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人】
模擬考剛結束,游桑瑜神情鬱然,眼裡看出,什麼東西都要比她快樂,一張桌子比
她快樂,一條狗比她快樂,一隻蚊子也比她快樂。她心想:「為了分數,成千上萬的人
感到不快樂,這就是考試。」
不過她生性達觀,稍微難過一下就海闊天空了,回頭見一堆同學正圍著伍迦棲,她
知道伍迦棲功課拔尖,每回大考完總會有人以他的答案作標準答案,心中暗想:「何必
呢?考完就考完了,事實既成定局,對那答案又有何意義?唉,大概是追求一種刺激感
吧。作一個學生居然要用考試來追求刺激,這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吧!」
她凝望著教室外的藍天白雲:「這樣好的天氣,又剛考完試,我該做些什麼?」思
索片刻,有了主意,朝伍迦棲一望,揚手道:「嘿!十二郎,還記得那件事嗎?」
在這麼多同學的圍繞下,伍迦棲當然不能表現出太多的熱切。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模
樣:「當然記得。」
傍晚時刻,伍迦棲載著游桑瑜在馬路上逞馳著。
游桑瑜雙掌按在伍迦棲背上,大聲說道:「你知道那間雜誌社在哪裡嗎?」伍迦棲
亦拉高了音調:「大概知道!」
游桑瑜坐在後頭,伍迦棲有著難以形容的緊張,整個身子像是被這個女孩所牽引住
,至於眼前路況,來往車輛都變得不大重要;他全心全意都放在背心的感覺之上。
有時遇到紅燈或堵車,他把車子緩緩剎住,雖說他自認已經剎得很穩了,游桑瑜仍
是若有若無的向他靠了一靠,他會立刻面紅耳赤,這是從前載許多女孩未曾發生之事。
即使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身體的正常反應,並不代表我喜歡她,是她明明戀著我
,才會這樣故意的擠我一下。」
然而情況依然沒變。
好不容易到了雜誌社所在的「孔雀大廈」,游桑瑜翻身下車,等著伍迦棲將車子安
置好。這一路上兩人話不多,游桑瑜覺得和他沒什麼好說的,而且她一到這兒,感覺便
不大對勁,那天遇鬼時的虛弱感好像又來了,且越駛近那棟大樓,越是強烈。
伍迦棲泊好了車,轉身見到游桑瑜的臉色略顯蒼白,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但還是把那句關心的話吞進肚裡,隨即道:「照雜誌上所寫,社址就在這棟大樓的十
二層。」游桑瑜點點頭:「我們上去吧。」
在電梯裡,兩個人都不說話。伍迦棲胡思亂想著:「這時候,電梯若是突然停住,
裡頭一片黑暗,她一定會撲過來,緊緊抱住我……」
游桑瑜卻想:「這伍迦棲愣頭愣腦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找他來,能幫得上忙
嗎?」
電梯緩緩移開其門,迎面而來的是異乎尋常的寂靜。
二人一齊走出電梯,伍迦棲在前,游桑瑜在後,不疾不徐地走著通道。游桑瑜那種
不舒服越來越強烈,不同的是當日見鬼時突如其來的虛弱感已經不見,彷彿轉變作一層
無形的柔軟物緊貼在她身上,甩也甩不開,使得她不自在之極。
兩人走到雜誌社門前,第一眼見到的是扇鐵門。
游桑瑜和伍迦棲呆立在鐵門前,不知所措。原來那扇鐵門的上半截竟已被硬生生割
下,落在腳邊。
兩人從這空出的大洞往雜誌社裡頭看,只見四個人,團團圍住一張桌子,卻是一點
聲響也沒有。雜誌社其餘的地方則是一片凌亂,許多桌子被翻轉過來倚在牆上,地面上
全是各式散落的物品,幾乎沒有落腳的餘地。
這整間雜誌社像是被炸過似的,混亂無比。
兩人對望了一眼,游桑瑜點了點頭,伍迦棲卻不明白她點頭的意思,呆了半秒,道
:「這間雜誌社,看來好像不大妙。」游桑瑜皺著鼻子道:「十二郎,快敲門啦!」伍
迦棲這才會意過來,捏著拳頭在那剩下的鐵門上敲了三下。
裡頭四人聽到敲門聲,一齊抬起頭來,望向門口。游桑瑜看了清楚裡頭共是三男一
女,臉上表情清一色是非常難看。她和伍迦棲尷尷尬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該先說什麼才
好。
六個人對峙了一會兒,裡頭那位女孩站起身,踏著地上雜物啪喳啪喳走到二人前,
說道:「帥哥美女,有什麼事嗎?」
游桑瑜碰了碰伍迦棲的手臂,意思是說:「你來跟他說。」伍迦棲望了游桑瑜一眼
,心想:「我是被你帶來的,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教我說什麼?」以為她怕生,不敢
和陌生人講話,隱然又覺得她應該不是這種人。心中奇怪,口中已道:「你們這個地方
,看起來很別緻。」
