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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 霞 尚 滿 天

                     【第十六章 回家】 
    
      那日駝子明中了文徵一掌透胸,只是氣閉,竟然沒死,掙扎地爬到外頭,終於得救 
    ,幾日之後神智清醒,便籌報復之策。他特意安排個房間,只要門一關合,便是完全封 
    閉,連隻蚊子都鑽不進去;四周則都是鋼壁,武功再高也出不來。 
     
      駝子明原來的計畫是將文徵引進去,大門一關,再斷絕房間內的空氣,好好折磨他 
    一頓。不料賴正宇和阿姆卻先來了,他心想賴正宇和文徵乃是同夥,不如先將他關起來 
    ,再逼他說出文徵的下落,或以此引文徵來相救,一網打盡之。 
     
      賴正宇和阿姆全無防備,一下便中了圈套,兩人在房間內鬧了一陣,賴正宇忽然一 
    聲嘆息,靜坐在地。任憑駝子明在外頭說什麼話,他都不予理會了。 
     
      *** 
     
      文徵從小雯家裡直奔良光嶺,想先找到尚滿天商量之後再說。 
     
      小雯被文徵抱在懷裡,心神為之蕩漾,卻是怕高,一路上大叫大嚷,不絕於耳。好 
    不容易找到了尚滿天,文徵開門見山,將事情說了出來。 
     
      楊羽一聽師父遭擒,甚為焦急:「我要去救他!」尚滿天道:「你們兩個去救吧, 
    明天我一個人去見葛瑪蘭。」文徵搖頭道:「你一個人打不過她的。」尚滿天道:「我 
    們是去救游桑瑜,不是去打葛瑪蘭,人多人少都是一樣。你去救那老頭吧!」 
     
      文徵心想人多人少當然有差別,又聽尚滿天語氣,似乎有捨命相救的意思。他稍稍 
    盤算一下,若是硬闖天下第一調查局,似乎很難成功,甚至連脫身都不易;他立刻想到 
    調查局底下的地道,心想若由總統府進入那地道,再直奔調查局,應能攻得對方措手不 
    及。 
     
      他心裡想了幾個可能發生的狀況,又想到附近的軍營,計議已定,說道:「我用一 
    晚的時間去救賴正宇出來,之後再去善悟大學幫你,行不行?」尚滿天見他臉上神情, 
    知道他對救人一事已有對策,便道:「你們去吧。」 
     
      文徵轉身對小雯道:「你留在這兒,我要去救人。」小雯求道:「帶我一起去。」 
    文徵笑著搖搖頭:「那太危險了,你沒辦法去的。」小雯心想要留在這黑漆漆的地方跟 
    尚滿天這個可怕的「神秘人」在一塊兒,實在害怕,說道:「那……你先帶我回家,再 
    去救人。」文徵道:「救人如救火,這樣子太耗時間了。」小雯幾乎要哭了出來:「那 
    ……那怎麼辦……」 
     
      文徵知道她害怕,走上前輕輕摟住她,用自己的額頭去觸她的額頭,道:「我知道 
    委屈了你,但你在這兒一定比在家裡安全。調查局那些人一定早在你家裡放了竊聽器, 
    他們知道我去過你那兒。你一回去,他們立刻就會把你給逮起來。」 
     
      小雯聽他這樣說,只好細聲道:「那你要早點兒回來找我。」文徵點點頭,正要退 
    開,小雯突然伸手捧住他的兩頰,柔聲道:「文徵,你記不記得那天在雜誌社,我曾寫 
    了我的名字給你嗎?你現在記不記得?對我講一次看看。」 
     
      文徵在當時並沒有看見她的姓名,後來為了查她的住所,才輾轉知道她的名字,這 
    時便說了出來:「莊心雯。」 
     
      小雯閉起了眼:「再說一次。」 
     
      *** 
     
      楊羽在尚滿天臉上吻了兩下,道:「記得我,千萬不要冒險。」尚滿天交給她一柄 
    匕首,道:「你沒武器,這東西可以用用。」楊羽收下匕首,兩人又互相凝視半晌,楊 
    羽才轉身走出古廟。 
     
      文徵推了推小雯,跟著走出,留下了小雯和尚滿天在廟內。 
     
      小雯看看四周,不是破桌殘椅就是積塵腐葉,再往深處看,全是一片漆黑;望出廟 
    外,是深山野嶺;往近處看,卻是一個「神秘人」坐在那兒,一根蠟燭則立在一旁閃爍 
    搖曳。 
     
      在這種氣氛下,小雯覺得她無論如何也應該害怕,但這長夜漫漫,又該如何度過? 
    她不自禁地全身發抖。 
     
      尚滿天卻想到適才竟然會對楊羽把持不定,這對於他是十分嚴重之事。他按著額頭 
    ,心裡漸漸生出一種想法:他從娜格世界回到下界,奉他師母之命要殺的那個人,難道 
    是楊羽,而不是游桑瑜?他心想:「要兩人相愛,要殺的目標才會出現,那麼我和楊羽 
    ……」楊羽愛他,但他愛楊羽嗎?那游桑瑜,又該加何說起? 
     
