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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10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十章 情殤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十章情殤週四與謝天洛苦鬥之際,眼見那女子持劍走入場中,心中一蕩:「莫非她心 
    裡還是有我,這時上前,是來助我麼?」微一分神,謝天洛立佔上風,刷刷刷幾劍,弄得週 
    四手忙腳亂,救顧不暇。便在這時,那女子已來到近前。 
     
      週四連施幾記殺招,將謝天洛迫退幾步。偷眼看時,只見那女子目中全無一絲神采,粉 
    面上更似梨花帶雨,不禁怦然心動。突聽有人大喝一聲,那女子抬起手臂,利劍直奔他前胸 
    刺來。 
     
      週四意蕩神搖,如何能料到自己銘心刻骨之人會猝下毒手?驚疑之下,全未回過神來。 
     
      只聽「噗」地一聲,長劍已刺入他前胸寸許深。週四胸口巨痛,方才驚覺,愕然望向那 
    女子,彷彿看到了人世間最可怕的一幕,臉上充滿了驚恐、疑惑、痛楚的神情。 
     
      猛聽慕若禪又怒喝道:「蘭兒,還不殺了他!」那女子聽師父大吼,早亂做一團,長劍 
    不由自主地向前推去。週四只覺有一條毒蛇正向胸膛內鑽來,眼望那手握毒蛇之人,竟是自 
    己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仍拊膺悲呼,念念不忘之人,霎時只覺地坼天崩,焦雷擊頂,撕心裂 
    肺般大叫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都濺在那女子身上。他心神激盪,體內兩股力道再也收 
    束不住,但聽得幾聲脆響,長劍已被他渾厚的內力震為數段。 
     
      那女子覺劍上有一股狂濤怒浪般的力道襲來,驚得連忙鬆手扔劍。饒是如此,半身仍是 
    如遭電擊,「啊」了一聲,人便暈了過去。 
     
      週四眼望一截斷劍插在胸口,萬念懼灰,嘴角抽搐幾下,突然刮骨椎心般狂嘯起來,如 
    嚎似泣,全然不似人聲。嘯聲在山谷間迴盪,讓人聽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華山派眾人除 
    慕若禪悶哼一聲,緩緩坐倒,餘者皆捂耳栽僕於地。謝天洛內力雖深,呆立一旁,也被這嘯 
    聲驚得渾身輕顫。 
     
      週四長嘯數聲,面上已是血淚模糊,突然瘋魔般向崖下奔去。謝天洛見這少年奔跑之際 
    ,連著跌了幾個跟頭,知他實已悲傷至極,也不由牽動愁腸,長歎一聲,將手中長劍擲入了 
    深谷之中……週四踉蹌著向山下奔來,一路上儘是懸崖深壑,崢嶸怪石,但他心中悲慟欲絕 
    ,哪還理會週遭凶險,只是發足狂奔。 
     
      未過多久,已到「千尺岷童」上。這「千尺岷童」乃是華山極為險絕之處,共有三百七 
    十多個石級;石級窄陡,僅容一人上下。頂端更是峭壁危崖,如井口一般。端的是一夫當關 
    ,萬夫難過。 
     
      週四意亂情迷,神捨難守,這時沿「千尺岷童」只下得一半,已然兩腿酸麻,喘息不止 
    。抬頭上望,只見一線天開;低頭俯瞰,好似懸於深井。當此境地,頓覺這凌空突兀的「千 
    尺岷童」似將自己隔於塵寰之外,滿腹動魄牽魂的柔情已然渺若前生。 
     
      他獨立在窄級上,想到今生今世,再難覓得半點雨跡雲蹤,不由悲呼一聲,抱頭狂奔而 
    下。驀地一腳踩空,竟從數十級石級上滾了下來,直跌得頭破血流,半晌爬不起身。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裡只是想:「我還活著幹什麼?我還活 
    著幹什麼……」不知不覺中,已是晨曦微露,東方漸白。 
     
      他恍惚立起身來,茫然遠眺,但見北面渭河橫流,洛水南下;隱隱約約,更見黃河如絲 
    般來自天際,曲折遙渺,令人猶增悲寂,不覺長歎一聲,又跌坐在一塊大石上。 
     
      此時山氣漸漸上升,穿崖繞石。不多時,已是白雲如海,霧障群峰。週四見遠處峰巒盡 
    皆隱沒,心中一黯:「我雖仍在華山,可雲遮霧擋,與她卻已天懸地隔了。」傷心至此,頓 
    覺天台路迷,浮生若夢,胸口又撕心般疼了起來。 
     
      他撫心忍痛,一縷情絲繚繞胸中,仍是揮拂不去。正悲愴時,忽然一股山風吹來,將眼 
    前一團濃霧驅散。他不經意地向前望去,見迎面赫然立了一塊巨石,石上隱隱約約,刻了幾 
    個朱紅大字。他在途中曾跟那鶴髮老人學了數字,凝神辨認,只見巨石上竟是「回心石」三 
    字! 
     
