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男女善惡】
尚滿天喘了口氣,繼續道:「當時,在我將走之前三天,師父把我叫了過去,交給
我兩枚金鏢,然後點點頭,說:『找到我的師兄、師弟及師妹,告訴他們一切。除了他
們或他們的後人以外,別與任何人提起娜格世界的秘密。』
「我當下便立了重誓答應他。至於那兩枚金鏢,一枚圓形,一枚星形,這當然是有
用處的。因為我回下界,是有其時間的限制,我必須在時間限制內回去,否則我會死亡
,鬼魂則將流浪在下界。
「下界與娜格世界的來往,其實並不是一定要動用那樣大的裝置及人力才能完成。
是有個簡便的方法,在開發『鴛鴦錦』時便已發現,那便是利用這種金鏢。
「這種金鏢成雙成對,一定是一枚圓形,一枚星形,由娜格世界一種叫『滌吾』的
金屬所製,上頭各有指印,那是由極強的高手分別用左右手的手指,一齊按捺而成;一
按之下,真氣進了『滌吾』,從此這金鏢便活了起來。
「那圓形和星形金鏢,平常若放在一塊兒,會緊緊吸在一塊兒,分都分不開。他的
功用在於:假若其中一枚置於娜格世界,一枚置於下界,而在下界有人將金鏢放在胸前
的『膻中穴』之上。在娜格世界只要將真氣灌入金鏢上那個指印,下界那人便會不由自
主的被帶到娜格世界去。」
賴正宇很仔細聽著,他想到當年颱風夜裡遇上的那個女人,那女人手中的兩枚金鏢
。文徵卻想到那日在「異」雜誌社內,他曾用力按過那星形金鏢的指印,還被那金鏢反
震出去,撞破房門。而後在自己屋內,黑暗中與尚滿天相遇,兩人摸黑交手,尚滿天竟
然意外按中了那枚圓形金鏢。尋思:「這兩枚金鏢都給人按中了指印,會有誰因此而來
到下界呢?」便將這事提出。
尚滿天凝神聽畢,嘆了口氣,說道:「我先說明下界這兩枚金鏢的來源為何。當年
在下界,師母要帶師父到娜格世界。師父雖然已經決定要去,但他仍然眷戀下界,希望
有機會能夠回到故土。因此他便要求師母留下兩對金鏢在下界,有朝一日他想回去,便
可將金鏢貼在胸口,若是下界那對應的金鏢有人按中,他便可以回去。師母猶豫良久,
原因在於製那金鏢冒著極大的風險。真氣入滌吾,人鏢便已密不可分。金鏢有損,製金
鏢那人一樣會受損,輕則斷指,重則喪命。師母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親手製了兩對金
鏢,再由兩對中各揀出一枚圓形,一枚星形,另外兩枚則留在自己手中。她問我師父,
這兩枚留在下界的金鏢要交給誰保管。師父說:『小師弟質樸,交給他較為妥當。』」
賴正宇突然哼一聲冷笑:「我質樸嗎?我真的質樸嗎?」
尚滿天續道:「師父還另外交代師母:『交給小師弟後,告訴他每過五年,便按捺
金鏢上的指印一次,其餘時間別去按他。』」賴正宇說道:「她沒跟我說過,我也沒有
拿到那兩枚金鏢。」尚滿天道:「那便是師母騙了我師父,也騙了好多年了。」一抬頭
:「後來的情形,你親眼目睹,卻是不明所以吧!聽師父師母所說,當時風雨交加、天
地無光,娜格世界正有人手按金鏢,要導引他們回去。師父只要去觸摸師母胸前金鏢,
運上內力,便可讓師母帶往娜格世界。
「當時師母見天色微亮,知道空間與空間中的間隙已破,再不將金鏢抵住膻中,勢
必來不及。而在當時她卻被師父的師兄黃聞宗所絆,兩枚金鏢更是被對方所奪,極是心
急。他們打了一陣,黃聞宗有些難以抵擋,便將奪來的金鏢射向師母;師母看也沒看,
一劍便把金鏢打飛出去,卻不知道射中了什麼人,黃聞宗急忙移身相救。師母趁此空檔
脫身,和師父一會合,將金鏢按住胸口,便共赴娜格世界去了。至於那兩枚金鏢,則再
也顧不得了。」
文徵道:「那兩枚金鏢,星形那枚射傷了當年一個小孩,後來便由那小孩保管。圓
的那個,本來在我師父那兒,她去世後就留給了我。」
尚滿天望著他,道:「我知道,我和葛瑪蘭能來到下界,便是這兩枚金鏢引導過來
的!」
文徵皺眉道:「那麼你說的那巨大裝置及十二名高手,又有何用?」
尚滿天道:「那要說到當年,師父留了兩枚金鏢在下界,將與之成對的金鏢帶在身
上,回到了娜格世界。過了一年,師母和師父結婚,再過十年,師父突然想念起下界的
種種,想用金鏢回下界去。
「師母和師父吵了一陣,不得不順從,便取出那兩枚金鏢,給了師父一枚。師父將
那金鏢做成了頸鍊,無時無刻地靠在胸前,等待下界的師弟按那金鏢,他便可回去。但
是一晃二十多年,人都老了,還是沒有半點動靜。他沒有放棄,他認為下界必然出了什
麼差錯,於是暗地裡一直在籌備去動那『鴛鴦錦』的腦筋。」
文徵忽道:「你師父拿的那金鏢是圓形還是星形的?」尚滿天道:「圓的。」文徵
嘆了口氣:「那在下界對應的就是星形的囉!唉,那時候一直在陳方手裡。陳方不會武
功,你師父自然回不了下界。」
他想到若是盧卦環拿到的是星形金鏢,那麼相對應的便是師父手中那枚。想到昔日
師父撫摸那金鏢的神態,那指印也不知道捺過多少次。若盧掛環和他老婆換過金鏢,情
形可能就大不相同。
尚滿天說道:「師父患病之後,知道他再也回不了下界,便將那金鏢給了我,並囑
咐:『你戴著,若有機會回到下界,幫我做幾件事,順便完成你當年未了之事。』我想
