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駿面如冠玉,人如玉樹臨風。不是手段最高的廚子嬈出來的美食他不吃;不是手
藝最巧的裁縫做出來的華服他不穿;不是十年以上的陳年佳釀他不喝;不是最神駿的良
駒,他也絕對不騎。
他對女人的品味也是一樣。
若非殊色,他絕不眷顧。
正如他懷裡的這個女人梁雪茗一樣。
梁雪茗是金陵名妓,正值雙十年華的少女。體態豐腴,姿容嬌嬈,渾身上下散發著
誘人的青春氣息。相貌雖不能說是第一等的美女,卻是那種最能教男人看了,就勾起心
底原始慾念的女人。
他修練「修雙空樂運」密法,正需要一個像梁雪茗這般的女人。
樓閣寢室寬敞明淨,陳設雅緻,窗前小几上燃著一爐西域檀香,唐駿頭戴金寶冠,
兩腿對屈,箕坐在一座烏心石木床上。梁雪茗全身赤裸,雙腿夾持唐酸的腰部。兩人四
臂交纏,柜偎相擁,極盡繾綣之態。
烏心石木床外雕金碧輝煌,銀製帳鉤上段雕著一對魚兒,下段弧狀掛鉤鉤起的紅色
床帳不住晃動。梁雪茗眼眸半閉,雙頰嬌紅欲滴,竭力調勻氣息,承受唐駿的侵犯。
院子裡忽傳來嘈嚷喧嘩吵鬧聲,夾雜著幾聲女人的尖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樓
前,跟著有人大力拍門道:「七爺,七爺,不好了!不知打那來了一個瞎子,怒氣騰騰
的闖了進來,說要找梁姑娘,咱們推說沒有,他卻不信,說要把這兒翻過來,直到找到
梁姑娘為止。咱們拼命攔阻,不想這瞎子武功高強,只三兩下子便把院子裡的伴當都給
打翻了……糟了,糟了!眼下那瞎子已經快找到這裡來了。」
聽門外那聲音,正是這家妓院的老鴇,唐駿皺了皺眉,心裡甚是不快,但也不能不
懸崖勒馬,鳴鼓收兵。當即含合吐納,運功歸元。
梁雪茗正在興頭兒上,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亦是興致全失,望著唐駿道:「真掃
興。」唐駿捧著梁雪茗的腰身,頗為不捨,但還是硬著心腸將她移開,兩人一起下床,
把衣服穿上。
這時樓閣正前門被大力推開,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直闖進來。
這漢子身材不高,體型略胖,相貌端正,雙眼卻只有眼白,沒有眼珠,腰際懸掛一
柄長劍,身後跟著八、九個神色張皇的男女,都是些妓院裡的老鴇、相幫、龜奴,其後
又是幾個遊手好閒的混混、瞎起鬨的無賴、看熱鬧的閒漢。
樓下廳堂擠進一堆人,跟著襤褸漢子上樓,擠在寢室外,前推後擁,只待那襤褸漢
子推開門,就要一擁而進看好戲。
唐駿臉色鐵青,袍袖一拂,一道白光奪地穿門而出,襤褸漢子側身讓開,他身後一
個無賴慘叫一聲,雙手掩住臉往後便倒,撞著後面之人,那人正要呼痛,看了一眼,忽
地見鬼似地叫了起來:「血,血!眼珠子!殺人啊!」圍在旁邊的幾個人盯著倒在地上
的無賴,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之色,突然不約而同的叫了起來:「殺人啊!」爭先恐後
的要擠著下樓。一時人仰馬翻,驚呼尖叫,喊痛咒罵聲不斷。
不一會兒光景,一干人等便做鳥獸散。襤褸漢子緩緩推開房門,跨進房裡,側耳聆
聽,沒有眼珠的眼眶對著梁雪茗,臉上肌肉微微顫動。
梁雪茗坐在床緣,道:「師兄,是你!」
梁雪茗出身青城派,那漢子是她的同門師兄魏留衣。此人武功之高,據說已算得是
青城派年輕一代的第一好手。其時朝廷每隔七年,便恩賜天下武林人士一道至高無上寵
詔,青城派上上下下原對他均寄以厚望,希冀他能為青城派奪得這項尊榮,不想他卻為
女色所誤,和師妹梁雪茗私訂終身,被同門師叔柳七葉揭發,以致和梁雪茗雙雙被逐出
師門。後來江湖傳說魏留衣心有不甘,設伏暗算柳七葉,卻反為柳七葉毀去雙目。
戶外人聲止息,唐駿負手立在一旁。魏留衣臉孔扭曲,嘶啞著嗓子道:「師妹……
你……好啊!」
梁雪茗離開師門後,淪落在江南秦淮樓館之中。魏留衣尋訪幾近一年,方查到她的
下落。他不見容於師門,復又兩眼失明,原不再指望能與梁雪茗長相廝守。費盡苦心,
找到梁雪茗,只不過心頭有一件事,非得要找到梁雪茗當面問清楚不可。不想萬里奔波
,歷盡周折,方能到此,卻發現梁雪茗墮落至此。
這一瞬間魏留衣真真正正是悲痛欲絕;既怨造化弄人,又痛心梁雪茗不能潔身自愛
,更深切自責悔恨,若不是因為自己,梁雪茗也不至於此。一時他但覺整顆心猶如被置
在地上,受千鈞重車來回輾壓,千萬人來回踐踏,只恨得似覺就是一死亦不足解除心中
痛楚,咬得牙齦出血,迸出話來,道:「雪茗,你……你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這樣!
