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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滅秦記

                     【第一章】 
    
      第十四卷 第一章 無畏之戰
    
        楓葉店一到秋天,總是可以吸引到不少人氣,因為,秋天到了,楓葉自然也就紅了。 
     
      楓葉店以楓葉為名,顧名思議,這個地方的紅楓實是太多了,是以才會以楓葉為名。 
     
      楓葉店的紅楓多是多,但究竟有多少,卻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目,不過,到過楓葉店的 
    人都明白,那裡的紅楓多如海,放眼望去,方圓百里全是赤紅。 
     
      所以楓葉店的人喜歡紅,不僅愛穿紅衣紅裙,就連門面樓壁都刷上了厚厚一層紅漆,鎮 
    上最大的酒樓——五湖居裡賣的酒,取個名兒也叫「胭脂紅」! 
     
      「胭脂紅」是五湖居獨門秘方釀製的,入口清醇,酒味悠長,算得上是酒中極品,是以 
    賣價不菲。據說一壺「胭脂紅」的價錢,不比整治一桌上好的菜餚便宜,因此,能夠光顧五 
    湖居的客人,非富即貴,走卒小販之輩只能望門興歎了。 
     
      不過,凡事沒有絕對,對五湖居老闆王二麻子來說,至少今天是一個例外。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歷書上云:諸事不宜! 
     
      所以王二麻子一大早起來,就召齊自己店中的大廚夥計,千叮嚀、萬囑咐,其實歸總起 
    來就是一句話:忍氣避禍! 
     
      這是每一個開舖做生意的人都信奉的一句名言,換一種說法,就叫和氣生財,王二麻子 
    給店取名為「五湖居」,而他臉上的招牌就是笑,有人開玩笑說:「你就是當著王二麻子的 
    面罵娘,他也絕不會說個不好!」 
     
      這話雖然有些誇張,但卻說明王二麻子的脾氣的確是好。不過,此時此刻,他看著樓上 
    的幾個客人,心裡卻一點也順暢不起來。 
     
      這幾個客人並不是一路的,前前後後共有三批人。第一批只是一個人,穿著講究,氣派 
    非常,二十來歲年紀,長相算是在男人中拔尖的,他一落坐,就將腰間的長劍擱在桌上,顯 
    得異常醒目。王二麻子以為這是一個大主顧,誰曾想他只叫了一盤「相思豆」,喝著免費的 
    清茶,從午前一直坐到現在,幾個時辰都未挪動位置。 
     
      「相思豆」的名兒好聽,其實就是炒黃豆與炒碗豆拼成一盤,總共只值一個大錢,這也 
    難怪王二麻子看不順眼。 
     
      第二批人則是一對中年夫婦,點了幾個「五湖居」特有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壺上好的「 
    胭脂紅」,看來是一對捨得花錢的主兒,可是王二麻子還是瞧著覺得彆扭。 
     
      這倒不是王二麻子的眼光太挑剔了,實在是這一對夫婦搭配得太不般配了。女的穿著妖 
    嬈,模樣俊俏,兩條細細的柳葉眉微張,眉梢淡垂,顧盼間自有一股風流韻態,就連王二麻 
    子這樣五六十的老漢,見了這風騷勁兒,也忍不住胡思亂想一番,可見這半老徐娘端的算得 
    上是漂亮,再看這男的,個子矮瘦,五官像是挪了位似的,與「勻稱」二字毫不沾邊,一條 
    不深長的刀疤自臉上橫斜而過,更顯得猙獰可怕,不敢恭維。兩人站在一起,正應了一句老 
    話——「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這第三批共有五人,有老有少,有俊有丑,一來就叫了一桌子好菜,有山珍海味,有奇 
    禽猛獸,讓廚子忙活了好一陣子,可是王二麻子偏偏高興不起來,這只因為這些人身上都帶 
    著兵器,橫眉怒眼的,還不知給不給錢呢。 
     
      想到這裡,王二麻子就站在櫃檯裡面唉聲歎氣,恰在這時,門口傳來夥計的招呼聲:「 
    有客來了,樓上請!」 
     
      這一撥人只有三位,其中一位正是本鎮首富范鋒,范鋒此人年不過四旬,原先不過是小 
    商販出身,後來闖蕩江湖,一去十年,回到楓葉店就成了大戶人家。誰也不知道他這十年究 
    竟做了些什麼勾當,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發跡史,更沒有人知道他家裡的金銀多如山,雖說如 
    此,卻沒有黑道上的朋友打他的主意。 
     
      王二麻子萬沒想到,以范鋒的權勢地位,竟然會對同行的兩個客人點頭哈腰,低聲下氣 
    。但看同行的這兩位,一個矮胖,一個矮瘦,臉上似有幾分浮腫,穿著舉止也顯得一般,除 
    了眼神裡偶爾閃出一道精光、顯出幾分幹練之外,其它的地方並無特別之處。 
     
      在王二麻子熱情招待之下,三人選了靠窗的桌前坐下,點好酒菜之後,那矮胖老者壓低 
    聲音道:「范兄,看來楓葉店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平靜啊!」 
     
      范鋒一怔,正要抬頭觀望四周,卻聽那矮胖老者道:「別東張西望,以免打草驚蛇!」 
     
      范鋒吃了一驚道:「海老,莫非你認得樓上的這些人?」 
     
      矮胖老者冷然道:「老夫知道這三伙人中至少有兩伙人是混黑道的,雖然老夫不認得他 
    們,但從相貌兵器上推斷,應該不會有錯!」 
     
      那矮瘦老者淡淡而道:「看來飛雲寨和黑白府乃是有備而來,安了心想趟趟這渾水!」 
     
      范鋒倒吸了口冷氣道:「江老的意思是說那一對夫妻竟是黑白府的雙無常,而那五個人 
    是飛雲寨的連環五子?」 
     
      「不錯!」那矮瘦老者點了點頭道。 
     
      范鋒渾身一震,心中暗道:「怪不得這兩個老家這麼著急趕來楓葉店,敢情這裡有大事 
    即將發生!」 
     
      江湖上傳言,能夠勞動雙無常或是連環五子親自出馬的,都是價值萬金的大買賣,如今 
    正值亂世,像這樣的大買賣已經少之又少,這就難怪雙無常與連環五子爭這票買賣了。 
     