那女子立刻露出疑惑的模樣,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伍迦棲突然想到,這家雜誌社被人破壞成這樣,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仇怨存在,他
們實在不應該來這兒淌這渾水。他碰了碰游桑瑜,低下頭細聲道:「走啦,走啦!人家
發生事情了啦!」
游桑瑜何嘗看不出這雜誌社已經遭到破壞,但她想到的不是什麼江湖仇恨,想到的
則是那枚金鏢,她認為一定和金鏢有關。
樣的,而且更拿走了金鏢!」
小雯有些著急:「不是的,那天是我去找他,不是他來找我。而且就算他要那個金
鏢,也沒有必要把雜誌社弄成這樣啊!他該知道金鏢就放在你的辦公室裡面吧。」
高勿喜道:「你對他有幾分了解?也許他的心理有病,看到東西就想破壞……」小
雯打斷他的話,指著楊稟賦道:「他那天要離開的時候不是叫你把金鏢藏好嗎?你有藏
嗎?」
楊稟賦想到自己只是隨手把盒子擺進抽屜,藏是當然沒有藏好的,但現在並不是談
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乾笑一聲,說道:「他有說嗎?你們有聽見嗎?」高勿喜搖了搖
頭,其餘人有的跟著搖頭,有的那天根本不在,有的還在回想。
小雯氣道:「你根本不把東西藏好,現在卻誣衊人家拿了東西。」高勿喜知道她對
文徵頗有好感,對這樣的女人是講也是講不清的。他拍了拍小雯的肩:「我們坐下來再
說,好不好?」說完,一群人找了張堪稱完整的桌子,圍桌而坐。
有的人想整理一下屋內慘狀,楊稟賦阻止他們:「不用了,明天再整理吧。」後來
,有些人要離開,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楊稟賦也讓他們走了。最後,只剩下四個人。
小雯直盯著楊稟賦,心道:「既然你認定事情是文徵幹的,怎麼還不去找他算帳,
呆坐在這兒作什麼?」卻見楊稟賦和高勿喜是一般的眉頭深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另一位留下來的叫林博覽,他一向以小雯的男友自居,見小雯不走,他也就留著,
雖然他不大明瞭發生了什麼事,那天文徵來訪時他也不在。
中午,小雯和林博覽出外買了便當回來,進雜誌社時卻見楊稟賦和高勿喜正低聲說
話著。小雯放下便當,道:「喂!你們在講什麼?」高勿喜道:「我們在研究這件事到
底是不是文徵做的?」小雯道:「結果呢?」高勿善道:「不知道。」
小雯想要和他們討論,但又覺得自已實在沒什麼立場,只是一廂情願的堅信不是文
徵幹的,最後結果大概也是被數落一頓,沒什麼味兒,也就不提了。她有些不滿,楊稟
賦和高勿喜不該當著她的面對文徵評長論短的。
事實上高勿喜正對楊稟賦細細述說著那天他去找文徵的經過,包括他在文徵車子旁
枯等而被打昏等事。這事他還沒跟別人提過,如今對楊稟賦提起,只講得楊稟賦詫異無
比。
兩個人不停地在說話,話說得極輕。小雯見他們既然不想給她聽見,也就不去理會
,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再約文徵出來談談。
然後,游桑瑜和伍迦棲就來了,當游桑瑜說出文徵這個名字時,楊稟賦便跳將起來
。
只見他急急走到門口,一下拉開鐵門。游桑瑜和伍迦棲被他衝過來的氣勢所懾,反
而退後了一步。楊稟賦疾道:「你們,你們是文徵的什麼人?」伍迦棲道:「我們兩個
是他的學生。」楊稟賦瞪著二人,心中似有千條萬條問題,可是二人只是文徵的學生,
實在不知該從何問起。
他對文徵這人的好奇心已達頂峰,雜誌社被搗壞,他已不以為意,最重要的是要查
出文徵身上的秘密。他原來已經計劃了一連串的動作來進行調查,沒想到此時卻來了他
的學生。
小雯正被雜誌社內沈悶的低氣壓搞得頭昏腦脹,這時突然有人來,又是文徵的學生
,心中自然高興。只見她微笑道:「先進來再說吧。」說完推了楊稟賦一把。楊稟賦身
子斜了斜,伍迦棲便走了進去。游桑瑜尚在猶豫,亦受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進
來。
游桑瑜搶步到伍迦棲身邊,輕聲道:「別說太多老師的事。」
搬了兩張椅子,游桑瑜和伍迦棲並肩坐著。游桑瑜不等他們發問,冷冷地先道:「
你們是不是以為這裡會變成這樣是文徵老師弄的?」楊稟賦有些尷尬:「我是說,有可
能。」游桑瑜突然嘿嘿一笑:「我也覺得有可能。」
伍迦棲甚是訝異,轉過頭來直視著她不語。游桑瑜避開他的目光道:「你們能告訴
我發生了什麼事嗎?」高勿喜覺得這時候突然冒出兩個這樣子的人,問的問題又是這麼
