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氣勢磅礡
滿朝文武無不嘩然,鳳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只有紀空手卻淡淡地笑了
,因為他已知誰才是韓信,也知道了韓信此刻正在議事廳中。
這聽上去似乎有些玄乎,其實不然。紀空手早在踏入議事廳的那一刻起,就隱約地感受
到有一股淡若無形的氣機似曾相識,起初他並未過多地留意,認為在滿朝文武中不乏擁有這
種氣機之人,但鳳陽的話一出口,紀空手卻驚奇地發現這股氣機明顯地震動了一下,等到他
去搜尋這股氣機的來源時,這股氣機竟然平空消失,無跡可尋。
能將氣機內斂到如此境界之人,其內力之精深已臻武道至極的境界,環視議事中所有的
人,只有紀空手、龍賡方可達到這種境地,但紀空手可以肯定這股氣機既不是自己散發出的
,也並非屬於龍賡,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這股氣機的擁有者非韓信莫屬!
在驪山北峰之上,紀空手領略過韓信那一劍的霸烈,對其渾厚的氣機自然不會陌生。他
曾經在心裡無數次地問著自己:假如自己真的在與韓信一對一的較量之中,韓信再次使出那
一劍,自己能接下嗎?
他不知道,真的心裡沒底,因為他十分清楚,高手決戰,決定勝負的因素很多,既要講
究天時、地利,又要講究當時的精神心情,只要有一點疏忽,就有可能導致功虧一簣。
當他確定韓信的人就在議事廳時,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如果韓信以紅顏、虞姬和紀
無施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向他提出要挾,紀空手真的不知自己將怎麼辦,因為包括呂雉在內
,她們都是他今生最愛的人,他已將她們視作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紀空手輕輕地舒緩了一口氣,立刻就想到了一個可以捕捉到韓信氣機的辦法。當他說出
「淮陰侯韓信」這幾個字的時候,氣機擴張,果然感覺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氣機重新出現,而
且發出了一絲振顫性的波動。這一次,他當然不會再讓它平空消失。
氣機的來源竟然就在自己身後,而紀空手的身後,正是那幾位埋伏於香鼎機關之下的己
方高手。韓信竟然在短時間內易容,並且成功地混入對方高手之中,難怪紀空手與鳳陽都無
法確定他的方位。
紀空手並沒有向韓信望上一眼,他不想打草驚蛇。對紀空手來說,今日行動的目標是鳳
陽,而非韓信,他沒有理由去驚動一個不是自己目標的人。
「其實,本王既不是神仙,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本王之所以敢如此確定,是因為你
原本就想栽贓嫁禍。眼見作亂不成,便企圖挑撥本王與淮陰侯之間的關係!」紀空手眼睛緊
緊地盯著鳳陽,一字一句地道:「你們心裡十分清楚,淮陰侯挾數十萬江淮軍坐鎮江淮數郡
,與我大漢軍一東一西遙相呼應,一旦結成同盟,必將對項羽的西楚軍構成最大的威脅。所
以,你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會假冒淮陰侯的信使,前來參加晉見儀式。如此一來,即使
作亂不成,你們也可嫁禍淮陰侯,不愧是一個『一石二鳥』的好計。可惜呀可惜,你們卻不
知道,淮陰侯能有今日,既有當日本王的舉薦之功,又有本王數年來的扶植之力,他又怎會
背信棄義,背叛本王呢?」
紀空手的這一番話,不僅先將韓信排除在外,反而直指鳳陽等人是受項羽指使才到咸陽
的。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現在還沒有到與韓信翻臉的時候:楚漢爭霸,他必須仰
仗韓信手中的那數十萬江淮軍。
張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顯然明白了紀空手的良苦用心。
鳳陽的臉色卻一連數變,直到這時,他才明白韓信何以要臨時改變主意的用意。
「難道老夫竟然被一個後輩小子所利用了?」鳳陽在心中問著自己,心裡頓時透亮起來
:韓信之所以要臨時改變主意,其實就是為了置身事外,一旦事情敗露,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這樣一來,就算失手,他還可以說是韓立為人所乘,以至於讓人冒名頂替,行作亂之實,
