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姝邂逅樹人谷】
太子殿下拍手叫道:「好!秦少保。你為本宮出了這口氣。也不用將他們拿下
,就地正法。看誰還敢邈視皇家!」
秦瑤大驚。面前這兩個絕頂高手現下怎會如此的不濟,自己做夢也不敢想能同
時震退他們。忽地明白過來,他們是因互拼內力損耗殆盡,心想:「可是我如乘機
殺了他們。又豈是大丈夫行徑,不殺他們。在太子監督之下,如何能辦到?」向來
恪守光明磊落將門遺風的他,當此處境好不為難。微犯思量,秦門代代盡忠報國,
最是看重皇家旨意。只得捨棄英雄風範,做個順臣。再不猶豫,雙�膜j開大闔,記
記殺手排山倒海地湧出,雙�蔬Y兩條惡龍盤空!
袁龍二人在�蔬溫9n下,如暴風雨中的兩葉扁舟一樣,東飄西蕩,隨時都有被
吞噬的危險。少林方丈法空低宣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鷸蚌相爭,漁人
得利。眾位師弟,袁少俠是為我們少林擋場子才遭這意外。我們少林恩怨分明,大
家見機行事,決不可讓袁大俠出任何差錯。」這幾句話是以武林絕學傳音入密說出
,除法字輩高僧外,旁人無法聽到。
靈猿玉雪誤飲毒水中毒後頗費力氣驅毒,早憋一肚子的無名火氣,這時見少保
一�蝴G退主人,可算找到了出氣筒,迅若電閃躍上,猴爪如鉤,逕取秦瑤的咽喉!
秦瑤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一隻猿猴竟如武林高手一般爪帶勁風,刮得自己皮膚隱
隱生痛,不由得令他微愕,再想躲避已是不及,百忙中仰面自行摔倒,前胸護心寶
鏡鏗鏘聲響,知道多虧自己全身披掛,不然已難免裂腹摘心之厄!暗道僥倖,棄了
雙�膠V旁滾去,耳聽嘩啦聲不斷,感覺身子大輕,回視滾出的一丈內距離。怵目驚
心!萬萬想不到目己那不懼刀斧的熟銅護心寶鏡。竟是不禁這猴兒一抓,已成數十
塊散落在地。
玉雪一招抓碎銅鏡。猴爪生痛。呲牙咧嘴二招又至!少林群僧見靈猿出手,救
了袁星,轉憂為喜,待見秦瑤遇難,又都轉喜為憂,知道這靈猴功力較那陸地乘舟
龍乘風尤高,都替秦少保性命擔心。準備隨時相救,無論孰是孰非,佛門聖地絕對
染不得半點血腥。
袁星深諳玉雪之能,知道秦瑤雖非庸手,但於開始就失去先機的情況下,在它
凌厲的攻勢下捱不過十招,忙道:「玉雪,不得無理,只需讓這些人知難而退,且
不可傷人性命!」回頭道:「龍兄。你還不快快出寺。去給我找回晶芸!三日內你
若不交待出她的下落,我們不能善罷甘休。」這番話用心良苦,只盼他聽得明白,
又深恐龍乘風漢語不精,誤解己意,直朝他眨眼。
果然不出所料,陸地行舟龍乘風訝然道:「袁大俠,我舟中的女娃逃出時是你
親眼所見,並非高徒,你還向我要哪個?」
天罡劍袁星苦笑一下,道:「龍兄,其中原本,三日後我們詳說,你快快去尋
訪晶芸及方才要咱們吃苦頭的那姑娘。」
那太子殿下機靈剔透,如何不曉袁星之意,怒道:「死到臨頭還想同本宮耍伎
倆,當真該死刁民。弓箭侍候,本宮要你們成三個人猴刺蝟。」剎那幾百張強弓硬
弩狼牙在弦,對準場中,將翻滾在地的少保也圍在弧心。
袁星笑道:「你們便連秦將軍也不顧了麼?」
太子大怒罵道:「秦瑤,你秦家世襲公侯,不想出了你這麼個不屑子弟,沒出
息到與猴兒相撲相戲地步,還是一起死了的乾淨!」
秦瑤暗暗叫苦。但靈猿玉雪出手若電,不容他分神分辯。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遺
囑,「的確,伴君危於伴虎。虎尚有個獸性,君心難測,做臣子的朝不保夕。」
侍衛們望著少保,沒有一個忍心下手。殿下高聲道:「射呀!快射!放跑一個
反賊,都把你們下到天牢裡。」有的人將眼睛一閉,便要放箭。
腳步聲響動,一名小沙彌跑來急報道:「稟太子殿下、方丈住持,達摩堂的兩
位師祖帶傷回來,寺外隨後跟來位道姑,高呼什麼救命靈丹。」
法空等高僧正愁無法相救袁、龍、秦三人之命,此刻聞報,立時有藉口。
法圓急向太子道:「殿下,這裡的事是小,外面定有大熱鬧,老僧護駕出去瞧
瞧如何?」
法空道:「那道姑來路不明,老衲們要不離殿下左右,以保龍體安康。」回頭
向那小沙彌道:「出去對那道姑說,方丈請她偏殿敘話。我們這便去偏殿。」
「不勞大師玉趾,貧道已經來到這裡。」一角突出的飛簷上立著位雞皮鶴髮的
老道姑,手執拂塵,風動道袍,頗是威儀。輕若落葉飄下,單手打個問訊道:「無
量天尊,貧道不請自來,冒昧之處,尚祈原宥。」轉而向太子道:「身不在三界中
,心早出五行外,所以一切俗禮也就都免了。」心道:「哼,若不是逍遙浪子那該
死的破壞,這時當朝太子應是我的乾兒子,那又是你這混蛋小子!我的命薄,既做
不成皇帝,無權便只奸聚財了。」
法空心道:「這裡已經有了兩位不朝太子而性命危矣的,不知這道姑是何等來
歷,竟也要湊不朝龍廷的熱鬧。不妥,來少林的都是朋友,豈可讓他們血染少林!
