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拈花香魂影纖纖】
薄霧暝暝,夕陽殘照。楊玉躲在一塊巨石後,待張發被張府武士強拖下山,這
才敢探出身來,向深不可測的雷音谷內望去。陣陣哀思襲上心頭,往事歷歷,回想
花前月下情景,泫然欲泣。
山腳下傳來張府教師爺孔聖的聲音道:「公子,你不必再留戀那女人,她定是
同白猿一起摔得泥爛肉醬。」盂賢又道:「對,所以我們也不必再理會那個叫楊玉
的窮小子。」
楊玉聞言,暗道:「是了,晶芸已經墜谷,我與張發這對兒情敵也不必再爭。
此時何不臨淵憑弔一番!」轉念又想:「芸兒如花似玉,愛我至深,感天撼地,我
又何求!可是,剛才,我又為什麼在張府武士的淫威下,說出那番話,豈不大大傷
她的心麼!叫她臨死前對我大夫所望。她怎甘心瞑目於九泉;我又豈不是負憾終生
。」
追悔之下,噬嚌莫及。楊玉困坐巖頭。雙手支頤,不知不覺中蒼茫暮色隱去,
彎月西垂。
狐啼狼嗥聲不時入耳,其間夾雜著不知名的鳥鳴。楊玉若有所悟,站起身來,
雙腿坐得久了,酸軟不聽使喚。趔趄一下,扶石站穩。忽地,勁風掠過頭頂,撲稜
稜之聲遠逝,原來是只山鳥被驚起飛去。
楊玉望著那點黑影稍閃即逝,又沉思起方才想到的精衛填海的傳說。驀地,扭
頭望向深淵,咬牙道:「若不是此淵之深,晶芸又怎能粉身於其下!只要她活著,
即便是做了張家的婦人,也強死百倍。」抬腳踢飛—塊小石頭,熱血湧動,發誓立
願道:「我楊玉若不填平此谷,誓不為人!」
尋了幾塊巨石,投下谷去,猶若以沙填海。便連回音都沒有,不由得大是氣餒
。腹中饑鳴,又坐了下來。一籌莫展。
夜漸深,突然,自楊玉所在下面傳來聲聲狼叫。那嗥聲於玄夜中,更是陰森可
怖。
楊玉激靈靈打個冷顫,慌忙站起,向著狼叫的反方向退去。那狼叫聲愈來愈近
,他只好向崖上全力爬去,山石籐棘劃破手指衣衫也顧不得,費了好半晌勁,氣喘
吁吁之下,已是蹬臨絕頂。再無退路,所幸的是狼嗥聲已遠。
危險既去,飢餓又襲來。楊玉想尋點可以充飢的東西,向左望去的時候,喜出
過望,見到—座由石塊泥土堆起的土丘畔,竟然擺放著數堆果品!忙奔了過去,俯
身拾起,雖然那些果品久已風乾,但飢不擇食,狼吞虎嚥吃下。
半飽之後,疑竇叢生:「這絕頂之上,怎會有人擺放果品……」百思未得其解
,待得吃飽之後,也末想出個所以然來,自我安慰道:「管它是什麼原因,埴飽肚
子要緊。與其餓死,不如毒死,何況有毒無毒還是未知。」轉念又想起公孫晶芸,
對腳下深谷恨之入骨,俯身去搬那土丘上的石塊,恨恨地將之一塊塊拋入谷中。不
知不覺中,熱淚已經流下,癡癡自語道:「晶芸,我心愛的姑娘,你生前我欠你忒
多,死後我仍未有能力將你埋葬,只好向谷中多扔些石頭,不知能否將你掩埋。更
不知這些石頭砸在你身上有多重、有多痛!但總比屍身葬於鷹腹強。」
土丘上的小石塊已被楊玉拋盡,漸漸露出裡面的大石塊來。他駭然停手,但見
裡面大石平整如板,四塊立起,一塊覆蓋,宛如石櫃相仿。
楊玉使盡全身之力,欲扳開上面的大石,卻如蜻蜓撼柱,未動絲紋。
俯在石板上,喘息良久,有心就此罷手,卻又耐不住好奇,暗忖:「山巔之上
,怎又會出現如此奇怪的石櫃?裡面定然藏些寶物。老輩人常說,山神藏寶的地方
是尋常人難到達的,這裡險惡之極,定是山神藏寶所在。如能將之撬開,我便會大
發一筆橫財。」
此子可惡已極。見到可能是裝寶的石櫃,便將晶芸忘得一乾二淨,做起金錢夢
來。
歇了良久,自覺力氣恢復許多,他相準角度,摳住石角,向旁邊狠命挪去。聽
得吱吱有聲,那石板已被挪開一條縫隙。
一股腐臭氣味兒衝出,嗆得楊玉連打噴嚏,慌忙掩鼻後退,心裡罵道:「倒霉
,裡面埋的是什麼屍體,竟如此奇臭難當。」
月光下,那石棺中竟然透出微弱的銀光!他已欲離去,但見到那銀光,不覺貪
慾又起,忖道:「裡面定是寶物,否則,不會有光亮射出。」掩著鼻子又湊上前來
,探身向裡看去。
石縫過於細小,他雖趴在上面,也未將裡面看得明白,只好將手指扦入石縫中
,使出吃奶的力氣,搬那巨石。撲通一聲,巨石被掀落,裡面情形入眼之後,驚得
楊玉後退—步,倒吸口冷氣,以手捫額,脫口罵道:「倒霉,倒了血霉!」裡面竟
是具半朽的骷髏!