說不定此時韓立正在那暢水園的驛館中上演一出「苦肉計」呢。
鳳陽想明白了這一點,心中頓有一股無名火起,想到自己聰明一世,老時卻遭人算計,
不由惱羞成怒。不過,他畢竟是老江湖了,更懂得臨陣對敵切忌浮躁的道理,當下深深地吸
了一口氣,搖搖頭道:「你既然這麼說,那麼老夫也就無話可言了。不過,老夫很想問一句
,你真的以為韓信是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嗎?」
紀空手笑了,笑得有些曖昧:「你以為呢?」
鳳陽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長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半弧,緩緩地遙指向紀空手的眉心,
然後一臉肅然道:「來吧!」
這句話出口,他整個人的精神頓時一變,猶如一座傲立於天地之間的山嶽,橫亙於紀空
手的面前,那份鎮定不驚的從容,顯現出他身為一代宗師獨有的風範。
在這個江湖之上,名人不少,但凡名人,就絕不是庸碌之輩。不過,江湖名人大致分為
兩種,一種人是因為他身居於名門名派之中,因門派之名而出名;另一種人是因為他本就是
絕世奇才,經過多年打拼,門派因他而出名——鳳陽無疑是屬於後者。
早在鳳陽之前,鳳家作為問天樓四大家族之一,一直鮮為江湖人知曉,其創立的冥雪宗
一派,更是默默無名。到了鳳陽這一代,他以自己罕有的武學天賦,對冥雪宗武學加以創新
改進,並培養出大批精英高手,這才使冥雪宗之名得以躋身江湖各派之中。是以,對於每一
個武者來說,遇上鳳陽這等強悍高手,絕對不是一件幸運的事,就連紀空手也不例外。
紀空手頓時感到了一股壓力推移過來,他不得不承認,鳳陽的功力之深,並不在衛三公
子、趙高等人之下,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有一定的勝算。
「大師就是大師,劍未出手,劍氣已至,怪不得你敢置我漢王府中的數百高手如無物,
公然向本王挑戰。」紀空手由衷地佩服鳳陽的膽識,更為他臨危不亂的氣度而折服。
「你若不敢與老夫一戰,儘管可以讓人上前,就算以一敵十,以一擋百,老夫也絕不皺
眉!」鳳陽傲然道,說到最後一句話,已有一絲淒涼。
他明白,面對這成百上千的高手,無論自己如何拼盡全力,最終都只有一個下場,那就
是「死」!他並非怕死之人,但是一想到未遂的霸業,不免有些遺憾。
他原以為,以自己和鳳棲山的實力,再加上身藏暗處的韓信,只要把握時機,未必就是
必死的結局。然而到了此時此刻,他知道,韓信絕對不會出手,單憑自己與鳳棲山兩人之力
,要想突出這眾手高手布下的重圍,最多只是一個妄想。
「你也太小瞧本王了,就衝著你這句話,本王給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不知為什麼
,紀空手突然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突然發現活著的鳳陽遠比死了的鳳陽對自己更有利。至少
,鳳陽可以替自己制約韓信——沒有人可以忍受別人出賣自己,鳳陽當然也不例外。
「你太自信了!」鳳陽冷然道:「你一定會為這句話而後悔!」
「本王做事,從不後悔。」紀空手淡淡道:「我們以百招為限,如果在百招之內本王不
能勝你,這議事廳可任由你來去。」
所有人都為之一怔,包括張良、陳平以及龍賡,雖然他們看出紀空手此次現身,無論是
精神氣機,還是武學修為,都有了今非昔比的精進,但要想在百招之內擊敗鳳陽這一等一的
高手,還是顯得過於狂妄了些。
龍賡無疑是當世罕有的用劍高手,正因為他用劍,所以才真正瞭解鳳陽的可怕。雖然紀
空手甫一出場,就從鳳陽的手中奪回了蔡胡,但是以當時的情形,一是龍賡先聲奪人的那一
劍吸引了鳳陽的注意力,二是紀空手的出手過於隱蔽,完全是出其不意,才使鳳陽吃了一個
啞巴虧。所以,龍賡認為,紀空手不是高估了自己,就是低估了對手。
龍賡這是第一次看到鳳陽出手,無論確定其劍術與內力達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境界,但是
單憑鳳陽那股靜默若山的氣勢,就顯得他與其他一般的高手大有不同,如果不是一個可怕至
極的絕頂高手,面對如斯眾多的強敵,別說一戰,單是這份陣仗也足以讓其膽怯三分。因此
,紀空手這百招之約,讓龍賡感到意外。
鳳陽的臉上乍驚又喜,彷彿看到了一線生機。他涉足江湖數十載,對江湖人物可謂瞭若
指掌,從來沒有想到有人這般狂妄地誇下海口,竟要在百招之內與自己一決勝負。他平生自
