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誰贏了】
文徵運起「執壺功」大力,刷刷刷連刺十餘劍,逼得葛瑪蘭一時之間難以反擊。他
見尚滿天和游桑瑜兀自不走,喝道:「尚滿天!你還在幹什麼?走啊!」尚滿天摟著游
桑瑜,重傷之下難以控制情緒,只是流淚不止。
游桑瑜卻聽見了文徵的話,忙用肩頭頂起了尚滿天的身子,道:「小尚,你別說話
。我們快走!」尚滿天點點頭,勉力舉步走向大門。游桑瑜用力扶住他,道:「小尚,
我在這兒。我沒有違背諾言。我們不會死的!」
文徵見兩人移動困難,葛瑪蘭劍上的壓力卻是越來越大,忙道:「有沒有人去幫幫
他們!」
海薇霞立刻挺身而出,對著呆立在門口的伍迦棲叫道:「十二郎,去幫忙啊!」伍
迦棲身子一震,立即奔至尚滿天身邊,見他滿身是血,不由得一愣。印象中擁有無窮力
量的「神秘人」,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受了傷的平常人罷了。游桑瑜見他發呆,急道:
「快點,你力氣大,把他背出去!」
伍迦棲想到要和這神秘人作身體上的接觸,只覺背脊一股涼意,一時猶豫不決。
尚滿天斜著頭看了他一眼,喘息道:「我自己能走,不用他幫忙!」
伍迦棲見到他眼裡的輕蔑之意,一股怒氣立時便湧了上來,伸手便抓住尚滿天的手
臂,怒道:「我就是要幫忙!」尚滿天提氣一揮臂。伍迦棲雙手一震,連退了好幾步。
游桑瑜見尚滿天使勁之後傷口血流更多,心中甚急:「小尚,你何必那麼倔強呢?
」忽然抬頭,左眨眼,右眨眼,卻和伍迦棲使起眼色來。
伍迦棲被尚滿天震得胸口疼痛,見游桑瑜對自己眨眼,一時不知是何用意,轉眼見
到她那焦急萬分的神情,突然之間,心有靈犀:「這次我不會做錯了。」大步向前,攔
腰抱起尚滿天,朝大門奮力衝去。
葛瑪蘭正和文徵鬥得熾烈,見尚滿天和游桑瑜就要離去,心中大急,心想這回若還
不能在尚滿天面前殺掉游桑瑜,再不用多久便要回去娜格世界,說什麼也不會有這麼好
的機會了。她心想:「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了。」一招「反掌折枝」輕輕避開文徵長
劍,接著身子一晃,已至海薇霞身旁,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叫道:「尚滿天,你敢離
開這兒?我殺了她!」
館內諸多學生見她使出了這樣差勁的手段,陣陣噓聲悠然而出。
伍迦棲回頭見海薇霞被挾,立刻停下腳步。尚滿天腳一落地,立刻推開伍迦棲,冷
冷地道:「我不要你幫!」伍迦棲被推得連退三步,望向站在遠處的游桑瑜。游桑瑜向
他點點頭,目光隨即移向葛瑪蘭,道:「你不是這種人的。」
葛瑪蘭被學生噓得面紅耳赤,豎起了眉說道:「你才識得我多久?你知道些什麼?
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又有誰管得著!」轉頭對文徵道:「你真以為擋得住我嗎?」
文徵緊緊握著劍,全身猶加拉滿的弓,瞪視著葛瑪蘭的劍尖與眉梢;
只要稍有動靜,他立即出手。對於葛瑪蘭的問話,他竟是不敢回答。
尚滿天將長劍拄在地上,叫道:「伙伴,不要跟她說了。我們走吧。」
葛瑪蘭將手指縮緊,海薇霞登時疼得大叫。游桑瑜急道:「你怎麼能殺她?她活到
現在,除了考試偶爾作弊外,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你怎麼能殺她?你知道殺了她有什
麼後果嗎?」
葛瑪蘭咬牙道:「我當然知道,下輩子的苦是吧!那又怎麼樣?下輩子我將不會記
得郭晶晶、尚滿天、下界還是娜格;什麼葛瑪蘭,什麼林乙未,我都不會記得;而沒有
了這些記憶,我還是我嗎?我為什麼要為那個不是我的我受苦受難?我殺不了你,我還
是我嗎?」
游桑瑜叫道:「不是這麼說的!」
葛瑪蘭突然壓低了喉嚨說道:「殺了你,我就是我了!」隨即抓起海薇霞,用力擲
向文徵,跟著長劍一晃,直指游桑瑜。
文徵早料到她會使出這招,卻是想不出破解之法,眼見海薇霞巨大的身軀斜斜地朝
上飛去,若不相救,不撞死也會摔死;但若救她,葛瑪蘭直刺游桑瑜的那劍又該加何處
理?
尚滿天見文徵竟無相救游桑瑜之意,急怒交心,使勁喝道:「蹲下!」
游桑瑜雖聽見了這二字,但身無武功,又怎能說蹲就蹲,又怎能一蹲便能避開葛瑪
蘭絕妙的劍法!