      尚滿天上輩子為那情情愛愛而死,這輩子卻對這情情愛愛不解起來。 
     
      他想到最後,腦子一片混亂,轉頭見到小雯站在那兒,心想何不問她一問,便道: 
    「姑娘,請坐啊。」 
     
      小雯嚇了一大跳,她沒想到這神秘人會對自己說話,當下只得戰戰兢兢,坐在一塊 
    楊羽搬來的大石上。 
     
      尚滿天道:「我叫做尚滿天,你叫什麼?」小雯聲音如同蚊吟:「莊心雯。」尚滿 
    天道:「莊姑娘,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小雯顫聲道:「什……麼問題?」尚滿天道 
    :「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感覺是怎麼樣?」 
     
      小雯想到了文徵,低下了頭:「我會分分秒秒地惦記著那個人……」 
     
      尚滿天琢磨著她這句話,突然之間,一股遙遠之極的感覺湧上心頭:「想著一個人 
    ,那就是愛了。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我一直想不通?」又想:「那我真正愛的,是 
    楊羽,還是游桑瑜?」 
     
      他心中忽然一痛,這二十天來雖然和楊羽耳鬢廝磨,然而心裡真正記掛的,還是那 
    俏皮可愛的游桑瑜;他日思夜想的,還是游桑瑜啊! 
     
      他回想起剛到下界時,立刻面臨著一道抉擇:師母叫他一定要殺了那目標救師父; 
    師父卻叫他不必理會他的病,專心去尋找所愛的人。他當時便想,就算找到了愛人,也 
    帶不回娜格世界,那不是徒然增加離別的痛苦嗎?於是他下了決心,要聽從師母的話, 
    救師父的痛,殺了那個目標。 
     
      當他在醫院裡抱著游桑瑜飛奔時,他便已經知道,就是這個女孩了。 
     
      但他一直都沒有動手殺這個女孩,甚至,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後來,葛瑪蘭出 
    現,他拚命的保護著游桑瑜,他突然發覺,他已經作了抉擇,他不打算救師父了。 
     
      他覺得自己很下了解自己。 
     
      與游桑瑜一別二十日,他可以開始慢慢感受到當年林乙未失去郭晶晶的那種心情。 
     
      他突然想起楊羽老是跟他提,不要忘了她,要記得她……心想:「原來楊羽早就看 
    了出來,我一顆心根本不在她身上,我自己卻反而感覺不出來。」 
     
      小雯愣愣地看著他,心道:「這神秘人,也懂得愛嗎?」 
     
      就這樣過了一夜,尚滿天見小雯這樣一個城市人不可能有辦法在這古廟裡睡去,便 
    出指點暈了她,自己才倒地而睡。 
     
      隔日早晨,小雯悠悠醒來,見到陽光從古廟屋頂、牆壁上諸多縫隙透射而入,知道 
    這可怕的夜晚已過,只是回想起來,竟是不知道怎麼睡著的。她坐起身來,發覺自己正 
    睡在神秘人昨晚坐著的那張床上,再左張右望,卻不見尚滿天這神秘人的蹤影,心覺奇 
    怪:「他到哪兒啦?」 
     
      而在善悟大學,尚滿天正一步步爬著衷情樓內的階梯。有學生老師見到他,立刻認 
    了出他就是神秘人,紛紛驚恐閃避。尚滿天全不理會,回憶起二十七年前的她,第一次 
    踏進這衷情樓,也是這般走著樓梯……當時的她,穿著一襲碎花長裙,頂著乳白遮陽帽 
    ;現在的他,則是一身破爛衣裳,背插九轉蛇劍。 
     
      當時的她,眼見電梯前擠滿了人,心裡不想與這些人為伍,決定走樓梯上去;現在 
    的他,則見電梯前稀稀落落。他早習慣以自己一雙腿走遍天下,自然而然便走上樓梯。 
     
      當時的她,一面爬著樓梯,一面想:「我的同學到底是長什麼樣子呢?」;現在的 
    他,則在想:「我當時在想些什麼呢?」 
     
      好不容易走到五樓建築系的系本部,當時的她見到四個大字:恭禧發財;現在的他 
    則見到另外四個字:瘋子該來。當時是揮毫成字,酣暢淋漓;現在則是電腦印出,平板 
    無奇。當時的她抿嘴笑了一笑;現在的他則說什麼也笑不出。當時只見柱梁教室,潔白 
    如雪;如今則見黃黃黑黑,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垢影。當時只覺處處新奇;現在卻覺當初 
    何以感到新奇。 
     
      當時只覺精神抖擻,眼前一片光明;如今卻是心情黯淡,只覺當時悲劇便已開始。 
     
      慢慢再往前走,走到一天井之前,往下看,直通底層;往上看,只見白雲一片片被 
    框在四面建築物之內。 
     
      當時的她,也是這般趴在天井旁的圍牆之上,望著天空藍得發紫,四周則一片喧嘩 
    之聲。她頸子酸了,慢慢地放鬆頸子,下沈,下沈……現在的他,也是一般下沈……下 
    沈,目光逐漸下移,見到了一個人,站在天井的對頭,望著他。 
     