負,但還沒有自負到「老子天下第一」的地步,相信當世之中還有人可以勝過自己,但饒是
如此,就算是五音先生、衛三公子重生,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在百招之內勝過自己。
這一線生機來得如此意外,反倒讓鳳陽心中生疑,情不自禁地問了句:「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紀空手回答得非常乾脆。
鳳陽不由「嘿嘿」一笑,狠聲道:「你的確非常自負,甚至自負到了狂妄無知的地步。
你可知道,在冥雪宗的劍法之中,一共有多少招式?」
「冥雪宗劍法,知者甚少,但本王卻知道它有一百三十七式。」紀空手緩緩而道。
「不錯!」鳳陽冷然一笑道:「老夫自劍術有成以來,這數十年間,一共只敗於兩人,
這兩人一個是知音亭閥主五音先生,還有一個正是問天樓閥主衛三公子。他們都是頂尖絕世
的武學宗師,不僅功力非凡,而且目力過人,但都是在老夫使到第一百三十一式『暗香徐來
』時才破了老夫的劍法!」
「那又怎樣?」紀空手傲然道。
「老夫說這些話的目的,是想告訴你,連五音先生、衛三公子這等豪閥尚且不能在百招
之內勝我,更何況你?而且,他們既然在同一式上破了老夫的劍招,那就說明這『暗香徐來
』確有破綻。老夫歷時十載,已經彌補了這劍式中的不足,此時就算他們親至,若要言勝,
恐怕也是殊無把握了。」鳳陽一字一句地道,沒有人會認為他是在誇大事實。
「『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本王相信你一定聽說過這句話,本王只想告
訴你,五音先生、衛三公子不能做到的事情,本王就未必不能做到!」紀空手斷然道,整個
人顯得無比自信,但滿場的人都認為紀空手有些自信過頭了,想想五音先生,想想衛三公子
,這些幾乎都是已被神話了的人物,他們的聲名如日中天,行走江湖的每一戰都是經典,要
想趕上他們殊為不易,更別說超越他們了。而紀空手竟將自己凌駕於他們之上,若這不是狂
妄,那就是瘋了!
但紀空手絕不狂妄,也沒有瘋,他只感到自己體內的補天石異力正在瘋長,在蠢蠢欲動
中醞釀著無限殺意。他本無殺人之心,可是當他面對鳳陽那雄渾而霸烈的氣機時,突然發現
自己竟然失去了對異力的駕馭,異力彷彿沾了魔性一般,幾欲衝出體外,竟似要與鳳陽的氣
機一較高低。
他只有暗暗叫苦,心中驚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走火入魔?」
這不是走火入魔,紀空手之所以會在心裡這麼問著自己,是因為他的崛起本就是江湖上
的一個奇跡,自一個流浪市井的小混混一躍成為江湖上風頭最勁的人物,在很大程度上得益
於補天石異力,而補天石異力完全不同於江湖中人修練而成的內家真氣,它於天地,是以稟
承了天地之靈性,具有它自己的思想與個性。
這看上去似乎像是神話故事,但卻是千真萬確的一個事實。自補天石異力進入紀空手的
體內之後,由於受心脈之傷的禁錮,它一直沒有空間發揮自己的能量,久而久之,自然就產
生出一種壓抑的情緒。而一旦蛻變之後,它突然發現自己不再受任何東西所禁錮時,必然會
將那種壓抑的情緒爆發出來。
這是遲早的問題,只是誰也不知道它會在這個緊要關頭爆發,當它一接觸到鳳陽那戰意
極強的氣機時,便再也無法內斂,不受任何思想的駕馭,完全由著自己的個性開始行事了。
對紀空手來說,這無疑是致命的,尤其面對鳳陽這樣的強手。
他的臉部肌肉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地開始抽搐起來,變得有幾分猙獰,所有的人幾乎在同
一時間都大吃一驚,察覺到了紀空手的異樣。
龍賡距離紀空手只有一丈,是以是最先發現紀空手異樣的人。他雖然不能確定在這一剎
那間紀空手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卻可以肯定此時的紀空手遇上了不小的麻煩。
「公子,發生了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龍賡關切地以束氣傳音之術問道。
「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紀空手以同樣的方式焦灼地道,他感到異力在自己經脈中
的竄行速度愈來愈烈,血管幾有擠爆之虞。
「是走火入魔嗎?」龍賡緊盯著紀空手的表情,突然閃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這種時候
走火入魔,不啻於自殺!
