是沙瑪,沙瑪竟不是救他,而是讓他去送死。 三子也是做夢亦沒有想到眼前的沙瑪竟然如此絕情,如此狠辣,連自己的同伴 也要殺。 「呀……」三子還沒有反應過來,「歪脖子」已經撞上了他的刀鋒,肉軀如何 能抗過滿注真氣的刀鋒?竟被刺個對穿。 溫熱的鮮血幾乎迷茫了三子的眼睛,此刻三子知道不妙,匆忙後退一步,撤刀 、出劍! 劍若游龍,自左手滑出,刺向沙瑪,三子很清楚對方如此做的用意,就是要讓 「歪脖子」的軀體纏住他的刀,沙瑪卻利用這之間的一剎那時間施以殺手,以他與 塌鼻漢子兩人聯手相擊,在措手不及之下,三子豈有不死之理? 沙瑪也是驚駭無比,他沒有估計到三子的左手還有更為厲害的殺招——劍! 「叮!」三子的身子猛地一震,沙瑪的功力似乎更勝過他一籌,而且自劍身傳 來的勁氣熾熱如火,以三子的定力和功力,仍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那塌鼻漢子自底下攻來的長鞭「刷」地一聲捲了上來,猶如出海的蒼龍。 三子的刀此刻雖然已自「歪脖子」的胸腔之中拔出,但根本就來不及回刀護救 ,惟有騰身而起。 沙瑪一聲邪笑,他的刀緊隨著三子撤走的劍而動,如影隨行。 「噹!」又是一記硬擊。 三子和沙瑪的身子同時自空中重重墜落於地,而塌鼻漢子已經落足在洞口的石 台上,正是三子當初所立的位置。 「老歪,對不起,為了完成任務,只能犧牲你了。」塌鼻漢子望著倒在身前血 泊中仍未斷氣的「歪脖子」,有些憐惜地道。 「你……你們……好……」「歪脖子」緩緩抬起的沾滿血水之手重重垂落,那 雙不甘心的眼睛至死仍緊緊盯著塌鼻漢子,充滿了痛苦和悲哀。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好好安息吧,我會善待你的家人,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敢 欺負他們!」塌鼻漢子淡然道,臉上一絲稍許的歉意竟轉為濃烈的殺機。 三子大驚,如果蔡風此刻傷勢未癒的話,這人豈不真的會要了蔡風的命?他絕 不能袖手旁觀,狂嚎一聲,身子旋飛著向塌鼻漢子撲去。 「塌鼻子,他交給我,你幹你的!」沙瑪沉聲吩咐道,身形緊隨三子而上,刀 化長虹,以炫麗無比的弧度向三子攔腰斬去。 刀未至,刀氣、殺意已如狂潮怒濤奔湧,虛空中的空氣如一道道無形的衝擊波 撞向三子。 刀浪狂熱,使人如置身於乾燥荒絕的戈壁灘,充滿野性的殺意瘋狂地暴綻開來。 三子別無選擇,他根本就不可能分身去救蔡風,那樣只會讓他比蔡風死得更早 ,沙瑪刀中的霸殺之氣似乎別具一格,更有異於中土的任何一家刀法。 三子練刀時,本就已將中原的各家刀法摸得極熟,但對眼前的刀法卻是無法捉 摸。 「噹!」三子的刀自側面橫切而出,準確無比地截住沙瑪的刀鋒,身子下墜的 同時,左手長劍斜挑沙瑪的咽喉。 沙瑪的眼中現出一點狂熱,刀鋒微側,身子偏至三子斜側,微微一縮,竟自三 子的刀劍之網中竄了進去,以手肘無情地斜斜猛撞三子的胸肋。 三子微驚,刺出的劍回縮,以劍柄猛撞沙瑪胸前「天突穴」,同時抬膝疾頂! 「砰!」三子暴退,他的膝蓋與沙瑪的手肘撞個正著,但瞬息身子一頓,那撞 向沙瑪「天突穴」的左手竟被扣住。 「哧……」三子的刀和沙瑪的刀擦身錯過,當沙瑪轉身面對三子之時,兩刀在 虛空中猛然相接,暴出「鏘……」地一聲巨響。 三子身子震退之時,右腿如弓弦般飛速彈出,竟生出絲絲刀氣,擊向沙瑪膻中 穴。 「好!」沙瑪忍不住讚道,三子的反應速度,變招之快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三子雙手同時施展兵刃的手法也絕對悍猛無比,一個不小心,就有生命之危。 三子根本沒有心情與沙瑪這樣耗下去,他心念蔡風,只想迅速解決問題,哪有 閒情與沙瑪玩這些傷腦筋的玩意兒?