      當時的她,也見到了一個人。她的眼前全都是人,但她只見到那個人。 
     
      現在的他,眼裡也只有一個人,因為沒有別人,所以他只見到一個人。 
     
      當時的那個人,那個男孩子,突然對著這兒笑了一笑……尚滿天頓時天旋地轉,立 
    足不穩。就在此時,一道清亮的叫聲劃過天際:「小尚,你來了!」 
     
      尚滿天身子猛然一震,回過神來,見到天井的對頭,站的卻是兩個人:一個嬌豔動 
    人,是葛瑪蘭;另外一個,卻是游桑瑜。 
     
      一見到她,只覺思念之情難以克制,忍不住大叫:「伙伴!」 
     
      游桑瑜含著眼淚,看著尚滿天。二十天不見,姑且不論他是娜格世界來的還是怎麼 
    樣,她只想好好地看看他。 
     
      葛瑪蘭見到尚滿天站在那兒,依稀便是郭晶晶當年站的位置,也激動起來:「尚滿 
    天……你來得好啊!」 
     
      尚滿天大聲道:「葛瑪蘭,這是你與我之間的事,放了她吧!」葛瑪蘭不回答他的 
    問題,說道:「你還有兩個朋友,叫他們一起出來吧。」 
     
      尚滿天心想:「文徵和那老頭八成都被擒了,這可不能讓她知道。」 
     
      便道:「我有通知他們,不過他們未必會來;就算會來,也不知道躲在哪兒。」 
     
      葛瑪蘭毫無懼色,道:「你知道我約你來這兒的目的嗎?」尚滿天道:「你要當我 
    的面殺了游桑瑜,報當年之仇。」 
     
      游桑瑜第一次聽見尚滿天講出自己的名字,突然一陣心跳,只盼他能多講幾次,在 
    她將死之前。 
     
      葛瑪蘭道:「再過一個小時,便是我在下界死去的時刻,也就是這姑娘離開下界的 
    時刻,更是你傷心欲絕的時刻。你有什麼話要跟她說,快說吧。」尚滿天道:「你殺了 
    我吧,我用我的性命救她。」 
     
      游桑瑜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竟然呆住了:「小尚,你說什麼?你不必這樣的。」葛 
    瑪蘭道:「小姑娘,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嗎?他身負要務,該殺你而不殺你,更要用自 
    己的性命來換你的性命;他實在愛極了你啊!」 
     
      游桑瑜感動之極,淚水就要流下。他對自己喊叫:「不要哭!不要哭!若是讓小尚 
    這樣救了我的性命,那我也沒臉活了!」她一抬頭,雙眼紅腫,卻不流淚,說道:「小 
    尚,你不必如此。我們以前就說過了,其實我不愛你的,你知道嗎?」 
     
      尚滿天一揮手,道:「你不用說了,我已經決定……決定無論如何,要救你性命。 
    」 
     
      葛瑪蘭冷冷地道:「你師父的病,你也不顧了嗎?這姑娘便是那本命草的主人,你 
    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尚滿天嘆了口氣:「我師父的病,是治不好的;就算他體內那植物死去,他內臟受 
    損已久,也撐不過今年冬天。所以他事前早跟我說過一番話,叫我不要理他死活,放手 
    去尋找喜歡的女孩子……」 
     
      葛瑪蘭又一聲冷笑:「難怪你師母要叫我下來,她早看穿了你這不忠不孝的傢伙。 
    為了心愛的女人,把自己和師父的命都賠上去,值得嗎?」 
     
      此時整層樓的老師學生早已被葛瑪蘭持劍逐清,她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地方顯得更 
    是清亮。 
     
      尚滿天緩緩地道:「我師父曾跟我說過,他一生最後悔的事便是跟著師母到娜格世 
    界去,不但因此跟師兄弟決裂,更傷透了他小師妹的心。他告訴我,人的一生只會愛上 
    一個人,當那個人尚未出現之前,人生一切都是浮光掠影;當那個人出現了,你便應該 
    獻出一切,包括生命。我師父一生最愛的是他小師妹,他本來不知道,到了娜格世界卻 
    知道了,但他已經回不去;我一生最愛的人已經出現,我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 
    還有機會回得去,至少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來換她的生命。」 
     
      游桑瑜知道他說的那人就是自己,再也忍受不住,淚水撲簌而落;忽覺身旁葛瑪蘭 
    全身顫抖,偏過頭一看,卻見她淚流滿面,比自己哭得還要厲害。 
     
      葛瑪蘭哭道:「她有什麼好?要用你一命抵她一命。而我呢?當時在娜格世界,我 
    不知道你是郭晶晶,你不知道我是林乙未。我身為全城十八所學校最美之女孩,你卻對 
    我不屑一顧。我請你吃飯,你什麼都不吃,只喝白開水;我贈你長劍,你卻將之折作一 
    段一段;你笑我武功太弱,我拚了命苦練,練到比你還強,你卻反而怕我。我放下了身 
    段來討好你,你這怪脾氣竟然愛上了這提起來沒十斤重的下界姑娘。你想救她性命,休 
    想! 
     
      休想!」 
     
      她頓了頓,再道:「我知道我若殺了她,你恨我入骨,再也不可能理我,但我知道 
    我脾氣怪異,非殺她不可。我們兩輩子的帳,就在這兒一起算吧!」說完舉起手掌,也 
    顧不得時間未至,一掌便往游桑瑜頭頂擊去。 
     
      尚滿天飛身躍起,他知道事已至此,再也救不了游桑瑜的性命。他躍將過去,只希 
    望在游桑瑜死去的那一剎那,他能緊緊地將她抱著,再自絕經脈,隨她到娜格世界去, 
    無論在那兒能否相見,有這一刻的光輝,這兩生也就不枉了。 
     
      游桑瑜和他四目交接,心想:「我這一生有小尚這樣真心待我,縱使是在臨死前的 
    三分鐘才知道他的心意,那也夠了。」不由得伸出雙手,想去擁抱尚滿天。 
     
      葛瑪蘭的手掌距游桑瑜的頂門不過數寸,忽覺背後金刃破風之聲,她不得自救,當 
    即化掌為抓,拉過游桑瑜一轉身,無視來者何人,一掌猛推而出。忽然一聲慘叫,那人 
    已被她一掌擊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之上。 
     
      尚滿天身在空中,見到對葛瑪蘭刺出一刀的正是楊羽,而葛瑪蘭的那一掌,也正擊 
    中楊羽的身上。他心中一痛,卻見對頭另一人忽然躍起,一掌擊向葛瑪蘭,卻竟是文徵 
    !想到楊羽被這樣結實的擊中一掌,勢必無悻,他不禁大叫! 
     
