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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 霞 尚 滿 天

                     【第十九章 微霞尚滿天】 
    
      六月十四日下午,突然下了一陣雨,地面上坑坑洞洞,都積滿了水。 
     
      莊心雯披頭散髮地站立著,茫然地望向無盡的天空,心想:「剛剛偷進來我房裡的 
    那人一定是文徵。我假裝喝醉了倒在地上,他卻站在我身旁動也不動。他到底想要做什 
    麼?又為什麼我一睜眼,他卻走掉,連回頭讓我見他一眼也不肯? 
     
      「文徵,你對我太殘忍了!」 
     
      *** 
     
      「喏!這個給你。」游桑瑜從尚滿天手中接過,道:「你給我個金鏢作什麼?」尚 
    滿天道:「本來用這個金鏢,我可以帶你到娜格世界去,但你沒練過內功,所以便不成 
    了。我給你一個金鏢,是有別的用途。」 
     
      游桑瑜用手指撫摸著那圓形金鏢鋒銳的邊緣,道:「是什麼?」尚滿天拿出一枚星 
    形金鏢,道:「這個金鏢,和你手上那個是一對的,上頭都有個指印,你按按看。」游 
    桑瑜依言用食指摸了摸那陷入的指印,眨了眨眼,道:「沒事啊,沒有感覺啊!」尚滿 
    天點點頭,伸出拇指按住手中星形金鏢的指印,再道:「你現在按按看。」 
     
      游桑瑜於是再按,臉上表情頓時一變。尚滿天微笑道:「不一樣了吧。」游桑瑜搔 
    搔額頭,道:「是不一樣,但說不出是怎麼不一樣。」 
     
      尚滿天直視著她,笑道:「是嗎?」游桑瑜微微低頭:「是啊!」尚滿天將臉直靠 
    到她鼻尖前,再問:「是嗎?」游桑瑜咯咯一笑,輕輕在尚滿天頭上打了一下,道:「 
    你別問了,我知道是你啦!」 
     
      她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尚滿天立刻伸手將她整隻手掌握住,道:「你真知道了? 
    」 
     
      游桑瑜紅著臉低聲道:「我當然知道,我從金鏢感覺到你,感覺到你的體溫、你的 
    氣味,從金鏢的指印傳了過來,就像你現在握著我的手一樣。」尚滿天道:「想不到吧 
    ,這金鏢有這樣子的作用。只要我們一起按著金鏢,便可以互相感覺到對方,好像就在 
    身邊一樣。」 
     
      游桑瑜拋開金鏢,抱住了尚滿天,道:「不!那不一樣……」她身子一仰,望著尚 
    滿天的眼睛,道:「小尚,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金鏢?你要走了嗎?」 
     
      尚滿天低著頭道:「時間所剩不多了,你不是不知道……」游桑瑜悽然道:「對, 
    你該走了,不能因為我而耽誤你……」她用手蒙住自已的雙眼:「我這個人很理智…… 
    我和其他女孩不同。我會目送著你離去,一滴淚都不會流……」 
     
      尚滿天拍拍她的背,柔聲道:「別這樣,哭出來吧!」游桑瑜沒說什麼,輕輕地伏 
    在尚滿天肩頭,道:「我說不哭就是不哭。你要走就走吧。」 
     
      尚滿天道:「現在我所擔心的,是你所中的那掌。」游桑瑜嘆了口氣,道:「有什 
    麼好擔心的,反正你已經說過無法可救,更何況你就要走了,我留在這世間,也沒什麼 
    意思……」 
     
      尚滿天搶著道:「別說這種話。一個人活著,就要活得風風光光、有頭有臉,即使 
    命不久矣,也要坦坦蕩蕩、精精彩彩地給他活下去。」 
     
      游桑瑜突然覺得很疲倦,無力地道:「你說的很好,很對……小尚,你哪時候要走 
    ?」 
     
      尚滿天道:「我現在送你回家,然後我就走。」游桑瑜道:「嗯,好聚好散。」說 
    著要站起身,卻發覺四肢竟然完全便不出力。她告訴自己:「我不傷心,我可以站得起 
    來。」卻覺胸口似乎有塊大石壓著,迫著她用力喘著氣。 
     
      尚滿天見她一直面無表情,知道她正勉力克制著自己的傷痛,這樣反而對身子有害 
    。他想多說無益,伸手去揉搓游桑瑜的手腳,道:「我走了後,你將那金鏢帶著,時常 
    去摸摸看,也許能感覺到我。」 
     
      游桑瑜道:「『也許』是什麼意思?」尚滿天道:「你沒有內力,相隔又是如此遙 
    遠,我怕金鏢的能力有限……」游桑瑜說道:「那就是說,這金鏢根本沒有用了!」尚 
    滿天道:「一定有用。你相信我,一定有用。」 
     
      游桑瑜深深吸了口氣,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在發顫:「好吧,那走吧。」 
     
      六月十四日的陽光,和平日並沒有什麼不同。游桑瑜對著天空想著:「太陽啊太陽 
    ,我一定會記住今天的你的。」 
     
      兩人離開飯店。如同往常一般,尚滿天抱著游桑瑜奔馳。 
     
      游桑瑜說道:「小尚,慢點。」心想:「這是小尚最後一次抱著我這樣跑了。」低 
    頭見樹木、車輛、電線桿等物紛紛自腳下經過,頓然想起尚滿天第一次將她從杏林醫院 
    帶出來的情景。事隔多日,但彷彿只是昨日之事;她還是她,尚滿天還是尚滿天,但卻 
    什麼都不同了。 
     