你怎麼會這樣啊,雪茗!」
梁雪茗微微仰著頭,嘴唇緊閉,斜斜倚靠床壁,雙腿交疊在一起,輕輕搖晃。唐駿
瞇著眼睛,視線停在梁雪茗的臉上,開口說道:「原來閣下就是青城派的魏留衣魏大俠
,嘿嘿,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魏留衣似乎未聞,仍不停地道:「雪茗,你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這樣……」
唐駿臉上閃過一道青氣,手指動了動。梁雪茗一凜,起身走到魏留衣身前,道:「
師哥,今兒個你來的不是時候,你還是走吧!改天你再來,讓我好好款待你。」
魏留衣突然住口,僵硬的轉動頸子,面向梁雪茗,道:「改天再來……你……你當
我是你那些個生張熟魏的恩客麼!要我改天再來……雪茗,你……怎麼會這樣……你怎
麼會這樣啊!雪茗!」
梁雪茗回望唐駿一眼,見唐駿臉上帶著一絲冷峻不屑之色,心裡頭有些發急,道:
「師哥,這兒不是你該來的,你快走吧!」魏留衣道:「你趕我走,你怪我壞了你的好
事,所以趕我走,是不是!」
梁雪茗道:「師哥,你好不曉�堙A我讓你先行離開,你為何不聽!你可知道現下在
我房裡的人是誰?是唐駿唐七爺。蜀中唐門的大人物,唐門藥門的高手唐七爺。七爺正
在教我練一套內功,被你闖進來打斷了,你再不走,待會惹惱了七爺,我可保你不住。
」
魏留衣道:「練內功!練功練到床上?你……你真欺我眼盲,有眼無珠麼!」
唐駿冷笑一聲,卻不說話。梁雪茗臉上浮起媚笑,裊裊娜娜的走到唐駿身前,嗲聲
道:「七爺,你別生氣,我馬上打發他走。」唐駿斜眼看她,忽一把把她扯近,環臂攬
住她。梁雪茗吃吃膩笑,打了唐駿一下,道:「師哥,你還不走麼!」
魏留衣木然道:「好,我走,我走,我問你一件事,你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就走。
」
梁雪茗道:「什麼事?」
魏留衣道:「當日,柳七葉那老賊弄瞎我的眼睛之後,他……他……他對你做了什
麼?」
梁雪茗臉上媚笑漸漸消失,注視魏留衣,道:「師哥,你怪我棄你而去嗎?」
魏留衣道:「我不問你這件事,我只問你,柳七葉那老賊對你做了什麼?」
梁雪茗臉上浮現一絲冷笑,道:「師哥,這些日子來,我生張熟魏,倚門賣笑,也
跟過不少男人了,你還問我當日之事做什麼?難道你還會要我嗎?」
魏留衣神情僵硬如木石,道:「你告訴我,我一定得知道這件事。」
梁雪茗咬著下唇沉思許久,方道:「師哥,這事我是不會說了,我猜柳七葉也是一
樣,你就看破吧!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我再還你!」
魏留衣噩然而立,良久良久,才道:「好吧!既然你不說,那說罷了!」慢慢摸索
著向外頭走去。
唐駿忽道:「且慢!」梁雪茗愕然望著唐駿。魏留衣停下腳步。
唐駿道:「你便這麼走了麼!」
梁雪茗道:「七爺……」唐駿手往下移,道:「等會兒你待在一旁別亂動,我的暗
器可不長眼睛!」梁雪茗道:「七……爺,你……瞧在我的份上,就別和我……我師哥
計較吧!」唐駿道:「我自有分寸。」
魏留衣道:「閣下有何指教!」
唐駿道:「魏兄,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未免太不將我放在眼裡了。」
