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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 劍 江 湖
第五卷 |
【第十章 賣命之人】 柯冬青轉過身來,望著默默地坐在一邊的青衣人。 青衣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怪,便如金屬一般。 他道:「我叫小葛!」語氣很平淡。 柯冬青的瞳孔卻一下子收縮起來。 「賣命人」小葛,一個在江湖中響了十年的名字! 十年前,他便被人們稱作小葛,十年後的今天,他還是被稱作小葛。 他的名字,與他的名氣一樣持久不變。 自從十年前他殺了江南溫家的當家人溫玉洲之後,江湖中人提到殺手,便不能 不提到小葛這個名字,溫家本是與現在的鐵城鐵家等武林四大家族並駕齊驅的家族 ,卻因為小葛,而煙消雲散了。 小葛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都會在那兒製造出一件轟動江湖的事。因為他要殺 的人,全都是在江湖中有名有望之人。 比如柯冬青這樣的人。 柯冬青忽然道:「你殺人之前,都喜歡讓別人替你去損耗對方的精力嗎?」 說完,他便看著小葛。 小葛搖了搖頭,道:「不是對付每一個人都要如此做。事實上以他們的武功, 並不能損耗你多少精力。」說到這兒,他忽然一笑,道:「如果你覺得不公平的話 ,我可以先扎自己一刀。」 柯冬青大吃一驚,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小葛的劍一閃,已在自己的腿上紮了一 劍! 血立即湧了出來,柯冬青幾乎看傻了! 世上還有這麼古怪的人麼?竟用劍扎自己的腿! 柯冬青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可這件事情是清清楚楚發生在眼皮底下! 為什麼? 柯冬青如此想,也是如此自問。大概因為受傷,小葛的臉有點蒼白了,他吸了 一口冷氣,道:「不為什麼。許多事情是憑自己的感覺去做的,就像你已察覺到自 己有危險,卻不急著走一樣。」他一邊說話,腿上的傷口便一邊流著血。 柯冬青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時間拖得越長,對柯冬青便越有利,因為對方在流血,而他自己完好無損。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有些不安。小葛能為了不佔他的便宜而用劍扎傷自己, 他便也不能佔小葛的便宜了。 只是他實在不明白小葛為什麼要這樣做,即使把頭想破了,他也未必能想通。 柯冬青道:「你來此地,是為了殺我,對不對?」小葛點了點頭。 柯冬青道:「那好吧,你快些動手。否則你失血過多,力氣便不支了。」這場 面實在有點古怪有點滑稽,居然有人要催著別人來殺自己。 小葛道:「不急。」看樣子他真的不急,竟開始用一塊布條包紮他的傷口! 但沒有藥就這樣包紮又如何能止住血? 他不急,柯冬青卻急了。 他又催道:「…快些動手吧,否則我便走了。」 小葛道:「那好吧!」這三個字說得很慢,但他的動作卻很快。 就第一個字時,他的手已抓住了劍。說第二個字時,他的手在桌子上一按,已 如一隻巨鳥般飛起。 當說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劍已凌空盤旋而下,拋灑出一片光雨。 劍法狠辣簡練。 柯冬青雙足一點,便已捲身而出,身法利索,快捷如鬼魅過空。 清嘯聲中,柯冬青的劍已交織出一片強勁的寒光。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身影一合便開,飄然分落於二丈之遠處。 勝負未分。 柯冬青已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劍法似乎很是熟悉。常常能在自己的劍未出之前 ,便已先封住自己的劍本欲出的線路!