」念及此處,忙岔開話題道:「道友是哪座寶觀的天尊?蒞臨寒寺可是來懸壺濟世
的麼?」
那道姑似笑非笑道:「非也,無量天尊!貧道是來勒索少林寺的。我治好你們
寺中的三個大和尚,要取診金三十三顆上等明珠,醫與不醫,悉聽尊便。」
這時靈猿玉雪已經擒下秦瑤,用他做擋箭牌擋在主人身前。袁星見到那道姑,
吃驚非小,心忖:「她老人家這麼老還來出家,恁大年紀,在家修行與入觀出家又
有何異?」聽到她昂貴的診金時,禁不住偷偷一笑,暗道:「她老人家還是那般習
性。現今少林寺有求於她,不好好難為名滿天下的少林一把,又豈是賺錢不知足的
錢婆婆一貫做法。看來少林寺這財是破定了。」
「不醫!老衲死也要與你這妖道拚命。」外面狀若瘋狂地跑進兩位老僧,正是
去含恨崖無慾觀求解藥的少林達摩堂首座法無,後面跟的自然是法通大師。見到他
們面色鐵青,顯是中毒非淺,法圓急道:「不可動怒。有話慢慢道來。」法無平素
最有耐性,這時卻不理會師弟所言,只顧上前同那道姑拚命。
法空喝道:「二位師弟,不可莽撞。有事講出來,當朝太子殿下在此,還愁沒
人替你們作主麼!」見掌門師兄動怒,又聽殿下在寺中,二僧才強抑怒氣,止步怒
視那老道姑,竟忘記向太子見禮。
殿下不悅道:「怎麼今天目無國法的人都集中在少林呢!?」
法空提醒道:「二位師弟,快快拜見殿下千歲。」法無與法通齊齊拜倒,只施
了一半禮,竟是齊齊仰面摔倒在地,口吐白沫,顯然是劇毒發作。少林群僧忙著施
救,不再理會侍衛們與袁星等人的對峙。
天罡劍向那老道姑抱拳一禮道:「錢師叔,您老別來無恙!在下這廂禮過了。
您可是來自罡斗宮,我那伯母身體可好?」言下所指,自是義兄逍遙浪子的母親北
坤罡斗宮主玄陰聖母。
錢婆婆道:「袁小子也在這,那是再好不過。師叔現在是無慾道姑,這多多拜
託你那伯母的福,無慾觀是她派人給我建的,道號也是她給我取的。師姐果然了得
,多虧她的先見之明,不然師叔見了當朝太子又膽敢不跪。」心道:「至於那老虔
婆的死活,我可不知,最好是死了的好。不過現下局面微妙,不可因此得罪天罡劍
,如果同少林大動干戈,袁小子是個好幫手。」
袁星道:「恭喜師叔得到伯母的原宥,她既肯放您下山,且還替你建觀,必是
與師叔捐棄前嫌,重修師門舊誼。」
無慾道姑道:「袁星,這些不是你該囉嗦的。你小子如認我做長輩,待會兒我
與少林派打起來,助我不助?」天罡劍袁星一時無法回答,愕在當場。
陸地行舟龍乘風始終冒險運氣以圖恢復內力,這時已是恢復三成,感激袁星方
才相顧之恩,心道:「既是袁大俠的師叔,又是來同少林找麻煩的,那還有什麼說
的。」見袁星沉吟不語。便道:「我與袁大俠自然是相助前輩。」
太子見侍衛們不肯向秦瑤下毒手,更是大怒,心道:「秦家積歷代威望,在軍
民心中的地位已高過帝王家,如此大患不除,本宮寢不安枕!眼下軍心偏向於他,
除其不得,只有見風使舵,回去後本宮要殺盡今日隨行的所有侍衛。」頓時轉成一
副笑臉,故意做作道:「兀自那狂妄之徒,你們快快放回本宮的肱股之臣,赦免你
們的驚駕死罪。」
袁星早洞曉他的心機,故意揭穿道:「殿下,若是秦將軍平素待屬下不善,我
們早成刺蝟,又有哪個甘冒生命危險抗旨不遵,引箭不發。因此我們的命是秦將軍
所救,又怎會恩將仇報,你就是不放過我們,我也會馬上放秦將軍的。」朝靈猿玉
雪輕聲道:「快快放了秦將軍。」通靈神猿玉雪呲的一聲,將秦瑤推出。
龍乘風大叫:「不能!」知道放了這人後侍衛們再無顧忌,必是亂箭射來。急
隱身於梧桐樹後。天罡劍袁星心思轉得較龍乘風猶快,早想到此節,身發若電,與
秦瑤不分先後掠到殿下身畔,曲指如鉤,拿住太子後頸。猛覺肋下勁風襲來,沉肩
墜肘,足展天罡步法避過,暗中大驚:「好純厚的功力,這人又是誰?」思念未已
,又是—道急勁的掌罡襲到,只得拎著太子急轉三圈,避了過去。大聲道:「誰再
敢妄動,便是要太子立即死於非命!」陀螺般旋轉中,已看清是法圓大師與剛剛自
由的秦瑤先後發掌企圖救駕。
袁星將太子殿下高舉過頂,喝道:「誰想射箭,儘管向這裡射吧!」心忖:「
你這混蛋,曾經妄想強搶嫣然、莞爾兩位妹妹,今日又對你自己的功臣如此絕情!
別人敬你如仙若佛,我看你這種人就是狗尿苔不濟生在金鑾殿。管你是甚麼龍子龍
孫,不大打你一頓,出不了心中的這口惡氣!」感今追昔,恨透這太子,當真騰出
一手,掄圓手臂,毫不留情打下。
殿下在空中還不知大難臨頭,兀自擺著王子作威作福的姿態,殺豬似地喊道:
「還不快快放下本宮,你的罪已經是禍滅九族,再若無禮下去,想討個萬剮凌遲不
成?」正在這時,雙頰辟啪作響,火辣辣生痛,一生從未挨過打,心中大疑道:「
這是怎麼回事,滋味比吃辣椒還辣!」可憐他養尊處優慣了,居然不知這是在被人
打耳光子!
