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墓地】
文徵現在才知道,「異」雜誌所提及的黑衣人和灰衣人,其實是賴正宇所說的大師
兄黃聞宗以及那位神秘美女,至於那個小孩,自然就是陳方了。
他第一個擔心的是,那神秘女子曾對賴正宇說過,金鏢若是被按中了,那盧卦環便
會死,如今卻很不巧的兩枚金鏢都被按中了,如果真的就是這兩枚,那賴正宇嘴裡的負
心二師兄,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想起來雖然很是荒謬,但既然所有的事看來都如此荒謬,也就沒有什麼質疑的必要
。
文徵決定不把這回事告訴賴正宇,他稍微將賴正宇所述說的回想了一遍,說道:「
那小孩叫做陳方。」
賴正宇一揚眉。文徵喝了口酒,將「異」雜誌這篇報導簡略地敘述了一遍,當然也
省略了有關金鏢被按中的事。
賴正宇很仔細的聆聽著,待到文徵敘述告一段落,他點點頭,說道:「你聽下去。
」文徵道:「好的。」賴正宇續道:「那天晚上,二師兄和那女人失蹤了之後,我和小
師姊立刻到那小孩身邊;大師兄正在運功為他療傷,忽然一個婦人從那房子裡跑了出來
,大哭大喊,我見風雨如此之大,過去想把她勸回屋內。她完全聽不見我的話,只是往
那小孩衝去,我這才知道這婦人一定是小孩的母親。
「就在這時,大師兄將一樣血淋淋的東西高舉過頭,我看得明白,就是那美麗女人
要交代我的那枚星形金鏢。我吃了一驚,想到那女人對我說的話,便想出手把那金鏢奪
回來,但我遲疑了一下,卻退縮了。那女人的話畢竟還未能完全使我迷失,我不會為了
二師兄一條命而做出忤逆大師兄的事,然而事實上,這其中相差也只是一線,當時若不
是小師姊突然向那女人出手,我必然會將那兩枚金鏢接在手裡,若是如此,我想我將很
難擺脫掉那美麗女人對我說的一番話,一輩子都會被那兩枚金鏢束縛著。
「嗯,那個小孩,你剛剛說他叫陳方是吧?我當時有留意過他的傷口,正如他自己
所說的,右手掌被貫穿,而後金鏢把他左腳釘在地上,但他可能忘了提一點:他右掌被
射穿後,五根手指已經難以使勁,這對我們習武之人來說,可算是已經廢了。」
文徵只是牽動一下嘴角,並不表示意見。賴正宇再道:「那時大師兄將那金鏢拿給
我,叫我看看這是什麼,我接著之後,又想到那女人的話,猛然有股衝動想拿了金鏢遠
走高飛,當然我不會做這種傻事,但我實在驚訝,那女人隨便幾句話,便逼得我幾乎喪
失理智。
「我後來慢慢回想,那美麗女人的力量,其實不只是那卓越的武功;她那神秘的來
歷、她那不可抵擋的女性魅力、那近乎催眠的款款細語,都是她的武器!我開始有些明
白,二師兄為什麼會跟著她離去,而毫不猶豫。
「言歸正傳,大師兄待到雨水將金鏢上的血洗掉後,便將它收進懷裡,隨即抱著小
孩走進屋內,小孩的媽媽當然也進了去。我和小師姊站在外頭,直挺挺地站著,任他風
吹雨打,全然不顧。
「小師姊這時忽然說:『師弟……我們的二師兄,他到哪兒了?』我轉頭看她,卻
見她眼神渙散,心知不妙,知道她遭受打擊過大,已近崩潰邊緣。我當機立斷,一掌劈
在她頸際,將她打暈過去。記得當時我抱住了她慢慢軟倒的身子,在她的耳邊我說:『
就讓這一切,都當作是昨日的事,永遠不要去想吧!』
「這事情,看來就這樣子落幕,不過聽你剛才所說,那枚星形金鏢,是在陳方那小
子手中,如果真是這樣,我想當天大師兄進屋後,是將那枚金鏢給了陳方他母親才是。
至於另外一枚圓形的金鏢,後來讓小師姊在附近一棵樹的樹幹上發現。我沒有說什麼,
我想若是小師姊按了那枚金鏢,而二師兄因此死了,那也是一種報應吧。
「小師姊拿到那金鏢,說她一見到這金鏢就會想到二師兄拋棄她這事,而她是永遠
不會忘記這件事的,於是她便把這圓形的金鏢好好收藏著。我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去按
金鏢上的指印,總之到了後來,天下大亂,我們三人便失散了。」
文徵聽他講著「天下大亂,我們三人便失散了。」寥寥數字,似乎輕描淡寫,但他
知道要讓這樣子的三人分離,又豈是區區一個「天下大亂」
所能辦到,這其中的故事,他想賴正宇是永遠不會說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說的沒錯,那圓形金鏢確是在我師父手中;她過世後
便留給了我。另外,我有個疑問,當年的那場大戰,既然是在黑夜,又刮著颱風,又是
在偏僻之處,理應伸手不見五指才是,你們卻能決鬥、談話,像在白天一般,好像不大
對勁,能跟我解釋一下嗎?」
賴正宇聽了,愣上一愣,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搖了搖頭,說道:「你會因為
我回答不出這個問題,而全然不去相信我之前所說的話嗎?」
文徵想了一想,道:「不會」賴正宇道:「好,那我只能說,當時並非完全黑暗,
以我們幾人的目力只需一點光線便已足夠;至於光線自何處而來?很抱歉,我沒想過這
個問題,所以我只好說不知道了。」
文徵道:「那好吧,我們暫且不討論這個問題。老前輩,我知道你真正想跟我談的
,應該不只是這些陳年往事而已,你真正在意的,不是我,大概也不是我師父,而是…
…神秘人吧!」
賴正宇笑了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現身和他離不開關係,你也和他交過手、合
作過,我問你,你對他的了解有多深?」
文徵道:「我之前對他真的一無所知,多過一般人的,只是他的名字,叫做尚滿天