魏留衣道:「嗯!你待如何?」
唐駿道:「虧你也是在江湖上混了這麼久的人,這一點規矩也不懂,不留點什麼東
西,就想一走了之?」
魏留衣道:「你要我留下什麼給你?」
唐駿道:「念在你是梁姑娘的師兄,眼睛又瞎了,這樣吧!你四肢俱全,就隨便留
下一手一腳吧!」
梁雪茗身子一顫,道:「七爺……」
魏留衣愴然一笑,道:「魏某半廢之身,對這副臭皮囊,早不放在心上,你要我一
手一腳,也罷,我就斷一手一腳給你。」抽出腰間長劍,舉劍便往自己左臂砍去。
梁雪茗尖叫:「師哥,不要!」
魏留衣頓了頓,一咬牙,揮劍砍落。
梁雪茗飛撲過去,要阻止師哥自斷手臂。突然間微風拂面,魏留衣一道煙似地從她
身旁掠過。梁雪茗急停回轉身。她心思電轉,明白師哥已然發動,定睛看去,只見一道
劍影,平地而起,宛如靈蛇一般,向唐駿纏去。
唐駿早已久聞魏留衣之名,知他是青城派年輕一輩的第一好手,絕對稱得上是武林
中第一流的人物,對他絕不至有小覷之心。但後來聽說他自甘墮落,為師妹被逐出師門
;又暗算師叔不成,被毀去雙目,不免心存鄙夷。待得與魏留衣照面,見他衣衫破爛,
言行舉止,皆無第一流高手的風度,心中益加輕蔑。唐駿本是蜀中唐門排名第七的暗器
高手,一向自恃甚高,雖不信魏留衣聽了幾句恫嚇,便會當真自殘肢體,但想魏留衣雙
目俱盲,絕不可能再是自己之敵。不料魏留衣手起劍落,便真的要把手臂砍斷,連梁雪
茗也分不清他是真是假。
唐駿冷眼旁觀,方想魏留衣會不會受到的刺激太過,心智失常,打算斷手斷腳來向
梁雪茗明志。那知魏留衣會陡然間欺身相近,一劍刺來。
這一招猶如靈蛇吐信,吞吐不定,正是青城劍法中的絕招。唐駿大駭之下,急向右
閃避,嗤的一聲,左臂已給利劍劃了一道長長的口
子,受傷雖不重,卻是驚怒交集,銳氣大失。
魏留衣發劍襲擊之時,已將唐駿所站方位捏拿不差數寸,一招得手,後著綿綿不絕
,如影隨形,一劍快過一劍,唐駿幾次移形換位,想發出暗器反擊,卻騰不出手來。
魏留衣的武功本高於唐駿,雙眼雖瞎,但時日既久,以耳代目的功夫,已練得相當
純熟。他闖入樓閣,發覺唐駿與梁雪茗歡好之時,便已決意要將唐駿刺斃於劍下。只是
他在雙目被毀之後,行事變得謹慎異常。側耳傾聽,查覺唐駿武功甚高,心中已喑自戒
惕。再聽得梁雪茗說出唐駿的身份,更是持重。兩人眼睛一明一盲,但對敵之心,卻剛
剛相反,魏留衣不動聲色,謀定而後動;唐駿卻自尊自大慣了,錯估魏留衣的用心,待
得魏留衣長劍攻來,唐駿左臂受創,制敵之機已失。若非魏留衣眼睛不便,幾次被桌椅
礙著攻勢,唐駿早已死於非命。
梁雪茗眼見魏留衣劍招奇幻,變化莫測,不由得心驚目眩,萬萬料不到師兄眼盲之
後,劍法不但全未擱下,反而一精如斯。心中不禁又是歡喜,又是感傷,又是擔憂。
劍影重重,劍氣森森,劍影掠過之處,桌斷椅折,劍光化成的圈子漸漸收小,唐駿
饒是輕功了得,但無論如何騰挪閃避,卻始終脫不出魏留衣的劍圈籠罩,眼看再不出數
招,唐駿便要血濺當場,喪命劍下。
突然間青光一閃,一件喑器自窗外飛射進來,噹的一響,敲在長劍劍身上。魏留衣
虎口劇震,手中長劍幾欲脫手而去,一驚之下,急向後連退數步。
他長劍一施展開來,可謂變幻多端,其快如風,但這發出暗器之人,卻能看準他長
劍刺出的方位,一擊命中,眼光之精,準頭之準,手法之高,實已到了絕頂之境,魏留
衣自覺縱然兩眼健全,也非其敵手。魏留衣素來自負,雙目雖盲,對自己的劍法仍是深