葛瑪蘭飛身至游桑瑜身前,一劍直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殺了你,我這兩輩
子的恩怨便可結束,我將不再痛苦。回去娜格世界,我會遠離家園,不再見我曾經見過
的人,重新過起我不曾經歷過的生活。」
游桑瑜忽然放棄了抵抗,張大了眼望著葛瑪蘭。
葛瑪蘭沿著長劍見到了她的那張臉,那樣機靈又帶著些許愁困的眼神,猛然間與游
桑瑜共處二十日的種種回憶湧上了心頭。她一仰首,短劍從游桑瑜身側擦過,嘶聲叫道
:「不!又是回憶!」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阻止我殺她?」葛瑪蘭短劍指地,閉著眼喃喃道,突然間高
聲吶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游桑瑜自茫然中忽然驚醒過來,發現到自己竟然沒死的事實,立刻奔向尚滿天。尚
滿天輕輕擁住了她。
文徵放下了因驚嚇過度而暈了過去的海薇霞,持劍衝至葛瑪蘭的面前。葛瑪蘭冷冷
地望著他,說道:「你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救她?全世界的人都不希望我殺她,你卻
不救她。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游桑瑜一死,你便不用再這樣疲於奔命,日子
便不必過得這樣緊張……」
文徵只覺得全身發寒,葛瑪蘭說出了他最不願思及的一件事。他舉起了長劍,劍尖
卻在發抖,說道:「你說什麼?我不會再讓你故扶重施的!」
葛瑪蘭眼放異光,淡淡地道:「我要做到的事,沒有人阻止得了我,就算是我自己
也不行!」她見到文徵身後尚滿天和游桑瑜緊緊相擁的纏綿狀,心頭一抽,眼神頓時變
得極為兇狠:「想阻止我殺她的人,都去死吧!」
她踏前了一步,若有似無的揮出一劍。文徵立即舉劍相迎。兩劍相觸,文徵忽覺對
方力道怪異非常,像是要拉斷什麼似的。葛瑪蘭沈著臉低聲一吟。邦一聲響撤體育館。
文徵手掌巨震,手中長劍竟已斷成兩截,他愣了一愣,再看葛瑪蘭,見她的短劍已斷作
十餘截散落地面。
葛瑪蘭倏地從他身旁閃過。尚滿天抱著游桑瑜,聽見了文徵和葛瑪蘭兩劍相交的聲
響,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身子一挪,用自己的背脊遮擋在游桑瑜身前。轉瞬間,
葛瑪蘭石破天驚的一掌已經擊至!
當那掌擊中尚滿天的那一剎那,尚滿天露出了微笑:「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刻。我一
死,她便不會再跟游桑瑜為難了。」
文徵一見葛瑪蘭出掌擊向尚滿天,舉起斷劍便刺往葛瑪蘭的背心,企圖逼她迴掌自
救,沒想到葛瑪蘭竟是不要了性命,毫不猶豫地一掌擊在尚滿天的背上。
而文徵的那劍,也無聲無息地刺進葛瑪蘭纖細的軀體之內。
游桑瑜伸手拭了拭尚滿天的眼角,柔聲道:「小尚,你又流淚了。」
尚滿天道:「我流淚了嗎?我沒流血嗎?」游桑瑜奇道:「你為什麼會流血?你的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啊!」
尚滿天忽然覺得驚恐無比,凝神一望,竟發覺游桑瑜的面色變得蒼白之極。他張大
了眼,顫聲道:「不……不可能的……」他一轉身,發覺葛瑪蘭背上插了一把劍,倒臥
在自己腳邊。他立即蹲下身子,扶起了葛瑪蘭的上半身,激動地道:「真的是,真的是
……你真的用了……」葛瑪蘭淡然一笑:「穿山過雲掌……」
尚滿天黯然道:「真的是穿山過雲掌。你……好狠啊,連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
葛瑪蘭微笑道:「是呀,我若不這樣,是永遠也殺不了她的。」她身子突然一顫,喘氣
道:「我要死了……」尚滿天點點頭:「你安息吧。」葛瑪蘭道:「不……不,我要死
了。晶晶……你看到了嗎?我要死了……」
尚滿天聽她叫出了「晶晶」二字。這是他上輩子最愛聽的兩個字,此時由瀕死的葛
瑪蘭叫出,往事歷歷;郭晶晶與林乙未,尚滿天與葛瑪蘭,從下界至娜格世界,名字變
了,性別變了,然而事實上,一切都沒變。他們兩人的相見,便是嗔恨愛痴的開始,當
愛情盡化為仇恨,似乎也只有生離死別才能解脫。
尚滿天自然而然抱緊了葛瑪蘭。葛瑪蘭苦笑道:「我們兩個到底怎麼了?為什麼…
…為什麼到了最後……會搞成這個樣子?」尚滿天流著眼淚,聲音忽然變得柔媚:「乙
未,你別死啊!」葛瑪蘭笑了一笑:「晶晶……我一定會死。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當年……你為什麼要自殺?」
尚滿天突然茫然了:「我……不知道……」葛瑪蘭抓著尚滿天的衣服,喘息道:「
我問了你好多年……你不會不知道的。就算你編個故事,我也會相信的。你快說啊……
快說啊……」
尚滿天搖頭道:「我不知道……」葛瑪蘭突然大叫一聲,聲音變得非常急促:「我
知道了,你師父體內那棵本命草,不是游桑瑜……不是她,是我,就……是我……我要
死了,你師父的病就要好了。晶晶,你高不高興……」
尚滿天搖頭不語。葛瑪蘭突然吐了一大口血,美麗的臉龐全是血跡。
尚滿天知道她即將便死,咬著下唇,血都迸了出來。
葛瑪蘭眼神澳散,微笑道:「晶晶……摸我的頭……頭髮,就像二十七年前,在我
們的學校……那樣……」尚滿天伸手撫摸著她的長髮,淚水一滴滴落在葛瑪蘭的胸口上
。
葛瑪蘭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道:「你好久,好久沒待我這麼好了……我最後一次問
你……你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要先我而去……你說過要同生共死的……」
尚滿天見她的眼神突然熱切無比,彷彿若是此刻得不到答案,下輩子,下下輩子,
他都要繼續的問下去。他遲疑了一下,說道:「因為我太愛你了……」
一個將死的人想聽的只是個美好的答案,而不是個真實的答案。
游桑瑜望著這個一直想殺死自己的女人露出滿足之極的笑容在眼前死去,不禁長長
地嘆了一口氣。她不會感到妒嫉,她知道眼前的一男一女有過去的過節與非同小可的交
情,她只是覺得好美。葛瑪蘭本已是美豔無匹,如今更是美得燦爛奪目,那是死亡激發
出來的光輝。
尚滿天右手抱著葛瑪蘭的屍身,看了看文徵,沒說什麼,轉身見到游桑瑜,臉上突
然晃過一陣哀悽。
游桑瑜見葛瑪蘭的血暈染在尚滿天的身上,和尚滿天自已的血混在一塊,看來十分
怵目驚心,忍不住叫道:「小尚……」
尚滿天搖搖頭,又轉回身對文徵道:「一具臭皮囊,何必為此奔波。
葛瑪蘭是你所殺,你將她拿去,無論火葬還是土葬,隨便你處理吧。」
文徵道:「好的。」接過葛瑪蘭的軀體,說道:「你剛中了她一掌,不會有事嗎?