不過,他知道沙瑪的武功絕對不能小視,其武 功之高,反應之靈敏,功力之深厚,比他想像中更為可怕,這幾個起落,他用上了 全力,而沙瑪似乎好整以暇,並未全力施為,這更給三子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沙瑪的刀斜撩而上,身形疾退,牽扯著三子的左手悍然發力。 三子單足落地,竟無法立直身子,那一腳也告踢空,但沙瑪的刀卻無情地斬向 他踢出的右腳。 三子的刀在此時橫插而過,他的左手被沙瑪鉗住,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惟有以 右手刀還擊。 「噹!」兩刀在虛空中相擊,但由於三子的有失重心,身體未穩,這一刀竟然 失利,被沙瑪的刀勢彈開,而沙瑪的刀依然劃向三子的右腳,只不過力道和速度減 慢了許多。 三子的右腳偏開,卻是再踢向沙瑪鉗住他左手的左臂。 「哧……」沙瑪不得不鬆開三子的左手,但是刀鋒卻在三子的右腿上拖出了一 道傷口。 三子的左手劍繞過一道美麗的弧線,閃電般挑向沙瑪咽喉的「廉泉穴」。 沙瑪飛退,快逾疾風,三子的劍落空,也跟著倒退數步,地上點點血花在火把 的光亮中微微顯得有些刺目。 三子的刀鋒斜指地面,而劍鋒遙遙指定沙瑪的咽喉,做出一個能攻能守幾乎無 懈可擊的架式,右腿上仍滲著血水。 沙瑪與三子的目光遙遙相對,在虛空中猶如兩柄利刃交擊,似乎快要磨擦出電 火,二人的神情都是那般嚴肅而冷峻,似乎都認識到對手絕非一個容易對付和屈服 的人物。 三子逐漸摒棄心頭的雜念,他在第一輪交手之中總算輸了半招,這已足夠給他 以警告。高手對陣絕對不能有半絲雜念,半絲分心,他不能在心頭再有任何牽掛。 沙瑪心中也在盤算著,三子的武功似乎極為博雜而精深,那刀劍合併之術似乎 更有一種意想不到的神妙,其功力和反應速度並不在他之下,即使眼下稍稍處於下 風,他與自己也不會有太大的差距,如果不小心謹慎一些,只怕局勢極可能會逆轉 。沙瑪是個殺手,絕對會將眼下的形式分析得極其清楚,更知道該如何冷靜地面對 敵人,他絕對不會有任何衝動之舉,好整以暇才是勝敵之良策。 ※※ ※※ ※※ 臨城之中,片刻間局面大亂,官兵策馬飛馳,難民們慘呼淒叫。 那束煙花,就是發現敵情的信號,但到底是什麼人在城中生事,官兵卻無法知 道。 難民之中卻有人狂呼:「葛家大軍來了,快逃命啊……」 本來還算清冷的街面,此時若炸開了窩的蜂群,眾人全都飛奔向自己的家中, 街頭之亂無以復加。 眾官兵沒有想到有人會這般呼喝,但仍是快速向飛雪樓趕去。 大街之上的難民全都縮在陰暗的角落中發抖,不僅僅是因為寒風的陰冷,更是 因為對戰亂的一種恐慌。 臨城之中的難民多達近千人,雖然臨城並不是很大,作為一個避難的場所似乎 略顯小了些,不過,誰也無法想像,這個時代的人,惟有走一步算一步。 街上很快就變得冷清,那不多的幾盞花燈在風中搖晃,居民們緊閉木門,都忐 忑不安的守著黑暗等待著殺戮的來臨。 一人迅速掠過大街,如飛般疾奔。 「希聿聿……」一陣馬嘶,官兵驟然剎住腳步。 「稟報孫將軍,逆賊游四與無名十三和無名十五剛才在飛雪樓出現,並殺了我 們十五位兄弟!」那飛奔的人在官兵隊伍前立刻跪下稟道。 「你是哪個營的兄弟?」馬首一名身披戰甲的漢子沉聲問道,坐下的戰馬低低 嘶叫著,這人正是田中光的手下四大副將之一孫華! 孫華曾是李崇身邊的一名親隨,後隨李崇一起打過幾次硬仗,軍級不斷提升, 此刻已經提為副將。李崇和田中光的關係極好,因此,在李崇免帥之後,也便將孫 華推薦給田中光,今夜維護城中秩序的統領就是孫華。 「屬下乃是第三旗中的晏禮!」那跪下的漢子忙道。 孫華心中釋然,城中的一切安排全由他負責,不僅設了十營,更設了五旗,五 旗的兄弟全都便衣而出,在城中各處以防突然之變,也就是應急分隊之類的。 「駕!速傳訊所有的兄弟,勿必擒殺游四,誰能抓活的賞金一千兩,誰能提頭 來見,賞金五百兩!」孫華高喝道。 