      尚滿天縱身一躍,落至游桑瑜住處的屋頂之上。 
     
      游桑瑜離開了尚滿天的懷抱,愣愣地看著尚滿天:「到了。」尚滿天有些立足不穩 
    :「我……要走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游桑瑜心想:「事到如今,還會有什麼話可 
    說?」她一轉身,背對著尚滿天,道:「我們沒有必要和那電視劇一般,哭哭啼啼、呼 
    天搶地,說一些噁心肉麻的話,才叫離別。我們可以提高層次,待會兒我數到三,就轉 
    身,然後……我將看不到你。好不好?」 
     
      尚滿天吸了口氣,聲音是難以想像地冰冷:「好!」 
     
      游桑瑜緩緩數著:「一,二,三……」隨即轉身,赫然見到尚滿天仍然站在原處。 
    她立刻又轉過身,顫聲道:「我再數一次,一,二……」 
     
      尚滿天搶過身去,一把將她抱住,痛苦地道:「你別數了。我……」 
     
      游桑瑜實在忍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轉過身對著尚滿天大叫:「你不走了嗎?」 
    尚滿天道:「不,我要走。」游桑瑜怒道:「那你為什麼不快走,在這兒婆婆媽媽,像 
    在演連續劇一樣……」 
     
      她牙關顫動,凝望著尚滿天,半晌,低頭啜泣道:「你回去了不能再回來嗎?我把 
    金鏢拿給文徵老師。他有內力,可以把你再次帶到下界來……不行嗎?」 
     
      尚滿天搖搖頭,道:「這我早想過了,不可能的,這樣連續地來往兩個世界,人的 
    身體是承受不了的。」 
     
      游桑瑜抬頭望著尚滿天:「小尚,我現在終於知道別離有多苦。我不想要看著你在 
    我眼前慢慢離去。你……你把我打暈,讓我昏睡過去,你再回去。我不要像現在這麼清 
    醒!」 
     
      尚滿天點點頭,道:「看著我,用力看著我!」游桑瑜睜大了雙眼:「小尚……」 
     
      尚滿天將她擁進懷裡,道:「我愛你……」 
     
      游桑瑜之前一直不喜歡他說出這三個字,此時聽見,卻不知不覺地回應著:「我也 
    愛你……」 
     
      尚滿天在游桑瑜的唇上深深一吻。游桑瑜眼中的尚滿天,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醒來時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尚滿天自然已經不在了。 
     
      游桑瑜想到尚滿天從此便已成為一段回憶,以後要再見到機會微乎其微,又想到自 
    己的性命已不久長,要和親人和朋友永遠分離,不禁悲從中來,躲在棉被裡狠狠地大哭 
    了一場。 
     
      隔天的報紙刊出了一則新聞,在某處的山區,於六月十四日晚間九時左右,天色忽 
    然大放光明,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游桑瑜見到了這則新聞,直覺的便想到尚滿天,想到這天色的異常現象定是尚滿天 
    由下界回到娜格世界所造成的。她再往下讀,文中指出現場有人聽見了極可怕的叫聲。 
     
      游桑瑜心頭一震,將手指貼在報上緩緩移動,同時一字字唸著:「據長年居住此地 
    的蔡先生指出,當時的黑夜在一瞬間變為白晝,他立刻衝出屋外,聽見在遠處的樹林裡 
    傳出非常悲傷的叫聲。他聽得極為害怕,馬上回到屋內,而那叫聲持續了大約十秒才停 
    止…:」 
     
      游桑瑜腦中浮現出尚滿天躲在樹林裡,仰天悲號的情狀,淚水登時湧出,一滴滴落 
    在報紙之上:「他外表雖不大看得出來,但他實在是非常痛苦的。他老是叫我要把悲傷 
    哭出來,自己卻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偷偷地哭泣。小尚……你是非常捨不得我的。」 
     
      尚滿天走了之後,游桑瑜總是心神恍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偶爾想起尚滿天 
    ,回憶到過去的纏綿,便笑得樂不可支;回憶到兩人不得不分離的悲戚,便哭得淚流滿 
    襟。 
     
      游媽媽十分擔心,想要開導她,但她這個女兒什麼也不肯說,要勸也不知從何勸起 
    。 
     
      就這樣度過了一個禮拜,游桑瑜有一回在喝水時,心口突然一抽,眼前一黑,便暈 
    倒在地;水杯則摔了個粉碎。送醫急救之後,她醒了過來,眼神呆滯。 
     
      游媽媽急問醫師到底是怎麼回事。醫師很不確定地道:「可能是貧血。」醫師如此 
    說,游桑瑜心裡則很明白,葛瑪蘭的那掌已經在展現殺傷力,她很可能會在聯考的時候 
    死去;而娜格世界的武功,是下界的醫師所無法救治的。 
     
      尚滿天離開後,游桑瑜早無生意,一心只想快快死去,盼望著到娜格世界後能與尚 
    滿天相聚。 
     
      她既無生意,病就不易痊癒,於是便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一個禮拜,直到伍迦棲衝到 
    她病床前,將她狠狠地罵了一頓,她才慢慢好了起來。 
     
      當時游桑瑜愣愣地看著伍迦棲在她面前氣急敗壞的指責她的愚蠢,其實根本聽不見 
    他在說什麼,她只是覺得這個世界畢竟還是有著許多真正關心她的人;光憑這點,光為 
    了伍迦棲這個同學,她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游桑瑜聽著伍迦棲罵到一個段落,這才出了聲音:「十二郎,你答應我一件事。」 
    伍迦棲立刻跳了起來,問道:「什麼事?」游桑瑜蒼白的臉上綻出了微笑:「我好了之 
    後,你帶我到處去玩玩好不好?在聯考之前。」 
     
