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垓下的行營中,紀空手穩坐中軍帳,在他兩邊列隊而立的正是各路諸侯和麾下大將,
所有人的臉上都顯得亢奮異常,其中不乏有幾分冷峻。
這次攻克垓下,大破楚軍,雖然在氣勢上完全壓過了對方,但面對勇悍的西楚軍,大漢
軍的傷亡亦不小,幾乎付出了與西楚軍同等的代價。然而,從將帥到戰士,沒有一個人會覺
得這樣的代價非常慘重,畢竟,他們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經過了短暫的休整之後,各路諸侯和大將們便接到了漢王召集的命令,他們雖然不太清
楚漢王為什麼要急著召見自己,但知道漢王已將下一個目標對準了韓信的江淮軍和匈奴鐵騎
。
畢其功於一役!誰都明白,只要再打贏江淮軍的這一戰,那整個天下就是大漢的,而他
們都將作為功臣得到應得的賞賜。所以,在場諸將的心情都非常不錯,未等三通鼓停,所有
人都到齊了。
「大勝之後,無論是一方統帥,還是一名戰士,都難免會有懈怠之心。」紀空手眼芒掃
向全場,緩緩而道:「但項羽當年進入關中,正因有了懈怠之心,才導致了今日之敗。所以
,既有前車之鑒,就需要我們打起精神,面對與江淮軍的這場大戰,本王希望這一戰是我們
的最後一戰,從此之後,天下太平!」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紛紛附和。
紀空手大手一擺道:「我們雖然有這個決心,但韓信未必就肯成全我們,所以明日一戰
,我們還須努力。」
樊噲站起道:「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紀空手知道最先突破垓下城防的正是樊噲,他能立下如此首功,自然受
到紀空手的偏愛。
「以末將的愚見,我們應該趁勝攻擊,此刻我軍將士士氣正旺,對江淮軍實施攻擊,必
事半功倍。如果將戰事拖到明天,萬一走漏消息,讓江淮軍有了準備,或是不戰而逃,我們
只怕要後悔莫及了。」樊噲清了清嗓音道。
「你說得並非沒有道理。」紀空手點頭道:「但發動夜戰,需要充足的準備,一旦出現
旗號不明之狀況,就容易引起大的混亂,反而為敵所乘,這當然不是你我所希望看到的結果
。所以,本王認為,只要不走漏消息,天明時分大軍向鴻溝推進,才是最佳時機!」
「可是,誰也不能保證消息不會走漏出去,萬一有人通風報信,讓韓信得到消息,只怕
他不戰而逃,據守齊趙,到時又要打一場相持久遠的消耗戰了。」樊噲有些擔心地道。
紀空手以嘉許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道:「你能這麼想,說明軍事才能非凡,頗有大將風
範。不過本王已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早有防範,你大可不必擔心消息會走漏出去。」
他轉頭望向彭越道:「英布的人馬有什麼動靜?」
彭越道:「他們都在原地待命,沒有異常的反應,而我的大軍全部佈署在他們營地的外
圍,一有異變,可以在最短時間內作出最快的反應,控制局勢。」
紀空手非常滿意彭越的回答,點了點頭道:「有罪的是九江王,而不是他的人馬,對其
麾下的將士,我們必須要以安撫為主,使其為我所用,而不是一味地強壓。倒是九江王的一
些死黨賊心不死,可以採取強硬手段,或殺或囚,以免他們跳出來趁機作亂!」
彭越不是漢王嫡系,卻肩負著監視九江王軍隊的重任,心下十分感激漢王的信任,當即
稟道:「我的手上正有一份九江王死黨的名單,共計一千七百二十三名,已經都在我的控制
範圍之內,大王不必擔心。」
「這樣最好!」紀空手拍掌笑道,目光隨即又轉向周殷。
周殷站起道:「我奉漢王之命,就在大軍攻城之前,率部向鴻溝挺進,密切監視江淮軍
的一舉一動。我可以保證,只要江淮軍一有風吹草動,我可以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作出反
應!」
「如果有人想向韓信通風報信呢?」紀空手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除非他有翅膀,從天上飛過,否則要想通過我們的防禦線,只怕比登天還難。」周殷
非常自信地笑了起來。
樊噲聽了這一問一答,才明白漢王早對自己有所擔心的問題作了周密的佈署,提前作好
了應有的防範,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原來大王早就有所準備,看來末將多慮了。」
「不!」紀空手一臉肅然道:「身為一方統帥,事務繁忙,日理萬機,憑一個人的精力
,是很難做到面面俱到、不出現一絲紕漏的,要想做到滴水不漏,他的身邊就需要一批敢於