這東西二十多年來都沒啥用處,也不以為意,便將他戴著;後來忙於準備『鴛鴦錦』回
下界的工作,幾乎把這頸鍊給忘了。沒想到……沒想到在一切準備就緒,『三日並出』
那天也即將來臨之際,娜格世界的巧合終於出現。」
他一指文徵,嘆息道:「你按中了那枚金鏢,我便這樣無聲無息地被送到下界來。
」
文徵道:「那有什麼不一樣?你還是到下界來了啊!」尚滿天用力搖頭道:「當然
大大的不同,我變得……變得很難找到我要殺的目標。」
文徵不明所以,只好道:「願聞其詳。」
尚滿天說道:「我若按原來計劃,利用『鴛鴦錦』到下界,無論目標是什麼樣的動
物,我都會立刻見到,再一劍殺之。
「師父體內那植物已經活了許多年,若由萌芽開始計算,更在十年以上。有這麼長
壽,不可能是蚊蠅昆蟲等難以見到的動物。我解決掉目標後,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再用
預備好的金鏢回到娜格世界去,一切就結束了……」
文徵忽道:「等等!」尚滿天道:「怎麼?」文徵道:「為什麼?」尚滿天一愣,
道:「娜格世界這方面的科技已經非常進步,由抽取那植物的基因,便可發現這本命草
在下界的主人是誰,再經由『鴛鴦錦』送我到和目標一樣的位置上。不過鴛鴦錦無法告
訴你目標的詳細資料。她只是知道,卻不能述說。」
文徵悶哼一聲,卻聽尚滿天續道:「若按計劃而行,一切都很完美,結果卻被金鏢
忽然送到下界,目標的找尋難度,提高一萬倍以上。首先面對的便是,必須找到我的本
命草。記得當時被送到下界時,我六神無主,又正值雨夜。一部機車從遠方駛了過來。
我見到機車上坐著一位胖胖的女孩子。
「我突然想到師父說過,製作金鏢的物質『滌吾』,一入真氣,便成活物,不但明
白外界事物,更能知曉旁人在想些什麼。這金鏢在我身上也有一段時日。我無時無刻都
在想回下界之事,這金鏢自然已經明白。如今將我送到下界,會不會就跟『鴛鴦錦』一
般將我送到要殺的目標之前呢?
「當時,我就盯著那位胖女孩,心想這女孩八成便是目標,正想拔劍,卻覺全身輕
飄飄地難以使力。我低頭看自己身體,發覺若隱若現,同時身不由己地朝那胖女孩移去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是鬼魂之身,必須找到本命草才能恢復。金鏢的效力究竟與鴛鴦錦
有差別。
「我身體輕輕飄飄,沒法用腳走路,全憑意念活動。我心裡想著那胖女孩,便飄了
過去,跟在她後頭。後來在她家待了一陣,我想起我的本命草,身子又開始飄移。一段
時間後我終於找到了本命草,同時也恢復了實體。
「直到那時,我才開始思索該如何去執行我的任務。從娜格世界倒回下界乃是逆天
行事。八十一日後若不回去,便重回鬼魂之身,永遠在下界流浪。這道理我很明白,我
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找到目標。
「其實,回下界殺人這種事我並非首創,之前也有人做過,多少獲得到一些經驗。
若依這些經驗及『娜格巧合現象』的研究,其實我根本不用刻意去找目標,目標自然會
找上我。而且目標一定是人,若是男人,則成生死之交;若是女人,便生銘心之愛。我
本來不信這種說法,如今不信也是不行了。
「我想起我還有一項任務,便是找尋師父的同門師兄弟,說明師父交代的事。這件
事反而比較好辦,我便上街大鬧了一場,將你們引出來。
「接下來,後來……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文徵心中甚亂,尚滿天說的內容越來越玄,他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忽然想到一事
,問:「異雜誌社和我家裡的金鏢,你為什麼要去偷取?」
尚滿天道:「我不想再有人利用這些金鏢來往兩個世界,因為這生死的大奧秘,下
界的人還是永遠不要知道較好。但是……但是我還是失敗了。」
文徵道:「你沒有從我手中奪去金鏢,這事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尚滿天無奈地搖
搖頭:「不是這個。我在你屋子裡,不小心按中了那枚金鏢,結果……」
***
葛瑪蘭道:「我會從娜格世界回到下界,自己都覺得奇怪!」游桑瑜問:「你也是
用那種金鏢過來的嗎?」葛瑪蘭道:「不錯。我剛至下界,有如鬼魂,沒人看得見我,
必須找到我的本命草才能變回原樣。後來我便飄呀飄,找到本命草後用手一碰本命草便
咻一聲到了娜格世界,我也恢復實在的模樣。」
游桑瑜聽她說得甚奇,道:「你那本命草是不是這樣飛起來,然後啪的一聲消失,
再從娜格世界的空中墜落,最後插在地上不動?」
葛瑪蘭笑道:「不是,我那本命草動也不動,但其精神在那一瞬間已經到了娜格世
界的某棵樹或某棵草內。你懂不懂?」游桑瑜想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我當然懂得