      葛瑪蘭見兩人前後一齊攻至,不及細想,抱起游桑瑜往上高高躍起,同時身子不斷 
    旋轉。 
     
      游桑瑜被帶著不停轉圈,登時頭暈腦脹。尚滿天見到葛瑪蘭打死楊羽,又抓著游桑 
    瑜,還顧得了什麼,縱身便即躍起,勢若瘋虎,攻向葛瑪蘭。 
     
      文徵思緒雖亂,卻較冷靜,他立足於地,抽出長劍,等待葛瑪蘭落下。葛瑪蘭身子 
    急速旋轉,尚滿天怕會傷到游桑瑜,也不敢貿然出手。 
     
      游桑瑜在迷迷糊糊間似乎有見著尚滿天的影子,一晃呀一晃地出現,不由得喃喃叫 
    著:「小尚……」 
     
      兩人在空中停留半秒,隨即墜落。文徵看準方位,一劍刺出。葛瑪蘭生性高傲,不 
    願用游桑瑜之身來擋架對方來勢,當即飛足踢向文徵手腕,左手圍抱游桑瑜,右掌一翻 
    ,蓄勢來擋尚滿天的狠命絕招。她以一足撐地,決心要在武功上先勝過兩大高手,再殺 
    游桑瑜;要贏得兩人山窮水盡、服服貼貼! 
     
      突然之間,葛瑪蘭只覺左掌劇疼,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中。她功勁一散,文徵逮到這 
    好機會,急收長劍,用身子朝葛瑪蘭直撞而去,同時右手在游桑瑜背上一堆。 
     
      游桑瑜全身一熱,立刻跌摔而出,離了葛瑪蘭的掌握。 
     
      葛瑪蘭大怒,內力疾吐,登時把咬住自己手掌那人震飛出去,跟著短劍出鞘,劍光 
    霍霍,將文徵和尚滿天一齊逼出三尺之外。 
     
      這時四周忽然發了一聲喊,湧出數十名警員出來,均持槍械,指著尚滿天等人。 
     
      文徵見到楊羽竟然這樣奮不顧身的相救游桑瑜,既中了葛瑪蘭一掌,已經性命垂危 
    ,又用盡剩下的氣力去咬葛瑪蘭的手掌,才讓游桑瑜脫了葛瑪蘭的魔手。他心中不解, 
    又想到賴正宇,不禁長嘆一聲。 
     
      *** 
     
      原來在前一日夜晚,文徵和楊羽離開良光嶺後,便直奔總統府。文徵手裡抱著一具 
    木箱子,裡頭全是炸藥,那是他在軍營裡鬧了一陣才找到的。他心裡對天下第一調查局 
    實在是反感到極點;心想明日就要去救游桑瑜,卻橫生出這些枝節來,說什麼也要給他 
    們一點顏色瞧瞧。 
     
      兩人到了總統府,文徵對楊羽道:「跟著我走,不要懷疑。」便直闖了進去。文徵 
    長劍飛舞,楊羽身手矯健,也沒遇到什麼阻力,便進了總統辦公室,總統先生則早已不 
    知去向。兩人躍到天花板之上,進了密道,隨即落入地底通道,往天下第一調查局前進 
    。 
     
      一進地道,文徵便感覺不大對勁,似乎要比他先前來時要明亮一些。 
     
      雖說仍是漆黑不見任何事物,但練武之人感覺一向敏銳,他一下便發覺了出來。 
     
      文徵思索片刻,心想他上回意外地發現這個地道,後來自然會被調查局的人所察見 
    ,有了一點光亮也不是奇事。想到此處,他也不甚在意,扭開預先備好的手電筒;兩人 
    展開輕功,往前奔去。 
     
      地道十分漫長,楊羽素來不與外人說話,除了師父、師弟、尚滿天寥寥數人之外, 
    她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文徵知道她向來便是如此,也不來囉唆。兩人一路無言。良久 
    ,忽見遠方有亮光,接近之後發現一群人正在那兒架設燈光、機械,準備進行探勘。文 
    徵身影如風,那群人還看不清來者何人,便一個個倒地。 
     
      終於到達天下第一調查局底下,見上回被他挖出的那洞已經擴大許多,還架了一具 
    梯子下來。 
     
      文徵躍上去,發覺本來置放尚滿天那劍的房間已被打穿,那日他以一劍一掌挖得筋 
    疲力竭的小洞已經可以容身而過;不過房內那門依然屹立,若能出此門,便是天下第一 
    調查局的內部。 
     
      這點早在他預料之中,他將那箱炸藥置於門前,接了引線到地下,正要引爆,卻一 
    陣遲疑,突然想到尚滿天那輕蔑的眼光,腦袋一衝,便給他引爆下去。只聽轟隆一聲, 
    塵埃四飛,震得天下第一調查局幾乎要塌將下來。文徵和楊羽掩住口鼻躍到上頭,塵煙 
    漫漫中調查局的內部就在眼前。 
     
      文徵沒料到竟是這樣容易,炸藥這東西他從前當兵時稍稍有些接觸,沒想到此時一 
    用便成,當下不說二話,他手執長劍,楊羽手握匕首,便衝進了天下第一調查局。 
     
      這一炸只炸得調查局裡頭一片混亂。駝子明以為發生地震,急忙躲進書桌底下。文 
    徵和楊羽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又抓了幾個人問清楚賴正宇到底被囚於何處,這才 
    搞對方向,往七樓攻進。 
     
      張隊長一明白來者何人,立刻帶了十幾名手下趕到七樓密室,遠遠見到文徵已經如 
    風奔來,他擎起了槍,瞄準著目標;他其實心裡十分明白,文徵既然能以如此石破天驚 
    的方式攻進,他是擋不住的,但是他想也沒想,自然便決定要放手一搏。 
     