      實則他所處之地,乃是華山十八盤盡頭的青柯坪,沿此坪上行,便是「千尺岷童」。前 
    人因「千尺岷童」險絕難行,故於坪上立此「回心石」,一則是勸行人到此止步,再莫上行 
    ;二則也是激勵有志之人,攀過「千尺岷童」,去領略華山頂峰更為險峻的風光。 
     
      週四見了「回心石」三字,心頭大震:「莫非上蒼早知我必會受此屈辱,故立石於此, 
    勸我及早拋卻此情此心麼?」言念及此,木雕泥塑般立在石前,口中只是念著:「回心,回 
    心……」猛然間想到那女子絕情斷義的一劍,胸口如受重杵,一口鮮血都噴在石上,隨即淒 
    聲笑道:「回心!回心!哈……哈……哈……」披髮跣足,向山下奔去。 
     
      一行人緩轡行來,正說笑間,忽聽一人道:「大掌櫃的,你看前面好像躺著一人!」隨 
    聽那錦衣人道:「貪官輕裘肥馬,王侯列鼎而食,百姓自要成路旁凍骨了。」輕歎一聲,又 
    道:「六子,快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救?」一人答應一聲,打馬奔了過去,片刻回身喊道: 
    「大掌櫃的,這人是個當兵的,好像還受了傷!」 
     
      錦衣人皺眉道:「可還活著?」那夥計道:「還有一口氣。」錦衣人打馬上前,見地上 
    躺了一個少年,身著軍服,蓬頭垢面,胸口滲出一大塊血跡,說道:「此處離潼關不遠,先 
    將他扶上馬背,到城裡再說。」幾個夥計忙跳下馬來,將這少年抬起,輕輕放在馬背上。 
     
      一行人打馬揚鞭,向潼關奔來。約行了一個多時辰,潼關已隱約可見。錦衣人勒住馬韁 
    道:「聽說關中賊人近日有東竄之意,潼關城內必要嚴加盤查。此人身著軍服,多有不便, 
    還是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幾個夥計答應一聲,從包裹裡取出自家換洗的衣服,給這少年穿 
    上。錦衣人見少年仍是昏沉不醒,唉了一聲,打馬向前奔去。 
     
      卻說潼關歷為兵家重地,素有「關中咽喉」之稱,由此過關向東,便是豫西境內。崇禎 
    元年,關中饑民作亂,劫掠秦之州城府郡,漸成聲勢,便有東竄入豫,擾犯中原之意。故潼 
    關戒備森嚴,守城兵將晝夜謹侍,防賊逸出。 
     
      幾人打馬來在西門,守門兵將盤查一番,見無甚破綻,揮手放行。幾人在城中轉了半天 
    ,找了一家客棧歇腳。錦衣人剛一坐定,便吩咐店小二去請郎中。工夫不大,小二將郎中請 
    了回來。 
     
      錦衣人手指床上少年道:「煩先生看看,此子可還有救?」郎中上前把脈片刻,抬頭道 
    :「此人胸口為利器所傷,流血過多,加之心神恍惚,氣血淤滯,故昏迷不醒。」錦衣人道 
    :「可要緊麼?」郎中搖頭道:「他胸前傷口雖深,卻不是要害之處,若自行止血,本亦容 
    易,何以他任其長流,卻不理會?莫非……」說著望了錦衣人一眼,欲言又止。 
     
      錦衣人道:「莫非怎樣?」郎中皺眉道:「莫非他本就不想活了?」錦衣人一怔,低頭 
    望向那少年,露出惻憫之意,問道:「先生能否救他一命?」郎中道:「救他不難,只是藥 
    能醫病,卻難醫心。我觀其症,多半還是由心而起。他若醒時,先生還須多多開導才是。」 
     
      說罷開了方子,遞到錦衣人手上,又道:「不瞞先生說,此人脈象異常,體內另有絕症 
    ,恐天不假年,遲早夭折。先生若憐惜他,便帶他去些繁華之地,享幾日人間快活吧。」搖 
    了搖頭,邁步出門去了。 
     
      那錦衣人眼望床上少年,目中露出一絲感傷,喟然道:「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你風華 
    少年,何太愚矣!」言罷觸動悲懷,竟獨自長吁短歎起來。 
     
      此後幾日,一行人便宿在客棧。錦衣人每日除吩咐夥計輪番抓藥熬藥,服侍那病中少年 
    ,自己便在屋中吟詩做賦,聊以遣懷。店主見這客商頗通經史,猶擅翰墨,無事時便常過來 
    與之閒談,言語中知此人原是西安有名的才子,姓方名笑言,天啟三年赴京應試,因未賄通 
    閹宦,丟了金榜探花,一氣之下,方棄文經商,自是愈發欽敬。 
     
      那少年服藥數劑,氣色好了許多,只是神智仍未全復,每每稍一醒轉,便大呼「回心」 
     
      二字。眾人聞之,皆不明其故。方笑言見這少年被夥計們梳洗過後,面色雖然憔悴,但 
    狀貌奇偉,異與常人,偶爾微睜雙目,瞻視更是不凡,心中暗暗稱奇,不由對其另眼相看, 
    起了結納之心。 
     
      這一日方笑言過來查看,見這少年面上有了些神采,於是坐在床頭,輕聲道:「小兄弟 
    可好些了麼?」那少年望著方笑言,茫然點頭。方笑言微笑道:「小兄弟何以伏就道,落魄 
    至此?」那少年聞言,似想起了什麼,抓住方笑言衣襟,大呼道:「回心,對了……老天讓 
    我回心,讓我回心!」說著手撫胸口,大聲咳嗽。 
     
      方笑言見他聲音嘶啞,狀若癲狂,忙轉開話題道:「不知兄弟尊姓大名?」那少年愣了 
    半晌,突然喊道:「對了,對了!我叫華山,我叫華山!」跟著又雙手亂搖道:「不……不 
    ,我叫回心,我叫回心!」方笑言見他神志不清,起身便要出門。那少年猛地抓住他衣袖, 
    急聲道:「大哥,你別走,別撇下我一個人!」 
     