石墓中銀光閃爍,他本性貪婪,終禁不起誘惑,走到近前。見那死屍半邊臉焦
�{,半邊臉宛如生人、完好無損,懷中一團銀白的東西熠熠閃光。心中大喜,暗叫
道:「那閃光的東西定然是白金,瞧大小足夠五兩,是我五年打柴的收入。否極泰
來,失去了晶芸,卻得此寶貝。」
轉念又想:「我如此挖墳掘墓,才得這麼塊白金,豈非不值。掘墓人所掘的必
是大戶人家之墓,陪葬的東西多得不勝枚舉。平素我以光明磊落自詡,如今成了盜
墓賊,所盜甚微,頗是不值。到底落不落個賊名,取不取那塊白金呢?」
心下躊躇,徘徊半晌,還是抵不住發財的渴望,自己勸自己道:「更深夜半,
絕頂幽境,誰能知道我拿了墓中的白金。還是順手牽去的好!」想到這裡,趨步向
前,將那團銀白的東西抓了過來。
入手輕如無物,聽手下「哧」的一聲,指甲竟劃破那死屍的衣襟,裡面竟露出
一冊典籍來。楊玉不顧那典籍是什麼,只想手中白金的份量,向上掂起,但覺輕若
鴻毛。大是失望,啐了一口道:「窮鬼,我無意中挖了你的墓,也夠晦氣的了。」
山風凜冽,那團銀白的東西居然隨風飄去,頓成纖若毫髮的長長一根銀線。楊
玉見了,微徽一愣,也不在意,只是跌足罵自己倒霉。
折騰如是之久,稍有倦意,坐下休息片刻後,想起身下山。向山下望去,只見
茫茫夜色之中,峰嶺如魑魅魍魎之像,叫人不寒而慄。當下又改變主意,想坐到天
明再下山,可是身畔便是具腐屍,燒是他以砍柴為生,自小在深山老林裡轉慣了,
膽子頗壯,也不禁毛髮根根倒豎起來。盡量將思維轉向別處,想像些能令人安定下
來的趣事。
他平生最羨慕的,莫過於李財主的那本帳本。因為李財主有那帳本,便不再勞
作,只需討帳就可飽食終日。念及帳本。靈光閃現,想到墓中的典籍很可能是記載
死者財富的帳本,立時來了精神,起身將死者懷中的典籍取出。
陡然,那死者竟然頭部微抬,發出「吱」的一聲尖叫,嚇得楊玉魂魄出竅,緊
握著那本薄冊子倒退幾步,但覺腳下蹈虛,已是跌入雷音谷。
身甫入谷之際,耳中又聽得「吱「的一聲,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叫聲是黃鼠
狼的叫聲,頓時明白是那死者腦中住進黃鼠狼,並非傳說的炸屍。但此時明白已是
無濟於事,只覺身如流星般墜落,耳畔風聲呼嘯,手中仍抓著那本「帳本」急揣入
懷,捨不得扔掉。
四肢在空中亂舞,希望能抓到自岩石縫中生出的小松樹,死裡求生。半晌未碰
到什麼,正自萬念俱滅之際,左手抓到一物,卻又如同無物抓在手中,跟著手上劇
痛,已感覺到鮮血在流。藉著斜射來的月光細看,手中握著一根細若人發的銀絲,
雖然將手割破,並且沒有減緩下墜的速度,但求生的本能使他將另一隻手又握了上
去,立時,雙手齊流出殷殷鮮血。
人在求生的時候,會做出平素做不出的事來。楊玉右手握緊,左手挽了個小孤
,將那銀絲挽到手中,下墜的速度稍有減緩。但卻劇痛攻心,左腕已露白骨,鮮血
淋濕整條臂膀。
耳邊風聲漸無,墜速漸緩,忽覺腳下踏實,已經落地。楊玉好久才似從惡夢中
驚醒一般,將雙手自救命的銀絲中繞出,血肉已被成片割下,白骨森然,忘卻疼痛
,呆呆發了半天愣。