」尚滿天黯然道:「當然有事,只不過眼前看不出來罷了。」
文徵見尚滿天表情古怪,又想起適才尚滿天和葛瑪蘭突然變得親密異常,雖然他明
白其中種種情事,但心裡總是惴惴,怕尚滿天會突然發難,要為葛瑪蘭報仇。
尚滿天沈吟了一下,說道:「我想……你最好將她送到淺秋墓地,找到林乙未的墓
,將他們兩世的軀殼,都葬在一起好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文徵道:「我明白。」
尚滿天道:「順便將她短劍的碎片也一齊葬進去吧!」
文徵點了下頭,低頭望向葛瑪蘭,見她臉色平和安詳,過去在世時的暴戾之氣已不
復見,忽然想起:「葛瑪蘭本是在下界死過而到娜格世界的人,如今她又再次的死在下
界,如此能夠再回到娜格世界投胎轉世嗎?」
正要向尚滿天詢問,見游桑瑜已扶著尚滿天走向門口,耳聞後頭亂烘烘的學生嘈雜
之聲,忽然,他想到了自己。
過去教書的日子,是已回不去了,而事到如今,葬了葛瑪蘭之後下一步又該怎麼做
?什麼是他該做的事?什麼是他該去的地方?是繼續留在這個城市,行俠仗義、鋤奸扶
弱嗎?
他忽然想起適才見到游桑瑜將要被殺而他卻不救的那種心境,雖然最後游桑瑜安然
無恙,但他仍感到了深深地罪惡:「像我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為民除害,做暗地裡造
福人群的事?我根本不是個好人!」
游桑瑜和尚滿天慢慢地走出體育館大門,立刻有人通知還待在天下第一調查局的駝
子明。
駝子明本來一直在盤算該如何擒住尚滿天等人,此時聽到尚滿天受了重傷,還需要
游桑瑜這女孩子來扶持,似乎已經是手到擒來,不必費什麼工夫,但他卻感到了前所未
有的疲倦,自賴正宇死後便一直沈積在他心頭的疲倦:「抓到他又怎麼樣呢?文徵又會
來相救,最後還是一無所有。我跟他們鬥了那麼久,又得到了什麼結果呢?只是知道了
他叫文徵,他叫尚滿天,那又有什麼用?
「他們自有他們的世界,有他們要做的事,我們一般人是不會理解的;
既然如此,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重大罪惡,也沒有要與我們為敵之心,我又何必跟
著他們這些人團團轉呢?不如辦些其他較有意義的案件為是。對於他們,還是算了吧,
算了吧……」
游桑瑜見外頭竟然半個警察也沒有,頗感驚訝,抬頭道:「小尚,你知道為什麼嗎
?」尚滿天道:「不知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慢慢走出去吧。」
兩人走入校園,到一處魚池。游桑瑜扶著尚滿天坐到魚池邊。尚滿天道:「你不問
,我也會說的。」游桑瑜道:「什麼?」尚滿天道:「剛才你被我身子遮住,沒看見葛
瑪蘭是怎麼死的吧。」
游桑瑜道:「不,我有看到。她用力震斷了她和文徵老師的劍,然後一掌打向我。
你卻擋在我的面前,吃了她一掌,而文徵老師拿著剩下的斷劍刺中了她,她就死了。」
尚滿天微微吃驚:「你全看到了,那麼……」
游桑瑜微笑道:「我知道你要說的是葛瑪蘭那一掌。我也知道她那掌看來是打在你
身上,其實打中的是我。」
尚滿天張大了眼,聲音突然變的十分粗啞:「你……怎會知道?」游桑瑜道:「那
時她打中你時,我忽然覺得心頭空蕩蕩的,像是不再跳動,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後來聽
你和她的對話,是『穿山過雲掌』吧,我就知道是我被打中了。穿山過雲嘛,當然要掌
如其名。」
尚滿天低著頭強抑自己的悲傷:「我明知她有這門功夫,卻還擋在你面前……」游
桑瑜輕輕擁住尚滿天:「你別這樣,我會很難過的。她那掌若不是打中我,便是打中你
,總有一人要隨她而去。是注定的啊!」尚滿天道:「你不知道她這掌的厲害……」游
桑瑜道:「我會死嗎?」尚滿天一陣猶豫,卻不說話。
游桑瑜坦然一笑,道:「就算會死,我也不怕。」尚滿天道:「為什麼?」游桑瑜
道:「剛剛在體育館裡,我看見了,你和葛瑪蘭在她臨死前所流露出的那種愛、她死去
時的那種美。我覺得人在死前能夠領略,能感覺到這種愛,那死亡其實是微不足道的。
」她把頭靠在尚滿天肩上,道:「我已經領略到了。就是你,小尚。我想有你在我身邊
,我是什麼都不會怕的。」
尚滿天一陣激動,將她緊緊抱住。他再也壓抑不了自己的悲傷:「我知道,我知道
。可惜……我再也不能陪著你到最後了。」游桑瑜知道他到下界來有其時間限制,如今
恐怕已經所剩不多。想到這點,不禁全身發抖,緊抱著尚滿天喃喃道:「盡量陪我,好
嗎?」
尚滿天心想游桑瑜其實不若她自己所說的那樣不怕死亡,她只是不想這麼孤伶伶地
死去。雖然死後他們在娜格世界有可能相逢,但那畢竟是不可測的時間與空間。對游桑
瑜來說,能把握住與愛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才是最重要的。
尚滿天在游桑瑜耳邊道:「伙伴,我告訴你一件事。」游桑瑜口中發出嗯嗯的聲音