      方笑言只得又坐回床上,說道:「我不走了,不走了。」不住地撫摸那少年額頭。那少 
    年受了感動,一頭撲在方笑言懷中,嗚咽道:「大哥,我不怪你,我不怪你。這些天我真的 
    好想你。」方笑言聽這幾句不著邊際,知他將自己誤當做別人,但見這少年對己如此依戀, 
    心中也是一熱,正要好言相慰,忽聽那少年又道:「大哥,她說她……喜歡你。我……我不 
    怪你,我……回心。」說到這裡,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面頰滑落。 
     
      方笑言心中一動:「莫非這少年是為情所苦?」他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刻骨的相思,嗣 
    後為情所傷,終將世情看破,眼見這少年哀痛之狀,勾起了往事,心想:「他之此刻,不正 
    是我之當初麼?」言念及此,對這少年充滿了憐愛親近之意。 
     
      那少年在他懷中含混著說了半天,似乎明白過來,掙脫他懷抱,將身子轉向一旁。方笑 
    言見他雙頰緋紅,笑道:「兄弟是喚做華山,還是喚做回心?」那少年低下頭去,輕聲道: 
    「我叫週四。」方笑言道:「原來是週四兄弟。」拱了拱手,又道:「兄弟可是在軍中當差 
    ?」週四茫然道:「我……我可沒在軍中當差。」方笑言大喜,問道:「週四弟意欲何往? 
     
      」週四想了一會,目中又落下淚來,哽咽著道:「我……我……」方笑言知他無路可走 
    ,說道:「兄弟若不嫌棄,便在我身邊如何?」週四道:「那要做些甚麼?」方笑言道:「 
    便是隨我做些買賣。」週四思忖良久,問道:「那要去甚麼地方?」方笑言道:「此次我欲 
    往揚州走一遭,採辦些貨物。」週四疑道:「揚州是甚麼地方?」方笑言笑道:「所謂腰纏 
    十萬貫,騎鶴下揚洲。那可是人間最繁華的去處。 
     
      」週四沉默多時,抬起頭道:「揚州離華山遠麼?」方笑言隨口道:「距華陰自是甚遠 
    。」 
     
      週四「哦」了一聲,失神坐了一會,目中又泛起淚光,喃喃道:「華山……揚州……」 
     
      方笑言見他難過,勸慰道:「兄弟若去揚州,便知人間煩惱,多是自擾;兒女風情,本 
    是煙雲。縱然是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也當它春夢一場,又何必掛懷?」勸了幾句,見週四 
    兀自愁眉不展,知其情深刻骨,非一時能解,便不再多說,只道明日一早起程,隨後出門去 
    了。 
     
      次日清晨,眾人吃罷早飯,各自整裝上馬。週四也被人攙到一匹新買的騮花馬上。方笑 
    言瞧他一幅懨懨之態,但坐在馬上並無大礙,於是由東門出城,向前行去。 
     
      一路上方笑言恐週四傷心難過,不住地與他說話解悶。週四坐在馬上,神志仍是時清時 
    濁,每每有片刻清醒,也只是長吁短歎,悶悶不樂。方笑言觀他癡情之態較自己當年猶重, 
    也不禁為他擔心,眼見他在途中一日日消瘦下去,暗暗打定主意:「若到了楊州,須沒法消 
    其癡念。」 
     
      一行人沿途經洛陽、鄭州、開封等地,不一日,已到徐州。方笑言見眾人都有倦容,便 
    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閒著無事時,每日都到街上遊逛。週四隨在眾人身旁,直似行屍走 
    肉一般,對週遭一切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到了晚上,竟整夜坐在床上發呆。 
     
      歇了幾日,一行人又出城向東南行來,不一日,來到淮陰縣境。方笑言見離揚州已然不 
    遠,索性棄了大道,引眾人沿運河岸邊觀景而行。這一日,終於到了揚州地界。 
     
      揚州古稱邗,後又有廣陵、南兗洲等名。自隋煬帝開鑿運河以來,因其處於長江與運河 
    交會之處,乃四方商旅必經之地,故此日益富盛。其時揚州城內商賈如雲,繁華已極,有「 
    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之譽。唐宋杜牧、歐陽修、蘇軾、秦觀等俱曾來此做官或 
    游賞。至明季,揚州更成為日糜百萬的紙醉金迷之地。 
     
      一行人催馬前行,沿運河走出十餘里,方笑言手指前方道:「前面有一處所在,喚做瘦 
    西湖,最是怡情悅性的佳地。我們到那裡坐坐。」一個夥計道:「不知為何喚做瘦西湖?聽 
    著恁地古怪。」方笑言笑道:「因此湖形狀狹長,清瘦秀麗,故而得名。湖西岸有條長堤, 
    約數百丈長,每到春來,惠風和暢,堤柳青青,乃賞春佳處。今值深秋,合當於此飲酒賞月 
    。」沖一個夥計道:「你去城中告之陸郎,便說我在湖西亭中等他。」那夥計答應一聲,打 
    馬向城中馳去。方笑言引眾人緩轡而行,不多時,來到瘦西湖畔。 
     
      方笑言見不遠處一座長亭,梁新柱彩,甚為雅致,於是翻身下馬,信步入亭。週四與幾 
    個夥計也都下了坐騎,坐在亭外歇息。 
     
      方笑言眼望湖中美景,耳聽野鳥啼槐,心境大佳,朗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 
    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吟罷觸動心事,自歎道:「方某本為命世 
    之才,何期時乖運蹇,流入商販之旅。今若能效杜郎俊賞,嘲風詠月於揚州,此生也算不枉 
    了!」 
     