直接,其中不無蹊蹺,便道:「你們為什麼會找上這兒來?」
游桑瑜看了他一眼,心道:「這人不知是否就是那個高勿喜,長得倒也不錯。」她
問:「你是高勿喜嗎?」高勿喜道:「正是。」
游桑瑜沈吟一會兒,說道:「我看了你們的雜誌……這是你們的雜誌,我也不多說
,就是有關金鏢的那篇報導。我看完文字及照片後,很好奇,就跟文徵老師提起。他是
我們的國文老師。過兩天後他跟我說他到過你們這兒,也看過那個金鏢,並且強調那金
鏢是真的。我問他那到底是怎麼真法,他說了很多,可是我就是不信,所以我就來你們
這兒求證求證。」
她一口氣說到這兒,句句都是實話。她覺得在一切都渾沌不明的情況下沒有必要去
隱瞞或扭曲什麼,而且她也不認為自己是善於耍嘴皮子的那種人。
楊稟賦想到文徵那天確實提過一個學生對金鏢很有興趣,而看來那個學生就是眼前
這個女孩子,但他仍是不放心,不大願意將實情全說出來。
他對文徵一直有著某種程度的畏懼,怕文徵要是認定這個雜誌社知道了太多他的秘
密,他就要動手剷除這些「知道太多的人」。
若眼前的這兩位年輕人是文徵派來探查的,那他的假設就能夠成立,但事情真的會
這麼離奇嗎?楊稟賦常覺得自己顧慮太多,有時反而會壞事。
而高勿喜雖然和文徵只有兩面之緣,話也沒說過幾句,但他始終認為文徵並非那種
深沈桀鷙的人物,雖然神秘,但不可怕,沒有處處提防的必要。他之所以會有這種印象
是因為,文徵拒絕了他而執意要去見小雯,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秘密。像這種為了守約
而不顧利害的人在社會上已是極少,如果有,一定是個怪人,但絕不是壞人;要應付這
種人,還是坦誠以對為是。
他看了小雯一眼,忽想:「文徵會不會是看小雯較容易套出話才去見她?」某種固
執打斷了他的思緒:「中國人都相信直覺,我也相信。文徵是個人物,這是沒錯的。」
這一瞬間,高勿喜突然對自己充滿了信心,便對游桑瑜道:「文徵對你說的都是真的,
只不過他略過了一些。」
游桑瑜暗道:「果然如此。」道:「我可以知道嗎?」
高勿喜向楊稟賦點點頭表示沒問題,楊稟賦心想:「反正事已至此,不說清楚也不
行。這兩個年輕人看來是個關鍵,也許可以由此破除文徵身上的重重迷霧。」
於是幾個人便開始講述文徵來雜誌社的那段經過,以及高勿喜等候文徵這件事。高
勿喜及楊稟賦說得很詳細,有許多是連小雯都不知情的。
游桑瑜只聽得驚奇連連,沒想到貌相平常,學問豐富而偶有奇想的國文老師文徵,
聽起來正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伍迦棲則是先前見他們老是眉來眼去的,已有了這些人說
話都不可靠的成見,越聽越是不耐煩,待到敘述完畢,他滿臉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小雯和游桑瑜則是一樣的目瞪口呆。另一位林博覽先生卻以為高勿喜及楊稟賦正在
編故事欺騙兩個高中生,而且越想越覺老子所料不錯,便裝著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模樣坐
在一旁。
游桑瑜這時也漸漸認為這雜誌社的破壞是文徵所為。平時文徵的形象已經破滅,她
幾乎可以把文徵想像成任何一種人……***
模擬考的監考工作完畢,倒數第二回的模擬考已經結束。
文徵腦中一片空白,無知無覺的從學校回到家裡,一打開門,他眼皮突然一跳。
「屋裡有人!」他全身所有的細胞立刻活了過來,很警覺的躍進屋中,環顧四周,
一片寂然。他心想裡頭那人必然也發現到了他,所以伏住了不出聲息。文徵感覺到體內
正有股力量蠢蠢欲動著,他感到驚訝:「這是什麼緣故?難道是裡面那人?」
突然想到他的那枚圓形金鏢,他很直覺的判斷,裡頭那人是為他的金鏢而來的,他
師父臨終前留給他的金鏢。
他滑著步無聲息的走到自己臥房的門側,門是敞開著,雖然那人半點聲息也沒透出
來,但文徵有著非常清楚的感覺,那人就在自己的房間內。
文徵不動,裡頭那人也是不動聲息,僵持了三十秒,靜得像是要滴出水來。文徵側
耳仔細聽著,只要能聽出對方的一點聲音,他便能作出反應。
漸漸的,文徵聽見一種像是布袍振動的細微聲響。
他愣了愣,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從前聽過,有點兒熟悉。猛然之間,他想起來了!撲
天蓋地而來的是無比的驚訝,同時間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清清楚楚的,另一道吸氣聲傳
進了他的耳中。他知道危機已迫在眉睫,毫不猶豫的一掌擊向身旁的木壁,只聽喀嚓連
響,這一掌直陷壁中,立刻接觸到另一個人的掌心!