陸地行舟龍乘風自梧桐樹上躍下,佩服至極道:「袁兄,你是我有生所見第一
人,都說皇帝是天下第一人,現在你教訓的便是未來皇帝,打得好,打得好!中土
有袁兄,我龍乘風以後絕對不敢再妄自尊大。」
眾武僧與侍衛見了,一時都瞠目結舌,傻怔怔不知所措。耳光脆響連聲,聽在
大家耳中不啻是轟天巨雷!無慾道姑拍手叫道:「好!袁小子,你有種!若是你肯
拜師叔為義母,我保你不用多久,也是太子殿下身份。」此言出口,驚世駭俗的程
度半點不比打了太子遜色。
秦遙從驚愕中醒來,提丹田之氣喊道:「瘋子!一對兒瘋子!你們知道自己是
在說什麼做什麼嗎?」
袁星見自己手掌上已沾滿血跡,聊出胸中的一口惡氣,停手不打道:「你這狗
屁殿下,還敢不敢再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等著太子的回答。
那太子臉上肌肉早已麻木,張了半天口說不出話來。
袁星以為他仍在擺殿下的架子,又是四記耳光打下。
太子心中早在大喊:「別打了,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別打死本宮!」苦於臉
部麻木,舌頭不聽使喚,想喊喊不出來。
少林寺方丈高宣佛號:「阿彌陀佛。袁星,你好狠的心,眨眼間誅殺我少林千
餘口,少林何辜?」
袁星聞言一怔,立即醒悟,暗道:「此話不假,當朝太子在少林出了這麼大的
乖,回頭還不將少林滅寺夷平山!」想到這裡,驚出滿身冷汗,轉念思忖:「解鈴
終須繫鈴人。可該當如何是好?此事棘手至極!」眉頭微皺,計上心來,提著殿下
拔身而起,鷹隼銜雛雀似地飛射出少林寺。
法空禪心明淨,念頭微轉,已解其意,故作怒態斷喝道:「大膽狂徒休走,若
是殿下出個一差二錯,要你以人頭來償還。」拔步銜尾追去,疾逾迅矢。
少林法字輩武僧以羅漢堂首座為首,隨後齊齊激射長空,若影隨形追去。秦瑤
帶著御前侍衛更是趨之若鶩。
無慾道姑臉露徽笑,出指疾點地上毒發的達摩堂首座與法通大師,道:「你們
兩個大和尚別忙著去見閻王,若是早早死掉,我那三十三顆寶珠朝誰去要。現在你
家婆婆要去辦一件更要緊的事,只能保你們不死,明珠沒有著落,決不會給你們解
藥的。」閃身直趨內寺。她出家做道姑是師姐強迫,是以,依然自稱婆婆。
陸地行舟龍乘風欲追袁星而去,見靈猿玉雪早搶在前頭,大放其心。調息幾口
又恢復些許功力,正準備離去,忽聽無慾道姑說有件要緊的事,驀然想起此來中土
的宗旨:「我萬里迢迢,遠來大唐便是為了那小沙彌手中的梵本秘籍。那原本是我
師門的傳代之寶,百餘年前被中土奇士武林皇帝冷秋魂得來。那冷秋魂得到的雖然
有些巧遇,區別於偷,但瑜珈神術畢竟是我天竺武術的瑰寶,豈可任之流失在異域
。那道姑說要去辦件要緊事,會不會是去搶小喇嘛的《瑜珈神術》」心中怦突亂跳
,急忙跟了上去。
且說公孫晶芸那日身中劇毒,在少林寺中昏昏沉沉睡著,忽覺身上異樣,有東
西接觸到姑娘最敏感的部位,立時凜然大驚醒來。一把推開身上正在解自己衣服呼
呼喘著粗氣的男人,認定這人必是寺中小沙彌。更是恨透少林寺,來不及掣劍,左
掌穿出,五根纖纖玉指運足罡氣,利逾刀劍。插向那人胸口鳩尾死穴!
那人不但色膽包天,武功也頗是了得,似是早料到晶芸的這—記殺手,低頭凹
陶躲過致命一擊,陀螺似地轉身便跑。那人一低頭之際,晶芸看清他是個帶髮頭陀
,料想是寺中做火工苦力的,更是大嗔少林寺規不嚴,決意要趕上殺了這個膽敢褻
瀆自己的惡人。
那人竟是一路兔起鶻落、迅捷至極,逕出少林寺。晶芸緊追不捨,展開師門輕
功,漸漸迫近那頭陀。驀地,那頭陀突然佇足,倏地轉過身來,面對晶芸,呲牙咧
嘴、猙擰笑道:「你當我真的怕了你不成,只因在寺中多有不便,一時不慎被人發
現,你丟了名聲事小,貧僧丟的是腦袋。哈哈,這裡幕天席地。風光定是無限旖旎
。小僧是只慕鴛鴦不羨佛的!啊哈,……」大步反撲回來。
晶芸大愕,她從來沒有見這麼兇惡的相貌,手臂哆嗦兩下,長劍落地,一種並
不是打不過的恐懼突然襲來,嚇得掉頭便跑。
贓頭陀拾起晶芸的寶劍,隨手拗成兩端相扣的鐵環,瘋狂地笑著大步追來,眼
中閃爍著碧森森精光。
公孫晶芸本想一走了之,在這種人五丈以內多待片刻,也是覺得玷污自己,心
中的厭惡無法忍耐。聽那頭陀蕩笑,氣得貝齒已要咬碎。猛然停步轉回身來,嬌叱
道:「本姑娘嫌殺你玷污了手,可是想放卻又沒見過你這等該殺惡人!」隨手折下
一根枯枝,出手便是令整個武林聞名喪膽的逍遙失魂劍法!頓時化腐朽為神奇,枯
枝上隱隱約約射出若有若無的淡淡劍氣。先時颯然脆響,瞬間雷霆萬鈞聲威大作!
像是見到天下最可怕的事物,那頭陀追得快退得更快,閃了兩閃便已在十餘丈
外,道:「你是來自雷音谷的!那天罡劍袁星是你的什麼人?」望著眼前樹林被這
妙齡女郎以枝代劍射出的劍氣,激盪得落木蕭蕭,眼中駭意更濃。
見那人怕成那等模樣,晶芸怒氣微消,止住劍勢道:「怕不怕?要是再為非作
歹,定取你項上人頭!」棄了枯枝回頭便走。行不到五丈,突然身子被人攔腰抱住
,同時肩下天池穴微痛,上半截身子頃刻失去知覺。淚水順著瑩然勝玉的芙蓉面上
流下,深悔自己手軟害了自己!