      夥計們都是粗人,也聽不懂他說些甚麼。方笑言見幾人皆露憨態,苦笑道:「鐘呂毀棄 
    ,瓦缶雷鳴。今朝中顯貴皆存無厭之心,我大明社稷豈不危矣?」夥計們隨他有年,已然司 
    空見慣,都望著他傻笑。方笑言無可奈何道:「士讀於廬,農耕於野,工做於肆,商販於市 
    ,此皆天命使然,實非人力能強啊!」言罷望向湖心,不同理睬眾人。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東面馬蹄聲響,有二人縱馬向這面奔來。方笑言移目觀瞧,見當 
    先一匹馬上坐了一人,頭帶軟紗唐巾,身穿紫繡緞袍,足登一雙嵌金線飛鳳靴,曲眉朗目, 
    面如美玉,當下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人哈哈大笑道:「探花郎至此, 
    別是來尋甚麼雨窟雲巢吧?」方笑言笑道:「錦帳羅幃,桂宮仙姊,皆陸郎專好。愚兄老矣 
    ,不敢再入花林粉陣了。」那人一面揚鞭,一面調侃道:「只怕兄長言清行濁,語不由衷吧 
    ?」說話間已奔到近前。 
     
      方笑言滿臉喜色,大步出亭道:「揚州城若有些徐娘半老,猶尚多情之人,愚兄或能有 
    些寸動。」那人跳下馬來,椰榆道:「有是有的,就怕方兄到時眼花耳熱,做不得真了。」 
     
      二人握手相視,都笑了起來。 
     
      二人笑罷,挽手走入亭中坐定。那人端詳方笑言道:「幾年不見兄面,不想卻發福了。 
     
      「方笑言笑道:「昔讀聖賢之書,慚作言行,惶恐終日,每每讀到道貌岸然之處,不免 
    汗流浹背,寢食俱廢。今再不聞聖賢教誨,自是形骸放浪,心廣體胖了。」 
     
      那人撲哧一笑,又正色道:「子棄聖經賢傳,而慕於小利,致令斯文掃地,思之汗顏否 
    ?」方笑言雖知他只是故意調笑,仍歎息道:「方某數載寒窗,學無所遺,辟無所假,功不 
    可謂不勤,心不可謂不誠。然近幾年方始悟出,聖人之誤國害民,猶勝於寇賊!」 
     
      那人一怔,拊掌笑道:「兄如此才人,猶出此言,我大明亡了!」笑了幾聲,又問道: 
    「近聞關中饑民作亂,頗有聲勢。兄在秦地,當知究竟。「方笑言不屑道:「數股草賊,成 
    得什麼大事?陸郎向來輕慢,何掛懷此等事?」那人微笑道:「所謂雲起龍驤,化為侯王。 
     
      自古英雄,多不免冠以賊名。兄為何輕賤他等?」方笑言憤然道:「賊視人如芥,殘虐 
    好殺,皆狗彘之徒。方某羞言其類!」 
     
      那人見他面有怒容,哂笑道:「官巧取,賊豪奪,自古亦然。兄何必如此義憤?以我看 
    聖人絕人之思,官吏昧人之財,我輩貪人之色皆屬賊行!」方笑言面色微沉,垂首不語。那 
    人見他不悅,話題一轉道:「我聞兄來,已命人在城中琪瑤樓備下酒筵。兄何不隨我入城? 
     
      」方笑言道:「此處景致頗佳,無意他往。」那人知他貪戀景色,只得道:]此湖之秋 
    ,明淨如妝。兄既有雅興,小弟相陪便是。「二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那人忽道:「久聞 
    西安才子俊雅風流。兄為其冠,以為餘者如何?」方笑言鄙夷道:「西安學子雖多,均是做 
    賦窮經之輩,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方某恥其行而陋其才。」 
     
      那人笑了一笑,又道:「聽說兄一擲千金,與那紫嫣姑娘許下山海之盟,可有此事?」 
     
      方笑言淡然道:「春宵苦短,湘妃含怨,縱有些雨恨雲愁,到如今亦如長空迅掃,還念 
    那前世之盟做甚?「言罷瞥向亭外的週四,慨然道:「世間女子,多是淺薄輕賤之輩,空仗 
    些浪色浮姿,媚俗於世,何以天下大好男兒,卻欲為其剖肝瀝膽,毀志妄行?「週四立在亭 
    外,心中一動:「莫非他是在說我麼?「正疑間,卻聽那人道:「如花美人,英雄尚不能棄 
    ,況乎余子?」話音未落,突然縱出亭來,伸手抓向週四肩頭。週四一驚,托住那人手肘, 
    向上輕帶。那人立覺腳下無根,直欲摔出,忙飛起右腿,踹向週四前胸。週四揮掌削其足背 
    ,驀地手臂外翻,托住那人來腿。他劍傷初癒,臂上不敢過於使力,向前邁上一步,小腹猛 
    地撞在那人腿上。他一身功力皆聚在腹部,這一撞之力端的了得,直將那人紙鳶般彈了出去 
    ,「撲通」一聲,摔在二三丈外。 
     
      那人跌落在地,並不爬起,仰天大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揚州陸憶裳,今日 
    可服了你了!」說著手舞足蹈,又笑了起來。 
     