      伍迦棲見到游桑瑜躺在病床上楚楚可憐地向他求懇,毫不猶豫地便道:「好!」 
     
      游桑瑜出院之後,立刻便去找伍迦棲。 
     
      此時距聯考只剩一周,伍迦棲卻要跟游桑瑜出去,自然面臨了極大的阻力,但他可 
    管不了這麼多,想到游桑瑜因為見不了他而露出的失望表情,不禁熱血上湧。他絕不會 
    讓游桑瑜失望,不要說聯考前一周,就算是聯考當天要他出去,他也必然立即點頭。 
     
      游桑瑜和伍迦棲約好了地點,便偷溜出門,臨走前則留了張紙條在家裡。和伍迦棲 
    見面了之後,伍迦棲問道:「你要到哪兒玩?」游桑瑜一臉的茫然:「我只想到處看看 
    ,看看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麼東西是可以留戀的……」 
     
      伍迦棲猜不透她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和尚滿天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嘆了口氣 
    ,道:「好吧,那你跟著我走就是,我們先到火車站去。」 
     
      一連三天,兩人乘坐著各式車輛,不顧別人投射過來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四處旅行 
    著。游桑瑜總是很專心的看著四周的山川人物,這些她應當很熟悉的東西,在她此刻的 
    心境下竟顯得如此鮮豔動人。 
     
      伍迦棲見她臉上那種深深的憂愁總是無法褪去,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聊聊,卻始終 
    提不起勇氣。他絕不認為自己是膽小之人,可是面對著游桑瑜,即使只有他和她,也頂 
    多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掩飾自己的窘態。 
     
      游桑瑜當然知道伍迦棲心裡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從前的她倒是很願意一聽,如今她 
    心如槁木,只想:「聽了又怎麼樣?不聽又怎麼樣?反正我就要死了,就讓十二郎永遠 
    記得現在的我,永遠不知道我心裡頭其實只有一個尚滿天。」 
     
      這幾天她一直帶著尚滿天給的那金鏢,經常伸指去按那指印,卻只是冰冰冷冷,一 
    點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她嘆了口氣,神情更是落寞。 
     
      伍迦棲見她越來越是形銷骨立,忍不住說道:「游桑瑜,你要多吃點啊……他雖然 
    走了,你還是得活下去啊!」 
     
      游桑瑜心頭一震:「他也看出來了。」 
     
      她緩緩地轉過身,見伍迦棲站在飯店房間內的床邊,氣呼呼地直嚷:「尚滿天真不 
    是個東西,就這樣棄你而去,那算是什麼!」 
     
      游桑瑜凝視他片刻,道:「十二郎,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很多?」 
     
      伍迦棲一愣,道:「不會啊,還是一樣呀。」游桑瑜淡淡一笑:「我以前很開朗、 
    很活潑、很愛說話,你比較喜歡那個時候的我吧?」 
     
      伍迦棲誠實地點點頭,隨即道:「不過我知道你的活潑開朗都是表面的。你心裡頭 
    在想什麼,都沒有變。」游桑瑜道:「什麼意思?」伍迦棲道:「妳以前很憂愁,現在 
    仍是很憂愁,只不過你以前是把憂愁藏在心裡,現在則表現了出來;其實……都是一樣 
    的。」 
     
      游桑瑜身子一顫:「你怎麼知道?」 
     
      伍迦棲囁嚅道:「這三年來,在學校裡我們的位置雖然常常更換,但是……或許你 
    沒感覺到,我一直坐在你的後頭。我常常觀察你……」 
     
      頓了一頓,他突然鼓起了勇氣道:「我很喜歡看你!」 
     
      游桑瑜在陡然間熱淚盈眶,突然間又覺得很荒唐;她都快死了,伍迦棲還說這些作 
    什麼。她慢慢地迴過身,背對著伍迦棲,低聲道:「你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頓 
    了一頓,微微抬頭,望向窗外。 
     
      此時正是傍晚時分,太陽帶著一身的火紅逐漸隱沒於黑暗之中。日落前的餘暉…… 
    游桑瑜凝望著滿天雲霞,充塞整片天空……微霞尚滿天……她呆住了,真是太美了…… 
    游桑瑜忽然覺得自己和這片天空有著莫以名之的聯繫,尤其是那微微顫動的太陽:「太 
    陽在一天之中,最美麗的就是這個時候,就在她將要離這個世界的時候……而我呢?而 
    我呢?」 
     
      伍迦棲脫口說出了自己從來不敢說的話,不由得滿臉通紅,心裡拚命地揣測游桑瑜 
    會有什麼想法。他見游桑瑜對著夕陽一動也不動,不禁奇怪起來,拖著腳步移至游桑瑜 
    身側,見到她如痴如醉的表情,吃了一驚,忍不住低聲喚著:「游桑瑜……游桑瑜!」 
     
      游桑瑜貶了眨眼,回過神來說道:「十二郎,聯考快要到了,我們回去吧。」 
     
      *** 
     
      游桑瑜凝視夕陽半分鐘,心裡若有所悟,回家後想了半天,終於清楚了一個道理: 
    「我的生命也許剩不了幾天了。太陽在下山之前能散發出那樣美麗的光采。我雖然不能 
    如此,但總不能像這樣糊里糊塗、行屍走肉般的死去。」 
     