「我不知道。」紀空手苦笑道,他從來沒有修練過內家真氣,根本不懂得走火入魔會有
怎樣的症狀。
龍賡當即將走火入魔的症狀一五一十地告訴給紀空手。
紀空手搖了搖頭,握劍的手抖動了一下。
鳳陽的眼神中閃現出一絲詫異,當他的劍在空中劃出半弧之後,紀空手的一舉一動便在
他的目光把握之中,任何異動都難逃他目力的捕捉!他目睹著這些微的變化,不明白紀空手
到底在弄什麼玄虛,然而當紀空手的大手抖動的跡象出現在他的眼中時,他已明白,機會來
了!
對鳳陽來說,這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制服眼前這個漢王,冥雪宗揚名天下
的時間也就不遠了。
「年輕人,你竟然如此自信,那就動手吧!老夫會讓你知道,姜為什麼是老的辣!」鳳
陽嘿嘿一笑,雖然他覺得此時動手,未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是他
一慣信奉的至理名言。
紀空手的頭上滲出絲絲冷汗,顯然是在強行壓制異力的爆發。強撐一口氣後,正欲開口
說話,龍賡卻搶上一步,淡淡而道:「殺雞焉用牛刀?既然你的興致如此之高,就讓龍
某陪你玩上百招吧!」
「你算什麼東西?敢與我家宗主對陣!來來來,你若不怕死,先和鳳某比劃比劃!」鳳
棲山久經陣仗,自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兒,上前一步道。
「我不算什麼東西。」龍賡冷冷地指著鳳不敗的屍身道:「如果你想和他一樣的下場,
儘管可以拔劍!」
他的話十分平和,但鳳棲山感覺到非常沉重,因為龍賡是在用事實說話:他甫一出場,
就能一劍擊殺鳳不敗,雖然這有一定的偶然因素,卻證明了龍賡的劍術的確達到了通神的地
步。以自己的功力和劍法,未必就是他的對手。
「老夫相信你的劍術非常高明。」鳳陽沉聲道:「但是這百招之約,既是漢王與老夫之
間的約定,所謂『君無戲言』,是以還請閣下退下,待老夫領教漢王的百招之後,再與閣下
一戰不遲。」
龍賡冷然道:「如果我不退呢?」
「老夫此時只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就是各位一哄而上,群起攻之,老夫也只有認命。
」鳳陽淡淡一笑道:「死人當然不會說話,但是,漢王既然失信於我,只怕從此就會失
信於天下!」
他說得很輕很慢,卻自有一股力量讓人無法辯駁。議事廳內外數百高手都覺得此事異常
棘手,無不將目光投射在龍賡的身上,惟他馬首是瞻。
龍賡陷入進退兩難之境,不由暗暗叫苦,目光望向張良,但張良在一時之間也難尋解決
之道,整個大廳頓時寂然。
「嗚……」一聲長嘯,驀從紀空手的口中響起,聲震長空,直衝九霄,如串串驚雷迴盪
於大廳之中,震得瓦動牆搖。
眾人無不心驚,龍賡更是失色,全都以為紀空手受魔障侵襲,已然神智不清。
「你們都給本王退下!」嘯聲方落,紀空手竟然回復常態,沉聲喝道。
他這一變化大大出人意料,誰也弄不清楚紀空手究竟在弄什麼玄虛,只有龍賡的臉色鐵
青,似乎看到了問題的癥結。
他知道,紀空手之所以能夠恢復常態,並不是重新駕馭了異力,而是以自己的真氣強行
壓制住異力。這種方法雖然有效,卻會大傷元氣,而且根本不能持久,一旦異力爆發,反有
性命之憂。
但龍賡不得不退,他瞭解紀空手,一旦紀空手決定的事情,通常很難改變。他只能全神
貫注,靜觀其變。
鳳陽也對鳳棲山遞了一個眼色,示意鳳棲山暫退。他同樣也看出紀空手此刻的鎮定只是
一時的,猶如將亡之人的迴光返照。對於這樣的對手,鳳陽當然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鳳陽的目光緩緩地從紀空手的臉上劃過,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他以為此刻的紀空手絕