。不過,聽你剛才所說的那一段事,我覺得他已經沒有那麼神秘。我猜想他可能是你那
兩位師兄的徒兒或後人,反正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賴正宇問道:「你憑著什麼這樣判定?一定有原因的吧。」文徵道:「尚滿天這個
人,雖然有諸多大動作,但我覺得他是有目的的。第一個,他想找那兩枚金鏢。雖然我
不知道這金鏢到底對他有什麼用處,但既然是從你說的那美麗女子身上所出,想必和你
那二師兄盧卦環很有關係;第二,尚滿天似乎正在找人。他在陽光北路大展輕功,用意
很明顯,他想將要找的人引出來。不過我不認為他要找的人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我
師父。
我相信你和他若能見上一面,應能闢清許多疑問。
「總言之,我認為尚滿天的出現,和你們師兄妹幾人,一定扯不開關係。我覺得他
最有可能是你二師兄的徒兒,你的看法呢?」
賴正宇沈思一會兒,說道:「我還沒親眼見識過他的武功,無法肯定他的來歷,但
我有一種直覺:我的師父、帶走二師兄的那個美麗女人,以及這位尚滿天先生,應該是
從同一個地方過來的,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我認為若能解開這個謎,也許一切便
能真相大白……」
文徵看著賴正宇風霜滿佈的臉,心想:「原來他最想知道的,還是自己的根,師父
是從哪兒來的?自己的父母是誰?武功是從哪兒來的?這些問題,若真能找到他所說的
那不知名的所在,倒真的能真相大白,只是不曉得,真的有那個地方嗎?如果有,又該
如何找起?」
賴正宇忽道:「我早晚要找到那個人……那個尚滿天,跟他問清楚:你到底是從哪
兒來的?」文徵道:「我想尚滿天遲早會再出現,幹幹像搶銀行之類的事,我們是應該
合作起來,到時一齊對付他。」
賴正宇微一沈吟,取出了個盒子,道:「我們必須聯絡,用最傳統的法子。這盒子
裡共有六顆訊號彈,你若有事找我時,取出一顆捏一下便往空中用力擲,我便能知道你
的位置。記得,不要擲偏,而且越高越好;我這兒也有訊號彈,你若是聽見有不尋常的
爆炸聲一定要往空中望,我或許有事需要你的幫忙。」
文徵接過紙盒,將啤酒一飲而盡,說道:「那麼,後會有期吧!」
賴正宇突然笑了一笑,道:「你仍是不叫我一聲師叔嗎?」文徵淡淡一笑:「不了
,也許現在的社會早已沒了這種稱呼,我不習慣這樣叫人。」
賴正宇拔起長劍,仰天道:「好罷!」身子一翻,躍下無加芳澤,早已不見蹤影。
文徵也躍下樓,回到他的棒球場去了。
而在天下第一調查局,八樓的一間密室裡,駝子明、張隊長和另外三名手下,正坐
在一部巨大的機器前,頭上都頂著一副耳機。張隊長是一臉的疑惑,取下耳機。摸摸肚
子,阿姆的那拳到現在仍是讓他非常疼痛。
駝子明也取下耳機,對張隊長道:「你覺得怎樣?」
張隊長忽然憤怒起來:「原來那個什麼國外專家,什麼賴正宇,一直都在騙我們,
他跟文徵根本就是一夥的。」駝子明道:「這點當然是很嚴重,但眼前的問題是,他們
兩人剛剛講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張隊長冷靜下來,說道:「聽起來很像是瘋子講的話,什麼師兄師妹,什麼深山練
功,什麼決鬥,簡直胡說八道,會不會他們已經發現那把劍上已被動了手腳,故意說些
鬼話來耍我們?」
駝子明道:「我覺得不是,他們兩人所說的那一大段事,若摒除它的可能性不談,
其實是相當具體而完整的。我不相信他們能夠在倉促間編出這樣子的故事。」張隊長道
:「那麼你認為他們所說的,都是真的了?」
駝子明無奈地道:「你我都見識過他們的身手,能不信嗎?」張隊長道:「那接下
來該怎麼做?」
駝子明道:「等一會兒賴正宇會回來,先向他要回那把劍,暫且先不要戳破他,假
裝完全不知道他的底細,我們還需要仰仗他來抓那個神秘人,他們說叫什麼尚滿天的是
吧!我們的第一要務還是先逮到神秘人……那個尚滿天,畢竟他手中可能還有人質。
「另外,再把『異』雜誌社那幾人找來,那女人不必再叫她來了,我怕你一見到她
又克制不了。告訴你,昌德,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後果如何,你應該明瞭。」
張隊長知道他說的是小雯,忙應著:「是,是。」
駝子開站起身,道:「就這樣啦!咱們去迎接那位偉大的國外專家,賴正宇老頭兒
。走吧!」
***
話說回五月路上,就在賴正宇與文徵正在無加芳澤大談陳年舊事之時,尚滿天正躲
在路邊暗處捏著游桑瑜的臉頰。
游桑瑜只覺尚滿天的那對手掌炙熱無比,在她臉上又揉又捏的,忍不住道:「小尚
,真的行嗎?你千萬不可以把我的臉玩醜了,結果要是恢復不了,那咱們可就有得瞧了
!」
尚滿天微笑道:「絕對萬無一失,用內功讓外貌作暫時性的改變,這也是最近才發
展出來的武功,放心,你絕對會變得更加漂亮,而且沒有人能認出你來。對了,你的眉
毛能不能去掉,我想用畫的。」
游桑瑜道:「行啊。」尚滿天用拇指在游桑瑜雙眉一抹,便即脫落,再從身上不知
哪兒摸出一枝眉筆,身體前俯,將一雙眼貼近游桑瑜,提筆便在她臉上細細地畫著。
游桑瑜見尚滿天的臉距自己極近,若再加把勁便要靠在自已嘴上,忽然覺得有些害
羞。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臉紅,但她相信黑夜裡尚滿天應該看不出來。