眾官兵霎時士氣高昂,向飛雪樓方向疾馳而去。 「嗖……」黑暗之中,竟在眾官兵措手不及之時,如飛蝗般射出無數勁箭毒弩。 孫華大驚,他沒有料到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個變故,能射出如此多的勁箭毒矢, 絕對不是一兩個人所能做到的,那就是說,對方有大批人馬潛入了城中,但這怎麼 可能? 無論如何,那如飛蝗般射出的勁箭毒矢已成了鐵的事實。 孫華身形疾扭,滑入馬腹,而此時慘叫之聲已自他身後傳來,並不是每個人都 擁有他這麼快的應變能力,他身後的兩百多人在此刻人仰馬翻,於眨眼工夫便死傷 過半。 在孫華坐下的戰馬倒斃之時,他發現了敵人的所在,那是一群縮在陰暗角落裡 凍得發抖的難民,但此刻,這些人並不是難民,而是殺手,要命的戰士! 孫華身子一縮,滑落於地,迅速向一旁的暗角射去,但是一隻腳卻擋住了他的 去路。 一隻讓他不得不止住身形的腳! ※※ ※※ ※※ 旗花的升空,驚動的不僅僅是孫華巡城的兵士,也同樣驚動了守城之人。 守城的士卒全都全神戒備,而費天也在此時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費天抱著慈魔沉重的軀體,他急於擺脫苦心禪的追擊。 蔡宗傷得不輕,這一點費天自然知道,自蔡宗的呼吸聲就可以聽出其傷勢之沉 重。 「什麼人?再不止步,殺無赦!」城頭的士卒呼喊道,勁箭盡數對準了奔行如 飛的費天。 「他媽的,什麼勞什子!」費天忍不住暗罵,他根本就不在意什麼勁箭,對於 他來說,那一切全都是小兒科,因此並沒有停步的意思。 「放箭!」有人高呼。 「嗖嗖……」數十支勁箭猶如一張巨網向費天罩落,但是當勁箭落地之時,費 天已經換了一個位置,他奔行的速度太快,即使有箭射在他身上,也自行彈開。 「媽的,找死!」費天也被激怒了。 守城的兵士哪裡見過費天這種不要命的人?不僅不要命,更像是一個幽靈,箭 雨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 追來的苦心禪見費天闖入了箭區,他可不想與士卒相對,況且,即使他追了上 去,又能如何?他身後的包家莊弟子可無法穿過箭區,只好朝那些守城士卒大聲喝 道:「擋住他,他是奸細!」 費天心中暗罵苦心禪奸滑,要知道守城士卒對待奸細自然是絕不放過的。不過 ,這些根本不懂武功,只知道一些簡單搏殺的士兵,根本就不放在他眼裡。 「擋住他,不要讓他逃了!」不遠處也傳來一聲叱喝。 費天的身子在守城士卒仍未能圍攏過來時,就已躍上了城牆。 刀、劍、槍全都攻了上來。 費天暴喝一聲,猶如炸雷,他的身子若陀螺一般飛旋,捲起一道強猛的勁風。 那攻上來的士兵竟身不由己地飛跌而出,他們根本就無法抗拒費天的攻擊。 費天一聲清嘯,縱身躍入虛空,同時踢飛一名士卒,而他身子再落之時,在那 士卒軀體之上一點,再借力飛下城牆。 從城內出來到衝出城外,費天根本就沒有停頓,而他飛下城牆的一連串動作, 直讓那些守城的士卒目瞪口呆,恍若置身夢中,良久未醒,當他們醒來之時,費天 的身影早已經沒入了黑夜中。 「抓住奸細,別讓他們逃了……」一隊官兵飛奔而至,口中還在不斷地呼喝著。 守城的士卒一愣,見一百多名官兵隊列分明,幾匹健馬之上的人卻極為陌生。 城門口的士卒有些疑惑地問道:「你們是哪個營的?」 「是孫將軍命我帶兵來追殺奸細的。」那頭目說話之間,一百多人已經逼近城 門口。 「孫將軍,可有令牌?」城門口一名裨將問道,剛才他們親眼見到費天抱著蔡 宗逃出城外,又見城內旗花升起,並不疑有他。 城頭的士卒也鬆了口氣,苦心禪卻一愕,剛才他喊費天是奸細,只不過是想讓 城頭上的守兵截下對方。他自然知道費天並不是軍中的奸細,可這一隊官兵來得竟 這麼巧,心道:「難道真有奸細潛入了城中?」 「這就是孫將軍的令牌!」