若不是柯冬青應變得快,恐怕早已吃虧了。 柯冬青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八個人沒有一擁而上,而是分作四批。他們所起的 作用,便是讓小葛熟悉柯冬青的劍法。 這也是為何八個人的兵器全不相同的原因,兵器不同,柯冬青所攻擊的招式也 就有異了,從而便可讓小葛更多地瞭解柯冬青的劍法。 好精明的小葛! 可為何如此精明的小葛,會突然犯傻,把劍往自己的腿上扎? 小葛的劍緩緩舉起,舉至齊眉處,倏地一沉! 他的人便已飛身射出,半空中陡然急旋,便有尖銳的利刃劃空之聲響起。 柯冬青被這一片寒刃之光芒罩於其中。 柯冬青身子一挫,立即貼地而飛。 他的劍如光蛇一般,向小葛的下盤掃去,這一招又快又詭異,小葛已沒有方法 可以抗拒。 眼看小葛的雙腿便要與他的身體分離。 但便在此時,柯冬青的劍突然一滯。 因為柯冬青突然想到小葛的腿已經受了傷! 如果這劍傷是柯冬青在與對方搏殺時留下的,那麼此時柯冬青一定毫不猶豫地 長驅直進。但這劍傷的來歷卻太古怪了,柯冬青覺得如果靠攻擊對方下盤而取勝, 實在有點勝之不武了。 所以,他的劍便在即將可以奏效時,突然一滯,然後斜撩而上,削向對方的肋 部。這種變招,頗有些牽強。 便在此時,小葛的劍勢突然大熾!他的劍從一個極為刁鑽的角度閃出,向柯冬 青的腹部暴扎。 大驚之下,柯冬青立即強吸一口氣,身子向後疾飄。 但他的腹部仍是中了一劍!約有三寸深。 柯冬青飄掠之後,落地時幾乎站立不穩,他的腹部已是一片赤血淋漓了! 冷汗從他的額頭冒出,劇痛使他的心似乎被一隻大手在搓揉著。 小葛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他根本不給柯冬青以喘息的機會,立即如鬼魅 般一閃而進,寒芒暴閃。 柯冬青忍著劇痛,強力應付,卻已力不從心,很快他的腰部被撩出一條大大的 口子,而他受了傷的腹部,竟又被小葛一腳踢中。那一瞬間,柯冬青幾乎痛暈過去。 失血,加上劇痛,使他的思維已不很清晰了,只是憑著一股堅強的毅力在支撐 ,苦苦抗拒,不肯倒下! 又是一拳,正中胸口,柯冬青狂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向後直躍出去。 「嗆」的一聲,他的劍向邊上用力一插,生生地插入牆中,拉出了一道耀眼的 火花,這才止住了他的後跌之勢! 柯冬青的臉色蒼白如紙! 小葛得意地狂笑。 笑罷,他的臉色一變,陰陰地道:「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用劍扎自己的腿嗎?」 不等柯冬青回答,他的劍又向自己的腿扎去! 柯冬青像看一個中了邪的人一般看著他。 一劍,又一劍。 柯冬青的臉色變了。 對方的腿上竟沒有血流出。 是小葛的血已經流盡了嗎?顯然不可能。 小葛的劍一劃,便已將褲子劃出一條大口子。 他的劍便一下一下地在自己的腿上割著。 柯冬青驚愕地叫了起來:「你……你的腿是假的!」 小葛道:「你終於明白了。可惜知道這一點,已是大遲了。我對你們這樣的人 很瞭解,我堅信如果我用劍紮了自己的腿之後,你一定會不再攻擊我的下盤了。可 在對敵搏殺之時,哪由得了你猶豫?所以,你輸了!若論真才實學,我根本不可能 取勝。」 他用劍敲了敲自己的腿,道:「我的腿早就已斷了,很久以來,我用的就是假 腿,雖然我用它已可以行走自如了,但在與高手決鬥時,它仍是不如真腿那麼利索 的。 所以,我的對手一定會看出應該攻擊我的下盤,這麼一來,我還有贏的機會嗎? 但我故意以劍紮了自己的假肢之後,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假腿中我自然是做了 手腳的,一劍紮下去,也會有血流出,但流到一定的時候,終會流完的。 所以,我又在一定的時間裡,將它包紮起來。」 他看了看柯冬青道:「我算準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在我包紮傷口時出手的。 