兩人同時揮掌擊牆,同時擊穿木牆,雙掌相會,無聲息地一觸!
文徵只覺右臂重重一震,一股熟悉地令他日思夜想的力道從那人的手掌傳進他的體
內,一下子籠罩了全身,身子立即彈起,碰一聲斜斜地撞進沙發之中,沙發被壓得裂成
兩截,就如同那天在雜誌社的情形一樣。
文徵一躍而起,忽覺全身火熱,因為是那人的一掌,因為是他自己的極度興奮。
他凝視著被他們二人擊穿的那個破洞,裡頭一片漆黑,心道:「我知道你還在裡面
,也許你也在看著這洞。你想了解我,我也想了解你。」他突然想起剛剛對的那一掌,
好像就在不久前曾經遇過,但是他不必想也知道他最近絕對沒有和人對過掌:「再和他
交手一次,一定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正想躍進房內,一團黑影卻已飄出,黑影在地上一點,文徵立即見到一條黑腿正
朝自己狠狠踢來。此時天色已暗,屋內燈光全然未開,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雖不至於伸
手不見手指,但目力所及,也僅是影影錯錯的一物接一物。
文徵伸臂架住此人的一腿,手腕游動,順著腿朝他身上摸去,同時飛腿踢裂身前的
木桌,木塊帶著書報雜物撲打在此人身上。此人悶哼一聲,文徵手掌已按住了他的胸口
,使勁往下壓去,碰一聲這人已摔在地上。
文徵伸掌按住他左胸心口,冷冷地道:「兄弟,你到底是誰?」不等他回答,文徵
出手在他上衣內上下一摸,搜出了兩枚金鏢出來,他呆了一呆:「果然是為了金鏢而來
,但為何會有兩個?」仔細一看,一枚是圓盤狀,上頭有個食指的指印,這是他師父留
給他的金鏢;再看另外一枚金鏢,赫然就是高勿喜帶回來的那枚星形金鏢!