      范鋒的眼神似是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那位正在嚼相思豆的年輕人,心裡一動道:「此人又 
    是誰呢?假若他也想趟這趟渾水,今天就有熱鬧好瞧了!」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聲音道:「肥肉就要出鍋了,饞得大伙都伸長了脖子,就等著吃上 
    一口,可是肉只有一塊,總不能讓大夥兒都搶著吃吧!」 
     
      說話的人,正是黑白府的雙無常,這是一對夫婦,男的使銀鉤,女的使木鉤,仗著一套 
    變幻莫測,威力奇大的鉤法,在江湖上大有名氣,因這二人下手狠辣,殺人無數,是以人稱 
    「雙無常」。 
     
      「江湖上傳言,黑白府的雙無常一向蠻不講理,今日一見,才知傳言終究是傳言,絕不 
    可靠。你剛才所說的話就很有道理,深得我心,可是我又在想,肥肉既然只有一塊,大夥兒 
    又不能搶著吃,那麼給誰吃才是最合適的呢?」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連環五子的那一桌傳來 
    ,說話的正是連環五子的老大金一。 
     
      雌無常媚眼一拋,略帶磁性的嗓音頓時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所謂盜亦有道,人在江 
    湖,凡事都要講個規矩,金老大也不是才出道的雛兒,不會不曉得這個道理吧?」 
     
      「那就要看是什麼規矩了?」金一「嘿嘿」一笑,似乎抱定了後發制人的宗旨,想看看 
    雙無常打的是什麼主意。 
     
      「當然是先來後到!」雌無常笑道:「這票買賣我們已經跟了四、五天,行程數百里, 
    當然不想有人橫插一槓子!」 
     
      「你若這麼說,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了!」金一淡淡而道:「既講規矩,你就不該忘 
    記還有『見者有份』四個字了!」 
     
      雌無常笑了,笑得很甜:「我記得以前也有同道和我們夫婦說過這四個字,你知道他們 
    最終的結局嗎?」 
     
      金一悠然而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個胃口好的人,通常都會被噎 
    死!」 
     
      「啪……」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雄無常已拍案而起:「金老大,你別以為你們人多,老 
    子就怕了你們,既然你想在我們夫妻嘴裡搶食吃,就先問問我手中的銀鉤答不答應!」 
     
      除了金一外,連環五子同時站起,紛紛亮出兵刃,怒目橫對,大戰彷彿一觸即發。 
     
      「不可輕舉妄動!」 
     
      金一揮手示意自己人坐下,微笑而道:「我們都是為了求財而來,不是為了跑來免費殺 
    人的,黑白府、雙無常,這名頭在江湖上也叫了十幾年了,鉤法精湛,殺人無數,要殺我們 
    連環五子還不是小菜一碟,不過,就算你們殺得了我們,你們想過沒有,這票買賣你們就一 
    定吃得住嗎?」 
     
      他這最後一句話正好說到了雙無常的心坎上去了,這幾日來他們夫婦二人得到消息,一 
    路跟蹤下來,之所以遲遲沒有下手的原因,就在於對方人手實在太強,他們根本沒有必勝的 
    把握。 
     
      雌無常是何等聰明人,金一這番話一出口,她已隱約猜出了對方的意圖,與雄無常對視 
    一眼,這才試探著問道:「若是我們雙無常都吃不住的買賣,只怕連環五子也未必吃得住吧 
    ?金老大,你說我說得對嗎?」 
     
      「不錯!」金一點頭道:「這話一點不錯,與其你我都吃不著,何不聯手起來,一人一 
    半!」 
     
      雌無常盯了金一一眼,淡淡而道:「這倒是一個好主意,一人一半,總比什麼都得不到 
    要強,可是你們連環五子在江湖上的信譽實在太差,很難讓我們夫婦相信你們的誠意。」 
     
      金一似乎一點都不介意對方近乎嘲諷的措辭,緩緩而道:「信不信由你,可時間不等人 
    ,如果我估計不差,再過一個時辰,那筆買賣就要從這樓下經過,到時你再決定,只怕就遲 
    了!」 
     
      雌無常咬了咬牙道:「好!我答應你,若是你們事後反悔,可別怪我們雙鉤無情!」 
     
      金一笑了起來道:「雙無常既然如此爽快,我們連環五子也不是做作之人,你儘管放心 
    ,你我既然聯手,看來這塊肥肉是吃定了!」 
     
      雙無常與連環五子無不大笑起來,臉上甚是得意,彷彿一切已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一般。 
     
      「只怕未必!」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眾人一驚之下,循聲望去,卻見那位嚼著 
    相思豆的年輕劍客已站了起來。 
     
      此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氣度雍容,自有一股威嚴的氣質。當他站起來的時候,雌無常的 
    眼睛陡然一亮,似乎這才發現對方竟是如此的瀟灑,舉止間透出一種風流倜儻的魅力。 
     
      「閣下高姓大名?」她雖是半老徐娘,但聲音依然不失嗲勁,不失風騷,聽得雄無常眉 
    頭一緊,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在下不過是一個浪跡江湖的浪子,四海飄泊,居無定所,是以從不以姓名示人。諸位 
    若嫌稱呼上有所不便,就叫我『無名』吧!」面對雙無常與連環五子咄咄逼人的目光,年輕 
    人似乎渾然不覺,淡淡而道。 
     
      「敢問一句,無名兄弟孤身一人到此,莫非也是看上了這票買賣?」雌無常上前一步, 
    媚眼亂拋,身如楊柳扭動著,透出萬種風情,但她的手卻一點點地伸向腰間的木鉤……「這 
    票買賣價值數十萬,的確是一樁惹人眼紅的買賣。」無名笑了笑,卻搖了搖頭道:「但我卻 
    不是為此而來,我千里迢迢趕到這楓葉店,幹的是殺人的買賣!」 
     
      「你是一個殺手?」雌無常面對對方如此冷靜的應對,心頭一跳,問道。 
     
      「不錯!」無名冷漠地道:「我從不免費殺人,一條人命在我的手裡,可值十萬!」 
     
      他顯得十分孤傲,說話間透著一股極度的自信,不知為什麼,任何話到了他的嘴裡,都 
    讓人覺得毫不誇張。 
     
      「你莫非看中了我們中間的某一個人?」雌無常的手已握住了木鉤,冷冷地道。 
     
      「黑白府雙無常與飛雲寨的連環五子,的確是黑道上頂尖的人物,天下間想要你們的腦 
    袋的人,縱然沒有一千,亦有八百,不過,我看各位的腦袋距離十萬之數,似乎都還差點! 
     