「喂,小尚,你怎麼隨身帶著一支眉筆呀?」游桑瑜忽問。尚滿天一面畫一面道:
「這東西很有用的,尤其是易容方面,用處很多;我早料到會有今天之事,便隨手帶了
一支在身上。嗯……嗯,好,畫好了!」
游桑瑜一躍而起:「有沒有鏡子?我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卻見附近荒郊野地,
想找輛車子照個後視鏡亦不可行。她轉頭望向尚滿天,卻嚇了一大跳,原來尚滿天的臉
在這頃刻間已作了改變。
游桑瑜奇道:「小尚,真的是你嗎?你這樣子比較好看耶。」尚滿天笑道:「你也
一樣啊!」游桑瑜突然急起來,道:「快點,帶我去有鏡子的地方,快點!」尚滿天牽
過腳踏車,道:「上車吧。」
腳踏車徐徐而行。游桑瑜說道:「小尚,你這易容的方式真是妙不可言,可以維持
多久啊?」尚滿天道:「兩天吧,不過這種易容方式究竟是外力強加而成,不算十分穩
定,記得這兩天笑得不要太大力,吃東西要細嚼慢嚥。」
游桑瑜笑道:「那我只好輕輕又慢慢的笑,卯起來裝淑女,哈,哈!」
車子逐漸進入城市中心,附近的車輛慢慢多了起來。游桑瑜道:「小尚,為什麼你
老是愛騎腳踏車,不去騎機車,開汽車什麼的?」尚滿天道:「對於用汽油來作動力的
交通工具我從不感到興趣。人在使用這種交通工具一段時間後,往往會產生一種錯覺,
會以為他能夠完全掌握它、控制它,結果呢,多少死傷就是發生在這種自以為是的幻覺
之中。
「你開快車,在發生意外時能確定安然無恙嗎?這就是汽油類交通工具的極限所在
,永遠無法避免意外,永遠無法避免自己受到傷害。我騎著腳踏車,能夠完全控制它的
速度,以及在某種速度下該有如何應變,我能感到安全。不管是何種程度的撞擊,我只
要離開椅墊,便可全身而退。」
游桑瑜道:「那也只有你這種人才辦得到,普通人怎麼能夠?」尚滿天道:「是啊
,所以我說,人類在還沒發現能確實保護安全的方法之前,便創造出速度這麼快的交通
工具,實在是愚不可及的一件事。」
游桑瑜聽他長長唸了一大串,扁了扁嘴,見到前頭已經很熱鬧了,忙道:「可以停
車了,我們下去走走路。」
尚滿天依言停車,待游桑瑜下車後,將腳踏車往路邊一擺,道:「伙伴,走吧。」
游桑瑜瞥了尚滿天一眼,想要攬住他的手臂,可是又有些猶豫,沒想到尚滿天反而抓住
她的手掌。游桑瑜一驚,隨即轉為笑容,她輕輕掙脫尚滿天的手,上移勾住了他的手臂
,微笑道:「嗯,走吧!」
在一間服飾店前,一片不鏽鋼牆前,游桑瑜表情驚訝,尚滿天神色怡然。
游桑瑜瞪視著不鏽鋼牆反射出的自己,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尚滿天道:「怎
麼樣,還滿意嗎?」游桑瑜愣愣地道:「我……當然還是習慣我原來的樣子,不過,你
……把我變得太清純了一些……」尚滿天笑道:「人一生下來都是很清純的,哪有什麼
太清純的道理。」他站在游桑瑜身後,替她攏了攏頭髮。
游桑瑜感覺到尚滿天的眼神及動作都充滿著溫柔,她很陶醉於這種感覺裡,突然間
想到一事,道:「你是按照什麼人的樣子來做我這張臉的?」
尚滿天微微一驚,道:「沒有啊!」游桑瑜道:「騙人!」她一轉身,面對著尚滿
天,道:「你是不是照著你以前的女朋友來做我這張臉啊?」
尚滿天這時倒出現了少見的慌亂:「當然不是。」游桑瑜眼珠兒一轉,低頭道:「
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這個,只要你高興就好。」說完,斜著眼偷看尚滿天的反應。尚滿
天回復坦然的模樣,說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我以前哪有什麼女朋友。」
游桑瑜笑著牽起尚滿天的手,道:「好啦好啦,我想去買鞋子,好不好?」心裡卻
想:「我這張臉一定有問題,不過他說他以前沒有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兩人在騎樓下,徐徐而行,卻擋住了後頭走得較快的人群。游桑瑜忽道:「咦,我
們好像沒帶錢出來。」尚滿天道:「你放心,錢的問題對我來說,永遠不是個問題。」
游桑瑜道:「嗯,小尚,走快一點,後面好多人。」尚滿天道:「我是依你的速度啊。
」游桑瑜一聽,並不說話,只是暗自加快了腳步。卻見路中央有一票人正站在那兒聊天
,旁人都要繞道而行。尚滿天一掌劈落,一道掌力往前一擠,那群人頓時分作兩邊,讓
出條路,均露出不明所以的模樣。尚滿天和游桑瑜從中走過,一人不巧和尚滿天的肩頭
一碰,登時跌撞進一間皮飾店裡。
尚滿天渾不知覺,沒多久見到一個肥腸大漢摟著一個小女孩在前慢慢走著。尚滿天
見他們擋住了去路,大聲道:「前面的,走快一點!」
那大漢回過頭來。尚滿天冷冷地看他一眼。那大漢吞了吞口水,拉著那小女孩退在
一旁,讓尚滿天和游桑瑜走過。
游桑瑜自隨你大飯店出來時只是隨便找了一雙厚底拖鞋穿上,原以為只是寄一封信
,沒想到竟然到了這條人潮洶湧,繁華無比的「普及路」
來。穿著拖鞋畢竟很是難堪,她一路東張西望,想找家鞋店買鞋。
沒多久她便找到一家「阿胖鞋店」,拖著尚滿天便走了進去。買鞋子她堪稱經驗豐
富,沒多人便挑好一雙涼鞋,她把在店裡四處觀看的尚滿天叫了過來,道:「要付錢了
,怎麼辦?還有,我老覺得那邊那個店員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尚滿天道:「對於自己
的長相要有信心,別人的懷疑並沒有任何意義。」游桑瑜捶了他一下:「你說什麼啊!