文徵一驚,按在那人身上的手掌微微一鬆,那人逮著機會胸肌縮起,滑開了文徵的
手掌,呼呼兩腿攻向文徵。文徵正在詫異間不及反應,兩肩一疼,手中的星形金鏢掉落
在地,身子登時倒翻過去,在這一瞬間,他心中突然雪亮:「那天在雜誌社,當我按上
金鏢所給我的那種感覺,就像和人對掌似的;而那個人,好像就是這個人……」
那人這兩腿出力極重,文徵只覺雙肩劇疼,幾乎無法舉起手臂。迷迷糊糊間只見那
人一步步走近他,先撿起地上那枚星形的金鏢,突然站定,要去搶文徵手中金鏢。文徵
雙腿連踢,逼得那人不斷後退。那人似乎發起怒來,全身衣服一下鼓脹,搶到文徵身前
,迅捷無比地抓向文徵的手腕,瞧他一抓之勢,竟有將文徵手腕一把捏斷之意。
文徵嘴角一揚,手臂一縮,將那枚圓形金鏢翻到外頭,心道:「你要金鏢,那就給
你好了。」那人沒料到文徵會這麼做,本來要抓文徵手腕的卻抓住了那枚圓形金鏢,中
指便不偏不倚地按進了那指印之中。
在這半秒之間,像是停格畫面一般,兩人都是頓了一頓。
那人突然發出一聲清亮的大叫聲,連連後退,那金鏢卻死命的黏在他的中指上,不
肯落下。他又是一聲叫,這就是慘叫了。他身子往後一仰,那金鏢忽然往上飛起,切進
天花板之中。
那人用力喘氣著,身子一晃,已經不見蹤影。
良久,那人沒再出現。文徵靜靜躺著,他身上帶傷,瞪著天花板上嵌著的那枚金鏢
,心想:「當年師父留給我這枚金鏢,頻頻告誡我不要去碰觸上頭的指印,否則會有極
可怕的事情發生。多年來我一直遵行不違,沒想到這個世上居然還會有另外一枚金鏢,
而我卻碰了它;我的這枚,也給人家碰了。」
文徵的好奇心徒然升到極點:「兩枚金鏢在幾天之間都給人碰了,到底會有什麼可
怕的事發生?又為什麼碰到金鏢的人都會被彈開呢?還有,剛才那位蒙著嘴的人物,他
到底是什麼人?何以會有這樣好的功夫?又怎會知道在我這兒有枚金鏢?」
他忽然想到那枚星形金鏢,陡然一驚:「剛剛那人一定到雜誌社去過了,否則那金
鏢怎會在他身上?」想到那人出手之狠辣高明,連他都抵擋不了:「那些雜誌社的職員
,可都是普通人啊!」他心裡有些發急,想要站起來,雙肩突然一陣刺疼,迫著他又坐
了下去。手臂暫時是不能用了,兩腿倒是沒壞,他用腿夾起電話筒,撥著號碼,費了好
大的勁才把話筒擱在耳邊,只聽著嘟嘟嘟的重複聲響。
不知從那兒傳來的電話鈴響,教正陷入沈思的游桑瑜驚醒過來,和身旁的伍迦棲互
望了一眼。
楊稟賦很不耐煩的道:「小雯,你去接,要是找我的就說我不在,除非是文徵打來
的。」小雯懶洋洋地起身走到牆邊,抓起掛在牆上的話筒:「喂,這裡是異雜誌社,您
要找誰?」
「小雯嗎?」對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小雯腦中轟然一響:「是文徵。」大驚之
下話筒差些兒便要落在地上,忙道:「我是,我是,你怎麼會現在打電話來?」不待對
方回話,她伸掌覆著話筒,對楊稟賦道:「老頭,我有一位朋友打電話來,能不能跟他
說一下話?」楊稟賦看都不看她:「又來了,隨便你,隨便你!」小雯一喜,把電話拉
遠,蹲在牆角低聲說話著。
游桑瑜望著她的背影,直覺的感到不自然,因為在她敏銳的觀察力下,她看見了小
雯臉上的不自然。
文徵忽聞話筒無聲,喂喂叫了幾下,小雯的聲音才又傳來:「喂,喂!文徵,你還
在嗎?」文徵道:「在,我問一下,你們雜誌社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小雯道:「當然
有了!雜誌社整個被搗壞,桌椅都被翻了起來,那個金鏢也被拿走了!」文徵一驚:「
那麼,你們怎麼樣?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人受傷?」小雯道:「沒有啊!」文徵心頭一
鬆,道:「我知道金鏢在哪兒,我馬上過去。」小雯訝異道:「金鏢在你那兒?你……
你,真的是你做的,你在幹什麼?你知道你做了什麼事嗎?」
文徵知道小雯誤會他破壞了雜誌社,道:「我是說,我知道金鏢的下落,聽清楚一
點。」小雯道:「真的不是你嗎?可是除了你之外,又有誰會對金鏢有興趣?」文徵道
:「你聽我說,這事另有曲折,絕不會是我做的,相信我。」隨即轉變語氣道:「你那
邊有什麼人在?我現在過去。」
小雯忙道:「等等,等等!他們都以為是你幹的,你一來他們一定會報警的。」文
徵道:「不必擔心,我會跟他們解釋的。」
小雯非常不希望他現在過來,是什麼原因她也說不上。人的情緒非常奇妙,她既然