在惡面頭陀肆無忌憚的亂撫下,晶芸急火攻心,幾欲昏死過去。只覺那人的毛
茸茸大手伸向自己兩股間,羞得緊並雙腿。驀地心裡大喜,暗罵自己糊塗,上半身
不能動難道剛才雙腿不是還可以動麼!抬腳自頭上反踢出去,正中那人鼻子,聽得
啊呀痛叫,那人已是鬆手。
晶芸上半身不能活動,但邁開雙腿,施展出上乘輕功,奔速亦是不慢,拚命向
前跑去。那人鼻血長流,也顧不得去拭,緊緊追趕。晶芸聽得腳步聲愈來愈近,芳
心幾乎跳出腔子來!緊張過度,腳下竟是不會邁步,暗道:「我命休矣!若是失身
在此賊手裡,以後決不含穢偷生!與其生而蒙辱,莫若先死了乾淨!」立即咬住舌
頭,便欲自盡!
突聞身後啊的一聲慘叫。聽來教人毛骨悚然。晶芸大愕之下,停勁未發,但仍
是緊咬住舌頭,以防那頭陀使詐,止步慢慢轉過身來,驚得美目駭然,張圓了秀口
,自然放開緊咬的舌頭。
那頭陀在一株粗壯的松樹前,寸步難移,原來竟是從樹腰伸出兩隻細長的怪手
,將之兜頭抱住。晶芸見到身後那一株株巨樹時,比見到那頭陀被怪手擒住猶要可
怕。那每一株樹腰,都自樹身探出個人頭來!細看之下,發現這些栩栩如生的人頭
,多半是用斷枝根部精工細雕出的。但是,那捉住頭陀的怪樹,不但伸出手來,而
且那人頭也會動,明明是藏在樹洞中的活人!那麼所見到的樹人都是活人在樹洞中
探出頭來麼?不,這片山谷巨樹上萬,如何會有這麼多的人一齊在樹身中鑿洞安家。
公孫晶芸驚見那樹人竟會點穴之術,已將頭陀封住璇璣要穴。心忖:「這裡是
滿谷的樹精不成?不然好事者雕出的頭像又怎會生出手臂來,而且還會點穴,豈非
咄咄怪事!」
百千個樹人這時—起眨起眼睛來。嚇得晶芸更是毛骨悚然。那頭陀大叫不已,
原來樹中生出的怪手已是將他的臉皮硬生生揭下!奇怪的是頭陀臉皮被揭下居然沒
出半點鮮血,倒是先前滿臉的鼻血隨面皮下來後,這時反而顯得面孔乾淨!晶芸一
愕,已知其故,那頭陀戴的是張人面皮。見到廬山真面目後,晶芸愕上加愕,原來
那頭陀竟是口鼻翻豁,眉頭被紋上狗熊圖案的楊玉!
晶芸怒氣大熾,回頭走到楊玉身邊,怒叱道:「原來是你,好個賊子,居然裝
神弄鬼想欺負自己的授業恩師,你難道忘記在雷音谷向我叩頭拜師了麼?你既做得
出來,我便清得起門戶!」便想要一掌斃了這可惡之徒,努力提了兩次肘臂,都是
沒能提起,記起上身穴道被封,只有怒目而視。
樹人怪聲怪氣道:「姑娘,你被追入樹人谷,雖是無意闖谷,但已犯了谷中大
忌。樹人谷的規矩是:凡入谷的走獸必成樹人美餐;人類入谷必成樹人谷的一員,
否則,只有殺死後當做美味被食掉。姑娘,你是選擇哪一條路?」
苦於上身穴道被封,來不得強硬,只得委屈求全道:「好死莫如賴活著,何況
是被生吞活剝死去。姑娘我當然選擇加入樹人谷,能成為樹人谷的一員,本姑娘感
到萬分榮幸。」渾身激靈靈打個冷顫,心道:「我何時也學得這般世俗,拍起馬屁
來居然本領非凡!」
「中聽呀、中聽!中聽……」一時間滿谷響起怪聲轟鳴,群峰震顫。
晶芸暗暗吃驚:「原來那些也都是人,並非樹權雕成。怪哉,這許多的人身在
樹中,頭探樹外,櫛風沐雨,豈不是在飽受大自然的懲罰麼!我若變成這樣,還不
如一下子死了的爽快。」正自胡思亂想,聽到那欲亂心智的楊玉道:「樹人爺爺們
,我也要加入樹人谷,不想成為人肉餐。」
一個樹人道:「不成,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你們兩個只能有一個成為樹
人,另一個成為鮮美的人肉餐。」
又一樹人繼續道:「有幸成人肉餐的只能是你,因為樹人谷女人太少,男人太
多。」
楊玉大叫道:「不、不!我不想就這麼死掉。如果是老天懲罰我剛才對晶芸的
非分之想,那麼晶芸又何辜來做這植物一樣的樹人?」
晶芸道:「你這人死到臨頭居然還會說兩句人話,真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但誰要你這混蛋可憐!不曉得我以前被什麼迷住心竅,始終認你做好人。我若這—
生有所悔恨,那便是錯認了你!」激動之下,被封的天池穴竟然被衝開,立即趨前
掣出楊玉腰上的寶劍道:「臨死之前,你還有何話可說?」
捉住楊玉的那樹人忽然拉開她,陰側側道:「不能殺,殺死再吃就不新鮮了。
」其他樹人附和道:「對,不可殺。」
晶芸再也忍耐不住,手中寶劍抖了個劍花,喊道:「你們究竟搞的什麼鬼?你
們究竟是人還是山精樹怪?」
左側樹人道:「笑話,你已答應加入我們的行列,還不知我們是甚麼,豈非信
口開河。」
晶芸一劍在手,膽子立壯,鎮靜下來道:「你說的才是笑話,姑娘向來同你們
這些不是人的說話信口雌黃,你又怎樣?」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誤入樹人谷是沒有第三條路可走的。姑娘,你要考慮好
,像你這樣答應加入樹人的又反悔,谷中規矩是按叛徒處置。那酷刑慘不可言,用
在你這樣的姑娘身上,是天下最最不該發生的事。」
晶芸傲氣陡生,微剔秀眉道:「我偏要走第三條路,你們要如何只管劃下道來
,姑娘接著就是。」想道:「楊玉雖是人品不善,但武功間接得授於我,在此非常
境界,也是不可多得的幫手。不能殺他,待過得眼前的難關,再清理門戶也不為晚
。」想到這裡,玉腕輕顫,一縷柔和的劍氣射出,解開楊玉穴道,同時左掌凌空劈
出,強勁的掌風帶得他退後三步,脫離那樹人的控制。
楊玉喜道:「晶芸,你肯原諒我了?」
晶芸肅聲道:「別叫我的名字。你這般目無尊長,師傅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楊玉愕然,心道:「我就是氣不過你那日向我擺師傅的架子,才戴了假面具想
成就我們早就該成就的事,我以前為什麼那般傻,本來她早該是我的人了,現在卻
成了我的師博。唉!世事白雲蒼狗,幻化莫測,不知將來又是何樣的結局!」心思
未已,驀地四面勁氣如潮,匝地捲至。
晶芸早處高度緊張中,發現四面樹人襲擊楊玉,無暇多想,劍尖劃弧,先是劍
氣嗤嗤,接著霹靂大作,將四周樹人的罡氣藹開。她還沒有立下殺手,不然此時以
逍遙無敵失魂劍法的造詣,那四個樹中人定要同樹身一起洞穿!