錢啦!」尚滿天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皮夾,抽出兩張鈔票。游桑瑜道:「等等,你這皮夾
,該不會是偷來的吧。」尚滿天道:「銀行都搶過了,偷幾個皮夾子算什麼?」
游桑瑜道:「可是裡頭有證件、金融卡什麼的,我覺得被扒的人一定很緊張,這樣
做好像有點……不大好吧。」尚滿天道:「好啦好啦,你先去付錢,等一會兒我會處理
的。」游桑瑜嗯的一聲轉身回去付錢,跟著把鞋穿好,走出鞋店。
尚滿天說道:「漫漫長夜,接下來你有什麼計畫?」想到這兒游桑瑜便不禁高興起
來:「我想去看場電影,多逛幾間店,然後吃個消夜,再去跳舞;晚一點你再帶我上山
去看夜景,好不好?」尚滿天微微仰頭:「有何不可!」
兩人這一夜幾乎逛遍全城,遇見有人擋路,尚滿天便即伸手推開;遇路上機車狂飆
,便發出暗器,人仰車翻;遇汽車、計程車橫衝直撞,亂擠亂鑽,便偷施一拳一掌,車
子不但動不了,而且修不好;遇汽車、計程車喇叭亂按,便伸掌將車掀翻在地,四輸朝
天,或一腳踢去,把車子踹上電線桿,一樣修不好;遇砂石車、大巴士以大欺小,抓起
路旁機車摩托車便朝車頭砸去。
身上沒錢,便扒走別人身上的,錢用完了再將皮夾扔進警察局內;電影院大排長龍
,便摸走別人的票用上一用;戲院裡有人抽煙,一粒石子飛過,打落了煙頭,順道打斷
那人一根指頭;後頭有人大聲說話,伸指便點中那人啞穴,十二個時辰內再難言語;前
方有人擋住視線,伸手輕輕拍著那人的肩,便將那人拍得不省人事,自然也就抬不起頭
來;遇到有人來意不善,對方自然也就倒足了大楣,無論什麼來頭,一律得在醫院躺上
七天!
尚滿天隨手揮灑,游桑瑜則興高采烈。
便在此時,在這城市中的某座高樓,在十二層的某間房內,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
伍迦棲呆立在窗前,自十二樓往下注視著,他覺得他實在唸不下書,倒不是腳傷的
關係,而是……他實在心情煩躁。
他一轉身,仰躺在床,望著天花板。他不斷嘗試著去放輕鬆,放輕鬆,什麼都不要
去想,什麼都不必在乎,但是……但是這怎麼能夠。他突然伸手緊緊抱住身旁的棉被,
將整張臉埋在裡頭,企圖掩飾他流淚的事實……隔著棉被,雖然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
聽得出,伍迦棲不斷叫著那個女孩的名字:「游桑瑜,游桑瑜,游桑瑜……」
***
游桑瑜搖盪著雙腳,臉上帶著輕鬆的微笑,夜晚的涼風撲打在她臉上、身上,她覺
得舒服極了。
一個晚上玩下來,她感覺到她幾乎忘掉了所有繁雜的事,卸下身上所有的負擔,享
受這自由自在的一刻,讓和風撫身,將夜景捲入眼簾。
她瞇著眼說道:「好美的城市!」尚滿天坐在一旁,道:「你剛剛才見到了一連串
這個城市的『不美』,這一會兒又說她美了。」游桑瑜道:「你要把視野擴大一點,我
們現在在這大廈上頭看這城市,看她繽紛絢爛,如此好看,便可以把她當作是一個美人
欣賞。一個美人,就算她心腸毒辣,或說她私生活很不檢點,那有什麼要緊呢?我們要
看的只是外表,若硬要去想她有什麼小缺小陷,那不是很笨嗎?」尚滿天只是笑笑,並
不說話。
游桑瑜將雙手高舉,大笑了三聲:「哈,哈,哈!」跟著將手放下,輕輕說著:「
小尚,我真的好快活,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真的有一種……有一種從不知怎麼樣的情
況下解放出來的感覺。我好希望時間就能停在此刻,呼!」她呼出了一大口氣,道:「
現在我才終於感覺到,我是活著的人;過去的事都已經是過去的事,現在的我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而言之,我想唱歌!」
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面對這座城市,大聲唱著:「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
歌,走遍千里……」她低頭對尚滿天道:「你看,我像不像離家出走、流浪街頭、衝動
無知的叛逆青少女,這樣子大聲唱歌,踢掉我的鞋子,指天罵地,罵老師罵同學,我什
麼都不怕,我就是我!」
尚滿天一指點中她的腿肚,游桑瑜登時坐倒在地,嗔道:「你作什麼?」尚滿天很
平靜地道:「你想不想念大學?」
游桑瑜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愣住了不語,兩人之間寂靜了二十秒,游桑瑜突然伏
在尚滿天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尚滿天拍拍她的肩,只聽游桑瑜含糊的聲音傳出:「我……我就是不懂,嗚……嗚
,未來的事,總是……那麼不堪想像,我不想唸書……不喜歡考試,嗚……這有什麼不
對嗎?」
尚滿天嘆道:「畢竟是個孩子。」游桑瑜抬起頭,雙眼紅腫,道:「什麼?」尚滿
天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離家出走,跟著我跑了出來,雖然這是你自己決定的
事,但你還是放不下,放不下你將要考大學的事實、放不下你的父母弟兄、放不下你的
同學朋友。其實你一直都在想,這麼久沒碰書本,沒去上學,以後回去了,該怎麼辦?