,道:「你說吧。」尚滿天道:「我現在終於知道我師父體內的本命草是誰了。我來到
下界,共遇上了三個女人:楊羽、葛瑪蘭,和你。你們三人的本命草其實是同一株,就
是我師父體內的那株。」
游桑瑜道:「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尚滿天道:「楊羽和葛瑪蘭都已經死了,若你
死了,我師父的病就好了。」游桑瑜道:「那你現在殺了我,你師父的病不就好了。」
尚滿天道:「別這麼說。」游桑瑜道:「嗯,然後呢?」尚滿天道:「然而師父其實已
經病入膏肓,即使本命草除了,也活不過半年;本命草不除,他只剩下一個月的性命。
而他若是死了,他體內的那株本命草也會跟著死亡,你也將隨著那本命草的死亡而死亡
。」
游桑瑜道:「也就是說,我還有一個月可活。」尚滿天道:「若依……若依娜格巧
合現象,你會在一個特殊的日子死去。你再往後的一個月會有什麼特殊日子?」
游桑瑜直接就想到了聯考,心想:「沒想到我的大學聯考,竟然就是我的歸天之日
。」她愣愣地道:「聯考……」
尚滿天實在無法如此冷靜地討論游桑瑜的死期,咬著牙發了好一陣子的抖,這才恢
復平靜:「是,聯考,那便是你和師父一齊死去的日子……」
游桑瑜忽道:「小尚,你說我死了之後,在娜格世界會不會再遇到你?」尚滿天道
:「你這麼好的人,下輩子不會再當人的。我想……也許不會再見了……」游桑瑜低下
了頭:「真的是這樣嗎?」忽然想到一事,抬頭道:「若是我自殺了,犯了大罪,會不
會再變成人?」
尚滿天臉色一變,道:「你千萬別這樣想!娜格世界有六十多億人,就算你轉世成
人也很難找得到我……更何況若是你成了男人,那我們的相見不就成了一場鬧劇嗎?伙
伴,作人,很苦的,能不作人就不要作人。我作了兩世的人,吃的苦太多大多。你不要
有這種念頭。我也不忍心你吃苦啊!」
游桑瑜嘆了口氣,又流下了眼淚,哽咽道:「那麼,小尚,你還能陪我多久啊?」
尚滿天一陣沈默,才道:「我是三月二十五日到下界來的,今天是六月十日,已經過了
七十七天。我待在下界的時限,金鏢的效力……只有……只有九九八十一日……」
游桑瑜啊一聲叫了出來:「只有四天……」
尚滿天將她抱得更緊,道:「六月十四日夜晚九時之前我定要回去,否則我會死,
靈魂則在下界不停流浪,不知到何年何月……」游桑瑜道:「那麼……你十三號回去好
了,要是你算錯了時間,豈不害了你。」尚滿天道:「我算了很多次,不會錯的。」
兩人突然陷入了沈默之中。
尚滿天忽道:「我失血很多,要找個地方療傷。」游桑瑜恍然驚醒:「啊,我倒忘
了你有傷。我們去哪?公園好嗎?」尚滿天微笑地點點頭。游桑瑜道:「我去牽車……
」忽然想到將尚滿天留在這兒,很不放心,踏出的一步又縮了回來。
尚滿天看出了她的心意,說道:「你幫我把背上的劍拔出來。我手中有劍,什麼都
不怕。」
游桑瑜站起身,雙手握住尚滿天的長劍劍柄,用力抽了出來,發覺並沒有想像中那
般重,比棒球球棒還要輕上一些。她雙手握劍,劍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隨即交給了尚
滿天。
尚滿天忽道:「我還是不放心。竟然沒有警察來抓我,十分奇怪。反正我還勉強能
走,我們就一起走出去吧!」游桑瑜心想來日無多,能在一起一刻便是一刻,在這當口
實在也不捨得和他離開,當即扶起了尚滿天。
尚滿天將劍抵地,此時卻道:「這個魚池很不錯,既然來了,又無人打擾,不如多
坐一會兒。」游桑瑜聽了,又矮身扶他坐下,斜著眼見他雙目通紅,言行有異,知道他
正隱忍著極大的悲痛。她心中一酸,坐在尚滿天身旁,腳底輕觸著池水,他曉得這時說
什麼都不好,說什麼都會使自己悲從中來,便不言語。
良久,太陽已至頭頂。水池旁有座涼亭,倒也不甚熱。游桑瑜轉頭見到尚滿天已將
長劍擺在一旁,閉起了眼,文風不動。她猜尚滿天是在運功療傷,也不甚在意,站起來
走了幾步,發覺自己身體毫無異狀,一點也感覺不出自己已命不久矣,心裡懷疑:「我
真中掌了嗎?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是不是小尚看錯了,還是葛瑪蘭故意騙他的;她那
掌根本沒有用上力道……」
她嘆了口氣:「就算我活得長長久久,又怎麼樣呢?再四天小尚就要走了。」想到
這裡,心又像撕裂般的痛。自體育館和尚滿天相見以來,面對葛瑪蘭之死,尚滿天之傷
,她一直覺得自己像是陷入迷幻般的瘋狂境地。
她轉頭看了看尚滿天的背影,心想:「為什麼現在我會這麼捨不得他,而當時在山
中古廟,我被葛瑪蘭擄走,卻是沒有這種感覺。」
心中激情漸褪,她又開始冷靜地在想這個老問題:「我到底愛不愛他?是不是因為
他要走了,我快死了,或是我們分開太久了,我才會這麼想念他,捨不得他。」
他突然想起海薇霞老是批評她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喜歡一個人或愛一個人,自己覺
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麼好想的?