先前那蒼老的聲音響起:「孩兒門,這女孩劍氣厲害,你們快快施展土遁之術
,方免劍氣穿身之厄。」
晶芸住劍不發,轉朝那聲音所來方向道:「想必您老是這樹人谷的谷主,在下
冒昧,擅入貴谷,這廂謝罪。望前輩看在同是武林一脈的份上,網開一面,免去幹
戈相向。」
那聲音陰鷙至極道:「好不諳世事的女娃子,你以為單憑那手聲勢不凡的劍法
,便有資格同樹人谷講條件嗎?在樹人谷中,至少劍法不遜你的便有上百,如此實
力,樹人谷又會懼怕哪門哪派?」
晶芸在聽著的時候,注意那些探出頭來的樹人,見他們聽到命令後只是有大半
縮回頭,可是又馬上探出來。心下己然明白,那縮頭的樹人才是真的,另一小半是
雕刻出的假人。那麼縮回後再伸出又是為何,稍加思索,才明白是活人走後替代上
個木頭腦袋。
楊玉正自考慮下一步如何,雙腿忽地被死死抓住,身子直墜地下!大叫:「晶
芸,快救我。」
公孫晶芸暗怪自己糊塗,既知樹人們入地,又為何不設防腳下,一式「劍底揚
花」,劍罡水銀洩地般,蕩起滿天塵埃,悸耳響聲中,楊玉竟被劍氣托起三丈高,
地面留下七隻血淋淋毛茸茸的手,像割斷的鳥爪一般。
「你既敢傷樹人谷的人,等於摸上閻王鼻子,天下誰也救不得你了!」那蒼老
的聲音漸漸隱設,最後的一個「了」字,儼如發自地獄,聽起令人毛骨悚然。
晶芸玲冷道:「其實,樹人谷剛才有恩於我,本姑娘之所以不傷你們性命,就
是恩怨分明,若不是你們的臭規矩,我們大可做朋友,何必殘爾等手足!」
楊玉靜下驚魂,道:「不必與這些山精樹怪囉嗦,是非之地,豈可久留。晶芸
,我在前頭開路,快快隨我殺出去!」
這人忽正忽邪,卑鄙起來整個惡魔模樣,高尚時又是另一副面孔。人一旦經歷
慘變,性情十之八九變得飄忽不定,他無端的遭到毀面之災,難怪如此。
晶芸輕蔑地冷曬道:「這時不是你硬充男子漢的時候,我先救你出去,至於如
何懲罰,待得稟過祖師後,聽憑發落。」心道:「你雖死有餘辜,但本門的敗類也
不可死在外人手中。」手裡寶劍始終未停,劍氣凌厲無匹,射入地下尺餘深,一路
奔雷滾滾,闖向谷外。
前方十餘丈處,草地陡然裂開,三頭六臂六足的—個怪人衝向天空,在樹梢飛
翔,三張口發出桀桀厲笑,怖人之極!只是在傳說中才有的三頭六臂的奇人,可眼
下這人非僅三頭六臂,而且是六條腿!又會飛行!
楊玉魂魄齊飛,心道:「我方纔還在暗中思忖,這樹人谷有什麼了不起的,總
不會生三頭六臂。現在看來,豈止是三頭六臂!」
那奇人盤旋著向他們靠近,雖然模樣聲勢兇惡,也頗是忌憚晶芸的劍氣厲害,
不敢過分逼近。晶芸的劍氣抵擋著地下的偷襲,實是無暇抵禦那飛天怪客的空襲,
心頭焦躁,施展全力維持,企盼出現奇跡。奇人一陣盤旋,接近俯衝,……
晶芸覷準機會,劍氣大熾,射向空中飛人三頭。那人凌虛旋轉,避過兩頭,終
是一頭中襲,爆竹似地炸響,空中出現的不是血雨,而是濃濃的一團煙霧!她曾聽
過江湖小人施展毒煙的鬼蜮伎倆,這時已生疑心,道:「快閉息!」也顧不得楊玉
聽懂與否,凝息不吸,冒霧突煙向外闖去。
楊玉剛聽到警告,但覺頭昏腦脹,再想閉息已經不及,踉蹌兩步,頭下腳上跌
倒,感覺並不是落到地上,似是墜入漫長無底的深淵。
煙霧瀰漫,看不清路徑,腳下虛軟,晶芸知道不好,手中長劍向後揮出,劍尖
抵在地面一塊石頭上,彎曲若弓,丹田鼓蕩,輕身術施展到極限,藉寶劍彈直之力
,飛射向天空!迎面勁風撼岳,知道再若躲避,只能同楊玉同等下場,咬牙櫻其鋒
而上,劍嘯勝雷,聲勢駭人之極。
晶芸透過被劍氣盪開的煙霧,見那人項上之頭已去其一,斷頸處白晶晶閃亮,
竟無絲毫血液流出!心下雪亮:「原來如此!這人的三個頭中倒有兩個是木頭假頭
,用來唬人並裝毒氣害人的。一劍刺中他的真頭,也定是同樣一死。」打定主意,
劍若游龍,罡氣翻騰,罩住那人的餘下二頭。
其實只是電光石火的剎那,空中二人已是交換十餘回合!當真迅若鬼魅,捷如
飛鳥。
那人六隻手與六隻腳中均突然探出一柄短劍,寒芒閃爍,便如十二高手圍攻晶
芸一般。若在平時,晶芸也可抵擋得住,苦在這時半點氣也不敢呼吸,內力自然大
打折扣。對手卻桀桀怪笑,在毒煙中呼吸若素。如此彼長此消,盈竭殊巨。吃力程
度,可想而知。
亮光刺眼,突然二人同時上飛衝出毒霧煙團。便在這時,那人一足尖的短劍已
抵在晶芸小腹上!晶芸因氣息不繼,才無法擺脫迅電般刺來的一劍。忽陷困境,危
急中回劍自顧已是不及,情急智生。將憋在胸口久矣的濁氣朝那人面門噴出。這本
是萬般無奈之計,萬萬料不到居然奏效。那人被吹的正是真頭,人非聖賢,更非草
木,任是魔王巨憝,不可能無情無慾。在晶芸這等絕代佳姝的幽幽蘭息下,天下又
能尋出不醉者幾人!那魔頭一愕,心中綺念方起,劍下目標已失。
晶芸凌空虛蹈,吸足一口氣,身如紫燕繞紅梁,轉到那人身後,長劍似電,斬
向那人的雙頸!那人頗是了得,耳聞腦後惡風不善,氣沉丹田,施展「千斤墜」身