。這有何難?」又問:「你到下界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葛瑪蘭說道:「我剛剛說到,尚滿天因為那金鏢而到下界去。我是他師母的姪女。
當時我親眼目睹,在一陣強光之下他便突然消失。大家一見,都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
是好。
「後來他師母找到了我,將一枚星形的金鏢交到我手中。她說尚滿天在下界一定能
找到要殺的目標,也必然會和那人成為至交或情侶,更會因此而下不了手殺他。她說她
知道這孩子的個性,要我到下界幫他。
「我當時一口答應。她說原來要讓我使用鴛鴦錦,但因原本的設定是由尚滿天使用
,現在臨時換人,需要時間調整。她又說她曾和尚滿天交代過,一到下界,立刻去找尋
那兩枚金鏢,可以再接送兩個人去幫他,又給他一具找尋金鏢的儀器。她說如今尚滿天
雖提早到下界,應該也不會違背她的囑咐,叫我將金鏢戴在胸前,若尚滿天能找到下界
的另一枚金鏢,在指印上按上一按,我便能過去了。
「她雖這麼說,我卻覺得很不樂觀,尚滿天是一個非常孤僻的傢伙,他絕不喜歡有
人下去幫他。
「他師母後來再給我一枚金鏢,她說這是回程之用。我心裡非常清楚這金鏢的用法
,也清楚尚滿天絕不會去碰金鏢上的指印,所以我只好等待,等待奇蹟。娜格世界的奇
蹟多到不算奇蹟,後來果然出現,我便來到下界。」她頓了一頓,說:「後來的事,你
是看見的。」
游桑瑜點點頭,心想她雖然要殺的人是我,但她也是為了完成尚滿天無法完成的任
務,動機並不算邪惡。說道:「那麼你是認定我的本命草就是尚滿天他師父體內的那株
植物囉?」葛瑪蘭道:「我是認定,不是確定。『兩人相愛,愛人便是目標』這種說法
是前人經驗之談,並非科學方法,不是百分百正確。」
游桑瑜氣呼呼地道:「既是如此,那為什麼這樣拚命地要殺我?」葛瑪蘭冷笑道:
「錯殺一人,又不會怎樣。你死了之後到娜格世界若能成人,再來找我報仇吧!」游桑
瑜大為生氣:「你這人……」
葛瑪蘭打斷她的話:「我會如此堅決地要殺你,這並非主要原因。最主要是見了你
與他這樣相親相愛、相依相靠,我心裡生氣。不論他是真的愛你,或是看你可憐,不忍
心殺你,我已經決定非殺你不可。就因為你們是如此的親密,令我想起了從前的我和他
……」
游桑瑜問:「你和他怎麼了?」葛瑪蘭似乎沒聽見她的話,自個兒咬牙切齒地道:
「姑姑一點兒也不了解我和他之間的關係,這才會派我下來。她沒想到我會這麼爽快地
答應,是有目的的!」她一握拳:「我要解決他和我這麼多年來的恩怨!」
游桑瑜疑聲道:「恩怨?」
葛瑪蘭瞧了她一眼,道:「反正你命不久矣,跟你說也不妨。我和尚滿天上輩子在
下界時也都是人。那年,我和他一齊考進善悟大學的建築系。就在你腳下這棟衷情樓,
我們第一次見了面。
「後來,我們成了一對戀人,過了好一段甜蜜的時光:一齊上課,一齊畫圖,一齊
做模型。建築系上上下下盡是冥頑愚劣之徒,我們兩人在一塊兒,努力度過許多方面來
的困境。這使我們之間的情意越加穩固。」
游桑瑜早已隱約料到他們兩人之間曾有過這種關係,只是沒想到會是上輩子的事。
但回想葛瑪蘭對尚滿天那惡狠狠的模樣,心裡暗自預料待會兒葛瑪蘭所說必是反目為仇
的情節,有點兒不忍再聽,但又盼望她再講下去。
葛瑪蘭繼續道:「當時我們都認定沒有了對方我們絕對活不下去,我們是不可拆散
的,結果最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我當時家裡經濟情況不好,兄弟姊妹又多,讀這
建築系所費不貲,只好半工半讀。但這建築系空餘時間極少,課又排得亂七八糟,很難
找到做事的機會。尚滿天家境不錯,有時便會幫我一把。有一回他偷了父親的錢來繳我
學費,被他父母發現,從此他的生活費也陷入了苦境,再也幫不了我。讀了兩年之後熬
不過了,我只好休學想辦法賺錢。我和他含淚道別,他仍留在這城市,我則回老家。兩
地相隔數百里,我們只好每天寫信、打電話,想盡辦法聯絡。
「後來,似乎無法避免的,他交了其他的男朋友……」
游桑瑜大叫:「等等!」葛瑪蘭道:「怎麼?」游桑瑜道:「你剛剛說……男朋友
?」葛瑪蘭道:「沒錯!」游桑瑜道:「那尚滿天是……」葛瑪蘭道:「他那時是女的
。」
游桑瑜大奇:「啊!他是女的,那你就是男的囉?」葛瑪蘭道:「這有什麼奇怪?
由瓢蟲變作一位大文學家的我都見過。由男變女,由女變男,有什麼稀奇?」
游桑瑜還是覺得難以想像,心想尚滿天的腦內竟有上輩子當女人的記憶,這光想想
就覺得好笑了。又想尚滿天和葛瑪蘭這對兩世冤家,上輩子是女人男人,這輩子竟成男
人女人,卻總是能相逢又相識,那也真是碰巧之極了。
她忽然想到一事,便問:「你們兩個在那時候分別叫什麼名字啊?」
葛瑪蘭道:「我叫林乙未;尚滿天則叫做郭晶晶。」
游桑瑜一聽見「郭晶晶」這名字,立刻想起那天尚滿天曾帶她去墓地,繞了一整天
,終於意外地找到「郭晶晶」這墳墓。她心裡驚訝:「原來小尚要找的墳,就是他自己
的墳!」她細想其中生死掉錯、男女顛倒之奇,腦中登時亂成一團。又想到尚滿天曾又
想找個姓林的墓,那不就是葛瑪蘭的上輩子,林乙未的墳墓嗎!