      週四於那人入亭之際,正坐在一旁歇息,本未看清來人面目,這時聽他報出姓名,心中 
    一驚:「莫非此人便是當日在泰山上那個陸憶裳麼?」言念及此,暗叫不好:「他前時上泰 
    山,必是為了明王心經。今日他既認出我來,說不得會尋找麻煩。」 
     
      陸憶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笑望方笑言道:「方兄居然請得此人護駕,確是讓 
    人佩服。」方笑言初見二人動手,不免心驚,待見二人似是相識,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 
     
      氣道:「此乃我路遇的兄弟。陸郎認得他?」陸憶裳眼望週四,暗暗合計:「此子武功 
    強我甚多,我若奪其心經,怕力不能及。」他心思轉個不停,嘴上卻道:「泰山一面揚名遠 
    ,天下誰人不識君。此子乃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人對其刻骨相思呢!」方 
    笑言信以為真,愕然道:「原來四弟是江湖上的英雄!」陸憶裳冷笑道:「此子日後重振少 
    林,中興明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人物。」方笑言當他真心讚譽週四,喜出望外道:「陸郎 
    所言不錯。週四弟龍行虎步,瞻視不凡,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後必為一方雄主。」 
     
      陸憶裳聞言心動,湊在方笑言耳邊,低聲道:「兄長精通易理,莫非此子果有些貴相? 
     
      」方笑言也放低聲音道:「不瞞陸郎,週四弟乃王者之表,實是貴不可言!」陸憶裳「 
    哦」 
     
      了一聲,追問道:「兄長如何與他結識?」方笑言微微一笑,將如何在道旁救了週四及 
    週四為情所苦等事說了與他。 
     
      陸憶裳聽罷,眼珠轉了幾轉,暗自思忖:「我欲得其心經,已是不能。此子與少林、明 
    教皆有極深的淵源,加之命主大貴,說不得日後會有一番大作為。他此時落魄江湖,我若誠 
    心結納,他必感激不盡。日後他有所建樹,我也可借此舊情在江湖上揚眉吐氣。「想到這裡 
    ,滿臉含笑道:「多情至此,我愛其誠!」走到週四面前,揶揄道:'何等嬋娟,令賢弟迴 
    腸至此?小兄不才,願指迷津。」 
     
      週四見他二人私語,本自狐疑,不想陸憶裳含笑上前,竟說出這番話來,雖感意外,也 
    不由勾起了心酸之事,仰頭望天,目中漸漸濕潤。陸憶裳見狀,故意譏諷道:「雁影分飛, 
    芳心無意,唯余悲愴乎?」週四聞言,想到自己實如孤雁飄落天涯,此生再不會與那女子相 
    見,淚水霎時湧了出來。 
     
      陸憶裳見他悲傷至此,感歎道:「我愛其誠,我憐其苦,我笑其愚,我責其行。」歎罷 
    又衝方笑言笑道:「此子今日之狀,較兄十年前若何?」方笑言道:「我十年前只是荒唐, 
    週四弟此即卻是迷失。荒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心亂性。」 
     
      陸憶裳忍俊不住,捧腹笑道:「方兄一語,將世間浪子盡皆開脫,卻將無數情種一筆抹 
    殺了。」方笑言歎道:「世之浪子,初皆情種,只是情到深處,反不了了之。」陸憶裳嘿嘿 
    笑道:「只道獨我一人玩世不恭,不想方兄也如此戲謔紅塵。」方笑言黯然道:「紅紫亂朱 
    ,人心不古。方某又何必矯情孤高?」 
     
      陸憶裳眼珠一轉,道:「兄既看破世情,何不隨我去琪瑤樓消遣一番?聽說此樓新來一 
    女,豐華絕代,頗有慧心。兄乃一代才子,必能動其芳魂。那時你二人采蘭贈芍,互表情愫 
    ,豈不成一時佳話?」方笑言道:「一時之歡,不求也罷。」陸憶裳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兄若隨我去琪瑤樓,我便有法點醒此子。」方笑言一呆,隨即喜道:「我怎忘了陸郎乃此 
    中聖手,誨人有方。」 
     
      陸憶裳狡黠一笑,又走到週四身旁道:「賢弟若隨我去,便知世之女子,皆不足以托付 
    深情。」說著扶週四跳上坐騎,自己也翻身上馬。一行人打馬揚塵,逕奔揚州城而來。 
     
      揚州本是四方遊客聚集之地,城門前更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眾人打馬入城,並無人 
    盤問。方笑言回想潼關森嚴景象,感慨道:「淮左名都,真個是玉漏無催,金吾不禁!」催 
    馬趕上陸憶裳,與之並轡而行。 
     
      週四隨在二人馬後穿街走巷,眼見三街六市車馬不斷,人聲雜沓,語笑喧闐,家家戶戶 
    門前,都早早掛上了綵燈,一時寬街大巷亮如白晝,楚館秦樓美似仙宮,端的是人間富貴之 
    鄉,銷金蝕玉極處,暗暗驚歎道:「我去過不少地方,卻沒一處能及這裡!」不住地左顧右 
    盼,片刻之間,便已目不暇接。 
     
      一行人轉了半天,來到一條寬街上。方笑言見街兩旁都是煙月牌,不禁莞爾。陸憶裳揮 
    鞭指點前面一座高樓道:「此便是琪瑤樓。樓分三層,高達數丈,居上飲酒賞月,別有一番 
    韻味。我付白銀千兩,方將二樓包下。」說著引眾人來到樓前。方笑言見樓門前高懸兩面牌 
    ,牌上各寫七個大字,寫道:「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是揚州。「點頭讚道:「倒也不 
    俗。」 
     