法,直墜地面。晶芸劍快若風,雖未將那人兩頭齊削下,卻也斬下一頭。劍落實處
,已曉得不妙,那頭非僅是假的,而且與先前的假頭一樣,裡面炸開的毒霧立時瀰
漫,復將晶芸籠罩在其中。
那人落地後鑽入地道,再也不露蹤跡。想是怕所剩真頭不保,做了縮頭烏龜。
晶芸在空中全憑—口真氣維繫,這時又不敢吸氣,眼看要落下來。下面是詭譎
怪異的「閻王殿」,只要落下,十有八九喪命其中。凌空無所藉力,欲尋藉力之處
。晶芸手中寶劍顫抖,劍身發出震耳的銳嘯。
蒼老至極的聲音自地下發出,道:「小娃娃,你是入谷戰敗谷中飛天使者的第
一人。如果你還能戰敗遁地使者,那麼按谷中規矩。你便可在牛頭鬼王與馬面無常
手下留得全屍,這可要饞壞谷中嗷嗷待哺的那些樹鬼。」
公孫晶芸墜至距地面丈餘時,知道只要落入地下,便得與所謂的遁地使者相鬥
。百忙中凌虛踏步,腰身急扭,已是射向旁側的一株樹上。
足未落定,腳旁突然出現一個腦袋,張口咬向她腳面!晶芸足尖勾起,踢向那
腦袋的下頜,同時腳跟在樹莖上輕點,又彈射回去。嘩啦聲響,那個腦袋離樹飛出
,卻是個木製人頭,並非血肉之軀的六陽魁首。
穿林巨鳥相仿。晶芸在幾株樹中繞過,覷準一處並無樹人與樹窟窿,落足在上
。長長地呼吸一口氣。便在這時,聽得微弱淒慘的叫聲發自地下,正是楊玉。不敢
想像他此時是在被生吞還是活剝。畢竟曾經有過感情。心下頗是傷感。稍怔迅即恢
復鎮靜,忖道:「憑我目下功力,要挑這樹人谷力有不逮,那老氣橫秋的聲音高手
,我非其敵,還是闖出重圍,去搬師祖與靈猿玉雪師傅,再來清算這筆帳。」言念
及此,彈身向谷外闖去。
紫煙繞林,那是歷久不散的毒霧。晶芸點幹踏枝,行雲流水似地激射出二十餘
丈,正喜已出險地,猛然每棵樹中射出五彩繩索,嗤嗤破空聲大作,剎那間交織成
一張碩大無朋的巨網。那網雖是臨時織就,卻也疏而不漏,四五里大的面積,竟然
尋不到一處可鑽出入的地方,可知樹人谷平素在茲所下的功夫非淺。
晶芸所處位置距巨網邊緣不遠,可是除了像生翼飛鳥一樣在水平線上飛行。無
法抵達邊緣。好個公孫晶芸,不愧是天罡劍一詠的唯一傳人,在電光石火的剎那,
慧思生出,陡地凌空一百八十度大旋身,頭下腳上,使出師門絕代奇功,自雙足湧
泉穴射出強勁的內力,吸著網絲倒懸著向外急走,去勢如飛。
那蒼老的聲音陰森森笑道:「小姑娘,你已陷入天羅地網,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了。」
晶芸眨眼到了那網的邊緣,仗劍去挑那網絲。劍微抵網,旁側樹中伸出一柄青
光閃閃的寶劍,格開晶芸之劍,跟著劍鋒略轉,抹向晶芸的雙腳。晶芸頭下腳上,
那人的劍招本是斬人面門,這時竟變做本末倒置。她倒懸著出劍擋開襲腳之劍,雙
腳快速踢出,宛似雙雞奪栗,剎那對著樹上探出的人頭踢出數十腳之多,迅捷至極
,歎為觀止。
只是交睫間的剎那,樹上探出的人頭已是開了染色鋪,紅、臼、黑三色俱全,
持劍之手無力地垂下,鏗鏘聲響,青鋼劍落在石上,爆出幾星火花。
公孫晶芸愕住,知道那人已死。這是她第一次殺人,藕臂顫抖,寶劍反射著閃
爍不定的光華。便在這微愕之際,失去了衝出去的佳機。
地面冒出六個三頭六臂六腿的怪人,十八隻彎月尖刀綠芒閃閃,上面毒素之劇
,由此可見一斑。餘下的另十八隻手上所持兵器,晶芸竟一樣也叫不上名字。三十
六般兵器之外,六怪人以十二條真腿支持體重,餘下的二十四假腿上的二十四般利
器。自然不遺餘力進攻。如此局面。公孫晶芸等於面對六十個大高手的圍攻,而且
是懸身倒掛,如何能夠同時抵擋!
劍氣暴漲,晶芸在一招之中刺出八十一劍之多,聲如密雨敲窗,格開所有襲來
兵器,而且還分刺每人幾達兩劍之多,這等玄奧劍招,正是得自天罡劍袁星真傳的
逍遙無敵失魂劍法。當年道遙浪子在失魂舞出此劍術時,已與當世第一女俠上官蘭
芝結為夫婦多時,劍法中自然汲取了她的九天玄女劍法的真髓,所以逍迢無敵失魂
劍術亦能一劍化九式,一式出九劍,若非這般神妙,晶芸這時已被剁成肉泥爛醬。
地下傳來那蒼老的聲音道:「六位遁地使者,不要與她過招,只需佔住六角方
位,將兵器舞得密不透風,漸漸前擠。她的內功根基不如你們深厚,擠也擠死了她
。」
晶芸暗罵:「好狠的傢伙!」挺劍欲衝出六人的包圍。
果然那六人如言所教,在兵器上運滿內力,呼呼風聲大作。晶芸自度比不上他
們內功深厚,不敢輕櫻其鋒,轉了三周猶末衝出,急得螓額香汗淋漓。
就在那地下老人話落之時,遠方飄飄緲緲傳來輕蔑的冷曬道:「見不得人的東
西,姑娘我早就想懲罰你們這鬼鬼祟祟的樹人谷。今日既撞上你們害人,都給我準
備領死。」語如乳鶯出谷,珠落玉盤,晶芸聽來悅耳至極,樹人谷的人聽來卻不舒
服之極。始時語發數里之外,終時已是近在咫尺,來得之快,駭人聽聞!