上書直諫的謀臣將軍,隨時提醒他的錯誤所在。惟有如此,才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錯誤,以
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所以,本王身邊像樊將軍這樣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如果人
人都能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麼,這個天下早晚都是我們的!」
張良點頭道:「這也許就是大王之所以勝、項羽之所以敗的主因吧!項羽只有一個范增
,尚且不能容人,將之放逐,可見注定了他最終不能成事。」
眾人無不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大多數人心裡冒出一個這樣的問題:「項羽之所以能夠
無敵於天下,范增功不可沒,假如范增不死,依然被項羽奉為亞父,這楚漢之爭又會是怎樣
一個結局呢?」
紀空手此時在大漢軍中的威望,已經高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特別是攻克垓下一役,在
所有將士的眼中,這本是一項不可完成的任務,但紀空手卻在一夜之間大敗西楚軍,這不能
不被人視為奇跡。
紀空手最大的好處,在於放權,他相信張良的軍事才能、戰略眼光,所以總是將排兵佈
陣、指揮作戰的權力交到張良手中,而他自己卻躲於幕後,審視戰爭的每一個進程,每一項
步聚。他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在大戰之前,首先做到知己知彼,其實就是通過考慮敵我勢
力的對比,從中找到突破口,最後果敢地發出致命一擊。他堅信,以自己最強勢的兵力攻擊
敵人最弱的地方,往往可以做到無往而不利。
當所有人領命而去之後,大帳內只剩下紀空手、張良、龍賡三人,紀空手的臉色再一次
顯得冷峻起來。
「是誰擔負著追擊項羽的任務?」紀空手的目光投向張良,一切行動計劃雖然出自紀空
手之手,但真正實施者卻是張良,是以紀空手才有此問。
「陳平,他率領一萬精銳騎兵自南門追擊,按照大王的吩咐,我已嚴令他們不得過於靠
近,只要隨時讓項羽感到壓力即可,如有冒進貪功者,殺無赦!」張良談吐清晰地道。
「呂雉、紅顏她們是否已經到了預伏位置?」紀空手道。
「應該到了。」張良的眉頭皺了一下道:「我現在擔心的是項羽會不會如我們所願選擇
那條路?如果他自另外一條路上逃走,那我們此舉無異於縱虎歸山!」
「這就只有聽天由命了。」紀空手淡淡而道:「如果項羽這一行人中真的有人識路,就
是天不該絕項羽,我們也無法可想,但假如他們之中無人識路,那麼這一次,項羽必死無疑
!」
張良的臉上露出狐疑之色,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主動一點,就在南門外設伏,也
不至於有這份擔心。」
紀空手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之笑,緩緩而道:「項羽若是真的這麼容易被人擊殺,我又
何必要用盡如此心機?他能夠無敵於天下,就必然有無敵於天下的實力,儘管此刻他正拚命
逃亡,但就算陳平與紅顏她們前後夾擊,也不可能將項羽置於死地!」
張良吃了一驚道:「難道你與龍賡聯手也不敵一個項羽?」
紀空手與龍賡相視一眼,道:「以我二人之力,只怕要想殺他猶難。所以,早在兩年之
前,我就精選了九名高手研究一套陣法,專門用來對付項羽,這套陣法的名字就叫『十面埋
伏』!」
「十面埋伏?」張良怔了一怔,念道。
「不錯,這套陣法就叫十面埋伏,而我們此次的行動也叫十面埋伏!所謂埋伏,就是採
用隱蔽的方式攻擊敵人,而我們這次行動,所用的乃是攻心戰,針對項羽的性格心理對症下
藥,從而讓他不戰而亡。」紀空手顯然對自己的計劃充滿信心,精神一振道。
張良聽得一頭霧水,道:「你與九大高手研創的這套陣法難道還不能擊殺項羽嗎?若事
實如此,這項羽豈不成了不死的妖怪?」
「項羽號稱天下第一,其武功的確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曾經與他有過交手,所以深
知其厲害。」紀空手回想起來,猶覺心有餘悸,緩緩接道:「其實,在很早以前,我就認識
到憑武功是不可能征服項羽的,之所以要研創十面埋伏這套陣法,是因為它只是我所用的攻
心戰中的一種。而真正的十面埋伏,是我針對項羽的心理設下的十個障礙,他只要繞不過去
,就惟有自殺一途!」
張良和龍賡面面相覷,似乎誰也沒有參透紀空手話中的玄機,惟有將目光緊盯在紀空手