      文徵遠遠地也瞧見了張隊長,心裡有氣:「你們這些人處處與我們為敵,動不動便 
    拿槍亂指。我若不露一手給你瞧瞧,你還真以為那種武器對付得了我們!」思畢,一運 
    氣,左移右晃,腳步疾滑;剎那間,文徵一人似乎化作三人,齊往張隊長衝去。 
     
      張隊長何曾見過這樣的功夫,登時張大了嘴,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身子一麻,槍 
    已掉落地面,跟著喀刺喀刺十數聲,身後的手下一個個配槍被奪,擲落於地。 
     
      張隊長在地上一個打滾,要去撿槍,沒想到動作未到一半,身子突然被拋起,落下 
    時一口白晃晃的長劍已經抵在喉頭。 
     
      電光火石之間,張隊長知道自己已經溶入文徵的手中,張嘴大叫:「你要什麼?」 
    文徵冷冷地道:「你很清楚我來的目的!」張隊長大叫:「我奉命守住這個房間,絕對 
    不能讓你進去的!」 
     
      文徵扠開兩根手指在他頸窩使勁一按。張隊長只覺猛烈的劇痛傳至,立足不穩,冷 
    汗直流。文徵道:「如何?」張隊長痛得兩眼發黑,但仍拚了一口氣說道:「我……不 
    怕你,我是……是不會屈服的。」 
     
      文徵鬆開手指,微笑道:「你夠硬氣,是條漢子,若是你能對女性和氣一點,我說 
    不定會對你另眼相看。」 
     
      張隊長在神智迷糊間聽到他這句話,知道他說的那女性指的是那莊心雯。想到小雯 
    那甜甜的笑,見到他那般戒慎驚懼的模樣,不禁全身發抖; 
     
      又想到小雯對文徵那癡癡的眼神;想到她一聽見文徵這名字便雙眼發亮的情狀,情 
    緒更是難以控制。 
     
      文徵道:「去叫駝……」張隊長一聽見文徵的聲音,再也控制不住,發起狂來,又 
    叫又跳。文徵左臂抱住他,右手急忙將劍移開,但仍在他下巴割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淌 
    。只聽張隊長不停吼叫:「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不會輸給你的!」 
     
      楊羽走向前,甩了他一巴掌。張隊長右頰腫起,仍是大叫大喊:「賤女人,臭女人 
    !我一定能得到你!」楊明一皺眉,冷冷地道:「快放我師父出來,否則我刺瞎你一雙 
    眼晴。」說著舉起匕首。張隊長似乎全然沒聽見她說的話,仍是發狂不已。 
     
      駝子明在這時終於趕到,一見如此情況,忙道:「別傷害他,我開門就是。」 
     
      文徵用劍柄敲暈了張隊長,頓時安靜許多;他將張隊長扛在肩上,退在一旁,道: 
    「你開門吧!」駝子明已從監視器知道這密室內的情況,心裡大是惴惴不安,但又苦無 
    良計,只好開門。 
     
      他拖著腳步,經過文徵面前時,低聲道:「不論你看到什麼,都不關我的事。」文 
    徵聽見這句話,突然緊張起來:「什麼?」卻見駝子明一腳已朝密室的門上踢去。 
     
      咚的一聲那是鞋子與鐵門相碰的聲音;喀的一聲那是鐵門開啟的聲響。楊羽心急, 
    忙向前將門拉開,衝了進去。文徵伸手把駝子明推進房內,自己跟在後頭。忽然一聲悽 
    厲的叫聲傳出:「師父!」卻是楊羽的聲音。 
     
      文徵急忙走進,只見空蕩蕩的房間內倒臥了三個人:一個是阿姆,一個是楊羽,而 
    在她的身下,則是一位老頭。 
     
      文徵愣住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牆上;牆上清清楚楚的,用鮮血寫了一行大字:「 
    我先去了,再會。」 
     
      楊羽的哭聲間間斷斷傳入他的耳中,文徵想起那天賴正宇聽完尚滿天對娜格世界的 
    敘述後,那般奇異的神情。 
     
      「他在當時就已經決定了。盧卦環當年沒辦法抗拒娜格世界的誘惑,他一樣也不能 
    。只不過他用了太笨的方法……太笨的方法。」他搖搖頭。他實在無法從賴正宇的言語 
    中真正理解他們師兄妹之間的恩怨情仇。他為什麼這麼相信尚滿天的話?他以一死而往 
    娜格世界,真的是為了他的師兄盧卦環嗎?還是為了找尋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小師姊黎忘 
    呢?或是當年在風雨中交給他兩枚金鏢的美麗女子,那淒美的形象深烙他心數十載,這 
    才決定前去找她? 
     
      文徵強忍淚水,雖然已經知道死後的世界是如何,但他仍是感到悲傷。 
     
      緩緩唸著牆上的那行字,文徵心道:「再會了,師叔。」 
     
      駝子明一直在看他的臉色,見他悲慟的神色稍緩,便道:「是他自己尋死的,不干 
    我的事。」楊羽突然跳將起來,一拳擊中駝子明的肚子,跟著一掌朝他頸子劈去。文徵 
    見這掌只怕就要打死了他,伸手擋架了下來,搖頭道:「真的不干他的事。」楊羽哭道 
    :「那是誰害死了我師父?」 
     
      文徵將張隊長拋在地上,抬頭見楊羽的眼中竟然充滿了仇恨,心想賴正宇之死若要 
    說是誰害的,恐怕可以歸罪到尚滿天頭上,但若是這樣說,必定後患無窮,當下便道: 
    「他是自殺死的。」楊羽抱頭道:「為什麼?」 
     