不想要文徵來,即使沒有任何理由,她也會堅持到底的。
她這時便忽然生氣起來:「我叫你不要來你就別來,我一定有我的理由,你為什麼
一直想來?」
文徵聽她動了氣,也就不堅持,說道:「好吧,那明天我們找個時間見面吧,提前
一點,早上七點半,上次那個地方,好不好?」小雯點了點頭,突然想到自己點頭他可
看不到,便道:「當然好!對了,你要開車來,不要再走過來哦!」文徵笑道:「好啦
好啦。」他頓了一頓,道:「嗯,謝謝你。」
小雯不由自主的感到心情澎湃,話一說出來都是甜甜的:「明天見,文徵,老師。
」便掛了電話。
文徵一愣,呆了數秒,小雯那聲「老師」叫得甜膩異常,他自覺有些消受不起,搖
了搖頭。
***
第二日旱晨,陽光劃了道弧形拋射在大地之上,落在樹葉,則脈絡紛呈;落在水面
,則波光粼粼;落在泥土上,則透出樸拙的香;落在車頂上,則刺目得令人憎惡。
每天必有的大塞車,在這個城市,在這個早晨,悄悄的展開。
游桑瑜及海薇霞坐在擁擠正常又顛簸合理的公車內,公車則正開往北羅高中。游桑
瑜斜睨著海薇霞,說道:「薇霞,最近你好像怪怪的,發生了什麼事?」海薇霞雙眼佈
著血絲,有氣無力地道:「我最近睡不大好,這都是你害的。」
游桑瑜笑著:「怎麼是我害的?你自己有問題。」海薇霞稍微扭動一下身軀,很認
真的道:「我是說真的,你還記得那天我們遇鬼的事嗎?」
游桑瑜臉色一變:「當然記得。」海薇霞道:「我雖然沒看到,但不知怎麼,從那
天起一連四天,我天天作惡夢,而且一直夢見你說的那個鬼。我真的覺得害怕,很想找
人一塊兒睡,但那實在辦不到。我覺得無法忍受了,又沒有人能幫我。」
游桑瑜見到海薇霞臉上的痛苦,很不忍心,這時也不當去問她惡夢的詳細內容,只
好捏一捏她的手掌,柔聲道:「不過是夢,有什麼好怕的。」
海薇霞看了她一眼,見她眼裡竟然泛起了淚光,忍不住笑了兩聲,道:「是我作惡
夢,你哭什麼?真是的。」又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人跟著我?」游桑瑜稍微拭
了拭淚,說道:「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海薇霞道:「前幾天老覺得有人跟在我身旁,可是既看不見又碰不著。我知道一定
是遇見了那個東西,心裡很害怕,再加上連日的惡夢,唉!那幾天真不知道是怎麼捱過
來的。」
游桑瑜想到那天在路上看到的那個鬼影,再加上海薇霞如今所說,她覺得她似乎已
經想到了什麼但又立刻制止自己繼續想下去。她閉上了眼,努力尋思著一些亂七八糟的
事來打散自己的思緒。
海薇霞這時說道:「那天你說你看到了鬼,結果之後我就有了這種感覺,你認為這
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游桑瑜控制著不去想的事被海薇霞一語道破,她倏地轉頭,凝視著海薇霞,慢慢地
道:「不要再講這件事了好嗎?我不舒服,你也不舒服,這樣有什麼益處?」
海薇霞吞了吞口水,道:「好吧,我不說了,但我還是要講一下,昨天這種感覺就
已經消失,我想,這應該是心理作用。模擬考一到,心情改變,就沒有了,沒什麼大不
了的。」說完乾笑了幾聲。
那天見鬼一事,游桑瑜只要想到就全身不對勁,她很刻意的不去思索此事,把注意
力都放在考試及文徵身上;現在海薇霞提了出來,她突然感覺到,文徵的某些動作、她
的見鬼一事,以及海薇霞被鬼纏身,這許多事之間似乎有著某種時間上的契合,可是又
很模糊,曖昧不明。
游桑瑜輕輕搖頭,中斷了這種想法,並感到可笑:「許多人都見過鬼,海薇霞作惡
夢什麼的根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若硬要和文徵的秘密牽扯起來,簡直荒唐之極。
」她下了個決定,不再去想、去談見鬼這件事,轉念又想:「有人說人的思想能作無窮
盡的延展。這話不大對,至少我現在就在限制著自己的思想自由,說來可嘆!」
公車發出可怕的吼叫聲,前進了十餘公尺,又停了下來。游桑瑜望著窗外,心道:
「塞車塞得這麼嚴重,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到學校了,雖說這沒什麼大不了,但總是對
時間的浪費。」
兩個女孩子坐在公車內,雖然外表看來毫無異狀,其實心裡卻是各有所思,翻騰洶
湧。