」
游桑瑜一面搖頭一面擦著眼淚,說道:「你又知道什麼?你怎麼能了解我的心事?
你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尚滿天聲音突然變得很柔和:「
放輕鬆點,這個世界沒什麼大不了,讀大學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人生的舞臺各式各樣
……」游桑瑜突然打斷他的話:「別跟我說這些,老掉牙了,你真討厭,本來高高興興
的,被你一句話就搞壞了。」尚滿天聳聳肩,道:「那你為什麼要哭?」游桑瑜黯然道
:「我只要一想到聯考,心情就壞透了,也許你說得對,我的確放不下什麼,不過……
」她突然高興起來:「不過哭過一場,聯考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小尚,明天我們到
哪兒玩啊?」
尚滿天問道:「你現在真的很高興?不要騙我。」游桑瑜笑道:「只要你在旁邊,
我就很高興。」尚滿天道:「好吧,我們先回飯店再說。」
游桑瑜移身至尚滿天的身後,攬住了他的脖子道:「你肯讓我碰你了。」尚滿天發
出嗯的一聲。游桑瑜跟著道:「你今天弄翻了好多車,打傷了好多人,為什麼?」尚滿
天道:「沒什麼,因為他們礙眼。」游桑瑜一笑,道:「那麼你背我回飯店,我腳好酸
,不想走了。」尚滿天道:「行。」隨即背起游桑瑜,飛身躍起,離開了這棟大樓的樓
頂。
游桑瑜窩在尚滿天的頭後,心道:「小尚,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哭嗎?
沒錯,我放不下聯考,但是當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你已經不再神秘
。你知道聯考而了解聯考,那便和那世俗之人無異;或許我傷心的原因也是如此。但哭
過一次後,我發現我最放不下的不是聯考其實還是你,因為你已不再神秘,我們之間不
再遙不可及。」
她突然疲倦起來,隨著尚滿天縱高起伏,便在起落當中沈沈睡去。
尚滿天感覺到游桑瑜已經睡著,身子一轉將游桑瑜抱在懷裡,他腳步不停,默默地
望著游桑瑜那改變過的臉,輕輕叫著:「游桑瑜,你是游桑瑜。」接著低頭,嘴唇在她
額頭上觸了一觸。
突然之間,一股龐大的陰影籠罩住他的心頭。
「我該如何抉擇呢?」
***
而在那天下第一調查局,駝子明正皺著眉看著一份報告。張隊長走進房內,說道:
「那個賴正宇和他兩個徒弟已經走了,並且留下了他們的住處地址。」駝子明道:「還
好之前已經將那把劍要了回來,記得,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把這劍交給他。他
沒有武器,就好對付的多。」
張隊長道:「另外有件事,我覺得有留意的必要。」駝子明道:「什麼事?」張隊
長道:「我剛接到報告,就在這個晚上,發生了一連串的怪事。」駝子明道:「先別說
是什麼怪事,我的意思是,跟賴老頭兒和文徵有關嗎?」張隊長道:「在文徵和賴老頭
兒講話的那段時間內,發生了十幾件案子,而且,作案方式十分類似,所以我想應該是
另有其人。」駝子明道:「說下去吧。」
張隊長拉了張椅子坐下,說道:「嗯,在過去的六個小時當中,有十八輛汽車在行
駛中無故翻車,有十輛忽然受到撞擊,車體嚴重毀壞,而且,在這二十八輛車中有十八
輛是計程車。」
駝子明正要說話,張隊長搶著道:「另外,有一百三十多部機車遭到攻擊,有的是
摔車;有的說他車停不下來;有的說他不知道撞上什麼東西;有的人騎一騎,全身突然
麻痺,動彈不得;有的兩支輪子一起爆胎;
有的像是遇上了鬼,狀況很多,幾乎每個人都不大一樣。」
他翻動手上的資料,續道:「除了這些交通事故……喔對了,忘了提起,有幾輛公
車、卡車也遭到攻擊,車頭被砸得稀爛,但這是較晚的事,貸料還不完全。另外呢,有
五個人到警局報案,說他們的皮夾給扒走了,但奇怪的是沒多久那些遺失的皮夾就從外
頭咻一聲飛進警局,據說還有一位失主被自己的皮夾打暈了過去,而皮夾裡的錢,當然
是沒有了。」
駝子明搖搖頭:「說下去。」張隊長又翻動資料,道:「還有,在東區斑比路上有
家『福壽大戲院』,也發生了種種怪事,如電影看到中途突然昏倒在椅子上,點個煙手
指被打斷,電影演完卻站不起身、說不出話等等。
「還有幾個人在外頭路上,忽然被撞上一下就送進醫院。諸如此類,多不枚舉,昨