      」無名此話一出,眾人雖然聽得並不入耳,但每一個人,都舒緩了一口氣,懸著心頓時 
    放了下來。 
     
      剛才還是一觸即發的緊張態勢頃刻間化為無形,樓上的氣氛隨之輕鬆了不少。 
     
      「這麼說來,你殺你的人,我們做我們的買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金一微笑著站起 
    來道。 
     
      無名卻坐了下來,搖了搖頭道:「金老大如果是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了,你們可知道 
    ,這票買賣的正主兒是誰嗎?」 
     
      他這一問正好問到了雙無常與連環五子的心坎上,無論是雙無常,還是連環五子,都是 
    在短時間內得到消息,隨即趕來,誰也不清楚對方是誰,有什麼來頭,只知道對方此行車中 
    所載的貨價值不菲,幹下這一票,足可以逍遙一世。 
     
      是以,眾人的目光全都盯在無名的身上,都想通過無名的嘴來解開自己心中的懸疑。 
     
      無名的眼芒緩緩從樓上眾人的臉上劃過,就連范鋒三人也不遺漏,然後才一字一句地道 
    :「他就是當今西楚重臣范增!」 
     
      △△△△△△△△△無論是張良,還是陳平,在他們的記憶中,紀空手總是那麼悠然恬 
    靜,從容不迫,始終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可在這一刻,他們眼中的紀空手竟 
    然是一臉莫名的恐懼。 
     
      這種恐懼於聯想,於歇斯底里的內心,發自於肺腑,讓每一個人都深深地感染上這種情 
    緒,以致於誰都沒有回過神來,頭腦在剎那間竟呈空白。 
     
      紀空手心裡雖然驚懼,卻十分清楚,知道此時時間可貴,再有一絲的猶豫,只怕自己的 
    衛隊就會全軍覆沒。 
     
      「呀……」他別無選擇,只有在剎那間將全身勁力提聚於掌心,雙掌互動間,一股螺旋 
    氣勁捲向站在身外數步之外的張良與陳平。 
     
      他出手之快,根本不容張、陳二人有任何的反應,兩人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卻又 
    有質的大手托起懸空,飄然落向石梯兩邊的峭壁之上。 
     
      張良人一落地,驚魂未定間,一眼看到了驚人的一幕,這才陡然明白了紀空手何以驚悸 
    的根源。 
     
      但見那石梯之上,滾動著成百上千的圓石與滾木,一個緊追一個,連綿不絕,每一個圓 
    石和滾木都重逾千鈞,藉著山勢飛速而下,彷彿那流瀉的飛瀑,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擋得了 
    的。 
     
      而紀空手與他的衛隊此時正置身於一段兩邊都是峭壁的石梯之上,無論是進是退,都難 
    逃一死,倘若求生,就只有從峭壁而逃,若非紀空手已有警覺,只怕誰也難以逃過此劫。 
     
      「轟隆隆……」說時遲,那時快,一瞬之間,圓石滾木已如奔馬俯衝而下,眼見就要撞 
    上紀空手時,紀空手暴喝一聲,整個人竟直直升空丈餘,雙腳正點在轉動不已的滾石之上。 
     
      他此時勁透雙腿,如風車般向前直蹬,頻率之快,竟然超過了滾石之勢,他更像一個高 
    明的雜耍大師一般,顯得冷靜而鎮定,洞察著周圍的異樣動靜。 
     
      如此之多的圓石滾木從山頂滾下,絕非平白無固,而是人為所致,而且要想在短時間內 
    備好成百上千的巨石樹木,顯然不行,可見對方是有備而來。 
     
      「敵人是誰?」紀空手心中突生一大懸疑。 
     
      便在這時,「嗤……」地一聲弦響,隱沒在山搖地動般的響聲之中。 
     
      一片密林處驟起狂風,風過處,草葉為之中分,一道快逾流星的寒芒破空而出。 
     
      暗箭!出奇不意的暗箭! 
     
      此箭一出,勢如風雷,虛空中暴閃出無數股急轉不停的氣旋! 
     
      這更是一支奪命的箭,它以無比精準的準頭及變幻莫測的行進路線,直罩向紀空手的面 
    門! 
     
      此時的紀空手,處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這暗箭固然凌厲,這圓石滾木固然霸烈無比 
    ,但對紀空手來說,還不算是最致命的。真正致命的東西於他自己,於體內的心脈之傷。 
     
      呂雉曾言:「心脈之傷並非是不治頑症,只要調理得當,你修半年一載,未嘗不可全愈 
    ,但在這段時間內,切不可妄動真氣,否則,就有危及生命之虞!」 
     
      呂雉身為聽香榭的閥主,其藥石手段已是世間少有,是以,她所下的結論,絕對正確無 
    誤,可是,在這緊要關頭,若是紀空手不動真氣,豈非死路一條? 
     