驚魂初定,未留意那根救命絲如何能承受自己的下墜之力,自懷中取出那「帳
本」,藉著月光翻閱著,希望找到值得去討的帳目。
那根銀絲隨著夜風飄蕩著,劃破楊玉手掌的地方竟半點血色也看不到。原來這
銀絲並非別物,乃是暗器之王陸世鵬生前使用的奇門兵器百丈長天蠶絲;這墳墓便
是他死後就地草葬之墓。天蠶絲輕若無物,故此在楊玉手中被風吹散。巧的是一端
竟繞在了崖頭突出的岩石上,這才無巧不巧,救下楊玉—命。也是他楊玉命不該絕
,冥冥之中才安排下此等奇跡出現。
翻了片刻,見上面並不是大有可討的帳目,而是—行行楷書。古人寫字用墨筆
,字體頗大,雖在夜裡,視力好的人仍能依稀可辨。楊玉讀了幾句什麼「五心朝天
」的古奧文字,氣惱之極,發財夢滅,將之扔在一旁。
陣陣倦意襲上心頭,尋處避風所在,倒頭抱首沉沉睡去。亥子相交時,猛然雷
聲隆隆,震得他從夢中驚醒,側耳諦聽,判別出聲音是自腳下很深很深的所在發出
,不禁怔住,暗道:「怪哉!平素裡每到子午兩時,谷內必有雷音傳出,我已跌入
谷底,難道不是自我所在發出的聲音麼?」夜深光暗,扭頸四望,周圍景物朦朧,
卻原來自己跌入的地方並非谷底,而是峭壁半腰探出的一片斷崖,約有兩三畝大小
,甚是平整。
依稀見斷崖上長滿桃樹,枝頭碩果纍纍,果香陣陣,沁人心脾,楊玉慶幸崖腰
有這片世外桃源,不然那銀絲已到盡頭,自己豈不要跌得粉身碎骨。
群星朗朗,雖然谷口如紗薄霧不時飄過,微微星光亦能射到此處。他耳聞雷聲
轟鳴,睡意頓逝,分花拂草,尋聲覓去。走出約有里許路程,已到斷崖盡頭,向下
探望,漆黑如墨,深不可測。傾耳細聽,那隆隆的雷聲正自下面發出。
看了半響,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唯有坐在崖頭呆呆發愣。突然,左側有光亮掠
來,不禁怔住。凝眸細看,左面地勢稍緩,向谷下微微斜去。靠近壁崖處,掛滿山
籐,牽牛花爭相繞籐而上,無數花兒爭相怒放,隨風飄來點點香氣。沁人肺睥。
於此洞天福地,雖是劫後餘生,楊玉亦不禁心曠神怡,向花牆走去。方行數步
,忽見花牆上竟然有人影晃動,愕上加愕,又呆立在原地。
瞠目望了半晌,花牆上的人影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片刻竟比平常人要大上
兩倍,最後竟然五官可辨!楊玉吃驚非小的是,那花牆上的人影竟是晶芸姑娘。當
下,但覺冷汗涔涔。頸後直冒涼氣,倍感詭異,險些喘不過氣來。
呆若木雞佇立良久,那花牆上的怪影兀自未退。楊玉終於鼓足勇氣向前邁步,
心道:「芸妹妹,勿論你是人是鬼,我都是你的情郎,總不該害我吧!」想到此處
,膽子頓壯起來,急撲向前,去抱那人影。
翠牆動盪,群花拂面。香氣沁鼻,雖覺所擁有物,眼前卻空空如也。哪裡有晶
芸的香體或鬼魂,唯抱一團綠籐而已。
吃驚失望之際,疑心自己眼花,但見晶芸影子在自己左右晃動,明滅不定,甚
是詭譎,更是驚上加驚。
如此幻境,饒是楊玉膽壯,也冷汗直流。時間久了,確認不是自己心疑生暗鬼
,決非眼花。暗忖:「難道是芸妹妹癡癡戀我,魂魄不散。竟自來會我不成?」懼