樹人谷口幾十株樹連根移動,呀呀作響聚成一堵木牆。晶芸於激鬥中看不清外
面情形。但耳中慘嗥聲不斷,曉得來人已經是大開殺戒。尋暇瞥眼間。見到十餘巨
樹從中折斷。斷處血肉模糊,知道來人馬上可破陣而入。
突然,地下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極是震耳。晶芸劍發勝雷,想立即殺出重圍,
叵耐那六人功深招妙,非但殺不出重圍。而且越來越被擠向核心,漸無立足之地。
心道:「我的劍勢平素無堅不摧,今日怎麼不好使了?怪哉、怪哉!」心神旁鶩,
更是岌岌可危,險象環生。
一聲幽長的歎息發自頭頂網上,接著緩緩道:「逍遙師兄的劍法經過再傳之後
,怎麼這般不濟起來。姑娘,你這般使用如此精妙的劍法,豈不是哀梨蒸食,糟蹋
得不成樣子麼?」
圍攻晶芸的六人首先向上看去,晶芸才透過口氣來,抬頭上看,見到網上一女
白衣飄飄,臨風冉冉,心下生疑:「這是下凡的九天仙女麼?」便連晶芸見之亦禁
不住遐想,何況是樹人谷的六大遁地使者。
便在六大遁地使者攻勢減緩的剎那,晶芸耳中忽聞一縷若有若無的聲音:「你
還不乘機殺出重圍,破網而出,難道還需要我下去救你上來麼?」心中一凜,懾斂
精神,逍遙失魂九劍應手而發,暴漲的劍氣排山倒海似地,逼得那六人齊齊倒退半
步。高手相鬥,爭的便是半步之差。晶芸早已如沖天雲雀,劍氣絞破巨網,扶搖而
出。
那白衣女郎頷首笑道:「姑娘的機警,配做逍遙師兄的傳人,但不知你與逍遙
浪子如何稱呼?」
晶芸乍離險境,長長吁口氣道:「我並不知道什麼逍遙浪子。」
極是自然的說來,直驚得那女郎目瞪口呆,愕了半晌,繼續問道:「那麼你的
劍法是向誰學的?」
晶芸道:「自然是同我師博學的。」
白衣女郎奇道:「你師傅是誰?」
晶芸如實答道:「是雷音谷的白猿。」
那女郎像是聽到天下最滑稽的事。笑道:「你如果是逍遙浪子的弟子,不願認
我為師叔,也不用罵你師傅是個畜生。其實你我年齡相差不多,不願叫我師叔也就
罷了,我可不高興人家叫師叔呢。哪有平輩論交來得舒服。」
晶芸道:「我真的不是什麼逍遙浪子的弟子。如果是的話。當叫你師叔便叫又
有何妨!」
白衣女俠道:「不可能!那逍遙無敵九劍是我逍遙師兄自創的,天下無第二人
懂得,你若不是他的弟子,當真怪事咄咄!」
晶芸還待說什麼,忽聽地下有人道:「你們太也目中無人,在樹人谷的天羅地
網中,居然還有心思考證師門,秋蟬淒切,不知冬之將屆,多麼可憐的無知小輩啊
!」
晶芸大怒,叱道:「你們樹人谷才要在本姑娘的劍下滅亡,究竟我們誰是秋後
之蟬,出來見過真章便知。」
白衣少女微嗔道:「樹人谷。哼哼!你們也配同本姑娘作對?我且問你們,三
日前有個獵戶可是喪生此谷?」
地下有人道:「不錯,你是那獵戶的老婆麼?似你這等模樣的女人,只要心眼
活點兒,我們樹人谷中勝過那獵戶的不計其數,……」
那白衣少女置若罔聞,晶芸氣得已是花容色變,手中寶劍顫抖不已。白衣俠女
,不怒不慍道:「姑娘,不可生氣,莫中了他們的激將法。我是北坤罡斗宮弟子,
叫做楊倩文。你呢?」
當世武林,北坤罡斗宮如日中天,只要是武林中人,又有哪個不知。偏偏晶芸
在雷音谷中時日短暫,袁星未向她說起。樹人谷的人又故步自封,與外界音訊隔絕
,當然也不知北坤罡斗宮是何來歷。
晶芸聽後毫不吃驚地答道:「我叫公孫晶芸,是雷音谷白猿師傅的弟子。」
楊情文又聞言白猿,仍未留心,也未打聽,只道晶芸口中所謂的「白猿」是那
個武林人物的綽號,思索良久,也想不起誰綽號白猿,更想不起逍迢浪子何時教過
綽號白猿之人。索性不去想它,道:「公孫姑娘,你的劍法我也略曉得些道理,是
以意念御劍,意到則劍到,想取惡人性命時,心動劍至,敵人已經身首異處!你現
在明白這個道理麼?」
晶芸來不及思索,地下轟隆聲已是悸耳至極,含糊答應道:「現在明白一點兒
。」
「哈哈,臨陣授藝,何用多言!你們已經無路選擇,唯有投入本谷一徑。」隨
著話聲,四周又站滿了三頭六臂的怪人。
倩文姑娘冷曬不已,手撫劍柄,道:「你們既知我是北坤罡斗宮的人。還是這
等不知死活,那我又有何辦法,只好打發你們上路。」又向晶芸微笑道:「姑娘,
我雖不識你的師傅,但可斷言他與敝師兄是至交好友。我便指點你劍法中的不足,
現在你便以意御劍,在東北角殺死四個敵人,然後速速退回。我再接著指點你劍法
中的不足。」
晶芸答應一聲,射向東北角。心道:「我師傅是隻猴子,她師兄與我師博是好
友,難道她師兄也是隻猴子麼?」言念及此,已至敵人面前,無暇多想,懾斂心神
,如楊倩文所教,意念集中在劍上,彷彿自己便是那柄寶劍,想像著已經洞穿眼前
四名惡人的咽喉。恍然如夢,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在使劍,眼前只見到四點殷紅如線
。接著似四座山嶽傾到,腳下大網向下沉去。收回精神,見到那四人的真假十二個
咽喉,被自己剌出十二個窟窿,四個真喉自然是鮮血長流。不由愣住,心道:「這
是幻境麼?方纔我只是想想而已,他們怎麼都死了?若是真的死了,今天我豈不是