游桑瑜並不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人,但想到一個人在死後竟然還能回頭祭拜自己的
墓,不由得感到詭異之至。
葛瑪蘭見她臉色古怪,道:「怎麼了?」游桑瑜臉一白,道:「沒什麼。」葛瑪蘭
不再理她,繼續說道:「我當時雖在家裡努力工作,但無時無刻的都還念著她,以為她
也是這般地想念著我。雖然不能時時刻刻都和她在一起,但那種幸福的感覺,比之從前
是絲毫沒有改變的。
「後來我去當兵,便在良光嶺過起我的軍旅生涯,跟她也自然減少了聯絡,沒想到
立刻便出了事,她變了心。當從前的同學突然寫信給我知道此事,我猶如五雷轟頂,兩
眼一片漆黑,整個人都已癱瘓,心裡只想:『為什麼?不可能!』。我在部隊裡苦苦熬
了一個月,打電話、寫信都沒有回音,急得我差點兒便要發瘋了。終於好不容易逮到一
次放假,我立刻跑去找她。
「我和她吵了一架,也見到她那新的男友。我知道她的變心絕非一朝一夕可成,定
是那男的深謀遠慮,從我一離開學校便開始展開行動。我本來應該和那男的打上一架,
但我太悲痛了,太累了,心裡根本沒有力氣去憎恨那個男的。
「後來我走了,離開了,腦中只有一件事:『我要找一個隱密的地方,寫一封遺書
,再偷偷地自殺;讓她懊悔,讓她永遠永遠忘不了我!』
游桑瑜皺眉道:「你太傻了,這樣一點也解決不了問題的啊!」葛瑪蘭白了她一眼
,道:「你是旁觀者,當然這麼說。人若是陷入情網之中,任何行為都不是用常理所能
度斷的。你瞧別人為情自殺,便罵他蠢,那是你心裡的那條筋未被挑起來的緣故;若你
能遇到個能將你那條筋挑起來的男人,只怕比自尋短見更可怕十倍的事都做得出來。」
游桑瑜似懂非懂,咕噥道:「也許吧。」
葛瑪蘭說道:「後來我還是沒有自殺,因為我實在放不下父母及兄弟姊妹們。他們
的生活還需要我,我不能這樣輕易就死。不過我當時雖沒死成,但尋死的念頭一直沒有
淡過。回到部隊後幾次拿到槍,都有朝自己腦袋扣扳機的衝動,但最後還是讓我給壓抑
下來。
「又過了半年,我得到了消息,晶晶躺進了醫院;她在路上遭人潑灑硫酸,又被砍
了兩刀,送進了醫院急救。我當時身在部隊,不能出去,心急如焚,實在恨透了這部隊
將我像犯人一般關在裡頭;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大鬧良北嶺的原因,我實在太憎恨這當
兵的時候!
「後來終於有了放假,我立刻衝去醫院。她並沒有生命危險,但臉部已經傷了一大
塊,不復昔日的美麗。我剛見著也是吃了一驚,但隨即跪在她床前,說:『不管你是什
麼樣子,我都會像從前那樣愛你的!』這話絕不是安慰之詞,她變成如此醜怪,我心裡
固是悲傷,但只有更愛她。我愛她的不是外表,而是愛她整個人,整個靈魂!」
游桑瑜一直有個問題,這時忽然問了出來:「那郭晶晶,長得怎麼樣?應該很漂亮
吧!」葛瑪蘭哈哈一笑,道:「你一定見過的。尚滿天不是幫你改過面貌嗎?那改過的
面貌,便和郭晶晶一模一樣!」
游桑瑜又是一驚,她一直懷疑尚滿天弄的那張臉一定跟某人有關,卻沒想到就是尚
滿天當時身為女兒身的模樣;又想到尚滿天在看她的時候眼神常有異樣的光芒出現,當
時感到奇怪,現在卻明白為什麼了:「他看我就是看從前的自己,當然會有特殊的情感
。」
葛瑪蘭續道:「她那時躺在病床上,見我如此,也沒說什麼,只是哭泣。我跟她家
人談起,這才知道她後來那個男朋友,在她出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從來沒有來關心
過她;後來更知道,她之所以會被襲擊,乃是因為那男的在外頭欠人一筆錢;對方為了
逼債,竟向晶晶下手。
「我當時氣憤之極,要找那男的算帳,更要找傷害晶晶的那批人報仇。
晶晶的家人見我對他們這傷殘的女兒這麼樣好,便不嫌我家貧窮,對我親切起來,
也勸我不要魯莽,說我還在當兵,犯任何一點小錯都會有嚴重的後果。我心裡也明白,
便強抑怒火,又想到晶晶的男友已經背她而去,我若對她加倍的好,她一定會回我懷抱
,這時我竟然反而高興起來。
「沒想到悲劇便這樣生生地發生了,晶晶竟然在她離開醫院回到家的第三天,仰藥
自盡了!我當時在部隊裡還能想什麼,立刻想盡辦法,逃出軍營外,後頭有什麼人來追
,根本顧不得了。
「我找到她家,見到她已經封棺,我是不能夠見她最後一面了。我跪在她棺木前,
抬頭見到相片中她清秀的模樣,心裡頭一直在想:她為什麼要自殺?是為了她那男友負
心薄悻?還是臉被毀了,實在活不下去?或是她對我感到愧疚,不敢再與我相見?