臉上,想從他的表情上讀出一些東西。
「你們為什麼不問問我為何要給這次行動取名為『十面埋伏』呢?」紀空手悠然問道。
「書中有云:四合八荒,意指天下。八方是指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
北,以八方替代八面,再加上天、地,合稱十面,一旦人入其中,自然無處可逃。」張良似
有所悟道。
「不錯,我當初將這套陣法取名為十面埋伏,就是要讓項羽無處可逃,受困於此。然而
我很快就發現,當世之中,無論是武功,還是陣法,沒有一種是真正可以制服項羽的,以這
套陣法來對付項羽,只怕也是徒勞。」紀空手微微一笑道:「不過,有所失必有所得,當我
在研究項羽這個對手時,卻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發現,那就是項羽的行事作風與性格上存在弱
點,只要加以利用,未必就不能收到奇效。」
「在世人眼中,項羽是一個強者,他不僅是流雲齋當代閥主,也是縱橫天下的西楚霸王
。按理說,他的心理素質應該遠勝常人才對。」紀空手繼續道:「可是,我卻想起了小時候
聽過的一個故事,故事的發生就在淮陰。有兩個大戶人家,在江淮城裡都小有名氣,他們之
間惟一的不同就是各自的出身:一家是子承父業,依靠祖宗財產過活;另一家則是從小窮苦
,依靠自己的雙拼才掙下了一份家業。他們毗鄰而居,兩家相處得也不錯,然而不幸的是,
有一天他們所住的那條街遭遇了一場大火,竟然將這兩家的財產燒得一乾二淨。」
張良和龍賡心中生奇,不明白這個故事與項羽的心理有何關係。紀空手的眼神卻變得深
邃起來,緩緩接道:「這兩家遭受了同一劫難,按理說他們今後的命運應該相差無幾,可是
十年過後,這兩家的命運卻各不相同,甚至有著天壤之別,其中的一家淪為乞丐,而另一家
則重新成了江淮城中小有名氣的富戶。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直到這時,張良似乎才悟出了什麼,眼睛一亮道:「我想,這位重新富了起來的人,一
定是那位從小窮苦、依靠自己雙拼掙下家業的人。」
「不錯!」紀空手微笑道:「正因為他是白手起家,所以在遭到劫難之後,可以調整心
態,重新來過。而那位世家子弟顯然不能承受這種劫難帶給自己的刺激,心態失衡,最終只
能淪為乞丐。」
龍賡拍起手來,笑道:「你所說的這位世家子弟我聽起來怎麼這樣熟悉?細想一下,此
時的項羽不正是落魄的世家子弟嗎?」
「其實,這就是項羽心理上的最大弱點,一旦外部環境發生急劇懸殊的變化,他沒有迅
速適應這種變化的承受能力。」紀空手似是有感而發道:「由『窮』入『奢』易,而由『奢
』適應『窮』則難,這最能說明人性的弱點。當一個縱橫天下、傲視群雄的西楚霸王突然在
一夜之間淪為喪家之犬,誰都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你說的固然不錯,可是,就算項羽不擅於調整自己的心理,但他對武道的領悟已到了
登峰造極的地步,意志堅韌,只怕不會如我們所願絕望至自殺吧?」龍賡的眉頭一皺,似想
到了什麼道。
「所以,我才布下這十面埋伏,看他能不能突圍而去!」紀空手淡淡地道:「這十面埋
伏,其實是箍在項羽心裡的十個心結,將他的心一點一點地纏緊,無法突破,最終感到一種
絕望,一種對生的絕望!惟有如此,他才會親手殺了自己。」
「何為心結?」張良與龍賡近乎是異口同聲地道。
紀空手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仿如佛唱般沉聲道:「心結是一張網,一付枷瑣,抑或是
無數看不見的塵埃,當你無法突破它的時候,它就是一條要命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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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喃喃而道:「我可憐嗎?我真的很可憐嗎?」
他無法在心裡回答自己,因為他始終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只是覺得,這一切的發
生就像是一場夢,讓人無法相信它的真實。
昨夜所發生的一切來得是那麼突然,那麼緊湊,那麼連貫,根本沒有時間讓他靜心地想
上一想。也許,他壓根兒就在迴避現實,即使有這個時間他也不會認為地深思下去。
讓一個失敗者面對現實,總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尤其是這個人曾經從未敗過!