***
文徵踩住剎車。放開,又踩落,又放開。昨日那位神秘蒙嘴人物給他的那兩腳,當
時震得他幾乎舉不起手臂,後來才發現那人實在是手下留情,其實並沒有讓他受傷。一
夜休養之後,雙臂已能揮動如常。
他握著方向盤,喃喃自語:「這個人,這個人……」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某些愛情
小說的癡心女主角,苦苦思念著僅有一面之緣的神奇男子。
文徵心道:「天啊,我到底要到哪兒找你,你快點出現吧!」
***
小雯站在北羅高中大門邊,東張西望,她知道文徵這個人非常神秘。
想到自己曾和這樣一個神秘的人物說過那樣多的話,結果竟然還是對他一無所知,
她便對自己的遲鈍感到生氣,又想到即將就要和這樣一個全身充滿迷團的人物相見,又
不自禁地覺得非常興奮。
她瞧瞧手錶,和文徵約定的七點半早就過了。
小雯眨著眼,找了一旁的石級坐下,忽然想到自己的頭髮,忙拿出鏡子,撥弄了一
陣,心道:「我今天打扮成這樣,他不知道會怎麼想?」她留意著路旁的一些女性,再
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甚是滿意:「我今天這樣漂亮,他一定會喜歡的。」
一群高中女生嘻嘻哈哈地走過她身前,小雯瞧著女孩們青春洋溢,脂粉未施的臉龐
,忽覺一陣感傷:「我也曾經這麼年輕過,我在她們這個年紀時,在做些什麼呢?」胡
思亂想一陣,想到文徵:「是因為塞車,他才會這麼晚來,他還是會來的……」
***
高勿喜抓著一具望遠鏡,站在一棟大樓的樓頂之上,朝下注意著小雯的一舉一動,
心道:「老頭說的沒錯,這姑娘果然有古怪,沒事坐在人家學校門口做什麼?對了,他
一定是跟文徵約好了,在這兒等他。」
想到文徵,他不由得心神激盪:「文徵呀文徵,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一定就是個武
功高手,也許這個世上就只有你一個武功高手。你破壞了我們雜誌社,偷了金鏢,打暈
了我,我知道事出有因,必然有你的理由,但你縮頭藏尾,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深處,但
又似乎刻意地在展現你的力量,簡直不把我們看在眼裡,當我們是傻瓜似的。我高勿喜
現在盯上了你,你的神秘身份勢必要被我揭穿……」
「現身吧!文徵!」高勿喜冷冷的叫著。
***
伍迦棲騎著他的機車,吸著前頭汽車冒出的黑煙,動彈不得。
他自然也被這場驚人的大塞車堵在路上,心道:「不知道是有車禍發生了,還是有
人在示威遊行?否則平常塞車是一定有的,怎麼會像今天塞得這麼嚴重。」
想到昨日和游桑瑜到雜誌社一趟,伍迦棲覺得實在羞慚,自己表現真是太差勁了;
什麼忙也沒幫上,從頭到尾都是游桑瑜一個人在應對。雖說他可以自我解釋對一切狀況
均不甚明瞭,實在沒有發言的餘地,但無論如何他仍覺得自己十分地無能,尤其想到昨
日兩人要分手時游桑瑜的那句:「謝謝你的幫忙。」更教他汗顏無地。
「算了吧!」伍迦棲心道:「忘了這個人吧,她根本不適合我。我喜歡漂亮、身材
好,成績又不錯的女生,她什麼也沒有,還是算了吧。就算眼前在學校的期間不得不見
到她,等到停課後我就不再去想她,反正她還是她,就讓她慢慢去苦苦思念著我吧!」
想了又想,伍迦棲不禁苦笑:「有時候,真的是很難控制的。」
***
楊稟賦坐在一部計程車內,聽著計程車內收音機激烈的閩南語叫囂聲。車子不動,
停在一輛龐大的遊覽車之後。那位司機開得心浮氣躁,嘴中不停的唸唸有詞。
楊稟賦非常微弱地皺了下眉,摸了摸下巴。他很努力的讓自己的腦袋呈現空白狀態
。文徵和金鏢這堆怪事讓他天天睡不著覺,飽嚐失眠之苦,只要他一想到此事立刻清楚
的感到體內有隻蟲子在啃蝕他最易觸動的那一部份。他知道若是不能明明白白地知曉這
些怪事的來龍去脈,那隻蟲子就不會消失,逼得他不得不盡全力去探索這事不可。
如今他正陷入車陣之中,但是他並不緊張,也不著急,等一會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他必須趁這個時候調勻一下精神,讓腦袋休息一會兒。
***
游桑瑜說道:「今天可能會發模擬考成績,你緊不緊張?」海薇霞翻著眼道:「我
們有考過模擬考嗎?就算有,我也早忘了。」游桑瑜道:「你白痴啊!」
海薇霞突然把身子挨近游桑瑜,鬼裡鬼氣地道:「說真的,你有沒有暗戀過男生?