「我痛苦地一顆心不斷滴血,幾乎要爆了開來,又想不通她為什麼要自殺。她失去
了那男的,沒了漂亮臉蛋,有我啊!有什麼好死的?我本來滿腔悲痛,漸漸地,變成了
仇恨。我恨我家裡沒錢;恨那學校學費高昂,逼得我要休學;恨這國家沒良心,硬抓我
去當兵;恨她那男友,那個該死的助教。他不但沒能給晶晶幸福,還害了她!害死了她
!
「最恨的,最恨的是……是郭晶晶。我一離開她,她便變心,讓我悲痛欲絕。她遭
遇不幸,毀了容貌,我仍是愛她,願意娶她;她卻自殺。這算是什麼?我便讓她這般污
辱我嗎?
「我當時心一橫,心想一切的禍端,便在於欺騙了晶晶感情那男的身上。於是我便
藏了一把刀在身上,來到這兒衷情樓,建築系辦公室。他在裡頭,我走上前,刺了他十
刀,我見他定然難以活命,思前思後,迴刀便刺進了我的左胸……」
游桑瑜啊一聲驚呼,她沒想到葛瑪蘭和尚滿天都是自殺死的。
卻聽葛瑪蘭再敘:「我死了之後,魂魄悠悠,再次成人,而且成了一個女人。我在
八歲時下界的記憶便已全部恢復。你一定以為女人有了男人的記憶便成了男人婆了。其
實不然,記憶就是記憶,你的性格、習慣、智力等等並不會由下界延續下來。在我看來
,在下界時的那些事,是要想一下才能回憶得過來,並沒有辦法對我此生造成多大的影
響。
「但是,上輩子的恩怨,還是延續了下來。
「我十二歲那年,在姑姑的家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尚滿天。我們當然不知道對方便
是那個人。娜格世界對人前世的記憶是很尊重的。你要說便說,不說別人世不會去問。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兩人竟然結識起來。他見我漂亮,也喜與我親近。
「有一回學校舉行繪畫比賽,題目是『我最欣賞的異性』。當時前十名的圖有張貼
出來。我見那第二名的圖是個女人,相貌竟與郭晶晶有六分神似,下方署名正是尚滿天
。我那時有些疑心,又不能直接相詢,便對他旁敲側擊起來。不知怎麼,我越來越懷疑
他便是郭晶晶,但又不很有把握,這事也只好擱著。
「十八歲要高中畢業那年,他正在幫同學畫人像作為紀念。我逮住這個機會,便走
過去,說:『你幫我畫一張。』他說:『你太漂亮了,我畫不來。』我說:『不是畫我
,是別人。我說他的樣子,你來畫,順便驗驗你的功力如何。』他答應了下來,又問:
『你要我畫的那人是誰?』我說:『那是我二師兄,前年他在繭嶺與人比武失了蹤……
』娜格世界的失蹤與死亡有很大的差別,失蹤多年而後帶著一身藝業冒出來的比比皆是
。沒見到屍體,根本不叫做死亡。
「我便跟他說:『我跟師兄很要好的,怕他長年失蹤下去我會忘了他的模樣,便只
好求你畫一張給我囉!』他沒多說什麼,拿出紙筆。我便開始敘述。我說那二師兄的什
麼當然是騙他的,實際是要他畫當時我在下界那林乙未的模樣。
「其實我對自己的樣子也不是頂熟悉,說了幾個特徵他便開始畫。畫上一陣他便將
畫轉給我看,讓我指出有異之處。幾次修改之後,那畫越來越像,我見他臉色越益蒼白
,更是起疑。他再將畫像轉過來,我指著畫像左眉之上,說:『這兒有粒小痣。』他突
然手一鬆,畫掉了下去,全身顫抖。我一把接過畫,跳了起來大叫:『你是郭晶晶!』
「他站起身連退數步,說:『你看那畫像右頰。』我拿起畫一看,見那畫像的右頰
上畫著一道極細的傷疤。這傷疤極其微小,要與我當時極親密的人才可能知道。而且重
要的是,這疤是當年在建築系時,在我們極要好之下,她操美工刀不小心割到我的!
「我望著他。他點點頭說:『我早知道你是誰了。』我本來還在懷疑,見他自行承
認,不禁大叫:『真的是你,郭晶晶!』他見我神色不善,退了一步說道:『都是過去
的事了。』驀地裡,當年郭晶晶死去而我痛苦不堪的那種感覺一下湧將上來。痛苦立刻
轉為仇恨,我發覺我實在恨極了此人。
「自此之後,我和尚滿天或明或暗,爭鬥一直都沒停過。我只要一見到他,便問:
『為什麼當年你要自殺?』他一直都不回答。我見他不答,便和他打起來。他打不贏,
便跑。我便再追,再問!我們兩人大戰小戰,也不知道打過多少場了。」
游桑瑜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去找拋棄郭晶晶的那人算帳?他不是被你
殺死了嗎?也到了娜格世界來了吧?」
葛瑪蘭道:「人海茫茫,他自己不說,要上哪兒找去?更何況他死後又不一定會成
人,或許成了一隻小蟲子,一隻狗,那又要如何去找?」
游桑瑜道:「那你也不該殺他啊!」葛瑪蘭道:「沒錯,我不殺他。
大家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殺來殺去作什麼?我要報仇,我要報他當年使得我肝
腸寸斷,痛苦到不能再痛苦下去的那個仇!」
游桑瑜吸了口氣,她覺得葛瑪蘭上輩子作男人的時候會幹出這種事,可能已經不算
正常;死後成了女人,看來還是沒甚改變。突然想起尚滿天,無論是郭晶晶還是尚滿天
,又何其算是正常呢?