      她想到一些有錢人死後都會留下珠寶、房屋、銀行存款什麼的給別人,於是便開始 
    整理起自己的東西;整理了半天,發現自己擁有的不是參考書就是一些愛情小說,不然 
    便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飾品、文具,實在沒有什麼好給人的。 
     
      她有些氣沮,突然想到尚滿天在臨走之前掏了一些剩下的錢給她,算算也有二十多 
    萬。她將這些錢拿出來,沈吟片刻,心想自己死掉後必然會有許多喪葬事宜;這些儀式 
    她雖然認為沒有什麼必要,但她當時既然已經死了,自然沒有什麼資格去反對,於是她 
    便將錢放著,留給家人去用。 
     
      然後她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了一封信,信裡大致敘述了一下娜格世界和下界的關 
    係,以及她的死因。她決定將這封信交給「異」雜誌社,由楊稟賦、高勿喜他們刊登出 
    來。他知道不會有什麼人相信,但也不會所有的人都不信;她認為會相信的人應該讓他 
    們知道有這回事,不相信的人等到他們歸天之後也就會相信了。 
     
      為了這封信,她又找了伍迦棲出來,一齊到異雜誌社去。 
     
      游桑瑜神秘兮兮地對伍迦棲道:「你記著,下一期,或是下下一期的『異』雜誌, 
    你一定要買來看!」伍迦棲皺眉道:「為什麼?」游桑瑜左思右想,想不出什麼好的答 
    案,於是道:「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伍迦棲於是無言以對。 
     
      兩人到了異雜誌社,這算是舊地重遊,兩人不免有些暇想。伍迦棲想到當時在絲毫 
    不明究理的情形下被游桑瑜帶到這兒,自己像個傻瓜;現在的情形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他還是不曉得游桑瑜想作什麼。 
     
      兩人走到雜誌社門前,見到上回被尚滿天砍裂的大門已經換新,還有了門牌,看來 
    有模有樣。 
     
      伍迦棲這次機伶了一點,搶先上去按門鈴。過沒多久,門打開,開門的是小雯。 
     
      小雯一見游桑瑜,立刻緊張地問:「啊!你怎麼來了?發生什麼事了?有文徵的消 
    息嗎?」游桑瑜問道:「只有你在嗎?」 
     
      小雯正要說話,突然被人拉開,好久不見的高勿喜跳出,一下衝到游桑瑜的面前, 
    頭冒青筋,激動地道:「我問你,神秘人……那個尚滿天他跑到哪裡去了?還有,黑夜 
    裡大放光明的那回事是不是跟他有關?還有……」 
     
      他從口袋抽出了張照片,叫道:「這女人現在在哪?她真的死了嗎?」 
     
      游桑瑜先退了一步,才看得見照片,赫然發現照片上的人竟然是葛瑪蘭。伍迦棲也 
    看了出來。葛瑪蘭之死他在不遠處看得非常清楚,非常肯定葛瑪蘭已經死去,便道:「 
    這人已經死了,當時有許多人看到,你還問什麼?」 
     
      高勿喜忽然側身,一拳撞在鐵門之上,痛苦地道:「她真的死了,我卻還沒有真正 
    的看過她!」 
     
      游桑瑜想到葛瑪蘭,又想起尚滿天,觸動心事,不禁低頭垂淚。 
     
      伍迦棲問道:「你怎麼會有她的照片?」高勿喜道:「我拍的啊!她只要出現在什 
    麼地方,我就立刻趕去,追著她一直跑,總算給我拍到了幾張。只可惜北羅高中畢業典 
    禮事出突然,我又不在此地,竟然沒能趕上。 
     
      唉!唉!」 
     
      游桑瑜道:「高勿喜先生,你對她瞭解多少?」高勿喜一愣,結結巴巴地道:「我 
    聽說……她叫葛瑪蘭。」 
     
      游桑瑜見他神色,明白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迷戀上了葛瑪蘭的絕世容貌。她 
    覺得這樣子真的很好。葛瑪蘭的過去是不值得也不可能去深究的,若只見到她的外貌, 
    這女人確實完美無缺;在高勿喜的記憶中,她永遠是那麼樣的美好。 
     
      高勿喜頹然道:「她真的死了?你知道她葬在哪兒嗎?我想去見見她。」伍迦棲忽 
    道:「你那照片能不能借我看看?」高勿喜忙道:「不行! 
     
      不行!」隨即將目光投向游桑瑜。 
     
      游桑瑜見他這個樣子,心中一動,道:「我不知道她葬在哪兒。」高勿喜是一臉的 
    失望:「唉!原來你也是什麼都不知道……」他連退十餘步,坐倒在一張皮椅上,抱頭 
    嘆道:「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游桑瑜到此一行的目的本來是要給他們那封信,如今看見高勿喜這個模樣,她決定 
    取消這個動作,原因是她的信中有提到葛瑪蘭,有提到娜格世界,她有些擔心高勿喜看 
    完了信會用非常的手段到娜格世界去見葛瑪蘭。 
     
      她信裡並沒有寫清楚葛瑪蘭死後會到哪兒,事實上她也不清楚,但她見到高勿喜對 
    葛瑪蘭的那種迷戀以及對神秘不可思議之事的那種狂熱,直覺的便想到高勿喜可能會結 
    束掉自己在下界的人生而到娜格世界。 
     
      她也同時想到,這世上像高勿喜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更加瘋狂的也在所多有,這 
    說明了娜格世界的秘密其實是不能公開的。若是公開,將導致有許多人會為了要到娜格 
    世界一遊而自戕,那豈不都是她的罪過? 
     