高踞馬上的頭目自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道。 那裨將雙手接過令牌看了一眼,但也就在這時,一道亮芒閃過。 那裨將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腦袋已經滾落於地。 「殺!」那頭目大喝一聲,身形自馬背上飛撲而下,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幻成一 片霧影,向守住城門的士卒殺去。 「嗖……」跟在他身後的一百多名官兵弩機齊發,毒弩如蝗雨般向城頭和城下 的守護城門的士卒射去。 措手不及之下,守護城門的士卒幾乎根本沒有抵抗能力,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 ,自己人竟會向自己人下手,而且在這樣的近距離,雙方只有短兵相接一途。 「打開城門!」那頭目的刀法快得出奇,出手一瞬間,就已將守在城門之旁的 十多名士卒盡數殺光,其餘士卒也大多被弩箭射死。 「護住城門!」城頭沒死的士卒此刻駭然發現城外已有無數敵騎悄然掩至,立 刻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哼,不知死活,葛家大軍已至,降者不死……」那頭目飛射躍上城頭,大聲 高呼道。 苦心禪大驚,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在他的眼中,使他也給懵住了,但他卻可以 看出,那官兵頭目飛躍城牆的身法之利落,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流高手,那玄奧的 刀法更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這隊身份不明的官兵完全控制北城門之時,苦心禪知道自己該走了。 「轟!」城門大開,城外逼進的義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再如潮水般向四面八 方沖襲。 馬嘶、風嘯、人吼,一時天地變小,月光更暗……「蔡將軍,你又立了大功一 件……」一道人影如大鳥般直接自城外飛掠而上,與城頭那身著官兵服飾的頭目並 肩而立。 護河的吊橋踩得「嘩嘩……」一陣亂響,城頭上的士卒,更被殺得慘叫不迭, 大部分士卒都知道大勢已去,盡數投降,義軍很快控制了整個北面的城區。 「為義軍辦事,只是為民請願,功大功小並無所謂!」那頭目將刀緩緩插入刀 鞘中,淡然道,然後撕下身上的官兵服飾,露出一身樸素而又得體的勁裝,此人正 是蔡泰斗,在葛家軍十大驍將之中位列第七,排在白傲之後。 「蔡將軍太過謙遜了。」那人笑了笑道。 「懷將軍,我想讓你幫我一件事。」蔡泰斗向那人望了一眼,再扭頭仰視蒼穹 ,淡漠地道。 「哦,蔡將軍有何事不妨直說,只要我懷德能做到的,定不遺餘力!」那人正 是葛榮屬下猛將懷德,前些日子因自定州撤出,心中極有不甘,因此,他請命領兵 來攻打臨城。葛榮本來將攻打臨城的事交給了蔡泰斗,並附以游四作參謀,但考慮 到懷德可能因為定州之事挫了銳氣,因此也便同意了懷德的請求。但此次真正的統 兵仍是蔡泰斗,這攻城的計劃也是由他和游四所定。可此刻蔡泰斗竟請懷德相助, 這使懷德也弄不清究竟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要你不要殺田中光,包括他的兩個兒子。」蔡泰斗淡然道。 「哦,這個簡單,將他們活捉就行了。」懷德自信地道。 「不,我要你放了他們。」蔡泰斗又道。 「放了他們?這……這是為什麼?」懷德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驚問道。 