      認識紀空手的人,都說他生性隨和,性情恬淡,可以隨遇而安;但瞭解紀空手的人卻知 
    道,這只是紀空手外表的一面,其實在他的骨子裡,在他的內心深處,永遠湧動著一種叫做 
    「傲骨」的東西。 
     
      紀空手堅信,人可以沒有錢,卻不能沒有傲骨,活著就要像雪蓮一般,綻放在冰天雪地 
    之中。 
     
      所以,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補天石異力在瞬息之間提聚,奔湧在自己脆弱的經脈之中。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他選擇了一個輝煌的人生結局。 
     
      「轟……」強勢的勁力順腿而出,撞向飛奔而來的一塊巨石,碎石橫飛,煙塵瀰漫間, 
    紀空手藉著反彈之力,整個人向上翻出一道精確的弧度,堪堪躲過暗箭的偷襲。 
     
      與此同時,他的人已落在峭壁之上,回頭看時,只見自己的貼身衛隊已傷亡大半,石梯 
    之上,到處是一堆一堆幾成肉醬的屍體,烏紅的鮮血化成小緩,染紅了這一級級的青石梯。 
     
      面對這種慘狀,紀空手的心裡充滿著極度的悲憤,同時也激發起他胸中的熊熊戰意,無 
    論對手是誰,無論對手有多麼強大,他都將與之一戰! 
     
      他的眼芒緩緩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戰士的臉龐,也從張良與陳平的臉上緩緩劃過,這些 
    都是他的朋友與戰士,他沒有理由不為他們而戰。 
     
      「公子,你的傷……」陳平看到了紀空手眉間透發而出的那道殺氣,心頭一驚,低聲勸 
    道。 
     
      「公子,今日的局勢不利於我等,不如先退一步,他日再捲土重來也不遲!」張良也勸 
    道。 
     
      紀空手淡淡而道:「我這一生中,一向以智計勝人,從不逞匹夫之勇,你們知道這是為 
    什麼嗎?」 
     
      他憑空問起這麼一句話來,讓張、陳二人都為之一愕。 
     
      紀空手頓了一頓,自問自答道:「這只因為我始終覺得,人之所以能夠凌駕於萬獸之上 
    ,主宰天地萬物,就在於人有頭腦,可以思想,若是鬥勇鬥力,人是根本無法與猛虎蛟龍相 
    比的。可是此時此刻,我突然覺得,人若是太會思想了,難免就會瞻前顧後,那樣活著未嘗 
    不是一種累,所以今日在這千步梯上,我絕不會再退縮!」 
     
      紀空手的話既已至此,張良與陳平只有默不出聲,不過,他們已經拿定主意,就算犧牲 
    自己,也要保全紀空手的生命。 
     
      他不再理會張良他們,也不再為自己死去的戰士感到悲痛,他要拋去七情六慾,進入到 
    「守心如一」的境界中去。 
     
      要做到真正的「心中無刀」,單是棄刀還不成,棄刀只是一種形式,要練成真正的「心 
    中無刀」,即使有刀在手,它也只不過是一種殺人之器,而刀不在手,它的鋒芒卻能無處不 
    在,往往殺人於無形。 
     
      這種境界說起來容易,要真正做到卻又是何等艱難,古往今來,普天之下,真正可以做 
    到「守心如一」的人又有幾個呢? 
     
      紀空手也無法做到,「守心如一」的境界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但他可以靜心,以一種沉穩的姿態面對強敵。 
     
      細雨依舊,彷彿給這個天地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輕紗,使得眼前的景物都變得朦朦朧朧, 
    如詩如畫。 
     
      清風依舊,卷送著泥土的清新氣息,卷送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卻給這天地平添了一份肅 
    殺。 
     
      淡若雲煙的殺氣,如雨如霧,瀰漫在這片山石草木之間,一切顯得是那麼靜寂,彷彿剛 
    才所發生的只是一種幻象,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嗷……」紀空手突然仰首長嘯,如一頭出沒在荒原的孤狼,對著落日的餘暉狂嘯一般 
    ,其聲直穿雲霄,可以裂石穿金,久久迴盪在山谷之中,自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豪氣。 
     
      他隨手拾起了把戰士所遺棄的鋼刀,吹去刀上沾染的一點血珠,然後沿著滾木圓石留下 
    的道道殘痕,踏級而上。 
     
      千級石梯上的殺意越來越濃,人聲俱靜,鳥獸無鳴,惟有紀空手踏在石梯上的「咚咚… 
    …」腳步聲好似擂響的戰鼓,讓人感到陣陣殺氣。 
     
      風寒,雨寒,刀意更寒,紀空手緊握的鋼刀上,竟然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珠,那晶瑩剔 
    透的冰珠裡,滲出一種血紅,與鋼刀的冷硬構成一種驚心莫名的邪異。 
     
      他傲然而行的身影一步步登高遠去,每一個目送他的人,心中都想到了四字:勇者無懼 
    ! 
     
      當他踏過最後一級台階之時,眼前是一片殘垣斷牆,讓他驀生心寒之感。 
     
      剛才還是越來越濃的殺意,竟然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殺意只存在於千石梯上, 
    這種詭異的現象並沒有讓紀空手感到吃驚,反倒在他的意料之中。 
     
      紀空手並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也不知道對方有多麼強大,他們很神秘。但不管 
    怎樣,紀空手卻看出對方絕對不是一般的高手,他之所以直進不退,其實並非想逞一時之勇 
    ,而是他不想失勢,在這樣的高手面前失去氣勢,就等同於自殺。 
     
      然而不退反進,並不意味著生機的出現,至少迄今為止,紀空手的內心如弦緊繃,一點 
    也感覺不到輕鬆,倒是他手中的鋼刀乍現出一匝流彩,給隱現烏芒的刀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 
    殺氣。 
     
      他再踏前五步,鋼刀自後向前繞弧,換了一個角度,斜出,就在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會停 
    步不前時,紀空手動了! 
     
      他動了,並非用刀,而是用拳! 
     
      虛空之中頓時亂成一團,氣流狂湧,亂石激飛,本是下墜的雨絲被打亂了程序一般四濺 
    飛竄,朦朧之間,天地彷彿變得模糊起來。 
     
      虛空亂了,但拳風不亂,鐵拳疾行空中,瞄準的是一段長約五丈的殘壁。 
     
      他莫非瘋了?這只是一段用青石築成的牆壁,他何以要將它轟倒呢? 
     