」游桑瑜一愣,道:「沒有。」海薇霞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騙人,你喜歡伍迦棲。」
游桑瑜叫道:「我沒有!」海薇霞道:「你有!
你有!」
游桑瑜哼一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會喜歡那類的。」海薇霞道:「這種
事很難講的,不然昨天考完你怎麼會跟他出去玩了啊?」游桑瑜攤了攤手:「現在我懶
得跟你解釋,反正我跟他不是出去玩,我們是去辦正事。」海薇霞瞅著她道:「哦……
辦事。」游桑瑜又停了一聲瞪了她一眼,隨後又賊賊的一笑,拍著海薇霞的頭頂道:「
你該不會是在嫉妒我吧?」
***
而在另一頭,附近的一家速食店中,四個大學女生正圍著一張桌子,嚼薯條,吸可
樂,並以極快的速度竊竊私語著。她們的目光四處游移,最後一齊集中在鄰桌的一位男
子身上。
這位男子見相貌是很年輕的,五官倒也端正,臉上皮膚又黑又緊,鼻子稍塌,不夠
高挺,頂上頭髮甚短,光線照射下會有一種迷離的深藍。總言之,這人長得十分平凡。
四個女大學生嘰嘰呱呱說個不停,其中一位名叫佩璇的說道:「你們看看那個男的
,傻傻的那個,一個人坐在那兒吃東西,好孤單哦!」
另一位叫做亞真的道:「他背著那東西是什麼,長長白白的一條,有人可以告訴我
那是什麼嗎?」
坐在一旁的儀昭說道:「他是用一條白布包著一樣東西。」亞真道:「我知道,問
題是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佩璇說道:「嗯,我看看,這東西看來像捆棍子,可能是畫
架,或者是照相用的那個三腳架。」其餘三人並不清楚畫架、三腳架有多大多長,所以
並不接口,只是不以為然的揚了揚眉。儀昭輕聲道:「我們在這兒猜也沒有用,不如去
問問那個人,好不好?」亞真忙道:「我可不敢,那人看起來怪恐怖的,你們去問好了
。」
儀昭笑著道:「有什麼恐怖的,他又不是長得很醜,看久了還有些帥呢!」
佩璇推了推儀昭:「要去,就去啊!」
那男子這時刷一聲突然站起,朝那四個女學生走去。
四個女生見他走來,立刻收起笑容,有人目視遠方,有的低下頭來假裝吃東西,另
外兩個便低聲細語講些自己都不明白的話,表示她們正在努力談天。這幾個女孩的反應
快速而且確實。
那男子一閃身坐在儀昭身旁的椅子上,輕佻地一笑:「你們不是很想知道我背的是
什麼東西啊?」
四女俱是一驚,這人居然能在這樣吵雜的環境下聽見她們的低聲細語。
佩璇向儀昭使了個眼色,儀昭身子一震,囁嚅道:「我……我們又不認識你,請你
不要跟我……們說話好嗎?」
亞真暗罵一聲,馬上接口道:「沒有啦,我們只是很好奇,先生你背的那樣東西,
是不是……畫架?」剛才連呼不敢的亞真,一下衝口說了這句話,只驚得心口怦怦直顫
。
那男子並不接口,只是笑著端詳四女臉上的表情。四女中一直沒有說話的厲萍,這
時用她軟軟的音調小心翼翼地道:「先生,是劍嗎?」
那男子臉上笑容立即消失,四女均是一嚇。那男子側著頭望著厲萍,問道:「你叫
什麼名字?」厲萍愣愣地報了姓名:「許厲萍。」那男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口唇掀
動著:「聰明的女人。」他似乎想到什麼事,輕輕嘆了口氣。
厲萍說道:「先生,那包真的是劍嗎?」那男子身子一震,轉過身來直視著許厲萍
,臉上慢慢又浮現出笑意,只聽他道:「你真的想知道?」
厲萍有些害怕,九點了點頭,覓得不妥,連忙搖著頭。
那男子一下將背上白色長條狀的包裹全在手裡,說道:「是時候了。」
說著,輕輕摘開了包裹上的白布。
速食店中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是人的驚呼聲,緊跟著的是玻璃大窗的破碎聲。
厲萍呆呆望著靜靜平躺在椅子上的白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心中只道:「這個人
,竟然一轉眼就不見了,白布包的那樣東西,難道真的是……」突聞亞真斬釘截鐵地道
:「那是一把劍,我看得非常清楚。」
厲萍喃喃自語:「他拿著劍,破窗而出了,破窗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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