「因為我在出兵之前,三弟曾對我說,田中光的兩個兒子是他的好朋友,讓我 如果遇到這父子三人及家眷什麼的,就放他們一條活路!」蔡泰斗吸了口氣道。 「原來是這樣。」懷德禁不住有些猶豫,若說放走田中光的兩個兒子,那還是 輕而易舉的事,可田中光是臨城的主帥,豈是說放就放這麼簡單? 「你為什麼要讓我放走他們?」懷德問道。 「因為我先要告之你一聲,人由我放,希望你不要阻攔我。至於後果則由我一 個人承擔,我會向大王請罪的!」蔡泰斗並不是一個喜歡多言之人。 懷德望了望蔡泰斗那不輕易露出表情的臉容,深深吸了口氣,道:「好,我不 出手阻攔就是!」 「謝謝。」蔡泰斗淡淡說了一聲。 懷德並不介意蔡泰斗這種態度,他知道蔡泰斗本身就是這種性格,這或許與他 以前生存的環境息息相關。蔡泰斗與蔡念傷兩人的性格絕然不同,蔡念傷似乎十分 隨和,總會顯得極其活躍,而蔡泰斗卻讓人有些難以接近。不過,在軍中,士卒們 更信服蔡泰斗,正因為他不苟言笑,治軍極為嚴謹,更是身先士卒,出入敵營殺在 最前面的一個定是他,而為士卒墊後的也定會是他,而且極為體恤士卒,更不會說 一些不切實際的話,他會做的只是一些有效的實事。 日久見人心,蔡泰斗對人是以心換心,絕對不會只表現於形式,這正是軍中之 人信服蔡泰斗的原因。 蔡泰斗似乎是一個不要命的人,他絕不怕死,他自小所受的訓練就是教會自己 怎樣對待生死。因此,每一次蔡泰斗都會表現出其他將軍所無法表現出的魄力和勇 敢。 葛榮極為寵愛蔡泰斗,不僅僅是因為蔡泰斗是蔡傷的兒子,更因為蔡泰斗是一 名十分出色的戰將。葛家軍十大驍將的排列,並不是以其人的本領為準則,而是以 其資質和功勞為依據。蔡泰斗的戰功,只有高傲曹可比,但他的資質不夠。不過, 蔡泰斗並不計較這些,他從來不會為一分功勞而不快,他總認為那是沒有必要的, 這也是葛榮極為欣賞的一點。 ※※ ※※ ※※ 田中光並沒有早早的休息,但今晚也並沒有欣賞花燈的心情。這段時間,每天 他都很晚才睡,軍情緊迫,必須要做好一切的準備,以防萬一。 真正的大將臨陣不慌,只是因為他在臨陣之前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才不會至 於臨陣慌亂。因此,田中光便在仔細地佈署自己的陣腳,他很清楚葛榮攻擊臨城的 可能性。 在旗花沖天而起之時,他自然也不例外地看到了,但那並不用他去理會,因為 他知道有人會處理好這件事情,但此刻,他也已經感到極不對勁。 城中馬嘶人嚎,喊殺之聲之大,分明是有千軍萬馬在廝殺,這絕對不是他耳朵 出了問題。 「報!」一名傳信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田中光的臉色大變,他立刻明白臨城目前的處境,否則傳訊兵不會慌亂成這副 模樣。 「北門大開,孫將軍被叛徒晏禮害死,葛家軍已經攻入了城中,還望大將軍自 南門撤離!」那名傳訊兵幾乎為說這一句話而斷了氣。 「什麼?」田中光雖已料到大事有些不妙,但卻沒想到葛家軍已經攻入了城中 ,這的確讓他驚駭得差點站不穩腳根。 「爹,游四已經領兵向我們這邊攻來,城中的兄弟快擋不住了,我們還是先撤 吧!」田福和田祿也衝進廳中,急切地道。 田中光見兩個兒子身上血跡斑斑,顯然剛才也經過了一番苦殺,但此刻他心頭 卻變得一片迷茫,他不明白事情怎會弄到這等地步,更沒想到葛家大軍神不知鬼不 覺地竟然攻入了城中。他本以為那旗花只是因為一個兩個奸細而已,既然有孫華在 ,就不會有很大的問題,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孫華竟然被奸細所害。 原來,正當孫華感覺到不對之時,當機立斷,自馬背向一旁射去,他知道已經 中了敵人的埋伏,而伏兵正是那些難民們。 臨城,雖然靠近戰地,但卻也是難民的避難之所。葛榮的義軍全都扮成難民潛 入城中,至於兵器之類的,以葛榮的手段,想弄進城中自是輕而易舉。