」說到這兒,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計劃如此完美,實在沒有理由不笑。 柯冬青咬牙切齒地道:「好——卑——鄙!」 小葛道:「不能這樣評價我,因為我是殺手,殺手是只求結果,不問過程的。 只要能殺了對方,不管手段如何,他都是一個好殺手。如果殺不了對方,哪怕再光 明磊落,也是一個蹩腳的殺手!」他指了指自己繼續道:「而我,無疑是很優秀的 殺手。」 柯冬青歎了一口氣,他覺得小葛說的不無道理。 小葛忽然一笑,道:「我為什麼要與你說這麼多活呢?我並沒有要陪一個將死 之人的義務。」然後,他的身軀便如一片羽毛般飛了起來,向柯冬青疾掠而來。 柯冬青還能避開嗎? 小葛的劍挾起一股凌厲之聲,聲如破帛,寒刃如風,捲向柯冬青的頸部。 柯冬青突然向下滑去,如一個布袋那樣滑下去。 這一個動作,當然是不需要花力氣的。 小葛的劍尖立即一沉,跟著向下攻去,劍尖直指柯冬青的咽喉。 好毒辣的劍法。 柯冬青突然伸出左手。 他莫非已被傷得失去理智了,竟在如此凌厲的劍光中伸出左手?小葛還不乘機 一劍將他的左手削下? 小葛先是一愕,然後便是一喜。 柯冬青不等對方的劍削下自己的手,已飛快地將自己的左手向那把寒刃四射的 劍迎去。 難道他的左手也是假肢? 劍芒一閃,疾撩。 左手也已在那一瞬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略一變角度。 小葛這才發現柯冬青的左手握著一把劍鞘。 只不過因為柯冬青的左手是貼身而出的,剛出來時,肘部與腰部恰好緊貼著, 加上柯冬青的劍鞘短,顏色又與他的衣衫接近,而速度又是那麼快,所以小葛才未 看出來。 小葛一驚。 便見自己的劍已扎進柯冬青的手心之中。 當然,也可以說是柯冬青的手心套中了小葛的劍,因為柯冬青的動作是主動的。 一聲長劍入鞘的聲音響起! 小葛的劍已進了柯冬青的劍鞘中。然後,柯冬青便用力一擰! 「卡嚓」的一聲脆響,小葛的劍已被擰斷。 同時,柯冬青的右手已用力一揮,他的劍便已深深地扎進小葛的胸中。 小葛的眼中有極度的驚訝,似乎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所遭遇的事實。 自己明明已是勝券在握,怎麼一轉眼結果就變了呢? 他瞪著眼睛,緩緩地倒下了。 他倒下的地方,便在柯冬青的身邊,小葛的頭顱挨著柯冬青的腳,很親熱似的。 柯冬青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看著身邊小葛的屍體,悠悠地道:「你把什麼都算準了,卻又忘了一件事, 忘了我的名字叫冬青。」 冬青,那種生命力很旺盛,無論在任何惡劣環境下不死的冬青。 現在柯冬青躲躲藏藏,傷勢不允許他再作激烈的搏殺。 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當對手發現「賣命人」小葛沒有得手之後,將會派出一個 比小葛更厲害的角色。 那時,柯冬青又如何應付得了? 客棧的掌櫃一聽柯冬青要退房,自然很不高興,可看到柯冬青的一身鮮血,卻 又不敢說什麼。 柯冬青翻身上馬,牽動了傷口,一陣鑽心劇痛,幾乎又使他一頭栽下馬來! 他不敢讓馬跑得大快,因為馬跑快了,一顛一動,他的傷口便痛不可忍。 可他又不能跑得太快,跑得越慢,危險就越大。 柯冬青便在這種不可調和的矛盾中,時快時慢,馳馬而行。 他那傷口的痛時重時輕,到後來疼痛已漸漸沒有了,受傷的部位有點麻麻的、 涼涼的感覺。 柯冬青暗覺不妙,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造成的。 必須找到另外一個有人煙的地方,然後找一個郎中,將傷口包紮好。 他暗自後悔為什麼自己沒有帶著金創藥。 天開始暗了下來,這對柯冬青來說,既是好事,又是壞事。 好事便是天黑下來,對手便難以找到他,壞事便是他卻也跑不快7.當他轉過一 個山腰時,突然聽到遠處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叫:「救命!救——」後面一個字突 然中斷了。 