對不堪一擊,可是當他的眼芒與紀空手的眼睛悍然相對時,他卻發現紀空手的眼中依然顯得
那麼從容和自信,眸子深處仿若無底無盡的蒼穹,詮釋著一種悠遠而空靈的意境。
「這個對手的確有些與眾不同。」鳳陽這麼想著,他行走江湖數十載,身經大小戰役上
百,卻還從來沒有見過像紀空手這般讓人琢磨不透的對手。他自問自己目力驚人,但從紀空
手出場到現在,他根本就沒有看透過對方。紀空手就像是一塊多變的雲,當你以為他即將變
成雨的時候,卻已化作一道清風,漫遊於遼闊的藍天。
鳳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劍鋒一斜,與自己的眼芒交錯而過,一股無形的殺機開始瀰漫
起來,一點一點地向虛空擴張。
風乍起,誰也不知道這股冷風自何而來,流過這大廳中的每一個角落。風過處,一片靜
寂,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成為這段空間惟一的節奏。
空氣彷彿在剎那之間凝固不動,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劍鋒耀出的寒芒而浮游,他
們心中似乎都存在著同一個懸念,那就是在這百招之內,究竟誰會成為最終的勝者?
當鳳陽的劍鋒再一次指向紀空手的眉心時,紀空手淡淡地笑了,在笑的同時,他的劍宛
若一朵初綻枝頭的新梅,已然橫在了虛空,一切都顯得那麼平淡,而殺機在平淡中醞釀。
冷風又起,從劍鋒邊沿掠過,冷風末梢處,拖起一道淡若雲煙的殺氣,悠然地飄向虛空
。靜寂無邊,無聲無息,誰都明白,靜至極致處,就會爆發出一場最狂野、最霸烈,同時也
是最無情的風暴。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是此時此刻最真實的寫照,所有人的心頭都不由一沉,感到了那種
沉悶、那種緊張,以及那種幾欲讓人窒息的靜寂。
鳳陽的劍已在手,卻沒有立刻出擊。他很少做沒有把握的事,所以在他還沒有徹底摸清
紀空手的虛實之前,寧願讓這種等待繼續下去,也許在十年或二十年前,他未必有這種耐心
,然而今日的他已經老了。人一旦老了,難免就會變得小心一些,信奉的就是「小心能駛萬
年船」。
紀空手不老,正當少年,可是他同樣沒有出擊。高手相爭,只爭一線,爭的其實就是先
機。以紀空手與鳳陽的見識,當然不會不清楚這一點,可是,他們似乎都抱定了「後發制人
」的策略,置這種難得的先機於不顧。
等待在繼續,但是當紀空手再次皺眉的剎那,鳳陽結束了這種等待,終於出手了!
他之所以要在這個時間出手,自然認為這是最佳的出手時機。像紀空手這樣意志堅強的
人,可以忍常人不能忍之事,如果他皺眉,那麼就表示其身體正經受著何等非人的煎熬。
鳳陽的一劍斜出,以驚人的速度裂開他眼前的虛空,就像是一枝噴吐著烈焰的火炬,所
過之處,空氣發出一連串「辟哩叭啦」的爆響,帶著激湧翻騰的勁氣向前橫掠。
紀空手不再皺眉,卻笑了,眼中暴閃出一道寒芒,牢牢地鎖定如風襲來的人與劍,彷彿
欲將它們擠壓成一個影像,一個毫無生命的影像。
他的神情如此怪異,以至於讓鳳陽古井不波的心境蕩出一絲漣漪。不過,鳳陽沒有猶豫
,以電芒之速突破了三丈空間,進入到紀空手劍鋒所懾的範圍之內。
他不愧為一代宗師,一旦出手,便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那份謹慎小心,而是果敢堅決,劍
在旋動中一連變了三十六個角度,然後攻向了紀空手氣機中的最弱點。
紀空手氣機中的最弱點竟然在丹田,這實在讓人不可思議。丹田本是人體元氣的根本所
在,也是每一個人氣機最旺盛的地方,鳳陽選擇這裡作為突破口,豈不是過於輕率了?