當然,這些 難民是分批入城的,但各有其聯絡方法,入城之後便立刻可以拿到兵器、弩機,只 是這些人行事詭秘,況且入城的只是少數精兵,更雜有許多武林高手,雖然人數不 多,卻足夠應付一切,協助大軍打開城門。 孫華向一旁滾動之時,卻被一隻腳擋住,那隻腳正是晏禮的。 晏禮的動作極快,也利落無比,至少比孫華想像中要可怕多了。 孫華不得不挺身而起,晏禮的長劍便在此時如毒蛇般滑出。 「晏禮,你這叛徒!」孫華大怒道。 「叮!」孫華擋住晏禮的劍,同時一腳掃出。 晏禮的功夫比孫華至少要遜兩籌,如何能是孫華的對手? 他竟被孫華一腳踢中,飛了出去。 「殺!」在暗處,傳來一聲冷哼,孫華在這時看見了一柄刀,橫空出世的刀。 蔡泰斗的刀! 蔡泰斗似乎悟出蔡傷刀法中的另一層精義,自血的洗禮中將刀法的精髓逐步提 升,在實戰之中將潛力盡情發揮出來。 蔡泰斗的刀,是縱橫千軍萬馬的刀,他從練刀的那一刻起,就已在葛家軍中東 征西殺,血染戰袍,刀的本身就足以生出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霸殺之意。 孫華身後的兩百餘名官兵幾乎死傷了一大半,此刻化妝成難民的葛家軍自四面 八方湧出,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在最短的時間,將這剩下的官兵盡數解決。 最後一個死亡的是孫華,他死在蔡泰斗的刀下,也是在蔡泰斗擊出第十三刀之 時死去的。 這或許算是一個圓滿的結局。 蔡泰斗這次是有備而來,竟事先準備了一百套官兵的服飾,只要拿了孫華的令 牌,他們就立刻前去北面城門。 當然有人知道蔡泰斗殺了孫華,可是蔡泰斗的速度實在太快,所謂兵貴神速, 待守城的官兵發現有假時,已經來不及了。 臨城之中,四處都是震天喊殺聲,不過,游四事先有令,絕對不准侵犯民居, 違者處以死刑,這命令的確極為苛刻,但卻十分有效,也更深得軍心。 蔡泰斗更規定,不准亂殺無辜,婦孺老殘不能殺,百姓的東西不能搶,違者定 當重罰。 其實,這也是為何葛家軍攻城先自內部攻破的主要原因。葛榮也知道,他以做 生意人的眼光去看問題,看得極為全面,要奪取天下,就必須先讓百姓信服,這樣 才能夠使自己得到更多百姓的支持,義軍隊伍才能夠不斷壯大。只有讓百姓覺得, 自己的義軍是為了他們的幸福,是代表千萬百姓的利益,那麼自己得到的將會是千 萬人的支持和響應。 大街小巷,全都在慘烈的廝殺之中。 田中光出現在距南門不到一里的小街上,身前身後簇擁著近百騎,將他團團圍 住。 田中光知道大勢已去,他們的兵力比葛家軍少,而且又是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 ,自然會被擊得毫無還手之力。 臨城之中本有一萬駐軍,但因柏鄉告急,不得不調出五千兵力,去援助柏鄉, 當所有人都以為葛家軍在攻佔柏鄉之時,葛榮已派大軍悄悄渡過冰封的氐河,在敵 人毫無知覺之中,潛至臨城附近。 兵貴神速,游四和蔡泰斗也深明此理,因此這個計劃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田中光雖然估到葛榮有可能以奇兵運用聲東擊西之計來攻打臨城,但卻沒想到 葛榮比他想像的更可怕,運兵之神速完全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自定州撤兵,便立刻馬不停蹄地轉攻柏鄉、高邑,甚至調兵臨城之下,之間根 本沒有半點喘息的時間,可見這一切,早在葛榮的心中有了周詳的計劃,全盤的局 勢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這也難怪朝中上下一致認為葛榮比那勇而無謀的破六韓拔陵更為可怕。