游桑瑜想起了和尚滿天同生共死的那幾天,數次離別,數度面臨死亡,無論如何,
他們最後還是再一起了。她微笑了起來:「如此愛情,我還能再苛求什麼?我不再去想
什麼愛不愛的問題,從現在起,我要對小尚很好很好,陪他度過這四天。」回想著與尚
滿天相擁之時,心裡頭什麼也不能想,那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只覺唯有靠在尚滿
天身旁,什麼也不能深想,自己才是快樂的。
她笑了一笑,覺得好輕鬆,就像和尚滿天初見之時:「其實就在那時,那種一見便
想親近對方的感覺,就註定我們是分不開的。」她一躍至尚滿天身旁,心道:「我要享
受戀愛,而不是被戀愛折磨,更不會去思索戀愛是什麼!」
游桑瑜將嘴靠在尚滿天耳邊,輕聲道:「小尚,你餓不餓啊?」
尚滿天慢慢睜開了眼,說道:「我知道警察為什麼不來抓我了。」游桑瑜道:「為
什麼?」尚滿天道:「他們終於明白,費力地去抓我們是絕對的吃力不討好,甚至可以
說,那不是他們能力範圍內的事,所以他們放棄了,不來抓我們了。」
游桑瑜想起文徵在天下第一調查局炸出的那個大洞,心想:「他們也許是給嚇怕了
,不敢來抓我們了。」卻聽尚滿天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必躲躲藏藏。肚子餓是
吧,我們去吃大餐!」
游桑瑜道:「真的不會有事嗎?還有你的傷……」尚滿天一揮手:「不管是警察或
是我的傷,那一點也不重要。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游桑瑜輕輕一笑,拉起尚滿天的手
,道:「你說得對。我們去吃大餐吧!」尚滿天道:「你知道這城裡最好的餐廳是哪家
?」游桑瑜道:「我知道有家很貴的餐廳,名字很怪,叫『民主政治大食坊』,我一直
想進去看看,現在去好不好?」
***
游桑瑜將腳踏車停好,轉身向一路跟來的大批民眾揮手大叫:「你們好!」隨即擁
著尚滿天的手臂,走向「民主政治大食坊」大門。
尚滿天忽道:「等一等。」從身上摸出一疊鈔票,召餐廳的泊車小弟過來,揀了五
千元鈔票在手,說道:「錢給你。你把這輛腳踏車停好,跟那些所謂的名車停在一塊兒
,知道沒有?」泊車小弟愣愣地接過錢,不住口地道:「是,是。」
游桑瑜道:「小尚,你什麼時候又有那麼多錢的?」尚滿天哈哈一笑,道:「很奇
怪嗎?你有見過武俠小說的主角缺錢用嗎?」游桑瑜笑道:「這倒是。我們進去吧。」
兩人便走進餐廳。
游桑瑜環視四周,見裝潢華麗之極。椅子、桌子、盤子、窗子,看來都是金光閃閃
,銅臭十足,頓感失望。她從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好幾回,這樣的餐廳,怎能教她滿
意。
餐廳內本有許多客人,見大名鼎鼎的「神秘人」忽然大駕光臨,均吃了一驚,鼓譟
起來。尚滿天淡淡地道:「我要一個安靜的房間。」立刻有人戰戰兢兢地走來,一擺手
,恭恭敬敬地道:「是,兩位請跟我走。」
游桑瑜見他雙腿抖個不停,笑道:「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尚滿天跟著道:「是啊,我們吃飯會付錢的,你緊張什麼勁?」
而在此時,又有人通知了在天下第一調查局的駝子明。駝子明剛知道那個令總統神
魂顛倒的「女神秘人」已經死去,正心灰意冷間,便道:「只要不傷人,他們愛怎麼搞
就讓他們去搞吧!」他的手下隔著電話線說道:「可是……他已經挾持了餐廳所有的人
了!」駝子明道:「是嗎?他有提出什麼要求嗎?」回答道:「嗯……沒有。」駝子明
道:「那還叫什麼挾持。
他們只不過是去吃個飯罷了。就算他們吃飯不給錢,也沒什麼大不了。」
手下道:「可是……已經有很多警察來這兒部署了。」駝子明冷笑道:「那是誰下
的命令?想搶功嗎?我們天下第一調查局辦不到的事,其他人可能辦得到嗎?不要說尚
滿天,還有一個隨時會冒出來的文徵,他們就沒有抵抗之力了。想抓他們?作夢!你去
告訴他們,不要做傻事,任務失敗事小,到時整座警局被人炸掉,可別後悔沒聽我勸。
」
手下道:「但是無論如何,你也應該來這兒看一看,作作樣子也好啊。」駝子明懶
懶地道:「這我清楚。他們吃飯總要一陣子吧。等他們吃完我再過去好了。」
***
游桑瑜終於看出了趣味。她見到這餐廳所有的服務生都戴著面具;卡通的、怪異的
、恐怖的,各種各樣的面具,甚至還掛了許多在牆上,供給客人使用。
游桑瑜對尚滿天道:「你要不要戴戴看?」尚滿天握著她的手掌,道:「不。當時
我給你改了相貌,所以一直沒有好好看你原來的模樣。現在我要一直看著你。」