恐之心漸退,膽子愈來愈壯,喊道:「芸妹妹,你究竟是人是鬼?是人為何身影大
出平時倍許?而且虛幻無實。是鬼為何來糾纏於我,豈不是要害我麼?」喘了口氣
又道:「好芸妹,看在往日情份上,且莫再捉弄我了。」
附在花牆上的人影,兀自不理楊玉,只顧閃展騰挪。竟是在練一套拳法。片刻
後,耳中的轟隆雷聲慢慢消失,再看花牆上的公孫晶芸,也是漸漸隱去,不由得大
失所望。正在他怔怔然不知所措之際,晶芸的影子又自出現,且手中多了一柄長劍
。楊玉大喜,趨前叫道:「芸妹妹,你在習劍。」聲未落,只見花牆上又多出—條
影子來,正是那只劫走公孫晶芸的白猿。一人—猿的影子狀甚親密,楊玉見了倒退
數步,立時呆了,瞠目結舌再也喊不出什麼。
凝望對面花牆影子搖來晃去,竟是猿在授劍,人在學劍,招招式式一絲不苟,
看得他心下駭然已極,直感匪夷所思。
時光易逝,悠悠間子時已過,甫入丑時,那花牆上的影子竟立時消失。楊玉凝
立花牆前,悵惘若失。
谷內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已是東方破曉,雖然谷口霧嵐越來越濃,但天光透射
過雲霧,使得眼前景象漸漸明朗起來。他這才看清花牆下面坡勢極緩,循著那斜的
石坡下望,見到一泓水光蕩漾著,方曉得崖下是潭碧水。
天已近午。強烈灼熱的陽光,竟透射不過谷中雲霧。楊玉自下面仰頭望去,見
霧嵐中似有一面銅鏡在中天滾動,曉得那便是正午烈日,呆望好久,飢腸轆轆之下
,起身自桃林內尋些鮮桃來果腹。那些桃兒碩大無朋,雖因接受的陽光有限。熟透
了也不是深紅顏色,但入口甘甜,頗是受用,飢餓之下,他大快朵頤。
飽食之後。閒來無事,漫步踏游桃林,未將斷崖踏遍,已是薄暮時候,谷中又
是晦暗如冥,陰風颯楓。楊玉不禁甚是淒愴,想到自己與世隔絕,大歎傷懷,念及
子夜時大概還能見到花牆上晶芸的影子,這才聊慰絕望之心。
遠處桃林中飄起如帶的層層彩雲。五光十色,繽紛奪目,楊玉不覺看得呆了。
慢慢的,那雲霧竟然飄至他身畔,更是癡迷的欣賞著,忽覺鼻中香氣襲來,忙用力
吸了兩下,舒服之極。猛地,週身酸軟,不受意識支配,緩緩癱軟下去,慢慢失去
知覺。
潛意識裡,念頭電閃,巳然想到那並非是五彩祥雲,而是古久的桃林中生成的
桃花瘴。想到桃花瘴的種種厲害,心涼透徹,流出兩滴酸淚,闔目待斃。
昏昏然不知過了多久,稍覺鼻尖沁涼。慢慢睜開眼睛,見谷口又是一度七彩絢
麗。手足卻動彈不得,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伸出舌頭,用力一咬,痛徹心脾,才知
並末死去。細思前後,知自己已昏迷一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身中霸道的桃
花瘴居然不死。
又覺鼻尖沁涼一片,向上細細觀看,見到頭頂桃葉上正閃爍著顆顆露珠,恰巧
一片大葉上的露珠滴在自己的鼻尖,頓時明白己命乃是桃露所救,心下暗道:「噢
!原來治療這桃花瘴毒的最好解藥便是這桃露。我楊玉真個命大不該絕,無巧不巧
,中瘴解瘴。」
他掙扎許久,想爬起身來,但終未挪動四肢,只有原樣仰面躺著,苦挨著時光