龍賡的臉色卻變了一變,因為他知道,鳳陽的判斷沒有錯,雖然他不知道紀空手的體內
發生了怎樣的異變,但換作是他來選擇,也會將紀空手的丹田作為自己的突破點。
「叮……」然而,鳳陽這凌厲無匹的一劍並沒有形成任何突破,當他的劍刺擊到紀空手
的丹田時,紀空手的長劍已經橫亙其間,封住了對方所有攻擊的角度。
兩人完全是以快打快,就只一個照面,兩人已在攻防中互搏了十七招,當鳳陽擦著身子
與紀空手錯身而過之時,他的臉色突然一變——因為,剛才的那十七招,兩人幾乎是在一瞬
間完成,根本不容人有任何的思想。可是當鳳陽趁著這錯身的功夫回過神來時,這才驚訝地
發現,紀空手剛才所用的十七招竟然與自己的劍法如出一轍,完全是自己冥雪宗劍法的翻版
。
這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發生了,鳳陽真的有一種撞見鬼的感覺,而且就算紀空手熟
諳冥雪宗劍法的一招一式,但在自己面前使出,不啻於班門弄斧,又怎能與自己鬥得旗鼓相
當呢?
如此怪異之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對於鳳陽來說,還是平生第一次。他也曾聽說過有些武
學大師反應之快,可以後發先至,但像紀空手這種在瞬間模仿得分毫不差的反應與悟性,未
免也太駭人聽聞了。
他卻不知,紀空手此舉也是迫於無奈,真正作怪的元兇其實是他體內的補天石異力。
補天石異力遭到強行壓制之後,必然要尋找宣洩的疏導。換在平時,這也不算難事,只
要紀空手靜心打坐,運氣一個大小周天,補天石異力自然而然就會融入到人體的每一處經絡
穴位,不再有爆發之虞。但此時此刻,強敵在側,紀空手根本無法做到靜心,只能硬著頭皮
聽天由命了。
但不曾想鳳陽的第一劍刺出,紀空手幾乎在沒有任何意識的情況下,竟然異力先動,帶
動他手中的劍封住了鳳陽的所有劍路。紀空手吃驚之餘,終於悟到這是補天石異力受對方氣
機的影響所作出的自然反應,就猶如一個充滿氣體的皮球,當它受到的抗力愈大,其彈跳的
高度也就愈高,反之,它受到的抗力愈小,彈跳的高度也愈低。而且每一劍擊出之後,紀空
手便驚奇地發現自己體內的不適就減輕一分,當他與鳳陽錯身之時,補天石異力終於又回復
到了他的意識控制之下。
其實,紀空手與補天石異力的關係,就等同於騎師與野馬。補天石異力完成了蛻變之後
,猶如一匹精力旺盛的野馬脫離了韁繩的禁錮,進入到一個新的天地,要想馴服它,不僅需
消磨其銳氣,還要有磨合的時間,一旦將之馴服,就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駒。
紀空手逃過這一劫後,整個人不由精神一振,冷冷地笑了一下道:「這是第十七招,本
王雖然到現在還不知道姜為什麼是老的辣,卻知道人老了為什麼臉皮這麼厚。本王原無殺你
之心,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他已動了殺機,對於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從不留情!
話音一落,他手中的劍已不再是劍,而是刀!因為他的心中無刀,是以任何兵器到了他
的手中,既可以是刀,也可以什麼都不是,但那驚人的刀氣卻已瀰漫空中,天地在這一刻變
色。
紀空手的刀,是隱藏在劍身之中無形的刀,正因為它無形,所以比有形之刀更可怕。刀
既無形,自然無聲,只有那隨刀鋒而出的殺氣,讓人感受到它的確存在。
鳳陽臉色為之一變,心中第一次有了驚懼的感覺。紀空手的每一變,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更讓他感到無所適從。多變彷彿成了紀空手的一種風格,正是這種多變的風格,打亂了鳳
陽固有的節奏和韻律。
鳳陽一連換了七種身法,十二種方位,卻依然沒有逃出無形刀氣所籠罩的範圍,那種讓
人無法迴避的壓力,就像是一座將傾的山嶽,正一點一點地壓上他的心頭。
心中無刀,只因刀鋒無處不在,刀既無處不在,心中又怎會無刀?
這莫非就是刀道的至高境界?抑或是武道中的一個神話!