      文徵道:「這事情很複雜,短時間說不清楚,以後再慢慢跟你說吧。 
     
      我要去善悟大學幫尚滿天,你要不要去?」 
     
      一提到尚滿天,楊羽全身便是一震。她擦擦眼淚,走過去將阿姆敲醒,交代他一定 
    要保護好師父的屍身,她一會兒便回來云云。將話說完了,她望著賴正宇的屍身,又是 
    一陣大哭。 
     
      文徵趁這個時間,對駝子明說道:「賴正宇的屍體若有任何損壞,我把你天下第一 
    調查局整座炸掉!」駝子明低聲應喏:「是,是。」 
     
      楊羽站起身來,戀戀不捨地望著賴正宇的屍身,突然一甩頭,奔出房外。文徵隨即 
    追去。楊羽躍出調查局大樓,忽然發瘋似的狂奔。文徵見她根本不識得路,卻這樣一個 
    勁兒的亂跑,心裡知道賴正宇之死對她打擊太大,短時間內難以恢復,若是現在帶她去 
    善悟大學,恐怕只會壞事,便想撇開她自行前往。沒想到楊羽立時便發覺到他的意圖, 
    轉身追來,靜靜地跟在他後頭。文徵也不多言,讓她跟著,直驅善悟大學。 
     
      兩人在光天化日下上鑽下遁,一路無事,到了善悟大學,立刻覺得情況不對勁;大 
    群的學生圍在衷情樓四周,交頭接耳,卻是沒人敢爬上去。 
     
      文徵抓起楊羽的手,往上直竄,兩個起落已到五樓,已經可以感到裡頭的肅殺之氣 
    。兩人從廁所的窗戶鑽進;楊羽行至門口,靜聽著尚滿天與葛瑪蘭的對話。 
     
      她越聽越是心碎,見尚滿天對游桑瑜如此情深,已知二十日來與他廝守纏綿,終究 
    無法從游桑瑜身上奪回他的心。 
     
      楊羽自幼便讓賴正宇撫養成人,不知父母是誰,一直將賴正宇當作最親的親人。賴 
    正宇忽然自殺,已教她肝腸寸斷,漸萌死意;如今見尚滿天如此,更是心灰意冷,只覺 
    再活下去已無意義。連師父的仇也不知如何報起,那還有什麼事可做? 
     
      她愣愣地聽著尚滿天的話聲,嘴角忽然一揚,淡淡地一笑,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 
    她要完成尚滿天眼下最大的心願,便是救得游桑瑜的性命,於是她衝了出去,手執尚滿 
    天給她的匕首,刺向葛瑪蘭的背心。 
     
      一股巨力衝擊她的胸口,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疼痛,但是最痛的還是那顆心。 
     
      她知道她活不成了,眼前人影晃動,忽覺靈魂就要離體而出。不知為什麼,雖然意 
    志迷糊,但她心裡卻明白,游桑瑜尚未救出,她可不能就這樣死去。一股力量自心底升 
    起,衝破了一切痛苦,她踉蹌向前,用盡所有的力氣,抓住葛瑪蘭的手便用力咬下。眼 
    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我為他失去了性命,得到了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傻呢? 
     
      *** 
     
      尚滿天緊緊抱住楊羽的屍身;游桑瑜望著二人;葛瑪蘭望著這三人; 
     
      文徵則注視著這四人。每個人心中均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游桑瑜忽感一陣暈眩,待要倒下,被一名警員扶住,一睜眼,卻見到尚滿天、葛瑪 
    蘭、文徵屈膝便要飛躍離去。她突然想到一事,掙扎著叫出:「小尚,不要忘了畢業典 
    禮!」 
     
      尚滿天抱著楊羽,聽見她這句話,發出一陣長嘯聲。 
     
      游桑瑜再也支持不住,暈了過去,心裡直想:「那美麗的女人,為什麼這樣拚命的 
    救我?為什麼?」 
     
      她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這才醒來,立刻感到自己是躺在家裡的床上,忽然一陣感 
    傷,拉起了棉被遮住自己的臉,心想:「我終於回來了。」 
     
      回憶起過去這些天來的事,真如夢似幻,不知真假。 
     
      「阿瑜!」游桑瑜聽見了媽媽的叫聲,立刻跳了起來,見到媽媽走進房內,只覺鼻 
    頭猛酸,撲了過去抱住媽媽,叫道:「媽!我回來了!」 
     
      母女相見,自有千言萬語要說。游桑瑜猶豫了一下,道:「媽,那神秘人把我抓了 
    過去,他對我很好……」 
     
      游桑瑜一清醒,天下第一調查局立刻將她請了過去。她面對著這種陣仗,不免驚懼 
    ,但是當她見到調查局底下那個大洞竟是文徵所炸,忍不住哈哈大笑,只覺他們硬要和 
    文徵這類人對抗,真是愚昧之極。 
     
      駝子明和她一對一隔了張桌子見面,他只有一句話:「你被尚滿天抓去,後來發生 
    了什麼事,快說吧!」 
     
      游桑瑜覺得這些事情清清白白,也沒什麼不好說的,便從消防公園吃粽子開始說起 
    ,講到後來,不得不提起娜格世界。沒兩句駝子明便打斷了她的話,冷笑道:「你越說 
    越離譜了。你以為你隨尚滿天這樣走上一趟,就能視天下第一調查局為無物嗎!」 
     
      游桑瑜皺著眉:「我是說真的,你不信就算了。」駝子明的臉色突然變的陰沈無比 
    :「你不要再編故事,我不想浪費時間。」游桑瑜道:「我沒有編故事!」 
     
      駝子明凝視她數秒,忽然一拍桌子,道:「進來。」游桑瑜微微一驚,卻見房外走 
    進來三個人。駝子明揚了揚眉:「把她綁在椅子上。」 
     
      游桑瑜一嚇,立刻跳了起來,大叫:「你不能這樣做!」駝子明淡淡地道:「你既 
    然不肯說真話,我又不想虛耗時間,那只好用點小方法了。」 
     
      游桑瑜心想:「原來報紙寫他們會刑求人,竟然是真的。」她一顆心噗通亂跳,直 
    退到背後牆上,顫聲道:「你這樣做,尚滿天和文徵老師會為我報仇的!」 
     
      駝子明一呆,文徵一人已經難以對付,再加上尚滿天……又想到賴正宇莫名其妙死 
    在這兒,文徵八成會把這筆帳算在自己頭上,那又該如何應付? 
     