但讓項羽最不能接受的是,一直被他視作大敵的劉邦,竟然是紀空手所扮!這實在是太
出乎他意料之外,讓他有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間的感覺。
項羽討厭紀空手,更討厭紀空手的出身,如果紀空手不是一個無賴,說不定他的這種厭
惡感會減輕不少,這只因為,當年的紅顏竟然選擇了紀空手而並非他,他絕不能容忍自己輸
給一個無賴,不管是在哪一方面!
對於項羽來說,他出身於名將之後,又是流雲齋的閥主,如此的出身養就了他天生的優
越感。所以,在他的眼中,無賴只是一個遙遠的名詞,可以將之視為糞土,然而就在今天,
紅顏的出現告訴了他,他不僅在情感方面輸給了這個無賴,就是在戰場上,他也不是這個無
賴的對手。
這簡直就是一種恥辱!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一陣寒風吹過,項羽緩緩地回過頭來,卻見蕭公角、龍且等二十八人正默默地站在自己
身後,敵人早已退卻,沼澤密林之中橫躺著數百名屍體,乍一看,猶如地獄。
敵人來的突然,去的也快,就像一陣狂風吹過,大地顯得極為零亂。若不是鼻間還依稀
留著紅顏身上的那縷絲絲幽香,項羽幾疑這只是一場惡夢。
他的心中禁不住狂躁起來,臉上的青筋突起,倍顯猙獰。此時的項羽,就像是一頭曾經
肆虐橫行、為所欲為的魔獸,突然陷入到牢籠之中所出現的反應,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
緒一般,讓蕭公角等人看得無不心中生驚。
在蕭公角的記憶中,項羽永遠是鎮定、冷靜、無所畏懼的強者,即使在他十餘歲的時候
,給人的印象也是少年老成。當年新安一戰,最初的形勢並非對西楚軍有利,甚至還有腹背
受敵之虞,但項羽卻臨危不懼,只率領數百騎連夜闖入大秦主帥章邯的營帳,說服了章邯率
部投降。此舉一出,天下嘩然,無人不讚項羽文武雙全,膽量更可包天。
「這兩個項羽是同一人嗎?」目睹著項羽如此巨大的反差,蕭公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他甚至從項羽狂亂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驚懼,這讓他在心裡情不自禁地問著自己。
「大王,我們此刻是退……是退?」龍且面對項羽有些失常的表情,忐忑不安地問道。
風吹過,讓項羽的頭腦頓時清醒了一些,寒光掃出,從身後二十八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之
後,這才冷然望向龍且道:「按你的意思,我們是該進呢?還是該退?」
龍且似乎沒有料到項羽會有此問,呆了一呆道:「如今大家非常疲累,再過沼澤,只怕
體力難支,所以後退顯然不成;但是若要向前,誰也預料不到敵人還有多少埋伏正在等著我
們,看來這進也絕非良策。」
項羽的表情緩和了一些,輕歎一聲道:「你說的對,我們現在的確是有些進退兩難了。
」
他的情緒顯得消沉,從一字排開的二十八人身前緩緩走過,步伐很慢,慢得近乎有些沉
重,就好像他的身上背負了一個重重的殼,讓他幾乎難以承受其重。
當他艱難地從最後一個人的面前走過時,霍然轉身,整個人如山嶽般挺立,一字一句道
:「既然進退都難,我們就原地等待,不是等死,而是等待戰鬥!」
蕭公角等人無不精神一振,高呼道:「戰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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