其實, 事實早就證明了葛榮的可怕,在短短二十餘年中,能夠由一窮二白成為天下間財富 最多的人,擁有天下間最大的生意網絡,這幾乎是商業史上的一大奇跡。擁有如此 頭腦的人絕對會是一個可怕得無以復加的敵人! 田中光只感到有些無可奈何,心頭更有些抽痛,他也曾經歷過不少大小戰役, 但從來都沒有像今日這般敗得稀里糊塗,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去向朝中交代。 喊殺之聲自四面傳來,田中光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他的感覺的確沒有錯,不安情緒來自心底,而心底的不安則來自驟亮的火把。 火把,亮自四面八方。 不長的小街,竟有數百支火把,頓時把天空都照得一片通紅,夜色已不再暗淡。 亮若白晝的小街,田中光的隊伍不得不停步,因為一個人已經擋在小街的盡頭 ,像是一棵參天古樹,靜靜地以背對著田中光。 田中光的眸子之中閃過一絲淡然落寞,一種英雄末路的感覺自心頭油然而生。 他身邊一百多名親兵的心神全都繃得極緊,對方竟然似乎算準了田中光會自這 條路撤退,是以在這條小街上伏下了數百名箭手,對方每個人所選的角度、方位都 是絕對利於攻擊目標的。 田福和田祿似乎想將心中所有的情緒盡數發洩出來,但田中光卻阻止了他們。 那靜立於小街盡頭的人緩緩轉過身來,白色的裘袍襯著儒雅而英俊的臉龐,別 有一番讓人心驚的魅力。 「游四!」有人驚呼出聲。 立在街口的人正是游四,此刻游四的臉上綻出一絲優雅而自然的笑意,即使田 福和田祿也不得不承認游四的笑容的確瀟灑。 田中光心中卻生出了無限的感慨,這個被朝庭認為是葛家軍中除葛榮之外最具 威脅性的大敵游四,竟是如此年輕,如此瀟灑。 田中光並未見過游四,游四平時的行蹤十分神秘,似乎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而 且他往往會出現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這也讓游四更添了幾分神秘,而此刻游 四的出現,正是田中光最不想看見這個敵人出現的時候。 黑暗之中,游四的身後緩緩走出兩個人,正是無名十三和無名十五。他們兩人 身上的衣服濺滿了鮮血,也有幾道傷口,可是他們的精神依然十分抖擻,猶如兩頭 充滿力量的獵豹,而獵物就是田中光與他的親兵。 「田大將軍,能夠在這裡見到你,令在下非常高興!」游四似笑非笑地道。 田中光心中大恨,但知道此刻反抗全是徒勞,四周的數百張大弓只要一鬆,他 與百餘名親隨全都會成為活靶子,今次絕對不可能衝出重圍。 田中光並沒有答話,只是抬頭望望天空中的月亮。月光朦朧得讓人心醉,幾點 寒星,蕭瑟的寒風,飄過的血腥味,這就是今日的夜! 幾盞花燈在風中搖晃,森然的寒意讓人心底發涼。 「罷了,罷了!」田中光仰天長歎道。 田福和田祿臉色微變,他們深知其父那剛烈的性格,田中光說出這四個字便表 明已經放棄了所有生機。 「鏘!」田中光的寶劍緩緩拔出,慘然道:「我走後,你們要好好活著……」 「爹,不要!」田福和田祿大驚,田中光的寶劍竟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大將軍!」一旁的親兵也大驚,即使游四也禁不住大感意外。 「嗖!」田中光的眾親兵正在慌亂之時,一支勁箭破空而出,準確無比地射中 田中光的手腕。 「呀……」田中光一聲慘叫,寶劍「噹」地一聲墜落塵埃。 那些親兵大驚,他們因為田中光意欲自殺而六神無主,這才讓那支勁箭趁虛而 入,不過這一箭卻是救了田中光一命,這使他們反而鬆了口氣。 「爹,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娘她該怎麼辦?」田祿拉著田中光的手,沉聲道。 「田將軍,何必如此想不開呢?