殺了許多人!不!不………」復又出神之際,耳畔傳來楊倩文的聲音:「公孫姑娘
,快快退回,愣著幹什麼?」
多虧晶芸方才出劍近乎魔幻,先聲奪人,將樹人谷武士鎮住,不然在她走神之
際,不死也得重傷。在他們略一猶豫的瞬間,經倩文提醒,晶芸已是光浮影掠似地
退回她身畔。
楊倩文透出口長氣道:「嚇死我也!你這丫頭不要命了?在那些魔頭面前也敢
想入非非,你道可以將他們用意念變成好人麼,這不是現實,是神話。」
晶芸紅這臉道:「我不是想將他們變成好人,而是在想你的師兄怎麼可能與我
師傅是好友。因為我師傅是一隻猿猴呀!」
倩文大愕,怒意陡生,心道:「我好意救你,還指點你逍遙九劍中的精髓,你
竟來消遣我尚且不算,並敢罵我師兄是畜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殺機大熾,抬頭
見晶芸眼中閃著明澈如水的眸光,並無相戲之意。遲疑一下,出鞘利劍停頓,恰在
這時,數十樹人谷的高手怒嘯著撲至,那已有靈性的寶劍掠起漫天長虹,血雨飛濺
,橫屍滿網。
公孫晶芸眼中驚駭光芒閃爍,望著九具死屍身上的八十一朵劍花道:「你的劍
法與我的大致相同,但你比我使得好!我相信你說的話,我們師門定是淵源不淺。」
樹人谷武士驚怔當場,若說晶芸一劍誅殺四大高手已是驚世駭俗,那麼眼前的
女人一劍誅殺九大高手,而且九人均是胸前洞開九朵血花,如此高明劍法。簡直近
乎魔法,久居深谷的他們,如同井底之蛙,當然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醒悟過來
後,不是爭先恐後。而是爭後恐前,一步—步遠遠避開。
楊倩文道:「公孫姑娘,你既是如此說,方纔的話當然不是在消遣我。那麼你
的師傅真是只猿猴?」
晶芸毫不遲疑地點頭道:「是啊!我師傅是只靈猿,師祖叫它玉雪。我可不能
稱它玉雪,只可叫它師傅。」
倩文似是突然捕捉到頭緒,急問道:「你的師祖是誰?」在她想來,晶芸的師
祖定是逍遙浪子,因為晶芸所使的劍法是逍遙浪子獨創的,世上根本無人會得一招
半式。所以料定晶芸會回答不知自己師祖是誰,否則剛才她不會聽到逍遙浪子時毫
無反應。萬萬料不到晶芸竟說出一個令她更是震驚的名字。
晶芸歎了一口氣道:「我師祖是天罡劍袁星。楊姑娘,你在江湖甚久,閱歷豐
富,知不知到有位陸嫣然道姑?如果知道,她又在哪裡?」忽然見到倩文眼中閃出
異樣的光芒,奇念徒生,心道:「這人會不會就是那陸嫣然?不然她為何這般模樣
!?不會的,那陸嫣然是道姑,她卻是俗家打扮,那麼她究竟為何聽了師祖的名字
變得這般樣子?」
那蒼老的聲音道:「管你們是誰的徒子徒孫,今日在本谷殺傷我的兒郎,便容
不得你們生還。如若不然,本谷主還有何顏面在眾弟子面前稱尊。」
倩文不理會那人說什麼,繼續朝晶芸道:「公孫姑娘,你的師祖當真是那天罡
劍袁星?」
晶芸望著倩文異常的樣子,茫然不解道:「當然。這不會有錯!」
倩文一副驚喜過望模樣,語聲發顫道:「袁師兄為救逍遙師兄,墜入那深不可
測的落魄谷,大家都傷心得昏了頭,誰也沒想到下谷一探,皆認為他必死無疑。饒
天之幸,他還活著,如此我與雲哥哥應該再做八十一件善事。天下誰人不知袁星、
陸雲是一對生死兄弟。當年若不是我寸步不離看著陸雲,他早隨袁星跳谷了。」
晶芸不知倩文是誰,但聽到陸雲名字,喜上眉稍道:「我早聽師祖說過陸師祖
,他老人家原來與您相識,這可是失禮了。」
「一對死人還講什麼禮不禮的,當真可笑。」正是谷主的聲音,「笑」字未了
,一道淡淡的金光掠過長空,晶芸與倩文感覺到一股從未有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湧來。
倩文忙道:「公孫姑娘,快閉了眼睛,便如平時練內功一樣,不要去想有敵人
來襲。只要內息自己感覺到有物來犯,任其自由去抵抗。對付這等老魔,除卻以氣
禦敵,氣行周天,渾身無處不彈簧法門,別無良策。」晶芸依言很快進入渾然忘我
境界,但覺己身已化一團氤氳之氣,東來外物則流東,西有相犯則迎西。這種運氣
法門以前袁星教過她,今日乍用,但覺妙用無窮。
那道金光繞空疾掠,在二女頭上盤旋良久,見實在無懈可擊,又射回地下,道
:「小娃娃,算你們識時務,以無相御氣之法抵擋老夫的無影身外身神功。但不要
以為如此便可逃脫厄運,今日要你們見識見識樹人谷的本領!兒郎們,速施天翻地
覆大法,將她們送到美餐堂,賞她們食肉寢皮。」
晶芸聞聽,氣上心頭,正要動怒,耳聞倩文傳音入密道:「不要生氣,快快向
上逃走!」若不出言提醒,她自己還來得及脫身,只是動念之瞬,腳下那張巨網已
經完全翻轉過來,將她們罩在其中。四面數以百計的樹人谷弟子向下帶著巨網鑽入
土中,網中的二佳姝自是難免同入地下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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