      「轟……」強勁的拳風轟擊在石壁之上,竟然擊穿了一個尺長的大洞,牆體震晃之下, 
    轟然而倒。 
     
      塵土飛揚間,一條人影並不清晰地出現在紀空手的視線之中,紀空手的眼芒陡然一亮, 
    他不在意人,卻在意此人手中的劍,劍並無出奇之處,出奇的是此人握劍的姿式讓紀空手有 
    一種似曾想識的感覺。 
     
      「鳳孤秦?」紀空手幾乎叫出了這幾個字,可是他最終忍住了,因為死人是絕對不會站 
    在自己面前的,所以紀空手斷定此人絕非鳳孤秦。 
     
      「好強勁的一拳!」那人似乎看到了紀空手臉上閃現出的一絲驚詫,微微一笑道:「幸 
    好這一拳是衝著這石牆而來,若是衝著在下,只怕在下有幾條命也不夠活了。」 
     
      紀空手彷彿並未因自己這一拳落空而感到驚訝,反而認為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已隱約 
    猜到了來人的身份,心頭一沉,知道今日的驪山之行確是凶多吉少。 
     
      「你能躲過本王這一拳,可見不是尋常之輩。」紀空手淡淡而道:「然而讓本王不明白 
    的是,你明明是一個早已成名的劍客,何以如此不自重,躲在暗處,做出一些小人行徑?」 
     
      那人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怒意,卻一閃即逝,搖了搖頭道:「聽你的意思,莫非你認得在 
    下?」 
     
      紀空手道:「本王認得你的劍,冥雪宗鳳陽門下,劍路大體相近,特別是你以雙指握劍 
    ,正是冥雪宗特有的持劍姿式,所以本王斷定,你不是鳳不敗,就是鳳棲山!」 
     
      那人淡淡笑道:「你何以這般肯定我不是鳳陽?」 
     
      紀空手冷然一笑道:「你不配!鳳陽乃一代宗師,舉手投足,盡顯王者之氣,更有一種 
    壓倒一切的氣勢,而你所欠缺的,正是這種氣質,這也正是你習劍多年終未有成的根源所在 
    !」 
     
      那人心中「格登」一下,彷彿被紀空手一語中的,頓時有幾分黯然之色浮於臉上。 
     
      紀空手猜的不錯,此人正是「三殺劍神」風不敗。 
     
      鳳不敗自小投身冥雪宗,學武迄今已經四十五年,自問劍法一流,罕逢敵手,是以,一 
    向自負得緊。但在他的心裡,始終有一個不為外人道知的遺憾,那就是無論他怎麼努力,但 
    在劍術上的造詣始終無法超越鳳陽,更遑論無敵於天下。 
     
      他冥思苦想,窮究原因,始終都找不到正確的答案,倒是紀空手似是無意的一句話,讓 
    他茅塞頓開,有一種「撥開烏雲見明月」的感覺。 
     
      他不得不承認紀空手的眼力的確驚人,不過,他也清楚,無論紀空手有多麼強大,無論 
    紀空手如何不簡單,今日他的驪山之行,都勢必是一場無可避免的劫難。 
     
      因為,這本就是鳳陽一手策劃的殺局! 
     
      在鳳不敗的心中,鳳陽就是神。鳳陽行事,神出鬼沒,鳳陽的劍術,宛若神鬼般莫測, 
    而鳳陽策劃的殺局,縱是神仙也難逃算計。 
     
      是以,當鳳不敗再次抬頭望向紀空手時,眼神中多出了一絲情緒,不知是憐憫還是同情 
    ,就像是一個獵人,看到待捕的野獸應有的表情。 
     
      一切都如鳳陽料算的那樣,紀空手的衛隊在頃刻間折損了大半,惟一沒有料到的,是紀 
    空手竟敢孤身一人直闖上百葉廟遺址,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打亂了鳳陽行動的步驟,給了 
    紀空手的部屬通風報信的機會。 
     
      攔截已是多餘,對鳳陽來說,正確的行動就是充分利用有限的時間,在對方援手未到之 
    前制服紀空手。 
     
      於是,鳳不敗出來了,他在看似無奈的情況下現身而出,而事實上,即便紀空手沒有發 
    現他的藏身處,他也會自動出來,因為,他只是整個殺局中的第一枚棋子。 
     
      「我的確是處處不及大師兄!」鳳不敗輕歎一聲,繼而話鋒一轉,「但未必就及不上你 
    ,風聞你的劍法不錯,但今日你以刀代劍,就已落了下風!」 
     
      紀空手在說話之際,其實注意力根本就沒放在鳳不敗身上,他更關心的是,在這百葉廟 
    遺址之上,究竟還有哪位高手暗中相候。 
     
      「如果以兵器來判斷一個人的武功高低,其實是你落了下風!」紀空手似有一心二用的 
    異能,答道:「名劍寶劍,只是人為的一種包裝,對於一個殺人的人來說,只要能夠殺人, 
    就算是屠夫案板上的剔骨刀,廚子手中的菜刀,它都是銳利的殺人之器。而對於一個不殺人 
    的人來說,名劍寶劍,只是一種體現身份的裝飾,或是一種擺設,一旦用之,還要心存顧忌 
    ,像這樣的劍器,有等於無!」 
     
      鳳不敗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很對!所以我手中的劍雖然不是上古神兵,卻已殺人過百 
    ,算得上是殺人之器了。」 
     
      紀空手道:「但在今天,它不是!」 
     
      「為什麼?」鳳不敗道。 
     
      「因為它遇上的是我!」紀空手的臉上突然閃現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鳳不敗只怔了一怔,已感覺到了一股至寒的殺氣自身下襲來。 
     
      他距紀空手至少在七尺之外,無論紀空手出手如何快,以鳳不敗的經驗與眼力,絕不會 
    讓對方的刀氣欺近身體才有所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當鳳不敗有所警覺之時,刀鋒已在三 
    尺之內。 
     