葛瑪蘭忽然咬牙切齒,道:「我們腳下的衷情樓,正是我和她當年一見鍾情之處,
也是我引刀自殺之處。十四天之後,四月二十六日,是我在下界命絕的日期,我便跟他
約在此日,在我當年斷氣的那一分鐘,我親手殺死他心愛的女人,教他也嚐嚐那般滋味
!」
游桑瑜不再吭聲,她已經明白一切的來龍去脈,雖然涉及生死,涉及那無從捉摸的
「娜格世界」,一切聽來是如此的荒誕不可信,但細想其中微小之處,卻又與這些日子
發生之事合拍合節,實在不由得她不信。
葛瑪蘭要殺她,有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因為殺她可以治尚滿天師父的病;真正的理
由是,葛瑪蘭要報當年郭晶晶害他痛苦萬分之仇。她要把失去心愛女人的這份痛苦,還
諸給尚滿天。
游桑瑜嘆口氣,真是夠亂的啦。想到兩過後葛瑪蘭就要殺她,她不是不害怕,也希
望能繼續活下去,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她想跟葛瑪蘭解釋其實尚滿天是不愛她的,
但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事,又怎能說服葛瑪蘭?
***
尚滿天嘆道:「我言盡於此。十四日之後,游桑瑜必定命喪葛瑪蘭之手,兩位有何
計策?」
文徵和賴正宇互望一眼。文徵向尚滿天道:「我們兩個到外頭商量一下。」尚滿天
一點頭。文徵和賴正宇便走出廟外,立於竹蔭之下。
文徵見賴正宇目光呆滯,魂不守舍的模樣,說道:「老前輩,怎麼了?」賴正宇微
微一震,回過神來,道:「聽……聽那姓尚的小子說的那些話,很教我驚訝。」
文徵湊過身去,道:「那麼你信呢?還是不信?」賴正宇一轉身,背對著文徵,道
:「當然不信!」文徵一愣,道:「無論你信還是不信,現在游桑瑜有生命危險,這卻
是事實。我已經決定要助尚滿天去救她了。你意下如何?」
賴正宇顯得有氣無力,道:「隨便你們吧,你們要我怎麼做,我就幫到底吧!」文
徵說道:「好,那我們先進去和尚滿天研究研究。」
***
游桑瑜自知難離葛瑪蘭掌握,也就不籌逃走之計,心想十四日之後,若能活下來自
然很好,若是死了,能知道這許多秘密而死,倒也不枉此生。又想到尚滿天也許會因她
之死而悲慟流淚,她很早以前便幻想會有個男子跪在她墓前哭泣,若這願望能達成,那
她真的能含笑而終了。
想到此處,心情便即好轉,每天就和葛瑪蘭說話,心裡存了個萬一之想,若葛瑪蘭
真的一掌打過來,或許會想到這些時日來的情誼,而稍緩毒手,這樣尚滿天就更有機會
能救她了。
這日游桑瑜便問起:「死亡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啊?」葛瑪蘭道:「過沒多久你就會
知道了。」游桑瑜道:「你先跟我說啦,我有了心理準備,才不會覺得害怕。」葛瑪蘭
瞧了她一眼,道:「你會害怕嗎?我看你半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游桑瑜揮了揮手,
道:「反正是你要殺我,你管我會不會害怕,快跟我說吧!」
葛瑪蘭又看她一眼,才道:「死亡呢,當然不是件快樂的事。當然每個人的死法都
不一樣,死掉的感覺也都有所差異。娜格世界有人在研究這個問題,也有了一點成果。
他們說其他動物暫且不論,便只說人。人在死亡的那一剎那,其實是很痛苦的;不是肉
體上的痛,而是心靈上的痛;會想起這一生的種種:是生離死別、大悲大喜、榮華富貴
,還是只掙一口飯吃。不論什麼樣的人生,都會一下子湧上心頭,大多數的人都會嘆上
一口
氣:『唉!我這一生,到底是在忙個什麼勁呢?』心中痛苦萬分,然後就死了。」
游桑瑜聽她如此說,不禁悽然,心想人的一生,普遍苦多樂少,最後還要這樣痛苦
的死去,那人生一路走完,又值得了什麼呢?