這一切都是沒有必要的!」一道身影由遠而近 ,卻是自田中光的後方悠然而至,手中的大弓輕搭在肩頭,神情顯得那般自在而冷 靜。 「哼,我田中光寧死不降,你不用白費心機了!」田中光的手腕被勁箭射穿, 但連哼都沒有哼出一聲。 「蔡將軍也來了。」游四的臉上綻出一絲笑意,愉悅地道。 田中光目光冷冷地逼視著蔡泰斗,冷然問道:「你就是蔡泰斗?」 「不錯!」蔡泰斗並沒有否認。 田福和田祿的眸子之中閃過一絲妒意,眼前的這些人都是如此年輕便成為紅極 一時的厲害人物,而他們卻要成為階下之囚,這的確使他們心有不甘。 「我並不是有意傷害田大將軍,但田大將軍實在太不珍惜生命了。要知道,每 個人都只有一次生機,何必為一些沒有必要的俗念而輕視自己的生命呢?」蔡泰斗 說話時就像一個哲人。 「如果活著注定是屈辱,那死了更勝活著!」田中光堅決地道。 「屈辱只是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如果每個人都認為只有天子才是尊貴的,那麼 天下間又何來百姓?何來臣子?何來天子?如果未得天下者都以為是屈辱,那麼天 下間能存在的豈不只是孤家寡人?流落四方、奔波於戰亂的難民,他們的生活是何 等讓人心酸?但他們一個個都堅強地活著,青樓倚門賣笑的女子,她們也並未因為 下賤而了結殘生。那是因為,人活著,就有一分希望,哪怕是難以實現的希望,只 要生命仍在,就會有達到的可能。生命的可愛和殘酷就在於這一點未知的希望,難 道你身為一朝大將軍便如此鼠目寸光,想不到那一點希望的存在?」蔡泰斗想到自 己在十八層地獄中那種殘酷的訓練,禁不住心中感慨萬千。在那種非人的環境中, 他能活下來,能夠成為其中最優秀的一人,就是因為他的心中有著一分不滅的希望。 田中光一呆,他似乎沒有想到一個敵將竟然以這種口吻和語氣跟他說出這番話 來,心中禁不住生出一絲慚愧,自己的思想竟不如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不由忖 道:「是呀,活著就是希望,我的確沒有任何理由輕視自己的生命……」 「哼,我爹還用得著你來教訓嗎?」田祿憤怒地道。 蔡泰斗目光之中顯出一絲淡淡地笑意,溫和地問道:「你是田福還是田祿?」 田祿一呆,他沒想到對方竟對他兄弟兩人也有所瞭解,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絲得 意,畢竟,對方身為葛家軍的一員虎將,身份極高,知道他兄弟倆的名字,是對他 們的重視,不由得道:「本公子就是田祿。」 「田將軍,我可以在五日之內將你的家眷盡數接過來,更可保證他們的絕對安 全。」蔡泰斗突然認真地說出一句連游四也感到意外的話。 田中光沒有做聲,他很明白蔡泰斗的意思,即使田福和田祿也十分明白蔡泰斗 的意思。 「眼下大局已定,又何必再讓一些無辜的人失去生命呢?天下戰亂紛起,其歸 根結底的原因是什麼?朝廷不仁,奸臣當道!官宦貪得無厭,使得民不聊生,百姓 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凡有識之士都應知道為百姓請命,造福天下。田大將軍也是為 官之人,難道卻沒有一顆為百姓請命之心嗎?愚忠愚孝只是蠢材所為,助紂為虐只 會遭到世人的唾罵!難道田大將軍想將那分虛無的榮華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嗎? 」蔡泰斗語氣之鋒利,竟讓田中光無言以對。即使游四也禁不住暗讚,他沒想到蔡 泰斗平日不苟言笑,一旦講起處世之道,卻如此合情合理。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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