      他幾乎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出於本能地揮劍而出。 
     
      「叮……」一聲金鐵脆響激盪在殘垣斷壁間,發出一種沉重而鬱悶的回音,煙塵在旋飛 
    中揚起一地。 
     
      鳳不敗雖然出手倉促,但只退了一步,看似兩人的功力處在伯促之間,但只有他的心裡 
    清楚,紀空手並未用上全力。饒是如此,紀空手刀中所滲出的森然寒意借這一觸之機,竟然 
    隨劍身而入,直透進鳳不敗手上的經脈,令他的手出現了短暫性的神經麻木。 
     
      紀空手當然清楚自己的這一刀帶給對方的感受,是以,飄身直進,手中的鋼刀在煙塵中 
    若蒼龍乍現,氣流湧動,將漫天飄飛的細雨用一隻無形的大手凝結成一個水球,在高速中急 
    劇地轉動出一個絕佳的弧度。 
     
      鳳不敗不是弱者,平心而論,他的劍術當可排名在天下前二十名之列,但他絕沒有想到 
    紀空手的出手會是如此霸烈,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是以,他不敢有任何的大意,劍氣逼出 
    ,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企圖阻擊對方驚人的攻勢。 
     
      紀空手冷哼一聲,腳下移動的頻率幾達電速,刀勢如狂飆捲出,撕天裂地般的殺氣帶著 
    毀滅性的力量破過對方的劍網,直撞過去。 
     
      「呼……轟……」暴響驟起,兩股強力碰撞擠壓,使得那團水球瘋狂爆裂,水球裡的每 
    一滴水珠,都猶如注滿了活力的機體,沿爆炸的中心點向四周擴散衝擊,使得空氣為之一緊 
    。 
     
      「呀……」鳳不敗悶哼一聲,連連跌退,他能夠避過對方的刀氣,已屬幸運,當然無法 
    將自己防護得滴水不漏,挾帶著勁力的水珠仿如一顆顆彈珠,擊打在他的肌膚上,有一種針 
    刺般的鑽心之痛,更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鳳不敗心中怒火頓起,竟然忘了來時鳳陽的再三叮囑,長劍一橫,氣注劍體,一道淡淡 
    的異彩在瞬息間繞行於劍身之間,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水霧竟在剎那間靜止、消失,雨絲彷彿又回歸到它正常的軌跡,天地間的一切彷彿都已 
    失去了生機,竟變成死一般的靜寂。 
     
      紀空手心中不由一跳,暗道:「此人一旦全力出手,看來絕非善類!」 
     
      紀空手所料不差,鳳不敗能夠得享盛名數十年,又豈是沽名釣譽之輩,他揚言殺人過百 
    ,其實並不誇張,因為他獨創的「三殺」的確是一種殺人於無形的奇絕劍術。 
     
      「三殺」,其實就只有一式,於一式劍法中暗含三道殺機,是為「三殺」,這正是鳳不 
    敗賴以成名的絕技。 
     
      紀空手微微閉上雙眼,面對如此凌厲多變的劍勢,眼睛在這一刻間反而多餘,所見到的 
    任何表象都有可能誘導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是以,紀空手並不想用眼睛去觀察動態,而是 
    用心。 
     
      他的心已靜若止水,不起一點波瀾,就像是一面水磨銅鏡,已經清晰無比地感觸到了對 
    方劍氣的存在,他甚至已將周圍數丈內的一切動靜納入自己的感應之中,絕對不遺漏半點異 
    變。 
     
      「嗤……」風動!衫下肌膚頓感一道火辣般的刺痛,紀空手知道,鳳不敗的劍鋒堪堪從 
    自己的腰間掠過,雖只差毫釐,但已讓自己度過了生死兩重天。 
     
      但這絕不是鳳不敗這一劍的尾聲,恰恰相反,這只是「三殺」的開始,紀空手正欲拖刀 
    之際,只感到剛才從腰間擦過的劍鋒竟然繞行回來,從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殺至,神奇般地 
    刺向自己的背心。 
     
      「轟……」用刀格擊已是遲了,但紀空手還有一隻空手,五指一緊即為拳,竟然用一隻 
    肉拳迎著劍鋒而上。 
     
      鳳不敗心中一喜,因為他懂得,無論對方的拳頭有多麼的冷硬,都無法與劍鋒一試鋒芒 
    ,若逞一時之勇,就只有斷腕的下場。 
     
      可惜的是,他高興得太早了,也低估了紀空手。就在拳至劍鋒不過一尺處時,那拳頭一 
    振間,幻作拈花指,以電閃的速度搭在了劍身之上。 
     
      一道如高溫電流般的流體透入劍體之中,發出「哧哧……」怪響,鳳不敗的劍在剎那之 
    間變得透體通紅,雨絲落下,化為騰騰水霧。 
     
      鳳不敗心中大駭,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兩個動作:撤劍、飛退。 
     
      這幾乎完全是出於下意識地做出的反應,是以,動作之快,簡直不像人為,也正因如此 
    ,他的衣衫只被勁氣割裂成條,而肌膚得以保全完整。 
     
      他退得很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已繞到了一道斷柱之後,紀空手既已妄動真 
    氣,深知生死已無定數,又豈能就此善罷干休,當下長劍脫手,撞向石柱,同時人刀合一, 
    如離弦之箭疾衝而去。 
     
      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換作別人,在這激戰正酣之際,誰都 
    會將之忽略不計,但紀空手卻洞察到了,而且心中驀生警覺。 
     
      這的確是一個容易讓人忽略的細節,可紀空手就是紀空手,他看到後的第一反應就是: 
    「雨絲都是以直線下墜,除非有風,才會改變軌跡,可石柱之後明明無風,雨絲卻為何以無 
    規則的形態在飄飛呢?這是否說明,石柱之後另含殺機呢?」 
     
      他這麼一想,整個人完全以一種下意識的動作向左偏離了七寸,當他的人一閃到石柱背 
    後時,一道宛若殘虹般的淒美劍弧堪堪從他的右肩穿過。 
     
      七寸,只有七寸,倘若沒有向左橫移七寸,就是一劍穿心的結局! 
     