      游桑瑜見他發愣,知道剛才一句話已經產生威力,腦筋立即清楚起來。她一牽嘴角 
    ,回報一個冷笑:「你或許……或許不怕黑道大哥,不怕槍砲子彈,不怕輿論壓力,不 
    怕吃上官司,不怕老婆,不怕丈母娘,但是你不可能不怕……不怕他們的!」 
     
      駝子明哼地一聲,道:「他們是誰?」 
     
      游桑瑜聳聳肩,不置一詞。 
     
      *** 
     
      離開學校將近一個月,游桑瑜踏著遲疑的腳步,縮著身子,走進教室。 
     
      正是上課時間,她故意避開下課,以免走在校園的途中遭人指指點點,但她心裡很 
    明白,這是避不掉的。 
     
      站在講台的是英文老師,女的,見到她,眼神不免怪異,但仍說道:「歡迎,歡迎 
    你回來……」游桑瑜見到她的眼神,是如此的驚疑,她嘴唇一顫,差些兒就要垂下淚來 
    。 
     
      她微微點了下頭,嗯的一聲,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內一陣沈寂,那英文老師連看游桑瑜三回,才道:「來,我們講到哪兒了…… 
    」 
     
      游桑瑜一直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人目光相對,只是用右手手指輕輕觸碰著桌面;她 
    感覺到桌子好乾淨,半點灰塵也沒有;她一個月沒回來,桌子還是那麼乾淨,為什麼? 
    她不應該一直垂著頭的。 
     
      她一寸寸抬起頭,好不容易見到她應該見到的黑板、講桌等物,但她說什麼也沒辦 
    法看清楚,右後方一道強烈的目光正注視著她;她可以感覺得到,也知道那是誰,但她 
    不敢回頭。 
     
      伍迦棲呆呆望著游桑瑜的背影。他不再故意去東張西望,不再多作掩飾,只是望著 
    游桑瑜,這個女孩子,這一個月,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神秘人、文徵,她實在不應該和他們牽涉在一起的。 
     
      游桑瑜。游桑瑜!這名字,他每天瘋狂翻尋報紙雜誌,為了就是要找到這個名字。 
    他必須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沒事,她不會有事,她一定沒事的。」 
     
      如今,她就在眼前,只要踏出一步便可以碰觸到她了。他當然不會這麼做。他什麼 
    都不奢望,只是等待著,等待她會如同從前一般,突然轉過頭來,意外地和他目光一觸 
    ,這就夠了。 
     
      *** 
     
      游桑瑜輕輕啜泣著,眼前好黑,身子好熱,汗水不斷湧出,滲透進厚實的棉被裡頭 
    ,好氣悶,好難呼吸,好難過……「我不想再看見別人投射過來的那種目光,那種鄙夷 
    。他們鄙夷什麼? 
     
      鄙夷我曾和小尚在一起,和他們稱呼的『惡人』在一起過嗎?還是鄙夷我沒對警方 
    吐實嗎?說了你們又不信,那我何必吐實!還是鄙夷我被小尚帶走數日,已經被他給玷 
    污了嗎? 
     
      「那種懷疑的目光。你們懷疑什麼?好奇什麼?好奇我和小尚到底有沒有曖昧關係 
    ?就算有,也不干你們的事。好奇小尚的武功為什麼這麼厲害?懷疑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卻不肯說;懷疑我被綁架之後竟然能安然無恙、乾乾淨淨地回來,是不是有什麼內情? 
     
      「那種同情的目光。我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我沒受到傷害,我很好。你們的 
    同情才是一種傷害,我不需要同情! 
     
      「你們不要再問我問題,我不會回答。娜格世界的事情不是你們現在應該知道的! 
    若你們一直要問,我只好說,你們死了就會明白的!」 
     
      游桑瑜身子一挺,把棉被掀翻開來。她一身大汗,走到客廳喝了杯茶,到浴室沖了 
    個澡,用力坐倒在床上,心情舒暢了許多,心想:「我不想再看見別人那奇異的目光; 
    不想聽見別人那無聊的問題;不想回答那不知答過幾回的回答。那我該怎麼做?」突然 
    想起尚滿天:「他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在跟那葛瑪蘭糾纏不清?」忽然又 
    哀傷起來:「他若是見到我現在這麼痛苦,會說什麼?」 
     
      她一躍下床:「不行,我不能去記掛著他。他現在也許正在為了我和葛瑪蘭奮戰中 
    。我必須把日子好好過下去,讀書、聯考;我不是笨人,我要走出這個陰影。」轉念想 
    到外頭的那些記者、朋友、同學、親戚、警察,那可怖的眼光,不懷好意的問候,又忍 
    不住連連嘆息。 
     
      想來想去,越想越是悲傷:「難道我真的沒辦法重回這個世界了?」 
     
      又想:「其實我不應該這樣的,我以前遇到困難都不會這樣難過的。會不會是因為 
    我故意避著以前的朋友,少了傾訴,所以才會這麼想不開?」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海薇霞。這幾天在學校裡她一直沒跟任何同學說話,海薇霞也不 
    例外。如今想起來,海薇霞定是見到她心事重重的模樣,所以沒來騷擾她。她想到這兒 
    ,頓時覺得對海薇霞過於冷淡,實在感到抱歉。 
     