天晚上真是夠亂的了。不過我認為這都是同一組人所幹的。」
駝子明道:「有證據嗎?」張隊長道:「根據那些受害者和目擊者所說,這些案子
應該是一男一女所為。有許多人見到現場有兩個人,騎著腳踏車,或是拉著手走路,只
不過竟然沒有人看清楚他們的相貌,這我會再去察,一定有人看見的。」
駝子明道:「有傷亡嗎?」張隊長道:「受傷的當然是很多,不過倒是沒有人喪命
。」駝子明道:「你看出什麼道理?」張隊長道:「嗯,計程車受害比例很高,可見作
案者跟計程車業可能有所過節;另外,幾乎所有的汽車出事都是在十字路口,或是在轉
彎處,就莫名其妙翻了車。」
駝子明反應極快,道:「好,你去好好問問那些受害者。我認為車子會被弄翻一定
有原因,說不定是他們闖紅燈,還是如何如何。嗯,那些騎機車的呢?」
張隊長道:「騎機車的倒是十分一致,出事時他們的車速都非常快,多的是一整群
飆車族全軍覆沒的,這點問路人就知道。」
駝子明道:「還有沒有?」張隊長道:「有兩件事我覺得很重要,在今天下午大約
兩點鐘左右,有對老夫婦突然一齊被打暈在家裡,醒來時發現旁邊多了一束鈔票,家裡
並少了一些衣服,都是他們兒女的衣服。後來檢查那些鈔票,發現就是早上神秘人搶走
的一部份,而在屋內採到的指紋,也和銀行內神秘人留下的指紋一樣。」
駝子明道:「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那個神秘人幹的。」張隊長道:「他是最有
可能的了。」駝子明道:「你不是說有一男一女嗎,那個女的又該如何解釋,難道就是
他綁走的那個高中女生,叫做游……什麼的。」張隊長道:「唔,我不知道,不過也不
是沒有可能;明天我會再好好調查一下。
「另外!我發現那批受害的車輛中,有一輛計程車最為奇特,整個車頭被切開離車
而去,這非得要有武器不可。加果單看這件事大概不是神秘人幹的,應該不是文徵就是
賴老頭兒,時間上也很吻合,就在他們開始講話的前十分鐘,地點在無加芳澤婚紗攝影
門前。」
駝子明思索片刻,道:「應該是文徵作的,我們在聽的時候不是有一聲很刺耳的巨
響嗎?那時以為是收訊該有的雜音,現在看來應該就是了。
不過這不重要,目標先放在神秘人身上,對了,那神秘人叫什麼名字?」
張隊長一皺眉:「尚……尚什麼的。」駝子明這才想起,道:「哦,是尚滿天,好
好記著,以後別叫他神秘人了。你把資料留下,去休息吧,我還要去見『異』雜誌那幾
個人。」
張隊長想到小雯,臉上表情陰晴不定,口中說道:「好的。」
***
游桑瑜眼睛一張,立刻坐起,發覺天已大亮,已是隔日清晨。想起昨日之事,雖然
點點細節,依然近在眼前,但那恍恍惚惚之際,似乎又像是很早,很早以前發生的事。
她四處張望一下,卻不見尚滿天,掀開棉被正要下床,卻發現尚滿天躺在床下,安
然而眠。
游桑瑜伸腳搖了搖他,尚滿天立刻醒過,一躍而起,道:「又過了一天。」游桑瑜
想到昨晚也沒洗澡也沒刷牙的便睡了,如今是全身的不舒服,想沐浴一下,便道:「小
尚,昨天我買的那些衣服什麼的,在哪兒?」
尚滿天道:「等一會兒,我先上個廁所再說。」游桑瑜靜靜地等他上完走出,道:
「東西呢?」尚滿天道:「昨天本來是忘了拿回來的,後來我把你扔在床上,又回去拿
過來,放在前面客廳。」
游桑瑜在浴室裡忙了一陣,容光煥發地推門走出,道:「小尚,今天要做什麼?」
卻見尚滿天正坐在前廳看電視。游桑瑜也坐下來用毛巾搓著頭髮,見電視新聞先是一則
軍營裡的槍殺事件,跟著便盡是昨晚尚滿天翻車、踢車等等的新聞。畫面上一下是車子
倒翻過來躺在路邊,一下是醫院裡躺滿了人的鏡頭。游桑瑜看得有些心驚,心想:「原
來他昨天做了那麼多事出來,我當時怎麼沒有阻止他,而且一點感覺也沒有。」她慢慢
回想著昨天晚上的心境,好像有點顛狂,又帶著極度的喜悅。
游桑瑜蹙著眉想著:「大概我太高與了,沒有留意到其他事,還好他沒有殺傷人命
,出手還有分寸。」
電視畫面一轉,帶到一個車頭已失去的車體之上。游桑瑜心裡一突:「咦!他沒有
劍啊,怎麼能把車子弄成這個樣子?難道是文徵老師作的。」
尚滿天忽道:「不對,不對,大大不對。」游桑瑜道:「怎麼不對?」
尚滿天道:「昨天我有算過,我總共只有向二十六輛車子出過手,但這新聞卻說有
二十八輛,這是怎麼一回事?」游桑瑜道:「別忘了文徵,他也是可以辦到的。或者,
可能有車子自己出了車禍,撞上了電線桿,也把它統計在內。」尚滿天道:「還有呢?
