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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鑄 劍 江 湖
    第三卷

                   【第一章 情劍留歡】
    
      鞦韆千一下子呆住了,她那一股驚駭之色,便如見了鬼一般。 
     
      這是一個人家早就設好的圈套,而她卻還試圖騙過對方,這已不僅僅是可笑, 
    還有一點可憐了。 
     
      蒙面人沉聲道:「這下,你該不會說你根本就不認識段牧歡了吧?」鞦韆千狠 
    狠地盯著他,那樣子似乎是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了。 
     
      她大聲嚷道:「段牧歡是什麼樣的人物?他豈會上你們的當?你們若是去找他 
    救我,那便是自己討苦吃了。快去吧,快去吧,我鞦韆千真是求之不得!」 
     
      蒙面人緩緩地打開鐵門,冷冷地道:「那便試著看看吧。」門又「砰」的一聲 
    從外面關上了。 
     
      腳步聲在外面響起,漸行漸遠。 
     
      鞦韆千在小屋中丈叫大喊,卻沒有任何人來阻止她,似乎即使是她把喉嚨喊破 
    了,也沒有人會來理她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喊呢?鞦韆千才不做這種沒有一點作用的事。 
     
      可靜下來之後,她又能做什麼呢? 
     
      這兒甚至連一隻螞蟻也沒有。 
     
      屋子外面的燈光投射進來,慘白慘白的,似乎連這燈光也是冰涼冰涼的。 
     
      不知為何,鞦韆千突然笑了,她實在忍不住笑意,她覺得一切都太滑稽了。 
     
      早上,她為了得到所謂的「自由」,從囚島逃了出來,沒想到晚上便真的進了 
    一間囚室。 
     
      這是不是自討苦吃? 
     
      但願段叔叔不要來找自己,這些傢伙一定是已設了一個圈套讓段叔叔來鑽,而 
    鞦韆千便是這個圈套中的誘餌。 
     
      可如果段牧歡真的沒有來救她,那她怎麼辦?她豈不是坐以待斃了? 
     
      她覺得自己的頭都想大了,暈平乎的,思緒很難集中。 
     
      段牧歡會來嗎? 
     
      段牧歡現在在做什麼? 
     
      這些人為什麼要如此對付段牧歡? 
     
      沒有人知道。 
     
      段牧歡在喝酒。 
     
      這是他一天中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一天十二個時辰中,除了睡覺之外,你很難 
    看到他的手是空著的。 
     
      他的手中總有一隻酒杯。當然,有時是酒瓶,甚至是酒罈! 
     
      酒並不是什麼好酒,只是街上隨處可見的花彫而口但他喝得就是那麼有滋有味 
    ,看那表情,他若說他喝的是五十年的女兒紅,沒有人會懷疑的。 
     
      這就是段牧歡,他可以把一杯渾濁得像貓尿一樣的酒,喝得像千年佳釀那樣有 
    味道。 
     
      只要是他所擁有的,他便會當作是世間上最美好的東西。 
     
      所以他總是快樂的。 
     
      如果一個人感覺到自己擁有的全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那麼這個人想不快樂, 
    也是很困難的。 
     
      但今天,他並不開心快樂,因為他已聽到了莫入愁、伊忘憂的死訊。 
     
      確切地說,死訊在三天前便已傳入了他的耳中,但那時他根本不相信這個事實。 
     
      是的,他怎麼可能相信莫入愁、伊忘憂兩人會接踵而死? 
     
      但今天,他已不能不相信了。如果說第一個向他報信的人還不能讓他相信的話 
    ,那麼這第十一批人馬所帶來的消息,便不能不讓他相信了。 
     
      第十一批人與第一批人所帶來的消息是完全吻合的,只是一批人比一批人說得 
    更詳細,更具體而已。 
     
      他的腦中現在只有一個人的名字:「刁貫天,刁貫天……」刁貫天,他是再熟 
    悉不過了。當年為了追殺刁貫天,他已將刁貫天的生活習性,武功要領等諸多方面 
    進行了全面的瞭解。 
     
      刁貫天是一個可怕的人,但卻並非一個可怕到無法抵擋的人。他並不是很聰明 
    。如果不是這樣,七年前他們「四情劍俠」就更不容易對付刁貫天了。 
     
      但這一次,刁貫天卻已顯得比七年前更可怕了! 
     