柯冬青全身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但很快又鬆弛了下來。 現在,他自己已是需要別人來救他的人了,又如何能救得了別人?他苦笑了一 下。 當下,他便繼續前行。 但跑了才幾步路,他突然又拉住了馬。 「怎麼能見死不救?」 「可我現在能救得了誰?」 「救不了也得救!」 「對方的武功只需稍稍高一點,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可我怎能因為怕死而置俠義於不顧呢?與其那樣苟且偷生,倒不如便死了好 !」柯冬青心中在矛盾著,衝突著。 終於,他一調馬首,向那個聲音響起的地方馳去。 二時幾丈之後,他看到兩個人影在撕打著,其中有一個是女子。 一股怒焰從他的心底升起,這使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傷。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精氣充沛,高聲道:「姑娘莫慌!我來救你!」說完 這句話,他的腹部又是一陣劇痛! 遠遠地,聽到「嗆」的一聲響,是拔刀的聲音,一個粗獷的聲音叫道:「小子 ,沒有你的事,別自尋死路!」 柯冬青哈哈一笑,道:「嚇唬三歲娃娃嗎?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九殺魔王柯 冬青,聽說過吧!」說完這些話,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他為自己突然想到「九殺 魔王」這個稱呼很是好笑,同時又有一種悲愴感。 他想:「也許,現在真的有許多人如此看待我吧?」他邊說邊騎著馬向那邊逼 近,在離對方還有五六丈時,停7下來。 他不能逼得太近,逼得太近了,對方便可能會看出他已受了傷。 現在,夜色便是最好的偽裝了。 柯冬青盡量把腰桿挺得筆直,直得就像一桿標槍。 他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那個大漢,輕輕地道:「滾吧,在我沒有想殺入之前 !」他的神色是那麼的自信。 對方似乎怕了,開始慢慢地後退,退了三四尺遠,才霍然轉身,飛馳而去。 待那人已不見蹤影了,柯冬青才長長地呻吟了一聲,倒吸了幾口冷氣,然後方 道:「姑娘,你沒事吧?」 卻聽得那女人尖聲叫道:「沒事我叫什麼救命? 你以為我是叫著好玩嗎?」柯冬青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自己救了對方,她不但 不感激,還以這種口氣與他說話。 「也許,她是受了刺激。」柯冬青如此想著。 於是,他道:「天色已晚,一個女子在外面很不安全,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吧。」 「好,那麼你下馬來吧。」柯冬青吃了一驚,他驚訝地道:「為什麼我要下馬 ?」 女人又尖聲叫了起來:「難道你要我走路,而你一個大男人騎在馬上?」 柯冬青實在想不到她會說這樣的話!一時他反倒說不出話來了。 然後,他調轉馬頭便走。這樣的女人沒必要與他糾纏不清。 沒走出幾步,突然又響起一聲大叫:「救命啊!」當然還是那個女子。 柯冬青不想回頭,可結果他還是回了頭。 他皺了皺眉頭道:「你亂叫什麼?」 「我亂叫了嗎?我的腳已扭了,這夜深人靜的,我走不回家,不叫救命叫什麼 ?」 「你的腳什麼時候扭的?」 「剛才。」說完這話,她便一歪一歪走了兩步,大叫一聲,蹲了下來。 柯冬青苦笑了一下,有些艱難地滾下馬來,道:「你上馬吧。不過不許騎我的 馬跑了,否則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來!」 《鑄劍江湖》卷五終<幻劍書盟>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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