兩人被帶進一間小房;小桌子、小板凳,看來簡潔明淨,不過空氣中卻瀰漫著極其
詭異的歌聲。兩人坐下。尚滿天對站在門口的服務生道:「你覺得我們該吃什麼,去拿
來吧!」服務生一聲不吭,退出門外。
尚滿天說道:「飯吃完之後,我想去一個地方。」游桑瑜道:「你又想去哪兒搗蛋
了?」尚滿天道:「不是。我想去……郭晶晶的家。」游桑瑜一愣,隨即笑道:「你想
回老家看看?」尚滿天點點頭。游桑瑜道:「你以前的親人,還在那兒嗎?」尚滿天道
:「我想大概移居國外了。看我的墓就知道,很久沒有人來過、掃過,也許我是第一個
祭拜這座墓的人。當年我若是不死,也許也被他們帶去移民了。他們很久以前就有這個
打算了。」
游桑瑜聽他講前世的父母、親人,甚至自己,都帶著濃濃的疏離感,心裡有些不舒
服,暗想:「他能在自己的墓前焚香祭拜,那其餘的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尚滿天說了一些游桑瑜並不知曉之事,包括楊羽的死因。
游桑瑜對楊羽印象甚深,沒想到她竟是為自己而死的。那時在衷情樓若不是楊羽兩
度捨身相救,她早就死在葛瑪蘭的掌下。
游桑瑜嘆了口氣,楊羽會如此相救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完全是尚滿天的緣故。她是
為尚滿天而死的。
沒多久服務生便端了個大盤過來,另一位服務生將菜一樣樣置於桌面上,跟著唸出
菜名:「這是熟牛肉、這是鹹花生、這是烤焦的青蛙、這是麵餅、這是素麵,還有……
」他將一大罈酒放在地上,再放兩隻大碗在他們面前:「這是酒……」
尚滿天笑道:「原來你們認為我是應該吃這些東西的。大塊牛肉大碗酒,好極!」
他抽了三千元鈔票給服務生,道:「很好,再去想想有什麼適合的,都拿上來吧!」兩
名服務生臉戴面具,也不知表情如何,拿了錢便靜靜退去。
游桑瑜正要舉筷夾肉,忽然想起:「肉裡會不會有毒?」隨即一笑:「現在是什麼
時代?難道還會有蒙汗藥嗎?況且我已命不長久,怕什麼!」
兩人快快活活地吃了一頓。尚滿天將一疊鈔票在地上一扔,和游桑瑜走出餐廳之外
,發覺餐廳內其餘的客人全走光了,更發現外頭有十來位身著警服的人倒在地上。
游桑瑜啊一聲道:「文徵老師來過了。」尚滿天哼的一聲:「他以為我受了傷就打
發不了這些人了?多事!」
那泊車小弟竟然還在,他牽了游桑瑜的腳踏車過來,陪笑道:「兩位,你們的車。
」尚滿天指著倒在地上的人,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泊車小弟道:「來了很多警察,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通通倒在地上了。」
尚滿天仰頭道:「文徵這傢伙,也慢慢琢磨到隱藏在這城市的背後暗中救人的道理
了。」他見那泊車小弟臉上神情,對游桑瑜道:「我沒錢了。你給他吧。」游桑瑜摸摸
口袋,只有三十塊,掏了出來,道:「全給你吧!」泊車小弟登現喜色,卻見只有三十
塊,笑容頓時無影無蹤。
游桑瑜跨上腳踏車,叫道:「我們走吧!」
兩人離去之後,駝子明才匆匆趕來,見滿地警察,不禁暗罵:「蠢東西!」右膝突
然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中,單膝登時跪下。他低頭一看,發現一粒小紙團正滴溜溜
轉動,撿起攤開,上頭只為了三個字:「算了吧。」
***
游桑瑜踩著踏板。尚滿天坐在她後頭,呼吸之間顯得相當濁重。游桑瑜也感覺到他
的疲倦,說道:「小尚,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尚滿天將臉靠在游桑瑜的背上,
本來幾欲睡去,被游桑瑜一叫,清醒過來,道:「我想回老家看看……」
游桑瑜道:「你是說……」尚滿天道:「郭晶晶的家。」游桑瑜道:「好,在哪兒
?你告訴我怎麼走。」尚滿天卻不回答,只是道:「辦完這件事,我來下界的目的也都
完成了。」游桑瑜道:「你的目的不是要救你師父嗎?」
尚滿天搖搖頭,道:「師父的病是醫不好的。就算醫得好,他在娜格世界這麼不快
活,也是不想醫了。只有師母,她還是不放棄這最後的機會,派我到下界來,又派了葛
瑪蘭。唉!何必呢?」
游桑瑜心想:「其實最可憐的應該是你的師母。她千方百計派了你們兩個下來,結
果你們兩個都沒聽她的話。小尚是拚命的保護我,葛瑪蘭則是拚命的想殺我,搞到最後
,連我是不是那棵本命草都不知道,一切就結束了。葛瑪蘭死了,我也命不長久,小尚
的師父救不回來,他也要回去了。最後,是誰贏了?