      她撥了一通電話到海薇霞家裡,接電話的是海媽媽。游桑瑜細聲道:「請問海薇霞 
    在不在家?」海媽媽聽出了她的聲音,說起話來頓時不自然起來:「她在……你等一等 
    。」游桑瑜聽見那曖昧的語調,心頭一抽,恨不得將電話摔在地上。過了半晌,海薇霞 
    的聲音傳出:「喂!桑瑜,你還好吧?」 
     
      游桑瑜許久沒跟她說話,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海薇霞卻是興奮異常:「你終於肯 
    來找我了!」游桑瑜聽見她如此熱情,心情卻是越來越冷。她只說了一句話:「你過來 
    我這兒一趟,好不好?」 
     
      海薇霞見到游桑瑜蒼白的臉色,忙道:「你還好吧!」游桑瑜見她一見面還是這句 
    話,淡淡一笑,道:「你讓我抱一下,好不好?」海薇霞一愣,走前兩步。游桑瑜展開 
    雙臂,輕輕將她擁住,流淚道:「我好痛苦……」 
     
      海薇霞柔聲道:「你有什麼痛苦,都說出來吧!你不跟別人說話,就算沒什麼大不 
    了的事情,也會變得很難忍受的。」 
     
      游桑瑜點點頭,放開了手,道:「你還記得那天我們補習回來,我說我見到了鬼。 
    」海薇霞點頭道:「是呀。」游桑瑜見到她的神色,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吧?」海 
    薇霞臉色微變,道:「真的是他?」游桑瑜補上一句:「神秘人。」海薇霞蹙眉道:「 
    我不明白,為什麼?」 
     
      游桑瑜仰起了頭,悠然道:「你們說的神秘人,名字叫做尚滿天,我叫他小尚。在 
    你們看來,我被他抓走了二十多天,然而事實上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三天,而這三 
    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最有意思的三天,以前沒有,以後也是不會有的……」 
     
      良久。 
     
      海薇霞見游桑瑜口唇掀動,搶著道:「我知道你想問我:我相不相信你剛剛說的話 
    ?我當然相信,這還用問嗎?我若不信,那你豈不是白說了。」游桑瑜道:「其實我到 
    現在還是不能夠完全的相信。生與死的這樣一個大題目,竟然就憑一個娜格世界便能解 
    決,實在太過不可思議。」海薇霞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正像那個葛瑪蘭跟 
    你說的,往樓下一跳,答案就出來了,沒什麼好爭的。」 
     
      游桑瑜直視著她,道:「你好像改變了不少。這一個月你發生了什麼事?」海薇霞 
    微笑道:「我覺得是你變了吧,看我也就不一樣。」游桑瑜心裡不以為然,想去推測原 
    因,但最近幾日實在想了太多事,一時提不起勁再去思索。她輕輕揮了揮手:「算了, 
    你說說看,你聽了我那些話後,有什麼感想?」 
     
      海薇霞道:「我認為你應該放開心胸,重新回到你的生活裡。」游桑瑜道:「你知 
    道,我知道。我需要時間。」海薇霞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你太敏感了,太在意 
    別人的眼光。其實別人未必如你想的那樣齷齪的。」 
     
      游桑瑜深深吸了口氣,將身子捲縮起來,道:「我很痛苦,我真的很痛苦。」 
     
      海薇霞低頭道:「我不知道怎麼來安慰你。不過,你可以想想醫院裡那些永遠治不 
    好的病人,跟你比起來,你這個實在算不上是什麼痛苦。會過去的,一段時間之後就會 
    過去。」 
     
      游桑瑜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住宅區跟著尚滿天躲避葛瑪蘭的追殺。當時所見所聞, 
    盡是醜惡之事。人人為了掙錢,掙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其是要離去時見到那一床 
    的屍體,更是教她震撼良久。 
     
      海薇霞見到游桑瑜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說道:「你好了一點吧?」游桑瑜緩 
    緩點點頭,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沒錯,我是沒有資格說痛苦,世上多得是比我更痛 
    苦的人。但是每當我走在街上,看到迎面而來的路人對我射出的那種目光,我就想吐, 
    那真的是沒辦法忍受的……」 
     
      海薇霞突然看了看錶,道:「啊,時間到了。我有事想先走。你……好好保重。」 
    游桑瑜皺眉道:「什麼事這麼要緊?」海薇霞笑道:「現在先暫且不跟你說,等你心情 
    好了再講。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說完就要離去。 
     
      游桑瑜叫住了她,道:「我問你,畢業典禮那天尚滿天會不會來?」 
     
      海薇霞愣了愣:「我覺得他來不來並不重要,你去不去才是重點吧。」 
     
      游桑瑜身子一震,她一直在思索尚滿天來不來這個問題,卻從未想過自己會不會去 
    :「我當然是一定去的。我的畢業典禮,我為什麼不去?」 
     
      轉念又想:「若是我不去,那將會如何?」 
     
      海薇霞已經離去。游桑瑜覺得她變了好多,跟自己一下離了好遠好遠。好朋友變了 
    樣,自己還是孤單的一個人,此時此刻,她是更加的思念起尚滿天來。 
     
      *** 
     
      隔天早晨,在校門口,她見到海薇霞和一位高大的男子揮手道別,隨後走進校內。 
    游桑瑜見到兩人之間那種戀戀不捨的情狀,陡然間明白昨日海薇霞為什麼會匆匆離去: 
    「她跟我說話,根本就心不在焉,根本沒聽清楚我在說什麼。她心裡想的,一直就只有 
    一個他。 
     
      「而我真正掛懷的,不也只是一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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