      眾人剛一下馬,樓內便迎出幾個青衣男子。一男子跑到陸憶裳面前,笑嘻嘻道:「唉喲 
    ,是陸公子到了。您老快請到樓上就座。」陸憶裳道:「芷君姑娘可有客人?」那男子道: 
    「陸公子來了,她還能侍候別人麼?」陸憶裳笑道:「此女生得究竟如何?」那男子邊引眾 
    人進門,邊陪笑道:「只怕公子見了,魂也要被她勾去。」說著便要引眾人上樓。 
     
      方笑言吩咐幾個夥計在下面吃酒,自己手拉週四,與陸憶裳緩步上樓。幾人上得樓來, 
    見上面甚是寬敞,頂梁之上,掛了一碗鴛鴦燈,下面擺了幾張犀皮香桌,角上立了一個古銅 
    香爐,爐內噴出縷縷香煙;三面牆壁上掛了幾幅名人山水畫,陳設素雅,頗為不俗。 
     
      那男子招呼幾人落座,轉身出門去了。工夫不大,一個老嫗送上來果品酒饌,擺在桌上 
    。陸憶裳見這老嫗六十多歲年紀,觀其面目,依稀能覺出年輕時必是個絕色佳人,笑道:「 
    方兄若喜半老徐娘,可問她是否多情?」那老嫗聞言,雙目冷電般在陸憶裳臉上一掃。陸憶 
    裳面對方笑言,卻未留意。 
     
      方笑言正要開口,忽見門簾一挑,有七八個艷妝女子走了進來,於是道:「徐娘半老, 
    如何能比得上二八佳人?」說話間,那幾個女子來到近前,給幾人道了萬福。那老嫗遲疑一 
    下,走到西首角落坐下。方、陸二人只顧與眾女子說笑,對那老嫗渾未在意。 
     
      眾女子與方、陸二人調笑幾句,跟著輕歌曼舞起來。樓上一時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好 
    不熱鬧。 
     
      方笑言與陸憶裳飲了數杯,抬頭見眾女子正目挑心招地向陸憶裳望來,笑道:「陸郎銷 
    金帳內夜夜試新,軟玉屏中時時換舊,近年來定是忙得不亦樂乎吧?」陸億裳飲盡杯中之酒 
    ,苦笑道:「久困風月,已無興致。情色之歡,常則無聊。」又衝週四道:「賢弟情淤何處 
    ?不妨說來聽聽。小兄雖是無行,尚識情蹤。」週四聽他言下有戲褻之意,低頭不語。 
     
      方笑言見他一副愁苦之態,說道:」愚兄也想知道,是何人使四弟愁腸至此?」週四見 
    二人追問,只得吞吞吐吐地對陸憶裳道:「你……你也見過的。」陸憶裳皺眉道:「我也見 
    過?」想了一想,忽然拍手道:「原來是華山派的可人!」週四被他點破,胸口一痛,將頭 
    垂得更低。 
     
      陸憶裳觀其神情,知自己所猜不錯,連連點頭道:「人間絕色,惑世尤物!難怪我弟癡 
    迷。」讚了幾句,似想到了什麼,又問道:「我聽方兄之言,說賢弟前時曾受劍傷,可是在 
    華山尋芳時掛綵?」說到這裡,又搖頭道:「賢弟如此武功,天下實無幾人能望項背。華山 
    派自慕若禪以下皆不足道,那是……」他心思雖快,一時也猜想不出。 
     
      週四低眉垂首,想到華山上夢魘般的往事,傷口處猛地一痛,不由面帶淒色,悶哼了一 
    聲。陸憶裳恍然大悟,失聲道:「莫非是那女子所為?」一語甫出,週四大叫一聲,一頭撲 
    在桌上。 
     
      方笑言見他如此悲慟,忙湊在陸憶裳耳邊道:「陸郎須設法開導他,切不可再令他傷心 
    。」 
     
      陸憶裳微微點頭,突然手拍桌案,高聲道:「一劍之威,竟使我弟五內如焚,悲腸寸斷 
    。好!好!華山劍法,確是天下無雙!」話音剛落,屋角那老嫗忽然哼了一聲,露出鄙夷之 
    情。陸憶裳目不轉睛地望著週四,於那老嫗異常舉動毫無覺察。 
     
      週四淒入肺腑之際,聽陸憶裳有意奚落,「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如煙似霧,濺 
    了一地。幾名歌姬見了,都嚇得停下歌舞,不知所措。 
     
      方笑言大驚失色,正欲起身上前,陸憶裳輕輕按住他肩頭,又揮手命眾歌姬繼續歌舞, 
    跟著道:「少年時為女人流些血淚,也算不了什麼。熱血豐華,本就是人生祭品。」週四聽 
    此一言,心中一跳:「祭品?」眼望重又翩翩起舞的女子,心頭恍恍惚惚,想起似有什麼人 
    說過這話。 
     
      陸憶裳見他露出思慮之狀,知自己一番言語已動其心,從懷中取出絲巾,輕輕擦去週四 
    嘴角的血跡,說道:「你少年心性,難免盲目鍾情。可情為何物,你知道麼?」週四見他一 
    雙朗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忙低下頭去,搖了搖頭。陸憶裳笑道:「世上最可笑的,便是 
    心雖不懂,卻偏要使性認真之人。須知世間萬物,唯有你信以為真的東西,才能苦你害你。 
     