      她知道這個可能性也許很小,但她不能冒這個險。尚滿天、葛瑪蘭、文徵的驚人武 
    功已在世人面前呈現,這已經是對娜格世界存在的一個很好佐證。這世間人那麼多,絕 
    對會有人深信不疑的。 
     
      游桑瑜想到此處,正要離去,小雯和高勿喜看出她的意思,急忙伸手拉她:「等等 
    ,你先不要走!」 
     
      游桑瑜向伍迦棲使了個眼色。伍迦棲會意,握住她手直衝出去,到了電梯口,噹一 
    聲電梯門退開,文徵走了出來。 
     
      游桑瑜萬沒料到他會在此時出現,心裡只想:「娜格世界的巧合!」 
     
      文徵見到了游桑瑜,呆了一呆,道:「你沒事了吧。生活恢復正常了嗎?」游桑瑜 
    心想自己就快死了,生活還有什麼正常不正常的。她並不打算將此事告訴文徵,心想死 
    就死了,何必讓文徵心裡不安,讓文徵因為沒有保住她的性命而內疚。 
     
      當下她只是點點頭,道:「比以前好多了。」 
     
      文徵轉頭對伍迦棲道:「十二兄,近來可好啊?」伍迦棲只是點頭,不敢說話。 
     
      文徵心想葛瑪蘭已死,尚滿天又將回去娜格世界,一切似乎都已結束。他將阿姆送 
    回國後,便到雜誌社來,要問問小雯,是不是要從此隨他雲遊?卻在這兒遇見了游桑瑜 
    。 
     
      文徵轉身走向雜誌社。小雯立刻見到了他,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將文徵 
    緊緊地抱住。 
     
      游桑瑜見到了文徵臉上苦澀的笑容,又見到小雯喜悅不已的模樣;和自己與尚滿天 
    相比,他們實在是太幸福的一對。她不想再看,靜靜地走入電梯。伍迦棲立即跟進,站 
    在她身旁。 
     
      *** 
     
      大學聯考的前一晚,游桑瑜取出了那封信,思索著該如何處理才是,想了半天,抽 
    出了信紙,在信尾寫上幾行字:「我知道你一定會相信我所說的話,所以才把信寄給你 
    。我想求你再幫我最後一次,將信的內容解釋給我母親知道,告訴她我在娜格世界會很 
    快樂的。 
     
      謝謝你,十二郎,你是我在下界最好的朋友。」 
     
      她封好信,寫上伍迦棲的住址姓名,抬頭見鐘上時針已過了十二點,七月二日已至 
    ,聯考已經悄悄地來到。她用刀片在桌子刻上「從容赴死」 
     
      四字,關了燈躺在床上,心想:「明天我就要死了,這一覺是我在下界的最後一覺 
    ,我一定要睡得舒舒服服。」於是闔上了眼。 
     
      這一晚她一直都很清醒,她是根本不可能睡得著的。 
     
      她一直在思索、在回憶這十八年的一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她在娜格世界將會 
    如何?當然想得最多的,還是聯考前的這一百零一天。 
     
      游媽媽知道近來發生了許多事在這個女兒身上,課業上當然落後許多,上了考場是 
    一點把握也沒有的。她也曾問過游桑瑜:「你真的要去考嗎?還是明年再來?」 
     
      想到「明年」二字,游桑瑜有一種沈在水裡卻什麼都抓不著的感覺,不過這倒也提 
    醒了她一件事:「小尚說我很可能會在聯考的時候死去。若我不去參加聯考,不就不會 
    死了。」 
     
      他立即推翻了這個想法:「就算聯考時不死,遲早也是會死的。若說考場就是戰場 
    ,我戰死沙場一定比在家裡倒斃要來得風光得多。我已經作好戰死的準備,這聯考我是 
    一定要上去考的。」於是道:「我要考!」 
     
      游桑瑜一夜無眠,下了床來,腳一觸實地,突然一陣呼吸急促。她吃了一驚:「就 
    是今天了。」她走出房間,卻見到母親已經將考試要用的各種物品準備妥當,突然一陣 
    難過,立刻轉過身去,避免讓母親見到自己傷心的模樣:「我去刷牙……」 
     
      游媽媽騎著機車載著游桑瑜前往考場;騎到中途,游桑瑜又感到心悸。到了考場位 
    置「原民大學」,游桑瑜自覺身體似乎越來越是虛弱,心想:「我得把該做的事給做好 
    。」她在校外找到了郵筒將那封信投了進去,倚著郵筒喘了幾口氣,才慢慢走進校內。 
     
      「阿瑜啊,吃西瓜。」游媽媽找到了休息的位置,立刻拿出扇子、飲料、水果等物 
    ,道:「放輕鬆點,這次考不好,下次再來。」游桑瑜默默地接過切成一塊塊的西瓜, 
    立刻轉身背對著母親,很快地將西瓜吃完,卻聽背後母親道:「第一節考什麼?國文嗎 
    ?你要不要再看一下書?」 
     
      游桑瑜轉回身,很用力地看著母親,叫道:「媽!……」游媽媽道:「啊,怎麼了 
    ?」游桑瑜心中千言萬語,卻是一千個一萬個叫不出口,只又叫了一聲:「媽!……」 
    游媽媽道:「你不舒服嗎?」游桑瑜低頭道:「不,我沒事。」伸手去整理文具,只覺 
    得自己的手指一直在顫抖,連塊擦子都撿不起來。 
     
      游媽媽道:「時間快到了,你要先進去嗎?」游桑瑜只覺心中的悲傷已經快要無法 
    抑制,凝望了母親一眼,突然將母親擁住,哽咽道:「媽! 
     