      △△△△△△△△△
    
        無名的第一句話就像是黑夜炸響一道驚雷,雷聲過後,靜寂無邊。 
     
      無論是雙無常,還是連環五子,似乎都沒有足夠的心理去承受這樣的結果。范增之名, 
    天下盡知,身為項羽最為倚重的謀臣,單憑這一點,已足以讓天下人忌憚三分。 
     
      雖然雙無常與連環五子是黑道精英,一向我行我素,膽大包天,但此事既然涉及到江湖 
    五閥之一的流雲齋,他們都意識到了今天的這趟買賣棘手得很,也許錢財還沒到手,自己的 
    性命倒搭了進去。 
     
      「你們怕了?」無名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之色,冷然而道。 
     
      雙無常與連環無子相望數眼,誰也沒有吭聲。 
     
      「你們害怕乃是人之常情,不怕倒顯得反常了!」無名淡淡而道:「當今天下,五閥爭 
    鋒,聽香榭多年不出江湖,入世閣因趙高之死而瓦解,知音亭雖有小公主當家,也已是盛名 
    不再,是以,真正能夠與流雲齋抗衡的,也不過是問天樓,五閥之中,尚有其三不能與流雲 
    齋一比高下,憑黑白府與飛雲寨的實力,只怕也是以卵擊石罷了!」 
     
      他的話雖有道理,但聽在眾人耳中,端的刺耳,雌無常首先發難道:「這麼說來,公子 
    以一人之力足以抗衡流雲齋了?」 
     
      眾人無不笑了起來,無名搖了搖頭道:「非也!我今日來,是因為我雖懼流雲齋,卻不 
    怕范增,如今的范增已是項羽的棄臣,殺之也許正解了項羽的心頭之恨!」 
     
      他這一說頓時又將雙無常與連環五子才消的妄想重又勾了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這 
    才瞭解了范增被逐的真相。 
     
      金一突然冷笑一聲道:「照公子所言,如今的范增不過是一個落水狗而已,人人可打, 
    那你又何必與我們聯繫,做掉范增呢?」 
     
      眾人頓起疑心,無不將目光聚在無名身上。 
     
      無名淡淡而道:「你們可知道范增此行共有多少駕車嗎?」 
     
      金一一口答道:「共有十七輛,十輛載貨,七輛載人!」 
     
      「載的什麼貨?」無名接著問道。 
     
      「一輛青貨,三輛黃貨,還有七輛全是白貨!」金一所說全是江湖切口,青貨代替珠寶 
    ,黃貨實指黃金,白貨即是白銀,他行走江湖多年,劫貨殺人無數,是以,只要一看車轍, 
    便能料算無誤。 
     
      無名一點頭道:「載的是什麼人?」 
     
      「有五輛車載的是本主與家眷,另外兩輛車以重簾遮蓋,未知其詳,隨行馬隊共有七十 
    二人,其中倒不乏高手!」金一顯然對這票買賣十分看好,是以,無名一問,他倒背如流。 
     
      無名冷笑一聲道:「這七十二人縱有高手,也不足為懼,我所擔心的是那兩輛車裡,才 
    真正藏匿著一流的高手!」 
     
      在不知不覺中,無名彷彿成了這一批人的頭兒,無論是雙無常,還是連環五子,都似乎 
    將無名當作自己的主心骨,漸漸地唯他馬首是瞻。 
     
      「依公子所見,這些高手會是誰呢?」金一試探地問了一句,他畢竟老謀深算,早已拿 
    定主意,若是范增此行中真的有自己惹不起的人物,他寧可放棄,也絕不做掉腦袋的買賣。 
     
      「我不知道!」無名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卻又堅決地道:「不管是誰,擋我者死!」 
     
      他的話剛一落地,但見他的身前閃過一道白光,就在人們以為是一種幻象之時,卻見他 
    盤中的一粒黃豆一分兩半,切得整齊之極,在盤中滴溜溜地轉動不停。 
     
      他出劍之快,端的駭人,從拔劍、出手,到還劍入鞘,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般,一氣 
    呵成,更難得的是,他能在如此疾速的情況之下保持著如此驚人的準頭,就這一手,已經足 
    以讓他躋身於劍術名家的行列。 
     
      在范鋒的這一桌上,三人無不吃了一驚,那矮瘦老者一臉肅然,與那矮胖老者相望一眼 
    ,眉頭俱已皺起。 
     
      矮瘦老者搖了搖頭道:「聞所未聞,但是看他的劍法,又豈是真正的無名之輩?」 
     
      矮胖老者的眼睛一亮道:「的確如此,此人的劍法之精,已臻大家風範,他以『無名』 
     
      自稱,也許是有意掩蓋身份吧!」 
     
      矮瘦老者道:「海兄的分析不無道理,不過此人縱然有欲蓋彌彰之心,但他亮出這一劍 
    式,已經讓我們有跡可尋了!」 
     
      他顯得胸有成竹,似乎已猜到了無名的來歷,故意賣著關子,那矮胖老者「哦」了一聲 
    道:「倒要請教江兄!」 
     
      矮瘦老者沉聲道:「能使出如此精妙劍法之人,普天之下,不會超過十人,這十人之中 
    ,一心想要范增頭顱的,至多也不過三五人,此人既在這三五人之列,相信海兄可以推斷出 
    此人的來歷了吧!」 
     
      矮胖老者若有所思道:「這三五人中,漢王劉邦雖在此列,但他此刻身居高位,權柄在 
    手,絕不會輕易涉險,是以可以排除;冥雪宗鳳陽,劍術之精,已不在閥主之下,可是他此 
    時年近七旬,與眼前此人對照,風牛馬不相及也,是以也在這三五人之外,我倒想起一個人 
    來,無論年齡、劍法都十分相近,莫非……」 
     
      他停了一停,沾酒在桌上寫下「龍賡」二字,隨即抹去。 
     
      龍賡之名,此刻已名滿天下,但真正能夠認識他的人,實在不多,他一向行蹤隱密,神 
    出鬼沒,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是以,在當今江湖,他的名字更像是一段傳奇,聽的人多, 
    見的人少,如他的赫赫戰跡流傳於人們的口中。 
     
      范鋒與矮瘦老者渾身一震,心中暗道:「此人若是龍賡,只怕今日斷難善了!」 
     
      此人以「無名」自稱,難道真的如那矮胖老者所言,他就是劍術幾可通神的龍賡嗎? 
     