」
游桑瑜沈吟道:「要不然,就是有其他的武林高手出現了。」尚滿天緊抿著唇,道
:「剛才那輛沒了車頭的車子你有見到吧?你應該看得出來,那不是我幹的。」游桑瑜
點點頭,心道:「瞧他緊張的模樣,好像真的會有其他的高手要出現。不會吧,我覺得
這樣子已經夠多了。」
尚滿天忽然一言不發,若有所思。而電視新聞裡則講明這些案子必然是神秘人所為
,警方已經成立專案小組,一定要把他抓住云云。
良久,尚滿天終於開口:「我剛剛才從電視上看到,今天是清明節,我們到墓地吧
。」游桑瑜立刻叫道:「不要,墓地有什麼好去的,不如我們坐火車,到遠一點的地方
去玩。」尚滿天沈聲道:「我有正事要辦。」
游桑瑜登時語塞:「哦。」
尚滿天忽然轉過頭來望著游桑瑜,泛起了微笑說道:「你的臉好像有些回復原狀。
你過來,我幫你再揉揉。」這件事游桑瑜適才在浴室裡也有發現,此時卻忽然臉紅起來
,道:「為什麼要我過去?你過來!」尚滿天笑道:「那也無妨。」起身便向游桑瑜走
去。
這天風和日麗,游桑瑜自從穿過尚滿天所挑的那些漂亮衣服以後,突然有了開竅的
感覺,這天便穿得是一身青春洋溢,不過想到要上山,便著了長褲。
尚滿天則如往常一般樸素。游桑瑜對此倒不甚在意,只是不斷告訴尚滿天不要再騎
腳踏車。她說在大太陽下騎那麼遠到墓地,又熱又容易引人注目,不如搭公車算了。
尚滿天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游桑瑜睜大了眼:「這附近墓地
只有一處啊。」尚滿天嗯一聲,道:「好吧,坐公車。」游桑瑜側著眼看著他,心道:
「他怎麼怪怪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人便坐上公車,隨著轟隆巨響折騰了二十分鐘,到了一處叫「淺秋」
的小鄉,那兒有幾座山全佈滿了墳墓。
游桑瑜一直覺得尚滿天來此大有蹊蹺,應該是另有目的,但那目的為何?她當然不
曉得,只得滿頭霧水的跟著尚滿天一直走上山去。
尚滿天對游桑瑜說道:「你幫我找個姓郭的墳墓。」游桑瑜愣了一下,環視四周,
大大小小的墳墓星羅棋佈,掃墓的人群則是一族一族。每一座墳墓上頭都刻有墓底主人
的姓氏。游桑瑜隨便看了看,各式各樣的姓氏都有,當然也有幾個姓郭的,便道:「有
啊,那兒不是好幾個?」尚滿天瞧了一眼,道:「我們去看看。」
山上雜草及腰,坎坷難行。兩人一連逛了六座姓郭的墳墓,尚滿天都是隨意看上一
眼,轉身就走。游桑瑜走得滿頭大汗,忍不住抱怨:「喂,小尚,你到底在幹什麼啦!
太陽這麼大,我快熱死了!」
尚滿天一轉頭,盯著游桑瑜,眼神相當嚴厲,道:「你以為我來這兒,就只是跟著
你到處玩嗎?我也有事情要辦啊!」
游桑瑜本來想說:「那到底是什麼事情啊?」但尚滿天那一眼瞪得她心口直跳,便
沒敢再問,乖乖地跟著尚滿天朝姓郭的墳墓前進,心裡卻在咀嚼著尚滿天剛才那句話:
「他說『你以為我來這兒』,那就是說,他是從外地來的囉!」
又逛了四座墳,已是正午時分。尚滿天帶著游桑瑜到一座有屋頂的墳墓下避暑。
游桑瑜拿出礦泉水猛灌,斜眼見到尚滿天背靠在牆上,盤著手臂不知在思索何事。
她移身過去,輕輕道:「小尚,小尚。」尚滿天一對眼珠轉過來,道:「怎麼了?」游
桑瑜微笑道:「要不要喝水呀?」說著拿了張面紙要拭瓶口,尚滿天道:「不用如此。
」伸手便接過水瓶,咕嚕咕嚕喝上數口,見到游桑瑜在一旁可憐兮令的模樣,心生憐惜
,走向前伸手摸摸她的頭,道:「對不起,今天辛苦你了。」
游桑瑜心裡很是溫暖,嘻嘻一笑,道:「沒關係啦。」頓了一頓,小心地問道:「
小尚,你到底在找什麼啊?」
尚滿天猶豫了一下,道:「我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多年前他死了,我不知道他
被葬在何處,我想,跟他很久沒見面了,趁這個機會來找找看,看看他。」
游桑瑜心想:「原來如此,但不知他那位朋友是男是女?」說道:「也許他那個墳
墓已經被雜草淹沒了,那可就難找了。」尚滿天道:「若是找不到,也不是頂重要,我
再想辦法便是。」又道:「我們先下山吃個飯,下午再上來找,順便買些香火什麼的。
」游桑瑜正感飢餓,聽他如此說,喜道:「好極了!」
在餐廳裡,游桑瑜正喝著湯,尚滿天忽問:「你對人的生死問題,有什麼看法?」
尚滿天很少跟她談起嚴肅的問題,游桑瑜一聽,精神一振,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相信人有輪迴,若是說生命終結之後就什麼也沒了,那也實在是太……太不好玩了。
」
尚滿天點點頭,道:「你說得很好。」便不再言語。游桑瑜好奇起來:「小尚,你
為什麼提這問題啊?」尚滿天道:「早上看到那麼多墳墓,我有感而發。」游桑瑜見他
自從來到這兒,便是一臉心情沈重的模樣,心裡暗自揣測:「他那個死去的朋友,一定
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是他親人,他沒必要隱瞞。」
她一咬下唇,心想:「如果真的是他女朋友,那麼……那麼,我來到這兒,算是什
麼?」
下午兩人繼續尋找姓郭的墳墓,游桑瑜買了一支雨傘遮陽。
走了好久,游桑瑜也數不清走到第幾個了,只覺全身疲憊不堪,忍不住叫著:「小
尚,小尚,我休息一下,好累喔。」突然腳底一滑,就要跌跤。尚滿天身形一閃,扶住
了她。游桑瑜嗔道:「你不能拿我跟你比啊,你能把車子翻起來,我恐怕連個輪胎都拿