      你好好保重……」一轉身,頭也不回的往考場直奔,在路上她一直哭,一直哭…… 
    風一吹,游媽媽忽感臉上涼颼颼的,用手指揩拭了一下,是水!她立刻意識到這是女兒 
    剛剛和她相擁時流下的淚水,心道:「這孩子為什麼哭了?又為什麼叫我保重?」 
     
      她突然升起了一股十分不安的感覺。 
     
      *** 
     
      一個小時之前,在天下第一調查局,駝子明道:「請進!」門一開,一名男子衝進 
    辦公室,道:「我發現了一件事。七號隱藏麥克風,又錄到了聲音!」駝子明道:「七 
    號?嗯,是不是那個……」那男子用力點頭,道:「請你過來聽一下,有很多不明白的 
    地方。」駝子明站起身:「好!」 
     
      駝子明戴上耳機,道:「那玩意兒不是已經壞了好久了嗎?怎麼突然又好了?」 
     
      沒有人回答得出來,只有一人道:「你先聽聽看。」駝子明按下摯紐,耳機裡傳出 
    了文徵和賴正宇對話的聲音。駝子明道:「這個可以跳過去。」 
     
      所謂的七號麥克風,便是駝子明藏在尚滿天劍柄內的竊聽器。當時文徵和賴正宇在 
    無加芳澤的對話都被錄了下來。後來那口劍被文徵所得,在地下密道時他用兩劍互擊撞 
    出火花,劇震之下,那竊聽器也就失去了功效。 
     
      駝子明大叫:「快跳過去!」調弄了一陣,在一片沙沙聲中,忽然鑽出了一男一女 
    的對話聲。駝子明聽了一陣,知道事情不大妙,但又不十分確定,他立刻想到了文徵: 
    「這一男一女,男的一定是那尚滿天,女的便是那高中生游桑瑜。文徵和他們二人關係 
    不淺,非找他來聽聽不可。」 
     
      他找來了張隊長,道:「你知道要怎麼找到文徵嗎?」張隊長臉色一變:「你不是 
    說再也不去動他了嗎?」駝子明道:「這次事情很重要,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一定要他 
    的幫助。」張隊長想了一下,道:「你還記得賴正宇是怎麼跟他聯絡的嗎?」這下倒提 
    醒了駝子明:「對,訊號彈!賴正宇死後的遺物都放哪?快叫人把訊號彈拿過來!」 
     
      沒過多久便有人拿了賴正宇那盒訊號彈進來。駝子明接過,取出一粒乒乓球大小的 
    訊號彈在手,道:「我記得賴正宇當時說過,只要在這上頭捏一下,再往上一拋便行了 
    。有誰要去做的?」一位姓吳的手下道:「我去。」他接過訊號彈便上了天下第一調查 
    局的樓頂。 
     
      分針轉了四分之一圈,那姓吳的手下跑了回來,滿頭大汗,卻是一臉狐疑地道:「 
    這東西是不是過期了,像是石頭一樣,根本捏不下去。」 
     
      駝子明想起文徵一劍劈裂一輛車的手勁,道:「去拿鉗子來,我們一起到屋頂去。 
    」 
     
      一群人上了樓頂。姓吳的手下拿來大鉗,牢牢地夾住那訊號彈,正要用力夾緊,忽 
    然猶豫了一下,轉頭對駝子明道:「等等,要是用力過猛,一下把它夾爆了怎麼辦?」 
     
      駝子明冷冷地道:「你有那麼大的氣力嗎?這鉗子夠不夠力還不知道,你已經想到 
    它爆了。如果你這麼怕,下去拿套防爆衣上來再試。」 
     
      姓吳的手下想了一下,道:「是,我這去拿。」張隊長忽然走了過去,道:「不用 
    麻煩了。我就不信一把鉗子會輸給文徵的兩根手指。我來!」一把搶過鉗子和訊號彈, 
    夾好立刻用力按壓。只見張隊長咬牙切齒,用上了吃奶的力氣,那訊號彈卻仍是氣定神 
    閒,穩穩地定在那兒不動。 
     
      搞了半天,張隊長氣急敗壞,用力將鉗子擲在地上,叫道:「媽的! 
     
      我用槍把它射爆!」 
     
      駝子明側著頭想了一想,道:「這倒也是個方法。」張隊長愣了一愣,隨即道:「 
    好,誰來把它丟上空中。我來射!」說著掏出了手槍。 
     
      那姓吳的手下撿起訊號彈,道:「我來!」張隊長道:「好,我數到三,你就拋, 
    拋高一點!一,二,三!」姓吳的手下將訊號彈用力拋高。 
     
      張隊長立刻瞄準,扣扳機;碰的一聲巨響,那訊號彈終於爆了開來……文徵於半個 
    小時之後到達天下第一調查局的樓頂。 
     
      駝子明在樓頂的呼呼風聲中大聲道:「文徵,你不用多問什麼,我們沒有惡意。」 
     
      文徵皺著眉道:「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我不會再進去調查局的。」 
     
      駝子明點點頭,叫手下擺出音響設備。他手拿耳機,走到文徵面前,道:「你聽聽 
    吧。」文徵接過耳機,瞄了駝子明一眼,戴上耳機之後沒多久便聽到了自己和賴正宇對 
    話的聲音。他立刻拿下耳機,厲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駝子明道:「你先別生氣。我跟你坦承,我們在尚滿天的劍裡裝了竊聽器,所以錄 
    到了你和賴正宇的聲音。」 
     