龍賡的眉然一跳,眼中綻現出一絲亮芒。目睹了這一切,他已知曉,此刻的紀空手終於
登上了武道中的一個極巔,此戰的勝負,在這一刻已經注定。
鳳陽的劍術不僅精湛博大,而且變幻莫測,算得上是當世江湖中一大絕藝,但是較之紀
空手,他仍然還有一些微小的差距,這種差距並不是因為實力造成的,而是因為紀空手的無
形刀氣隱匿於劍身之中,宛若羚羊掛角,未知有始,不知有終,讓人無跡可尋,那種詭異之
感完全超出了鳳陽最初的想像。
「當當……」幾盡全力,鳳陽一連擋擊了紀空手八八六十四刀,殺氣漫天,刀光縱橫,
無數劍影竄行其間,彷彿遮迷了所有人的視線。
兩人的動作依然沿襲了那十七劍的風格,以快打快,快得幾乎超出了肉眼可以企及的極
限,但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鳳陽,他們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到對手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可以在
對手出招之前預判到下一個動作的發生。一切都仿如早已設計好的程序,顯得是那麼井然有
序,又是那麼從容不迫。
「如果一切都照此進行,沒有太大的變化,那麼就算公子能夠擊殺鳳陽,這百招之約卻
是必輸無疑。」龍賡的目力絕不在當世任何人之下,不僅可以看到他們的一招一式,甚至看
到了這一戰最終的結局。是以,他的心中才會有此擔憂。
鳳陽之劍術絕對可以名列天下前十位,任何人要想打敗他,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龍
賡琢磨著鳳陽劍破虛空的線路,自問若無上百招,自己也未必就能從他的手上贏得一招半式
。看來,紀空手的這個海口誇大了。
但紀空手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僅如此,反而更加自信,儘管此刻距百招之約只有
十餘招了,可是他的出手依然從容不迫。
「公子向信,卻從不自負,今天如此反常,莫非他真的有什麼出其制勝的妙招不成?」
龍賡的心中動了一下,就在這時,紀空手的刀鋒一變,竟然慢了下來。
在高頻率的攻防時突然將節奏放緩,龍賡自問自己也不難辦到,但問題在於紀空手的對
手是同樣為超一流劍客的鳳陽,這就讓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了。
鳳陽的劍也在這一剎那間慢了下來,他不得不慢下來,從交手一開始,除了最初的那十
七招他尚可按照自己的節奏攻防之外,自錯身之後,他就感到有些身不由己了,彷彿置身於
一個強大的漩渦中,只能隨著水流的流向一點一點地沉淪,一旦逆向而行,就有立遭漩渦吞
噬的可能。
鳳陽本來是擁有先機的,這種先機對於每一個高手來說,都是決定勝負的一大要素。可
是,他幾乎是在莫名其妙中失去了這難得的先機,一旦等到紀空手盡情發揮,他不得不落入
後手,處處有捉襟見肘之感。如果說他一直能把握這種先機,處處搶攻的話,別說這百招之
約已贏定,就是最終的勝負也難以預料。
他實在是感到心頭有些窩火,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就算當年與五音先生、衛三公子
這等豪閥逐一決戰,他也從來沒有這麼窩囊過,這種窩火的表現在於,他除了最初的十七招
外,其餘的每一招都無法將自己的劍意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心中產生出一種有力用不上的
浮躁。
這無疑是高手的大忌,俗話說:「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假如紀空手的功力在他之上
,鳳陽倒也無話可說,然而平心而論,紀空手的功力再高,無非是與他處於伯仲之間,這怎
麼不讓鳳陽感到窩火?
「難道公子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表演,為的是混淆視聽,以迷惑鳳陽?」龍賡突然生出
這個念頭,這並非沒有可能,以紀空手一慣神出鬼沒的作風,最擅地的就是攻心戰術,這種
充滿智者睿智的遊戲,紀空手一向樂此不疲,達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的話,那麼紀空手的心機與演技就太可怕了,至少在龍賡看來,剛才
發生在紀空手身上的一切事情都是真的。
鳳陽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危機,當他的劍速陡然一慢時,就意識到了自己出手的節奏已不
是自己想要的節奏,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出手竟然踏上了對手節奏的步點,這是致命的,他
必須迅速扭轉這個局面,否則他死定了!