她抬頭望向葛瑪蘭,想問她那時一刀刺死自己的感覺如何,見她皺眉閉眼,像是在
苦思著什麼事,突然間卻是不敢問了。
***
文徵、尚滿天和賴正宇計議已定,要以三人之力救游桑瑜出來。至於葛瑪蘭,尚滿
天說道:「把她救出來後,你們便不必插手我和葛瑪蘭的事。我自己與她了結。」文徵
和賴正宇沒有意見,便要告辭。
賴正宇放出訊號彈將楊羽及阿姆召回,準備回去天下第一調查局。楊羽聽見了,細
聲道:「你們回去吧,我留下陪他。」她所說的「他」,自然就是尚滿天。賴正宇也不
堅持,帶著阿姆便要離去。文徵見他精神恍惚,叫道:「老前輩!」
賴正宇轉過身:「何必加那個老字?再沒多久,你也會老的。」文徵無言以對,片
刻,想起天下第一調查局底下那座大地道,說道:「前輩,天下第一調查局很有一些古
怪。你小心點。」賴正宇微微一笑,道:「沒什麼好怕的,再怪,也怪不過娜格世界。
」文徵心想:「那倒是。」一抬頭,賴正宇和阿姆竟然已經不見,他心想:「尚滿天有
楊羽照顧,他自己的傷也穩定了下來,應該不會有事。我留在這兒無事可做,不如回去
好好調養調養。」忽然想到小雯:「我答應過要去找她的。反正棒球場冷冷冰冰,不如
到她家裡,看她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他見楊羽如此對待尚滿天,雖然裝作視而不見,但心裡到底也是很羨慕的,心想論
姿色小雯可能不及楊羽的一半,但年至中年,外表已不是頂重要,是否真心相待才是要
緊的。想到此處,突然有些期待,展開輕功,便往山下奔去。
***
游桑瑜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道:「蘭姐……」葛瑪蘭怫然道:「不要叫我蘭姐!」
游桑瑜道:「是,葛瑪蘭,你說我死了之後,到了娜格世界,還會不會是個人啊?」
葛瑪蘭想了一想,道:「很難說,你懂得善惡輪迴之說嗎?」游桑瑜道:「嗯,就
是說,人如果做很多好事就成仙成佛;做很多壞事,就成了畜生,或是在地獄接受酷刑
。是不是這樣?」葛瑪蘭道:「差不多了。」
游桑瑜道:「那下界和娜格世界間的生死輪迴,也是這個樣子嗎?」
葛瑪蘭道:「情況要更複雜一些,例如有些在下界時並不是人,或豬或羊,死後卻
成了人。你說,豬羊要如何定牠的善惡?」游桑瑜心想不錯,這善惡輪迴的想法本是人
理想中賞善罰惡的產物,在現實中確實很難去深究。
葛瑪蘭又道:「不過,雖然細節上難以理清,在大體上還是可以大致看出其輪廓的
。」游桑瑜不明白:「什麼意思?」
葛瑪蘭說道:「我問你,若是一個大奸大惡的人,殺人放火、淫人妻女、至死不知
悔改,你說他死後會變作什麼?」
游桑瑜沈吟了一下,道:「大概會變成一頭牛,天天被人鞭打、作苦工,死後還被
人宰了來吃。連續八輩子,都是如此,這樣夠慘了吧!」
葛瑪蘭道:「那又有何慘?一頭牛不會想東想西,被人打上幾下也不會痛到哪兒,
叫牠耕耕田、磨磨米什麼的也不過是走走路、曬曬太陽,事情辦完後還能吃草喝水,多
麼愜意。至於死後被人吃了。反正死便死了,皮肉給你吃了又打什麼緊?像這樣的日子
,能過上一輩子已是福氣;過上八輩子?那簡直沒有天理囉!」
游桑瑜心想倒也有理,自己確是想得太簡單些,便道:「那依你說,他該變成什麼
?」
葛瑪蘭道:「這不是依我說,這是娜格世界真實的事情。在娜格世界,死妻折子、
窮途潦倒、長年病痛、日子過得苦不堪言的人,你跟他們說話,他們只有兩個字:『後
悔。』後悔什麼呢?後悔在下界時做了什麼壞事,殺了什麼人、綁架了什麼人、強姦了
什麼人,他們本來以為死後一了百了,結果在娜格世界受盡了苦難。還能說什麼呢?就
只能說後悔罷了!」
游桑瑜黯然道:「你的意思是,一個人若做了壞事,最好的懲罰方式,就是讓他下
輩子再當一次……再當一次……」
葛瑪蘭嘆了口氣,接口道:「人啊!」
兩人沈默半晌,葛瑪蘭說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多少人是連吃飽
喝足都辦不到的?又有多少人是病痛纏身而不得就死的?即便衣食無缺、身體安健
,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活得快活的?」
游桑瑜心想:「難道此生為人,真是上輩子造孽而成的嗎?然而善惡之分,又是如
何分際的?」便問:「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尺,有些人做了壞事卻不覺得那是壞事,那
又要如何去論究其一生的是非呢?」
葛瑪蘭呆了一呆,道:「我也不清楚。娜格世界的科學家也是研究不出來的。這種
事本來就很玄妙,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有時又很難自圓其說。例如說那昆蟲又會有
什麼過惡?死後竟會成人,這便沒人能夠解釋。不過我想,心存慈悲應該是為善的不二
法門吧。」
游桑瑜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卻又要殺我,這怎麼對頭,便道:「你怎麼不對我心存
慈悲?」
葛瑪蘭本來面相一片慈和,聽她一語,殺氣便湧將上來,冷冷地道:「這是上輩子
的仇恨,顧不得下輩子的我。非殺你不可!」
游桑瑜心中嘆息:「人若有惡行,必有人受害;有人受害,就有了仇怨。這恩恩怨
怨,怨怨恩恩,跟那是非善惡,不可避免的是要糾纏不清了。」
忽然想到一事,又問:「那麼你和尚滿天,死後再度成人。那是什麼緣故?你們做
過什麼壞事嗎?」
葛瑪蘭道:「這事我也曾仔細推敲過,我覺得我雖殺人,但那人本就該死;郭晶晶
雖然移情別戀,也罪不致此。我想最大的原因在於,我們兩個都以大好之身自殺,所以