      武功高深了,這自是一個方面,但卻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最主要的因素是什麼?段牧歡卻一時想不起來。 
     
      即使是想不起來,也已顯得段牧歡的出類拔萃。 
     
      因為在伊忑憂、莫入愁死於刁貫天手中之後,人們的目光幾乎已全都集中於刁 
    貫天的武功上了。 
     
      大家都已認定刁貫天這次「復活」後之所以如此飛揚跋扈,定是與他的驚人武 
    功有重要關係,而很少去考慮別的因素。 
     
      在他第十七次給自己倒酒的時候,他的第十二批人馬回來了。 
     
      一個很瘦,很年輕的人進來了。 
     
      他叫柯冬青。 
     
      他就像冬青樹那樣永遠顯得生機蓬勃,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冬青也是常青的。 
     
      他站得很直,直得就像一棵冬天裡已凝了白霜的冬青,他的臉色蒼白,身上的 
    衣衫也是雪白的。 
     
      段牧歡將他的第十七杯酒一飲而盡之後。方道:「說吧。」 
     
      柯冬青道:「秋夢怒秋大俠已死,時間估計是今日清晨,死於秋大俠竹樓西側 
    的竹林中,另外他身邊的銀劍、鐵棍、銅槍、金刀也死了。銀劍、鐵棍、銅槍三人 
    是自己嚼舌而亡的。島上未找到秋大俠的女兒鞦韆千的屍體,秋大俠身邊的老僕人 
    老焦的屍體也未找到。」 
     
      段牧歡在柯冬青說話的這段時間裡,又給自己倒了三杯酒,聽柯冬青把話說完 
    ,他已換了一瓶花彫了。 
     
      段牧歡喝再多的酒,手也不會打顫的。但今天他喝的雖然不算很多,手卻已在 
    顫抖了。 
     
      他當然不是怕,雖然段牧歡這一輩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沒酒喝。 
     
      但這次是憤怒與震驚讓他如此的。 
     
      刁貫天的動作太快了,快得已使段牧歡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受這接二連 
    三的噩耗。 
     
      「四情劍俠」在短短的幾天內,竟然已只剩下他一個人! 
     
      段牧歡狠狠地向自己的嘴中倒入一大杯酒,「嘎」的一聲,他竟喝嗆了。 
     
      他的眼中便已被嗆出晶瑩的淚花來了。 
     
      劣質的酒往往更容易讓人喝嗆了。 
     
      別人喝酒時,那雙眼睛是越喝越暗,但段牧歡不同,他的目光是越喝越亮! 
     
      他逼視著柯冬青道:「這麼說,鞦韆千可能沒死?」柯冬青道:「不是可能, 
    是一定!」 
     
      段牧歡的眼中精光暴射,咄咄逼人,似平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柯冬青,而是刁貫 
    天似的,他冷聲道:「為什麼?」 
     
      柯冬青並沒有在段牧歡的目光中亂了手腳,他沉著地道:「我知道樓主懷疑她 
    的屍體有可能被拋入海中了,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但一則刁貫天一般不會這麼做 
    ,只要是人,都不太願意與屍體打交道的。第二,我已看過鞦韆千秋姑娘的閨房, 
    那兒少了許多不該少的東西。」段牧歡沒有說話。 
     
      柯冬青繼續道:「比如胭脂盒、眉筆、梳子,還有…咳……還有她換洗用的衣 
    衫。」 
     
      這位冬青一樣的年輕人本是蒼白的臉色變得有些微紅。 
     
      這說明他的的確確是一個很年輕的年輕人。 
     
      段牧歡點了點頭,道:「一個人如果身處危急之時,是不會去收拾這些東西的 
    ,這表明秋姑娘是在秋大俠出事之前離開的。據我所知,孤島上每隔一個月,便要 
    到外面採購一次東西,而採購東西的人,恰好是老焦。」 
     