「葛瑪蘭一直想殺我,甚至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但是她臨死前雙眼緊緊望著的只
是小尚,我的死活變得一點兒也不重要;她到下界的目的,真的是要救小尚的師父?只
怕不是那麼簡單吧。」
尚滿天忽道:「你在想什麼?」游桑瑜道:「葛瑪蘭。」尚滿天道:「想她什麼?
」游桑瑜道:「想她死前說的話。」
尚滿天沈吟半晌,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說道:「她只是想把上輩子未能
說完的話給說出來罷了。」
游桑瑜騎得極慢,聽著尚滿天的指示徐徐騎出市中心,到了郊區。
尚滿天指著遠方一棟紫色屋頂的別墅道:「那就是了。」游桑瑜眼睛一亮:「哇!
好大的房子!」尚滿天道:「郭晶晶,便是當年所謂的富家女。」
游桑瑜騎近了之後將車停下。尚滿天望著那不算矮的圍牆,道:「我現在還不能提
氣縱躍,我們從大門進去吧。」
游桑瑜微微點頭,和尚滿天走到大門前。大門緊閉,不過裡頭的狗兒似乎已經聞到
人氣,吠個不停。
游桑瑜望向尚滿天,不知他要如何進入。尚滿天本來已經握住了劍柄,猶豫了一下
,鬆了手,改用一個很不尋常的方法:按電鈴。
按了半天,門終於開啟,走出一位滿臉皺紋的老頭,劈頭便道:「我好像見過你。
你是什麼人?」游桑瑜心想這年頭居然還有人不識得尚滿天這位神秘人。這老頭平時必
然是不看電視報紙的。
尚滿天愣愣地望著這老頭,臉色突然一變,很不自然地道:「你好,這兒是姓郭嗎
?」老頭疑聲道:「姓郭?老早以前就不姓郭了。年輕人,要找姓郭的什麼人?」尚滿
天道:「沒什麼,能讓我們進去看看嗎?」
老頭皺起了眉:「這怎麼行。你們到底來這兒作什麼?」游桑瑜搶著道:「沒有啦
,我們看見你們的房子這麼漂亮,想要進去拍幾張照片,可以嗎?」
尚滿天道:「不用說那麼多。」他將長劍拔出,在老頭面前晃了晃,道:「我們兩
個是壞人,想看看你們的房子,不行嗎?」老頭嚇了一跳,忙道:「可以,可以。請進
。」尚滿天道:「老戴,你可以領我們去參觀這房子嗎?」
那老頭又吃了一驚:「你知道我是老戴?」尚滿天道:「難道不是嗎?
走吧!」
老頭凝視著尚滿天,眉頭一緊,轉身推開大門,道:「進來吧。」游桑瑜道:「除
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嗎?」老戴道:「沒了,白天都出去做事了,只有我在這兒。」
走過庭院,尚滿天東張西望,喃喃道:「樹好像高了……」游桑瑜靠在他身邊,輕
聲道:「你認得那老頭嗎?」尚滿天道:「我當然認得,郭
晶晶就是他照料長大的。」
游桑瑜聽他把郭晶晶這名字講得好像陌生人一般,似乎有意將郭晶晶和尚滿天兩個
名字分開來,不再當作同一個人,不過既要如此,他又何必來這兒觸景生情呢?
看完房子,尚滿天向老戴問道:「你知道……那姓郭的人家,搬到哪兒去了?」老
戴道:「二十多年前,郭先生和他夫人的女兒死了。他們受到很大的打擊,心灰意懶,
便賣了房子……遠赴他鄉。」尚滿天道:「什麼他鄉?」老戴道:「我不清楚,可能已
經出國了吧。」
游桑瑜忽問:「他們的女兒是怎麼死的?」
老戴臉色一變:「這……關你們什麼事!我不知道。」尚滿天瞪了游桑瑜一眼。游
桑瑜卻不予理會,再問:「那他們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老戴呆了一呆,長嘆一聲:「晶晶……」
尚滿天一轉身,道:「別說了,我們走吧!」老戴見他要走,忙道:「老兄,你到
底是什麼人?」尚滿天不語,拉著游桑瑜快步直走。老戴大聲道:「郭先生他們離開後
,我便改名換姓,二十多年來,再也沒有人叫我老戴。為什麼你會知道我是老戴?」
尚滿天一停步,冷冷地道:「你去看看電視吧,就會知道我是什麼人。我不會認識
你的。」說完帶著游桑瑜直出門外。游桑瑜道:「小尚,你為什麼這麼說?」尚滿天道
:「我的一生被郭晶晶這個女人害得太慘,我不想再想到這個人,要徹底忘了她。」頓
了一頓,黯然道:「你不也間接的被這女人所害嗎?」
游桑瑜身子一震,見天色漸暗,滿天遍是紅霞,低聲道:「一天又快過了,時間不
多了……」尚滿天哈哈一笑:「何必想那麼多,我們去找個地方過夜吧!」
游桑瑜用力點頭,跑到腳踏車旁,大叫:「神秘人!上車吧!」
兩人找了家小賓館,直闖進去,尚滿天裝出凶惡的模樣對老闆道:「你要是報警,
我斬斷你九根手指頭,只留一根讓你挖鼻孔!」老闆當然不敢吭聲。他們便住了進去,
這天是六月十日。
六月十一日、六月十二日,白天兩人騎著腳踏車四處遊玩,肚子餓便上餐廳吃飯,