犯了大罪。」游桑瑜道:「啊,自殺也是壞事!」
葛瑪蘭哼一聲道:「這當然,殺別人是惡事,殺自己自然也不例外。
別人是人,自己也是人啊!」游桑瑜心想有理,又想到先前第一個問題,便問:「
那我呢?我一生沒做什麼壞事,死後應該不會再成人了吧。」
葛瑪蘭眼珠兒一動,道:「就讓你變作一隻麻雀吧,吱咬喳喳的。」
***
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夜晚,在良光嶺山中古廟中,尚滿天和楊羽依偎著。
楊羽將頭深深地埋在尚滿天懷裡,呢聲道:「你明天就要去了,是不是?」尚滿天
撫摸著她的頭髮:「一早就去了。」楊羽遲疑了一下,道:「那個女孩,對你很重要吧
。」尚滿天不知道她指的是游桑瑜還是葛瑪蘭,便道:「都很重要。」
楊明溫柔一笑:「我不知道你是為什麼而來的,不知道你去那兒作什麼,但是無論
如何,你別忘了我。」伸手進了尚滿天的上衣內,撫摸著尚滿天的胸口,膩聲道:「你
是我一生唯一的男人,我也是你唯一的……」
尚滿天被她撩撥起來,將她整個人抱起,在她唇上深深地一吻。
這十數日來兩人耳鬢廝磨,楊羽固然對尚滿天愛戀之極,尚滿天見楊羽溫柔美貌,
對自己又百依百順,也喜與她共住古廟。
習武之士,對這男女之事把持得極緊。尚滿天與游桑瑜共處數日,從來不生異念,
但楊羽之美又豈是游桑瑜所能及;他忍了十數日,在這晚終於把持不定,伸手就要將楊
羽的衣裳扯落。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至,尚滿天一驚,忙回過神來,輕輕推開楊羽,凝神靜聽,半晌
,已經聽出是文徵的腳步聲。
果然沒過多久,文徵的聲音便從廟外傳進:「尚滿天,你在這兒嗎?」
尚滿天飛足踢起一塊碎磚。文徵聽見破空之聲,趕忙奔來,拿起手電筒一照。尚滿
天被這強光一照,登時睜不開眼,一揚手,文徵只覺手掌一震,手電筒幾乎脫手飛出,
這才知道自己魯莽了,忙收起電筒,道:「對不起。」楊羽點起身邊的蠟燭,這才看清
楚對方的面貌。
尚滿天見文徵身後似乎有人。道:「你帶誰來了?」文徵身子一讓,露出背後那人
。那人一見尚滿天及楊羽,登時手足無措,怯生生地道:「你們好。」這人卻是小雯。
***
十日之前,小雯正在自己的房間內無聊地等待,回憶著自己與文徵的每一次相遇、
每一次對話;想了半天,不禁連連嘆息。這時電鈴突然大作其響。她一躍而起,奔至門
前,喜道:「是誰啊?」外頭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是調查局的。」
小雯大為失望,從門上小孔往外一看,沒瞧見張隊長,便開了門,結果第一個衝進
來的就是張隊長。
小雯吃了一驚,連連退後,連聲道:「你想作什麼?」見到張隊長之後又進來了四
、五人,這才放心了些。
張隊長惡狠狠地道:「你有沒有見過文徵?他有沒有來找你?」小雯大聲道:「沒
有!」張隊長冷冷地道:「搜!」那四、五個人便上前翻箱倒櫃,弄得好不凌亂。
小雯含淚不語,瞪著張隊長。她這幾天都是二十四小時足不出戶,深怕文徵一來竟
找不到她;沒想到文徵沒來,倒來了這群凶神惡煞,心裡著實委屈。
小雯的房間就這麼丁點大,搜了一陣,沒有收穫。張隊長收回人馬,丟下一張紙片
,道:「你要是有文徵的消息,打這個電話來。他現在是全國通緝,你若是敢庇護他,
就是共犯!」小雯一言不發,也不去看那紙片,只是狠狠地瞪著他。張隊長見她如此纖
弱的模樣,卻露出了如此強硬的表情,只覺全身火熱,真恨不得上前先打她兩巴掌再說
,但此處還有旁人,只好勉強壓下自己的衝動,見地上有個鬧鐘摔落在地,便用力一踩
,隨即帶著手下走出房外。
小雯關起了房門,蹲在地上撿著鬧鐘的碎片,突然一陣悲從中來,撲倒在床上,抱
著枕頭不住哭泣。哭了半天,紅著雙眼爬將起來,拾起那張紙片,只見上頭除了電話號
碼之外,尚有一排小字在下:「叫文徵到天下第一調查局救賴正宇回去。」她不知道賴
正宇是誰,心想再怎麼樣也要等文徵到來再說,便坐在書桌前,痴痴地發呆。
十日之後,電鈴響起,小雯懶洋洋地道:「誰啊?」門外一個聲音:「是小雯嗎?
」小雯小中一動,衝上前打開房門,卻不是文徵是誰!她大叫一聲,緊緊抱住文徵,激
動地道:「你終於來了,我再也不放手了!」
文徵微微苦笑,他不知道小雯的姓名,找了好多地方終於找到這兒,沒想到一見面
就給他緊緊地抱住。他突然有種十分不自在的感覺,很想將小雯用力推開。他覺得無論
如何,他還是習慣一個人,或許是三十年來早已習慣如此,無論小雯如何愛他,他無法
忍受兩人在一起的生活。他和小雯畢竟只有說些話兒的緣份。
小雯當然不知道他心裡在轉什麼念頭,只是死命地抱住他,高興得流淚。
文徵一咬牙,決定轉身就走。小雯感到他的意圖,心中一急,立刻用力將十指互勾
,心想就算指頭斷了。也要把你給抱住。文徵無可奈何,手臂微抬,伸指一點。小雯全
身酸軟,不能不放開手,見他竟要離開,心急如焚,大叫:「文徵!不要走。張隊長要
你去天下第一調查局救一個人!」
文徵停住腳步,轉身道:「什麼人?」
小雯用力將他拉進房內,關門,上鎖,再將那張紙片遞給他,喜孜孜地道:「你看
。」文徵一看,吃了一驚,忙向小雯問清楚情況,心想賴正宇定然是被調查局給擒了,
便要出門。小雯拉住了他,懇求道:「帶我一起……」
這是她第二次如此求懇。文徵見她這些日子為了等他,弄得這般憔悴,心裡實在不
忍,說道:「我縱高伏低,你不害怕?」小雯見他似乎答應了,大喜道:「當然不怕!
」文徵道:「好!」抱起了她便從窗外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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