      柯冬青道:「不錯,但這一次並非如此,因為我看過島上的米罐柴房及油鹽, 
    全都是滿滿的。」 
     
      段牧歡滿意地點了點頭。 
     
      柯冬青辦事,很少會讓段牧歡不滿意的。 
     
      段牧歡道:「這幾天你辛苦了,我允許你回家兩天。」 
     
      柯冬青道:「請樓主原諒,我不想回去。」 
     
      段牧歡有些驚訝地望了他一眼,道:「你娘的病好了嗎?」 
     
      柯冬青是個極為孝順的兒子。 
     
      柯冬青不知段牧歡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娘病了這件事的,在這樣的非常時期,段 
    牧歡能留意到這一點,便足以讓柯冬青熱血沸騰。 
     
      柯冬青道:「我若回去,我娘一定會不高興。」 
     
      「為什麼?」 
     
      「因為我娘不願她的兒子是個不忠之人。如果在這樣的日子裡,我離開了樓主 
    ,那麼我便沒有資格留在這兒了。」 
     
      段牧歡抬了抬頭,親自倒了一杯酒,遞給柯冬青,道:「我敬你一杯。」 
     
      柯冬青道:「我從來不喝酒,但樓主的酒,我一定要喝!」他一抬首,飲盡了 
    杯中之酒。 
     
      他也被嗆著了,也嗆出了淚花。 
     
      然後,他便告退了。 
     
      段牧歡重新坐了下來,他把玩著手中的屑杯。 
     
      好長一段時間,他已忘了要喝酒。 
     
      便在這時間,柯冬青又進來了,他的身旁竟多了一個女子。 
     
      看到這個女子時,段牧歡便像看到一塊冰。 
     
      哪怕她極美極美,也是一個極美極美的冰美人。 
     
      而這種寒冷冰涼的感覺,是來自這女人的眼中。 
     
      她的眼睛就像一片亙古便有的冰山雪野,你在這雙眼睛中別想找到一絲暖意。 
     
      很熱很熱的女人,段牧歡見多了,那些女人在某些時刻,可以熱得把你一起融 
    化了。 
     
      很冷很冷的女人,段牧歡也見過幾個,但那些全是故意做作出來的,冷的只是 
    她們的外殼。 
     
      但這個女人卻似乎是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一片冰涼的。 
     
      段牧歡趕緊喝下一大口酒,酒總是能驅寒的,哪怕酒再劣。 
     
      「冰美人」道:「我叫游雪。」段牧歡不由苦笑了一下,人家叫游雪,能不冰 
    涼嗎? 
     
      柯冬青張開嘴正要說話,卻被游雪攔住了。 
     
      游雪道:「你不用介紹了,我會與你的樓主直接交談的。」 
     
      柯冬青的半截話如同被塞住了一般,再也吐不出來了。 
     
      段牧歡道:「你怎麼能斷定我——定要與你交談呢?」 
     
      游雪道:「我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就像我有辦法讓這位年輕人想攔我也攔不住 
    一樣。」 
     
      段牧歡的眼中現出一絲驚訝。 
     
      柯冬青的武功,段牧歡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在「歡樂小樓」中已是個可以獨擋 
    一面的角色了。 
     
      像他這樣的年齡,能做到這一點,已是很優秀了。 
     
      可現在他卻連一個女人也擋不住! 
     
      而柯冬青的神色又告訴段牧歡游雪所說的是真話。 
     
      游雪忽然道:「段大俠別忘了有些事並不完全取決於武功的。」段牧歡一愕。 
     
      他發覺現在游雪如果想走,他也不會讓她走了。 
     
      他感覺到游雪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而段牧歡也最喜歡與不簡單的人打交道, 
    尤其是不簡單的女人。 
     