累了便闖進飯店休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般民眾見到他們便躲在一旁,逼不得已要
和他們接觸時也是畢恭畢敬。尚滿天出手大方,從口袋一探便是大把鈔票,也不知道這
些錢是哪兒來的。他既肯付錢,也不鬧事,只不過架子大了些,一般人自然願意跟他做
生意,於是尚滿天花錢如流水,將物質上的享受提高到極點。游桑瑜見他如此花錢,常
常會覺得尚滿天拋出去的那些錢就像是她的生命,就像是她和尚滿天相聚的時光。
尚滿天自己也明白,他根本不把下界的錢當錢,他只是想麻痺自己,讓自己不去想
將來的事,不去想他和游桑瑜將要面臨的事。
在駝子明的影響下,也沒有什麼警察敢對他們怎麼樣。只有一回他們因騎腳踏車超
速被交通警察攔下,尚滿天哈哈一笑,道:「法律有規定腳踏車的速度限制嗎?」交通
警察道:「不是這個問題,馬路上都有寫時速限制,你用什麼交通工具都是一樣的。」
尚滿天指指地面,道:「我用跑的也可以超過這個速度。你有聽過有人跑太快而被開超
速罰單嗎?」交通警察道:「這……我可以啊,我可以是開這種罰單的第一人啊!」尚
滿天哼一聲道:「好,那你開呀!」那交通警察真的抄了一張給他。
尚滿天接在手裡,道:「我可沒時間去繳錢。你幫我繳吧!」說完抽了十多張鈔票
連同罰單一齊塞進交通警察的上衣口袋內。交通警察大聲道:「這不行!你要帶你的身
份證或是駕照,到……」
尚滿天仰天大笑,道:「腳踏車要駕照嗎?走路要駕照嗎?你看我是會有身份證的
人嗎?別鬧了,我要走了!」說著用力踩著踏板,揚塵而去。而游桑瑜呢?她早笑彎了
腰。
游桑瑜從來不看錶,不看鐘,她不想去計算還剩下多少時間,然而就算如此,太陽
在天空的移動仍教她不得不心驚膽戰地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每當她見到夕陽西下的景象,她便會淚流滿面。
尚滿天自然知道她為何會流淚,他沒說什麼,只輕輕的擁抱住她。
游桑瑜轉過頭,悽然道:「小尚,明天就是十三號,我要你在飯店裡陪著我、抱著
我,抱一整天,不要再出去了。」尚滿天點點頭。
游桑瑜閉起了眼:「我可以感覺到,我死了之後一定會在娜格世界見到你,就算我
變成了一隻麻雀,我也要找到你,在你的身邊一直飛、一直叫……叫到你發現到我,我
便會叫兩聲:『小尚,小尚。』然後你就該知道是我了。你千萬不能找個鳥籠把我關進
去,麻雀和我都是不能被關的……」尚滿天微笑道:「我當然不會把你關起來,你可以
自由自在地飛。」
游桑瑜皺了皺眉頭,道:「嗯,這樣不好,要更曲折一點。我是一隻麻雀,結果卻
被可惡的小鬼用空氣槍射傷了,掉在你面前,你很有愛心,帶了我回去療傷。你用你的
內功助我,我的傷很快就好了,於是我就拍拍翅膀,騰飛起來,找到你那把劍,落在上
頭,叫了兩聲。
「你不懂我要說什麼,便說:『小麻雀,你想說什麼啊?』
「我知道你笨得很,不會知道我是誰,於是我就揮揮翅膀,飛出窗外,同時不斷大
叫,叫到你出來,我才往前飛一陣,又大叫,等到你跟上來,我又往前飛。
「這時你終於知道了我的意思,施展輕功跟在我後頭;我就帶你到一個地方,那兒
有棵樹,我停在上頭,用嘴拚命敲樹幹。你起先不明白我的意思,後來看了看那樹,才
知道:『啊!這是桑樹。』
「我點點頭,又飛起來。你追了上來,這時你一定會想:『這隻麻雀真是奇異,是
不是因為我救牠一命,為了報答我,要領我去找什麼金銀財寶、武功秘笈,或是變作一
個大美女來服侍我?』結果你都猜錯了。我又飛到一棵樹上,你看了看這樹,卻不認得
這是什麼樹。
「我心裡暗罵你笨,榆樹也不認得,便又飛起。這次我飛得老遠,一直到海邊,那
兒有座漁港。
「你好不容易追上來,氣喘吁吁。我大叫一聲,停在一尾死魚身上。你看了一看,
很疑惑地唸著:『魚……』又唸:『桑樹……』這時忽然有個漁工見到我這隻臭鳥竟然
敢停在他們的魚上,拿出雙勾,一勾刺來。
「你在這時終於明白這隻麻雀就是游桑瑜,大叫:『伙伴!』拔出長劍擋住那勾。
娜格世界人人會武,於是你便和那漁工鬥了起來。
「我高高飛起,心裡想著:『再也不離開你了……』」
尚滿天一直笑著聽她說完,輕聲道:「對,再也不離開你了……」
不知不覺之間,沈沈的黑夜已經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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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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