具信心,此刻驀地發現一直勤練不懈,引以為傲的劍法,竟給來人一枚暗器便破了去,
一時之間,不由得茫然若失。
唐駿方自劍下逃得性命,覷得真確,一揚手,一前一後兩枚毒蒺藜向魏留衣射去。
以魏留衣的武功,聽聲辨位,要擋開或避開這兩枚毒蒺藜,並非不能。但他心中震
盪,竟不知抵禦,待憬然醒覺,毒蒺藜已到身前。
長劍一展,磕飛前一枚毒蒺藜,回過劍來,要擋住後一枚毒蒺藜,已然不及。魏留
衣心中一涼,一個念頭閃過:「想不到今日我斃命於廝!」
忽然又是青光一閃,一件暗器平空飛來,後發先至,叮地撞開毒蒺藜。
唐駿臉色微變,轉眼一瞧,見窗邊多了一個相貌英俊的青衫人,也不知他何時進來
的。唐駿一怔,失聲道:「唐天!」
唐天淡淡的點一點頭,卻不搭腔。魏留衣面朝唐天方向,道:「唐天?你便是唐天
!蜀中唐天,暗器第一。你是顯武功來著!魏某早已無意在世上苟活,誰要你賣弄武功
,救我性命!」
唐天目視魏留衣,道:「魏兄,在下並無意賣弄武功,適才出手,旨在解同門之厄
。情非得已,得罪勿怪。」語氣不帶一絲慍意。
魏留衣心緒激盪之下,出言不遜,這時聽唐天幾句話說得不亢不卑,一時倒發作不
得。他是個恩怨分明的漢子,平心靜氣下來,便查覺自己的無禮。他不明唐天來意,當
下道:「你救我性命,反遭我惡言相向,卻毫不動怒,果然是好涵養,人說蜀中唐天是
人中之龍,倒是不假。」
唐天道…「人中之龍,唐天敢何以當。卻是魏兄的劍法,矯失靈動,才稱得上是劍
如飛鳳。」
魏留衣道:「唐兄過譽了,魏某愧不敢當。」
唐天道:「絕非過譽。唐天對魏兄的劍法,是真心佩服。依我之見,就是當今青城
掌門,於青城劍法的精義,領會怕亦不如魏兄之深。」
魏留衣嘿嘿一笑,道:「人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我得罪蜀中唐門的門人,你不
但不見怪,反而對我如此推重,嘿嘿!不知情的人,定以為你有求於我!嘿嘿!好笑,
真正好笑。」
唐天正色道:「實不相瞞,唐天正是有求於魏兄。」
魏留衣慢慢收起笑容,道:「唐兄若非說笑,就教魏某好生不解了。」
唐天道:「在下方才見魏兄的劍法,凌厲辛辣,剛柔並濟……」
一旁唐駿冷哼一聲,唐天向他點點頭,續道:「……實已深得劍器制敵之道。在下
生平也會過不少用劍高手,但若單論劍法,卻以魏兄為第一。」
魏留衣黯然一笑,道:「魏某劍法再好,也不及蜀中唐門唐天一枚暗器。」
唐天道:「不然,唐天不過旁觀者清,心無旁鶩,才覷出了魏兄幾著劍路,否則便
可以及早出手,以解同門之危了。」
魏留衣哈哈大笑,道:「久聞唐天文武雙全,是武林中難得的人才,今日一見,方
知傳言不假。」
唐天道:「魏兄謬讚了。」
魏留衣道:「我說的也是真話……可惜魏某眼睛瞎了,看不見唐兄,唉!」嘆了一
口氣,道:「卻不知唐兄有何事見教?」
唐天道:「魏兄……想來必定聽過『陰陽絕滅神鬼大悲賦』!」
魏留衣默然。好一會兒,才道:「不錯!」
唐天道:「魏兄過去的事,在下並無意重提,只是依唐天愚見,魏兄實在應該走一
趟冥神谷才是。」
魏留衣苦笑道:「魏某半廢之身,心如槁木死灰,早已不敢再有這等癡心妄想,惹
人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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