由慢至快難,由慢至更慢易,鳳陽的劍柄一沉之下,劍鋒在虛空中行進的速度已如蝸牛
爬行一般,劍鋒所向,幻出了一片如鮮花般的圖案,花開處,彷彿有暗香徐來。
「暗香徐來」!所有的人都認出了這一劍的名稱,鳳陽曾經兩次因為這一劍式栽在了兩
大絕世高手的手中,這一次,能例外嗎?
鳳陽說過,他幾乎花費了十年的心血,以彌補這一劍式的破綻,憑他的智慧與悟性,應
該可以彌補它的缺陷,讓其日趨完美。而且,在今天這種場合之下,又是面對著像紀空手這
般對手,他能再一次使出「暗香徐來」,這本身就需要勇氣,更難得的是,要有十分的自信
!
龍賡的整顆心彷彿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鳳陽竟然敢再一次使出「暗香徐來」,這就
證明其有著十足的把握。這一歷經兩大絕世高手應證過的劍式,再經鳳陽十年精心打磨,它
還會有破綻嗎?
如果還有,那鳳陽就死定了!如果沒有,死的人就是紀空手。
不知為什麼,當鳳陽使出這一劍「暗香徐來」之時,龍賡的心裡就有一個不祥的預兆,
預見到此劍一出,必沾血光!
無窮無盡的霸殺之氣在一點一點地向前推移,到了這個時刻,時間已經不重要了,速度
也變得毫無意義。當這一劍進入虛空時,就彷彿將這一段虛空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
劍氣在裡面激湧、暴綻、飛瀉,全方位地衍生出千萬道撕扯之力,直罩向紀空手。整個大廳
之中,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被這一劍所吸納。
鳳陽的臉色已變得十分猙獰,乍一看,就像是嗜血的魔怪嗅到了血腥,渾身透散出無比
的興奮與張狂,他甚至感到了自己手中的劍在振顫,挾持著無限殺意在這虛空中肆意擴張。
這一瞬間,沒有人知道紀空手此刻在想什麼,也沒有人知道紀空手接下來會做什麼,他
那孤傲筆直的身軀若大山挺立,殺氣吹起他的衣袂,飄飄然多了幾分仙逸之氣。
一動一靜,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分明,動靜之間,似乎在演繹著武學至理,誰也不知道會
是一個怎樣的結局,也許,應該問問這天、這地,問一問這變色的風雲。
風雲在變,天地又何嘗不是在變?惟一不變的,是那團閃耀著強光的劍雲!
變與不變之間,所有的人陡然發現,在那虛空的深處,突然升起了一道浮雲,這浮雲很
暗,暗得似欲將劍雲所湧動的強光盡數吸納,大廳彷彿也在這一刻變得光線全無。
「呼……呼……」暗黑之中,突然傳來衣袂飄飄聲,十數條人影迅速向紀空手所站方位
掠進,殺氣頃刻間飛瀉一地。
「全部給我拿下!」紀空手暴喝一聲。
龍賡出手了,陳平出手了,所有的高手盡數在同一時間出手了!
風雲驟變,暗影湧動,彷彿是天象大變。
「鏘……」隨著一聲金屬脆響,議事廳在頃刻間又回復了原狀。
一切戰鬥竟然在這一刻間結束。
鳳陽的臉色一片血紅,眼神暗淡無光,他怎麼也沒有料到,自己苦心十年所研創的傑作
——「暗香徐來」,竟然還是為紀空手所破。
劍鋒入肉,距心臟也不過三寸,握劍的人是紀空手。劍雖無情,人卻有情,至少在這一
刻,紀空手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之所以笑,並不是因為完全為了鳳陽,而是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十數個已然僵直不動的
軀體。這些人有些是他所熟悉的,有些是他不認識的,一津穿著漢王府中的服飾,他們手中
的兵刃還在手中,森森刃鋒竟是衝著紀空手而來,這一切只證明了一點:這些人都是臥底,
是奸細!他們以為等到了偷襲的時機,卻沒有想到這個時機只是一個「引蛇出洞」的圈套。
其實紀空手一直認為漢王府絕對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人數一多,難免就會魚蛇混雜。
自從鳳孤秦事件發生之後,他更覺得漢王府中一定還存在著奸細,一旦到了關鍵時刻,
這些奸細所形成的危害往往足以讓人致命,所以他早就有心將之一網打盡。
然而,要想從上千人中一一將這些奸細辨別出來,實與大海撈針無異,惟一的辦法就只
有引蛇出洞,讓他們自己暴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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