不動……咦,那裡好像有個……」
她手一指,見一片草叢中有個墓碑的頂露出來,上頭一個黑漆漆的刻字:「郭」。
尚滿天躍進草叢,看清了碑上文字,淡淡地道:「沒錯,我要找的,就是這座墳墓
。」
游桑瑜呆了一呆,心想怎麼會如此巧法,當下說道:「真的嗎?怎麼會這麼恰巧。
」
尚滿天雙掌運勁,掌緣頓時鋒銳如刃,幾個轉身,受掌飛旋,便割去大片野草。
游桑瑜還是不大相信,道:「那墓碑真的是姓郭嗎?」尚滿天努力除草,道:「你
等等,我把這塊墓理出來,你自己過來看。」
游桑瑜看著尚滿天身旁四周草葉飛散,過了一刻鐘,總算理出了個完整的墓地。游
桑瑜走了進去,見尚滿天撕了身上一塊布料用力擦著墓碑表面,她道:「怎麼會這麼巧
。」尚滿天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正應如此。」
游桑瑜見那墓碑上所書:「二女,郭晶晶。」心道:「哼!果然是女的。」見那日
期,卻又不解起來:「咦,算起來這墓是二十五年前建的,這尚滿天看來也不過是這個
歲數,難怪這墓會這麼殘破,但是……怎麼會這樣,難道這郭晶晶是小尚的媽媽。」
她又仔細看了看,發現這郭晶晶死的時候芳齡二十,雙十年華,正是女孩最青春飛
揚、光芒四射的年紀,怎地就死了?游桑瑜暗自判斷可能是因意外而死的,卻見尚滿天
燃起了一大束香,拜了幾下,正要將香插上,像是突然支持不住,單膝跪地,那束香灑
得滿地都是。
游桑瑜見他行為有異,叫道:「小尚,怎麼了?」
尚滿天肩頭顫動,啪一聲另一腳也跪了下來,聲音竟然哽咽:「你太傻了,郭晶晶
……你太傻了……」他把額頭緊緊靠在墓碑之上:「如果……若說一切能夠重頭……我
絕對不會這樣做。」
游桑瑜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感覺上尚滿天真的熟識這位郭晶晶,但一個死了二
十五年的女人,又怎麼能夠?她忽然糊塗起來:「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也許墓碑刻錯
了也說不定。」
尚滿天將頭頂在墓碑之上,便不再動彈。游桑瑜撐起雨傘幫他擋住惡毒的陽光。良
久,尚滿天緩緩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土。游桑瑜一直不敢多問,她要等待,等待尚滿
天主動來告訴她,告訴她這郭晶晶到底是什麼人!
突然間,游桑瑜聽見一道極細極細的哨聲,她並不以為意,不料尚滿天的反應十分
奇特,他猛一抬頭,望向更高的山上。游桑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仍是成片的墳墓錯落
,並無異狀。尚滿天兩眼搜尋著,最後停在定點,吐出了一個字:「林……」
游桑瑜一聽,大呼不妙,心想難道要找起姓林的墳墓來,姓林比姓郭
的多上數倍,若要找起,其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
尚滿天忽然一轉頭,直視著游桑瑜。游桑瑜見他眼裡精茫亂閃,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囁嚅道:「小尚,你……」尚滿天一把拉起游桑瑜的手,道:「走,我們回去。」游
桑瑜再叫一聲:「小尚……」意思是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在作什麼!」
尚滿天拉著游桑瑜的手走出墓外,突然一掌推倒了墓碑,一喝:「生不足道,死又
何惜!」游桑瑜啊一聲叫,已被尚滿天往山下拉去。
游桑瑜連問了幾十次「你幹什麼?」「放開我的手!」「幹什麼啦!」
「你要去那裡?」不要走那麼快!」「發生什麼事啊?」,尚滿天總是不說話。
游桑瑜見自己無論如何生氣、責罵、裝作可憐樣都沒有用處,漸漸也感覺出事情不
大尋常,被尚滿天一路拉下山,上公車,坐公車,一直進了飯店房間。
尚滿天忽然抓住游桑瑜雙臂,疾聲道:「你現在立刻整理東西,要拿走多少東西,
要拿走多少錢都隨你。立刻離開這個飯店,回到家裡,不要提任何關於我的事,別人問
起,就說你被我綁架,蒙住雙眼,沒聽我說過半句話,從沒見過我的樣子。從此之後,
不要再去過問我的事,不要再想來找我,不要理會警察將要如何對付我,不要看有關我
的新聞……」
游桑瑜聽到這兒,眼淚已經湧出:「你……你說什麼?」
尚滿天繼續道:「……忘了我曾經說過的話,忘了你曾經對我說過的言語,忘了我
們曾經去過的地方,忘了……忘了我尚滿天,時間緊迫,千萬不要猶豫。快走吧,快走
吧!」
游桑瑜面臨這突如其來的巨變,一時茫然失措,只是哭道:「我才不走,你沒告訴
我原因,我死也不肯走!」尚滿天急道:「你別效那愚婦之行,快走啊!」游桑瑜眼淚
直流:「我……我。」
尚滿天叫道:「有人要殺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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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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