      情之為物,更是如此。」週四心口又針扎般疼了一下,暗思:「莫非他說得不錯?」 
     
      方笑言從旁道:「陸郎說不懂的偏要認真,若是懂了呢?」陸憶裳笑道:「愚執者皆是 
    不懂,懂了的又哪會愚執?」話猶未了,屋角那老嫗突然「啊」了一聲,一臉呆癡。 
     
      方笑言瞥了那老嫗一眼,對陸憶裳道:「陸郎勘破俗情,由此已悟大道!」陸憶裳道: 
    「情關雖固,但若能脫此羈絆,便知人生原來別有洞天。今天下情種多畫地為牢,偏執自誤 
    ,何其愚也?」方笑言手指週四道:「陸郎浸淫於情多年,何不以不世之學點醒於他?」陸 
    憶裳雖有心助週四脫出情網,聽了這話,竟無端生出落寞之感,歎道:「只怕曲高和寡,人 
    反誣其為謬。」 
     
      方笑言道:「陸郎一代情宗,而沒於煙花之巷,確是可歎。只是……」陸憶裳道:「只 
    是怎樣?」方笑言道:「只是陸郎自詡有醒世覺迷之說,終不能讓人信服。若四弟聞君一語 
    ,能迷途知返,愚兄方衷心拜服。」陸憶裳笑道:「方兄何須用激將之法?我與四弟一見如 
    故,豈有不幫之理?只是粲花之論,自當配以名花。」轉身衝門旁一女子道:「你去通稟一 
    聲,便說揚州陸郎,欲與芷君姑娘一會。如蒙不棄,得瞻芳容,此心幸甚。」 
     
      言罷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連聲答應著出門去了。 
     
      隔不多時,那女子又轉了回來,面有難色道:「我家姑娘說,只有意廣才高之士,她方 
    肯見。若是尋常俗客,卻……」說到這裡,偷眼望向陸憶裳,不再續語。陸憶裳笑道:「若 
    不見面,怎知陸某倜儻?」那女子道:「我家姑娘說,公子只須做詩一首,她看後自辨清濁 
    。」 
     
      陸憶裳調笑道:「偏巧陸某目不識丁,這便如何是好?」方笑言道:「陸郎才追子建, 
    詩壓元白,此刻正當揮毫,不必再謙了。」陸憶裳笑道:「方兄既如此說,小弟只得斗膽獻 
    醜了。」 
     
      方笑言去西首几案上取了文房四寶,放在陸憶裳面前,跟著磨起墨來。陸憶裳笑道:「 
    探花郎為我研墨,幸何如之!權且胡縐一首,以慰垂鑒之情。」提筆飽蘸濃墨,也不思索, 
    便在紙上寫道:「且拋壯志與紅裳,幡然提劍入屠場。蕩盡胸中惟豪氣,血海狂瀾染大江。 
     
      」寫罷將筆擲在一邊,哈哈笑了起來。 
     
      方笑言初見他振筆直書,筆法雄渾豐厚,頗有些顏筋柳骨,尚自暗暗稱羨。及見他一揮 
    而就,滿紙凶戾之氣,驚道:「陸郎何故造此奇語?揚州皎月,斷乎不照英雄!」陸憶裳低 
    頭看時,也自心驚:「我怎地忽放豪聲?適才似有一股奇氣入懷,那是從何而來?」嘴上卻 
    道:「不惟北地英雄,方有元龍豪氣。我淮左名俊,亦時發虎嘯之聲。」拿起詩稿,交到那 
    女子手上。那女子轉身出門。 
     
      三人坐了一會,陸憶裳見那女子仍未回轉,向眾歌姬道:「可有新曲,唱來我聽。」眾 
    女子撫琴輕歌,妖嬈唱道:「艷幟高張,纏頭價重,只待將郎心暗動……」方笑言聽詞文不 
    雅,微笑擺手。眾女子又換一曲,歌道:「玉樓春暖笙歌夜,肯信愁腸日九回……」 
     
      週四正坐在那裡發呆,聽此一句,心頭一震:「依它歌中所唱,每日尚能愁腸數回。可 
    我自下得華山,卻似死了一般,胸中空空蕩蕩,連半點愁腸也未剩下!」他自在華山遭逢變 
    故,神智本就時清時濁,這時努力回想從前的支鱗片甲,腦海中卻渾噩一片,甚麼也想不真 
    鑿。便在此時,忽聽一女子唱道:「咱倆個恩斷義絕,月殘花缺,誰還念錦帳羅帷……」 
     
      週四驟然間聽了,一顆心似被揪住,啊地一聲,死死盯住那女子櫻桃小口,彷彿她口唇 
    再動,便能將自家心肝搗碎。陸憶裳見他神色有異,騰地站起身來,接著唱道:「恰秋風凋 
    碧樹,天地也笑你情癡……」此一句剛出,週四大叫一聲,仰面栽倒,昏了過去。 
     
      方笑言搶步上前,將週四扶起,眼見他面如死灰,哽咽道:「週四弟太過至情,久必休 
    矣!憶裳,你怎地還要讓他傷心?」陸憶裳笑道:「惟其至情,方能徹悟。小弟自有辦法, 
    方兄不必擔心。」說罷按向週四人中。過了一會,週四悠悠醒來,剛一睜眼,便哀嚎道:「 
    天地也笑我癡情,天地也笑我癡情!」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忽聽屋角那個老嫗冷冷的道: 
    「世上還有這麼癡情的男子,可真是難得!」 
     