。直至午時,又見谷口的日影淡黃如銅鏡,在翻湧的雲霧中似放飛的鏡形風箏。
一陣山風吹過,忽聽得左側呼啦啦直響,睨目看去,見到自己從那死人懷裡奪
的典籍被風吹開。清晰見到書頁上繪著個人的圖形。那圖形竟是裸體未畫衣衫,身
上紅綠線段連綿,凝目細觀良久,才曉得是繪著人體的經絡。心道:「這畫畫之人
甚是可惡,竟不將畫像畫上衣衫。雖非畫的是骷髏,卻也相差不多,難不成我便得
躺在這裡化成一具骷髏?」
山風過後,楊玉懶得再去瞧那書上的裸像,閉目養神。良久之後,手足仍是難
動一下,百般無奈。忍不住睜眼四望,最後眸光停在那書籍上。但見裸像線頭前梢
竟標有箭頭,直達手足末梢。看了半晌,閉上眼睛,那些箭鄉仍在腦海裡清清楚楚
,忽覺箭頭自腦海一下子鑽入體內,向四肢末梢鑽去。感覺有趣,索性睜開眼睛,
盯住那裸像,任體內幻覺如圖癢麻下去,不加約束。
不自覺左手竟然動了一下,他吃驚非小,不想再作遊戲,移開目光,努力掙扎
欲要爬起。但稍一動念頭,體內的麻感消失,只有左手能略略移動。楊玉使了半天
力氣,勞而無功。又閉上眼睛,洩氣之餘,苦苦思索,猛然腦中靈光閃現,曉得左
手能動彈的原因,是方才自己默想紅色箭頭已指到指端之故。窺破機關後,心裡大
喜,又閉目冥想起來。
依那些箭頭所繪,楊玉默想體內紅線向四肢游串而去。時候未久,他已能爬起
,慢慢走到那奇書面前,捧之懷內,喜道:「這是本救命的寶書!我以後得珍藏起
來,雖非是有錢可討的帳本,卻能保命,性命比錢重要得多。」想通此理,坐在地
上翻閱起那冊典籍來。
從頭至尾泛泛翻去,但覺上面文字甚是古奧難懂,愈看愈是乏味兒,終於忍耐
不住煩悶,棄之—旁。起身尋來些桃子,聊以充飢。
洞府無歲月,楊玉所在的桃林雖每日必有瘴氣生成,將他毒倒一次,但他按照
典籍上裸像的箭頭所指,存意默想。稍頃便得自由,盡去瘴毒,令江湖中人聞名喪
膽的桃花瘴,居然奈何他不得。饑食山桃野果,渴飲澗泉雨露。而且每晚,都能看
到花牆上公孫晶芸與靈猿鬥拳舞劍的影子,便跟著模仿比劃,以此排解寂寞。
山中無甲子,時間久了,楊玉向花牆上影子學會許多奇招妙式,手中桃枝使得
似模似樣。他每夜伴晶芸倩影起舞,便如在她身畔—般,日裡練那典籍上的引氣之
法,假以時日,得到內外兼修的益處,再不煩躁,心性竟也淡然起來。
每當月圓之夜,花牆上的人影更是清晰,有時竟是纖毫畢見。楊玉便立在其畔
,癡癡發呆,回想起自己與公孫晶芸以前卿卿我我,心中但覺茫然一片,頗不是滋
味兒。有時想得急了,便站在斷崖頭縱聲高呼:「芸妹妹,你在哪裡?你究竟在哪
裡?」呼聲迴盪,歷久不絕。花牆上的倩影每在他喊後。像是聽到了—般,停拳住
劍,似顰似嗔。見花牆上倩影有感應,喊得更是有勁。可是未久,花牆上的倩影很
快便消失,而且每次都是這樣。他再也不敢輕易喊了,惟恐見不到似真實幻的影子
,這樣日日能與伊人倩影共習拳腳劍藝,已是心滿意足。
楊玉如何曉得他所習練的那冊典籍,正是一代人豪暗器之王陸世鵬所撰遺著。
此等秘籍在習武人眼裡,是夢寐以求的無價之寶。在這個不懂武術的人眼中,卻成
了習之打發時光。用以解悶的遊戲指導工具,豈不笑煞人、惜煞人!