      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至少到現在為止,誰也不能肯定他的身份! 
     
      但雙無常與連環五子陡見無名出劍,無不心中驚喜參半,他們驚的是此人如此年青,劍 
    術卻如此精湛,縱算他們聯手,也未必是此人的對手;喜的是有了無名的出手,加上他們雙 
    無常與連環五子本身的實力,今日的楓葉店之行未必就會落空。 
     
      金一趨前一步,拱手道:「公子非尋常人也,今日一戰,我連環子五當以公子馬首是瞻 
    !」 
     
      雌無常不甘示弱,盈盈一揖道:「我夫婦誓死追隨公子!」 
     
      無名拱手還禮,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我殺人,你們取財,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當真再好不過了!」 
     
      他的眼芒緩緩地過劃過窗際,似是有心,又似是無意,突然說了一句:「來了,終於來 
    了!」 
     
      他這一句話雖然無頭無尾,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范增來了,范 
    增終於來了!」 
     
      樓上的氣氛為之一緊,頓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 
     
      那矮胖老者的心頭一跳,順著無名的目光望去,但見遠處的一座山崗上,升起一縷淡淡 
    的輕煙,與藍天白雲交織一起,根本難以被人察覺。 
     
      「看來無名真是有備而來!」矮胖老者的目光與矮瘦老者的目光相觸一處,心裡嘀咕了 
    一句:「是禍躲不過,躲過不是禍,該是我們哥倆出馬的時候了!」 
     
      這兩位老者正是流雲齋門下的胖瘦使者,這矮胖的叫海江,這矮瘦的叫江海,同是項梁 
    的師弟,算得上是流雲齋中老一輩的元老級人物了。 
     
      他們趕到楓葉店,是奉項羽秘令行事。 
     
      項羽能夠稱雄一方,號令諸侯,當然不是一個頭腦簡單之人。相反,他不僅城府極深, 
    而且極有心計,屬於那種大智若愚的人物。他深知楚漢大戰在即,一旦沒有了范增,自己很 
    難在戰略、戰術上做出正確的判斷,雖然有關范增的謠言鬧得沸沸揚揚,自己還親眼目睹了 
    范增偷窺春色的事實,但從項羽的心內深處來說,還是捨不得這位一向倚重的謀臣。 
     
      然而項羽生性多疑,一直擔心范增是否對自己忠心,謠言一起,使得范增的問題已然成 
    為他的一塊心病,再加上他實在抹不過「虞妃」的面子與眼淚,才做出驅逐范增的決定。 
     
      他之所以派出流雲齋中頂尖高手胖瘦使者趕赴楓葉店,是因為楓葉店地處交通要津,東 
    通西楚,西連關中,正是古驛道的交匯處,他給胖瘦使者下了兩道秘令:一是如果范增選擇 
    西進,則殺無赦;二是范增選擇東行,則一路保護,負責范增的生命安全。 
     
      這兩道秘令一正一反,其實是項羽的疑心作祟,但惟有如此,項羽才能真正試出范增是 
    否對他忠心,所以胖瘦使者趕到楓葉店後,又匯同流雲齋插在楓葉店的耳目范鋒,周密佈置 
    了兩套計劃,以備不測之需。 
     
      胖瘦使者最初接到項羽的秘令時,都以為項羽過於小題大做了,畢竟這裡是西楚的地盤 
    ,就算有一些黑道人物見財起意,但以范增衛隊的實力,完全可以擺平,可是當他們看到無 
    名亮出那驚人的一劍時,他們才真正佩服起項羽對事態發展所做出的前瞻性和預判能力。 
     
      既然范增就要到了,胖瘦使者眼見有人意欲行刺,當然不能袖手旁觀。是以,當無名緩 
    緩地站起身來時,海江笑嘻嘻地站起來道:「各位說得這麼熱鬧,聽得我這老頭子也動起心 
    來,既然見者有份,何不也把我們三位也算進去呢?」 
     
      無名的眼鋒一閃,道:「原來三位也是同道中人,不知怎麼稱呼?」 
     
      「大家做的是動手不動口的買賣,稱呼省了也罷!」海江說道。 
     
      「說得也是。」無名淡淡一笑道:「但不知三位是衝著人來,還是衝著貨來的!」 
     
      海江瞟了眾人一眼道:「既是衝著人來,也是衝著貨來。道上的朋友常言,殺人越貨, 
    當然只有先殺人後取貨了!」 
     
      他說得越是輕鬆,連環五子聽著就越是心裡來氣,本來一樁好好的買賣,他們跟了幾天 
    ,一到楓葉店後,想不到先殺出一對黑白府的雙無常,緊接著又多了一個劍術精湛的無名, 
    幾十萬的財貨已然平白失去過半,誰想這還不算,偏偏又多出一些人來橫插一槓子,實在讓 
    他們心有不甘。 
     
      連環五子中的老四名曰火四,性情暴躁,當下站起來道:「要想殺人越貨,可不是嘴上 
    說說就行的!」 
     
      海江冷笑一聲道:「莫非你想考考老夫的武功不成?」 
     
      「正有此意!」火四眼見對方滿臉不屑之色,哪裡按捺得住,雙掌一推,身前一隻酒碗 
    呈螺旋式平飛而出,直撲海江的面門。 
     
      這碗中盛滿了胭脂紅,在飛速旋動中居然滴水不漏,端的是又準又穩,這不僅需要有深 
    厚的內力作為基礎,還要有一個平衡的角度,的確頗有難度。 
     
      酒碗到了海江面門一丈處,突然變線加速,以一種弧線直撞向海江胸口,來勢之猛,就 
    連海江也不敢大意。 
     
      「錚……」他單手平推間,一個翻腕,手中頓時多了一把鐵扇,鐵扇張開的剎那,勁風 
    由扇沿而生,正好托住了旋動不已的酒碗。 
     
      「轟……」就在此刻,突然酒碗中的酒水冒出尺餘的青火,如蛇般撲向海江的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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