      文徵回想起當初在無加芳澤,賴正宇確實拿著尚滿天的長劍,而後長劍先是到了自 
    己手中,在山中古廟他將長劍還給了尚滿天,之後便應該一直在尚滿天身上才是。他心 
    想這一路過來應該錄到了不少東西,其中或許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他盯著駝子明,道: 
    「然後呢?」 
     
      駝子明道:「你再聽下去。」文徵遂戴上耳機,只聽沙沙的雜音中有兩人正在說話 
    。他聽不出這兩個人是誰,但是長劍既然是在尚滿天身上,這兩人自然就是游桑瑜和尚 
    滿天了。 
     
      卻聽尚滿天說道:「……然而師父其實已經病入膏盲,即使本命草除了,也活不過 
    半年;本命草不除,他只剩下一個月的性命。而他若是死了,他體內的那株本命草也會 
    跟著死亡,你也會隨著那本命草的死亡而死亡。」 
     
      「也就是說,我還有一個月可活。」游桑瑜說道。 
     
      「若依……若依娜格巧合定律,你會在一個特殊的日子死去。你再往後的一個月會 
    有什麼特殊的日子?」過了一陣子,游桑瑜才吐出了兩個字:「聯考……」 
     
      「是,聯考,那便是你和師父一齊死去的日子……」 
     
      文徵心中劇震。雖然兩人的對話非常模糊不清,但卻掩不住那濃冽無比的感傷之情 
    ,可見他們絕不是說著玩的。 
     
      他心想:「游桑瑜要死了?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跟我說?那天在雜誌社她有機會跟 
    我說的。」他仔細回想那天遇見游桑瑜時,見她似乎又瘦了許多,心想:「為什麼會這 
    樣?她受了什麼暗傷嗎?還是得了什麼絕症? 
     
      難道是葛瑪蘭下的手?聯考……啊,不好!」 
     
      他急急地問:「今天是幾號?」駝子明道:「七月二號,有大學聯考……」 
     
      文徵怒道:「你明知道今天是大學聯考,怎麼不去救她?」駝子明道:「救誰?」 
    文徵大聲道:「我不信你聽不出來那女的聲音是誰!是游桑瑜!她說她就快死了,你卻 
    到現在還不展開行動!」駝子明道:「這竊聽器壞了好一陣子,到今天才發現有這段錄 
    音,這才急著找你來。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文徵怒道:「那你現在還待在這兒作什麼,快點去查游桑瑜現在在哪兒考試。我去 
    救她!」駝子明從容不迫地拿出一張紙條,道:「是在『原民大學』,我們早就查好了 
    。」 
     
      文徵奪過紙條,便要跳出樓外。駝子明叫道:「文先生,什麼是娜格巧合定律?我 
    不明白!」 
     
      文徵正沿著樓面滑落,聽駝子明一問,答道:「你能錄到他們兩個的對話,這就是 
    娜格巧合定律,懂嗎?」 
     
      張隊長忽然跑到牆邊,往下大喊:「文徵,你去死!」 
     
      *** 
     
      游桑瑜呆呆坐在椅子上,抬頭望向天花板。自進來教室之後,不安的感覺降低了許 
    多,她突然覺得自己一點病也沒有,為什麼會死?實在沒有道理。 
     
      面對著桌上的國文考卷,她原來是預備在椅子上等死的,現在忽然生了股衝動,想 
    認真來寫。左思右想,她將考卷翻了翻,見到作文題目有兩個:「絕」與「活得精彩」 
    。一看見「活得精彩」四字,游桑瑜心想:「好吧,既然出了這種題目,我也不來跟你 
    客氣。人在一出生便注定了面對死亡的命運,卻沒有一個人會因此而喪失努力活下去的 
    勇氣。我雖然可能即將就死,但現在我確確實實還活著;活著就要做事,乾坐在這兒發 
    呆,非我本色。我就來寫作文吧!」 
     
      她翻過作文試卷,寫上「活得絕對要精彩」七字作為題目。正要落筆,她心想:「 
    我是要寫得正經八股,還是要感人肺腑?」自思並無感人肺腑之文采,又不願寫出連自 
    己都不想看的文章,心想從小循規蹈矩,努力讀書、努力考試、努力聽從父母老師的話 
    ,除了和尚滿天在一塊兒的那段時間外,一直都沒有做過什麼胡鬧的事,心道:「我快 
    死了,卻還是沒有做過什麼好玩的事,實在不甘心。如今看來除了寫作文之外也做不來 
    其他的事。我就來好好的寫,讓這篇文章成為絕響!」 
     
      她微微一笑,振奮起精神,筆一落紙,便一發不可收拾:「嗨!改我的老頭,或是 
    老太婆,你好,我是游桑瑜。如果你有在看電視的話,你一定認識我,我卻一定不認識 
    你,我如此大名鼎鼎,可不是浪得虛名,絕對有的是真材實料。你一定在罵我了對不對 
    ?我才不在乎,老頭或太婆。 
     
      「我不認識你先別覺得慚愧,這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先看看題目再說吧。這次的聯 
    考題目基本上是十分可笑,又再可笑,尤其對我來說更是可笑。 
     
      「我就快死了,也許你看到這篇大作的時候,我的死訊早已傳遍了全世界,也因為 
    我就要死了,所以我不怕你給我低分,別人要分要得緊張兮兮,我卻是要分唯恐不低。 
    話說回來,假如我不是快死了,我大概也是怕你怕得可憐兮兮,努力開頭、努力舉例說 
    明、努力完滿收尾、努力起承轉合、努力廢話連篇。如今我不必這樣寫了,你也應該看 
    得很輕鬆吧!作文嘛,何必那麼嚴肅呢?把心裡真正的感覺寫出來,不就是這樣嗎? 
     