無心插柳柳成蔭。饒是他懵懵不曉,內功修為卻與日漸臻佳境,後來隨花牆上
幻影舞劍時。竟也能從手中桃枝上發出獵獵聲響。越是如此,愈覺好玩;越是情趣
盎然,愈要日日打坐吐納。
谷外有寒暑易節,谷內卻始終溫暖如春,四季山桃常有。是以,楊玉亦不知過
了多少時光,只從自己入谷時頷下未有鬚髯,現已長可盈尺,判斷時日非短。在世
外桃源,既有此等趣事可做,又有婀娜仙影相伴習拳練劍,別有情趣,不覺時光流
逝,他竟將那秘籍練完,才漸覺無聊起來。
綠牆巨屏,花影扶疏。每夜公孫晶芸的倩影出現,酷似貼在花牆之上,手拈鮮
花,風情萬鍾。看在楊玉眼中,疑為天人,時日增加,竟漸漸忘卻那拈花仙影是自
己以前的戀人,生出敬畏、孺慕之情,不敢稍存褻瀆之念。
手托尺長鬚髯,楊玉呆呆靜立著,回想前前後後奇遇,但覺如夢如幻。心中將
那花牆倩影,解釋為公孫晶芸墜谷玉隕香消後的魂魄所化。每當他采覓到最大的鮮
桃,自己捨不得吃,夜間擺在幻影前,稍慰相思之苦。
見幻影只顧舞劍,並不理會自己,心裡道「晶芸香魂為何每夜教我習劍?嗯!
是了,她含冤而死,香魂不散。這才顯靈授我拳劍,要我藝成替她報仇雪恨。」自
有如是之想後,練藝篤勤。
一日正午,楊玉在桃林盤膝打坐。聽到異樣的風聲,收功起身查看,見到自己
先前選好的三個大桃子在枝頭消失,莫名其妙,繞樹轉了幾圈兒,在地上也沒找到
。疑神疑鬼自言自語道:「怪了。桃子不翼而飛。難道是晶芸的香魂來摘了去!」
嘀嘀咕咕,向桃林深處走去。
猛覺腳下一虛。身子前傾。左腳已陷入土坑中。拔出來時嗅到一股臭氣,仔細
聞聞,不是桃子腐爛的氣味兒,有些像人的糞便味道兒又不是,再仔細一嗅,才知
是猴子的糞便,大呼倒霉。
細看那地面時,更是惱怒,原來猴子屙完屎後,竟在上面蓋上樹葉,這不是故
意設陷阱麼?罵道:「該死的糊猻,要是落到我手裡,看不活吃你的猴腦兒才怪。
」一語未畢,耳聽「吱」的一聲,白光陡現,也沒見到什麼東西,只覺肩頭大痛,
衣衫已被撕破,血痕殷殷。更是氣極。罵道:「畜生,你也敢來欺我!」
四下裡看了半晌,也沒見到一個猴子,大是晦氣。原來這是只靈猿上來採摘鮮
桃時屙下的,它原無暗算楊玉之意,只是這靈猿已通靈性,愛潔得很,這才在屙完
挖土掩埋,無意中晦氣了楊玉。猿猴都有個性子,平時誰朝它們一笑,它們也要不
高興的,以為是在笑它們的缺點,必與誰呲牙咧嘴、舞爪欲抓。何況楊玉罵了這靈
猿,又豈能不遭它報復。
楊玉大罵半天,再沒見到那白光,怒氣漸消,向住處走回,心下嘀咕:「撕裂
我衣衫的究竟是不是猴子?天下哪有行動這麼迅捷的猴子?那簡直是鬼的影子,啊
!會不會是晶芸的鬼魂在顯靈,她嫌我學劍練拳的進境慢,懲罰我不用功!?」
胡思亂想之下,口中胡言亂語起來:「晶芸,你打得對,是我的不是。我練武
偷懶,該打該罰。剛才更不該罵你是猢猻畜生!」
驀地,一個陰沉沉的聲音道:「你知道就好。每天那影子練劍快了些,你也跟
得上,又為何偷懶,只是在旁嘀嘀咕咕嘮叨個沒完,誰又不知你想那公孫晶芸怎麼
的。」始時清晰,後來好似來自地下。隱隱約約。倒也聽得清楚。更堅他認定這是
來自地下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之看法。
自此,對花牆上的影子恭敬倍常,習武戮力以赴,進境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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