      段牧歡對柯冬青道:「你下去吧。」柯冬青便下去了。 
     
      游雪便走至段牧歡的對面,揀了一張椅子坐了下米。 
     
      段牧歡找了一隻酒杯,倒了一杯酒,道:「歡樂小樓從不備茶,姑娘你願意喝 
    一杯酒嗎?」 
     
      游雪接了過來,道:「有時候,酒也一樣可以解渴的。」段牧歡的眼睛倏地亮 
    了。 
     
      他還從未遇到過一個女人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 
     
      段牧歡舉了舉酒杯,一飲而盡,方道:「姑娘找在下,有什麼事嗎?」
    
      游雪道:「我要幫你。」
    
      段牧歡一愣。 
     
      到「歡樂小樓」來的女人,幾乎都是來需求幫助的,還從未有女人說要幫「歡 
    樂小樓」的。 
     
      游雪接著道:「確切地說,我要與你合作。我是游冰的妹妹。」段牧歡這才恍 
    然大悟。 
     
      游冰,那個劍法、言行舉止、服飾都極力模仿莫入愁的游冰。 
     
      段牧歡這才感覺到游雪身上還有五六年前的影子。 
     
      五六年前,段牧歡見過游雪,但那時她才十四歲。 
     
      十四歲的女孩與二十歲的女人,絕對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就像花蕾與怒放的鮮 
    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一樣。 
     
      段牧歡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道:「我競沒有認出來,一轉眼,那個黃黃瘦瘦的 
    小丫頭已成了一個大姑娘了。」這是一種長輩對小輩說話時的那種汞切的語氣。 
     
      段牧歡也的確是把游雪當作小妹妹看待了。在沒有知道她是游冰的妹妹之前, 
    他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游雪道:「我也差點不敢認你,你與六年前的模樣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幾乎 
    一模一樣,為什麼反而不敢認?但段牧歡明白她的意思。他不由苦笑了一下、一個 
    三十歲的男人,與一個二十四歲的男人,怎麼會是一模一樣呢? 
     
      段牧歡道:「令兄是一條好漢。」他的部下早已將一切都告訴他了。 
     
      游雪喝了一大口酒,方道:「他更是一個好哥哥!」她的眼中浮起了一絲暖意 
    ,那種沉醉於往事時的暖意。這種眼神,總讓人心酸。 
     
      段牧歡已不忍心去看她的眼睛了。他對游冰、游雪兩兄妹是有些瞭解的,他們 
    自幼便相依為命,浪跡江湖,直到莫入愁收留了他們。 
     
      那時,游冰十六歲,游雪八歲。 
     
      段牧歡站起身來,道:「好,我與你合作,一同向刁貫天討回血債!」 
     
      游雪笑了笑——她的笑容也是那種涼涼的笑意,道:「其實,段大俠並沒有真 
    正要與我合作的意思,對不對?」 
     
      段牧歡奇怪地道:「為什麼?」 
     
      游雪道:「因為段大俠一定以為『歡樂小樓』中高手如雲,而段大俠的武功更 
    是出神入化,所以自是不會把我這樣一個弱女子的微薄力量放在眼裡,對不對?」 
     
      段牧歡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一個女孩子,到這兒來能不添亂子,已是大幸了,他答應 
    與她合作,只不過是想將她留下來,由「歡樂小樓」來照顧她而已。 
     
      他被游雪這麼一問,就給問住了。 
     
      游雪道:「其實,我所能起的作用遠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首先,我是女人; 
    其次,我是一個從未出名的女人;第三……」她頓了頓,方道:「第三,我心中有 
    恨!」段牧歡心中一動。 
     
      他知道自己真的錯了。游雪所起的作用,一定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她所說的三個理由,都是很充分的理由。 
     
      女人,本來就是一個可愛而又可怕的字眼。就像可愛又可怕的水一樣,看似清 
    徹美麗,但它一樣可以淹死人。 
     
      而一個不出名的女人更可怕,因為不出名,所以你才會忽視她。 
     
      而忽視一個心中有恨的女人,那將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 
     
      段牧歡伸出了他那寬厚的手,真誠地道:「忽視女人的力量,並非我一個人常 
    犯的錯誤。但我知道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游雪也伸出她的纖細而且如玉般的手,道:「你能夠這麼說,就一定是個不簡 
    單的人。」兩隻手握在一起了。 
     
      不知是否已有一對夢幻組合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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