      「對於像我這種快死的人,要寫什麼『活得精彩』豈不諷刺,至於另一個題目『絕 
    』則未免太過悲情。我並不絕望,也不絕情,並非絕世美女,更非果決之人,那還絕什 
    麼絕?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寫的啊,所以我把兩個題目合在一起寫,叫『活得絕對要精彩 
    』,如何?夠精彩吧!很想繼續看下去吧!放心,我不會讓你們這些傢伙失望的,乖乖 
    聽我說下去吧。 
     
      「你們現在一定有個疑問,那便是我為什麼會知道我快死了?其實道理很簡單,只 
    不過講了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也懶得講了。老頭,老太婆,我猜你最想知道的一定是 
    神秘人的事情,你們都叫他神秘人,其實他叫尚滿天,我都叫他小尚,他則叫我伙伴。 
    他是從哪兒來的呢?我很誠實的說,他是從陰間來的。你信不信呢?當然不信!不過我 
    知道你早晚會相信的,真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至於他的武功為什麼那麼厲害呢?這 
    當然是練出來的。這世上有人練算數、有人練做生意、有人練耍嘴皮、有人練做壞事, 
    武功有什麼不能練的?你能坐在那兒無奈地改我的考卷,不也是練了很久很久才辦到的 
    嗎?講到小尚這個人,實在有太多可講,不過多講我是多傷心,還是不講也罷,反正又 
    不關你的事,而且我的時間不多啦! 
     
      「唉!既然我快死了,現在又在寫作文,我就來寫寫我的遺言好了。偉人的遺言還 
    有人會去背,我的遺言看看就行了。首先,我希望國泰民安,永遠不要有戰爭,永遠不 
    要有犯罪,這好像有個成語,叫做『草滿囹圄』 
     
      的是吧?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我還是希望。第二個,我希望人人做好事,不要 
    做壞事,不過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這可又很難說了。好像跟前面那個希望差不多 
    ,管他的! 
     
      「第三個,我希望這篇作文能得到高分,若能得到高分,代表了這個世界真的在進 
    步,這個世界充滿了希望,充滿了陽光。當然這篇文章的價值是不能用分數評斷的,你 
    懂什麼?你不會懂的。 
     
      「第四個,我突然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時間有限,我得快點寫點別的……」 
     
      游桑瑜突然停下了筆,心想:「我該寫什麼?」忽然發覺試卷上有一圈圈的水漬暈 
    開。她抬頭往上望,並沒有水滴落下,呆了一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竟然全是淚水 
    ,她心頭一震:「為什麼流淚?我並不傷心啊!」 
     
      她抹乾了淚,心裡覺得很不對勁,提筆寫下:「我來寫一首詩好了,第一句寫什麼 
    好呢?好吧,就是『死生不足道』五字。」她看著這五字,腦中卻全是尚滿天的影子。 
    她用力搖頭,不願去想他,但越是如此,尚滿天的模樣卻越是清晰。終於他不再抵抗, 
    振筆疾書:「我第四個希望,我想再見尚滿天一面,無論在何時何地,我想再見到他。 
    」 
     
      她想:「我把詩寫完吧。」 
     
      「死生不足道,離別又如何只盼來生能見君一面,莫教妾身每日倚窗前窗前縱有千 
    萬物,唯有一景惹娥眉」 
     
      游桑瑜微微苦笑,心想惹娥眉之後該怎麼樣呢?她想到那日和伍迦棲一同出去時看 
    到的那落日美景……一股強烈之極的力道突然從她體內發出,在她心口重重一撞。 
     
      游桑瑜全身一寒,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她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葛瑪蘭的那掌終於在 
    她體內展現威力。 
     
      「小尚……小尚……」游桑瑜在心裡不斷叫著,突然想起口袋裡的金鏢,趕緊拿了 
    出來,緊緊握在手中。金鏢鋒銳的邊緣將她手掌一下割出了血來。她知道尚滿天所言不 
    虛,她的死期將至,娜格世界已經在招她的魂。 
     
      她將左手大拇指緊扣在金鏢的指印之上,右手握著筆,不住顫動。她心裡只想著: 
    「我生命的燭光即將燃盡,這首詩一定要寫完。文章要有始有終,生命也要有始有終! 
    」她將筆按在試卷上,移動著筆桿:「日落桑榆我不懼,微霞尚……」 
     
      游桑瑜全身一麻,幾乎要失去意志,只覺眼皮好重好重,心口好痛好痛。她將額頭 
    抵在桌面上,一劃一劃地將那首詩寫完。 
     
      「微霞尚滿天」 
     
      在心口劇烈地抽痛之中,突然間她感到了,從金鏢清楚地感到:在那遙遠的那個世 
    界,尚滿天正握著她的手,滿臉笑容地望著她,如同昔日般在空中飛翔……游桑瑜仰天 
    大叫:「小尚!」 
     
      她的這聲呼喊,卻只有她一個人聽得到了。 
     
      世界越來越暗,越來越暗,似乎有一道曙光,在那黑暗的深處慢慢展開著。誰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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