      便在此時,只見門簾一挑,前時那女子笑盈盈走了進來,沖陸憶裳擠眉弄眼地道:「公 
    子,我們姑娘來了。」隨見一人輕移蓮步,款蹙湘裙,似一股柔風般飄然而入。 
     
      方陸二人雖未回頭,已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心中都是一蕩。轉身看時,只見來人 
    髻雲高綰,鬟鳳低垂,粉面朱唇,眉目如畫。身著一件白色羅裙,雖襯得身材有些瘦削,卻 
    越發顯出娉婷玉質;低垂粉頸,嫣然而笑,更別有一種嬌羞之態。端的是丰姿楚楚,儀態萬 
    方。 
     
      方笑言雖閱人無數,但見了此等佳麗,也是驚歎不已,疑為天人。陸憶裳眼望此女,卻 
    不住地盤算。 
     
      卻聽那女子道:「煩幾位久候,妾這廂賠罪了。」說著給方陸二人道個萬福。方笑言聽 
    她燕語呢喃,鶯聲嬌媚,心中一亂,忙舉手還禮。再看眾歌姬時,只覺個個蠢俗不堪,彷彿 
    嫫母相似。陸憶裳卻不作聲。 
     
      那女子望了陸憶裳一眼,羞怯道:「尊駕便是陸公子麼?」陸憶裳微微一笑道:「不才 
    陸憶裳,有辱姑娘視聽。」那女子嬌聲道:「公子奇情壯采,頗見文膽;若近京應試,或可 
    蟾宮折桂。」陸憶裳笑道:「忍把浮名,早換了淺斟低唱。」那女子見他人物俊雅,談吐不 
    俗,已然有意,又道:「公子既不喜功名,終日以何為樂?」陸憶裳自嘲道:「小可每日以 
    浮表掩孤高,以清談解寂寥,以接近求遠離,自是其樂陶陶。」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公子言近旨遠,頗有高致雅量,使妾已生自陋之感。」言罷見週 
    四癡癡地坐在地上,詫然道:「這位公子是……」陸憶裳忙道:「此乃我家少主人。」那女 
    子面露驚異道:「如此說來,妾當真失禮了。」忙走到週四面,盈盈拜了下去。方笑言正要 
    拆穿,忽聽陸憶裳咳嗽一聲,衝自己暗遞眼色。方笑言知他素有機變,此舉必含深意,便不 
    說破。 
     
      那女子輕聲對週四道:「公子駕臨,使妾頓感蓬篳生輝。敢問公子台甫是……」陸憶裳 
    道:「此乃我家週四少爺。」那女子哦了一聲,說道:「秋夜已寒,公子且請上座。」扶週 
    四坐在椅中,就勢坐在週四身邊。週四仍是真魂出竅,對那女子渾然不覺,口中只是叨念: 
    「笑我癡情……笑我癡情……」 
     
      那女子初見週四衣著打扮,全不似豪門公子模樣,不禁微微生疑。這時細細端詳,只見 
    他滿臉癡迷,神情憔悴,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奇氣,籠得真神不散,心下暗暗稱異:「這人雖 
    不及陸公子風流俊雅,可神色間這一股含蓄包容的氣度,卻是陸公子萬萬不及的。」她久在 
    青樓,王孫貴胄見過無數,每日裡強顏歡笑,皆能應付自如,此時見了週四,卻生出異樣感 
    覺,心頭隱隱約約,竟有些不安起來。 
     
      陸憶裳見那女子不住打量週四,笑道:「我家公子近日心中煩悶,姑娘何不彈奏一曲, 
    聊解憂懷?」那女子含羞一笑,起身給方陸二人斟滿了酒,隨即從歌姬手中接過琵琶,又坐 
    回週四身邊道:「妾粗識音律,若有不雅之處,公子莫笑。」跟著輕舒皓腕,默運慧心,彈 
    了曲湘妃怨,曲調憂戚纏綿,婉轉如訴。 
     
      方笑言一時觸動悲懷,情不自禁地唱道:「五方多雜厝,民風故不純。翩翩立濁世,如 
    日被浮雲……」那女子聽他詞中隱有抑鬱之情,不覺偷眼觀看,但見方笑言仰面高歌,字字 
    珠璣,神情頗為瀟灑,哪還有半點商賈之氣?暗想:「這二人皆有才思,看情形只是隨從。 
     
      僕從尚如此顧盼不群,其主必定不同凡響。」想罷望向週四,目中滿是羨愛之意。 
     
      陸憶裳大喜,突然走到週四身旁,提氣歌道:「名都出妖女,京洛出少年……」他內力 
    本就不弱,這時聚氣揚聲,更是高亢激越,嘹然有穿雲裂石之勢。週四內力遠勝於他,但此 
    刻神志模糊,心捨難守,比常人猶為脆弱。加之陸憶裳有意在他耳旁大叫,聲音中所含內力 
    一分不剩地衝入他耳中,當下直被震得心驚肉跳,大叫一聲,抬起頭來。剛一抬頭,便見面 
    前赫然坐著一個絕色女子。 
     
      他此刻神志已然失常,雙目迷離望去,見此女雲鬢高挽,纖腰盈掬,嬌艷似芙蓉出水, 
    嫵媚如月夜幽蘭,一雙明眸正滿含情意地望著自己,心中登時大亂。忽聽陸憶裳道:「你心 
    上人來了,你還愣著幹甚麼!」週四聽了,恍惚間哪還辨得真偽?只當這女子便是令自己泣 
    血椎心的負心人,騰地站了起來,狂喜道:「你……你來了!」邁步上前,便要抱那女子。 
     
      誰料陸憶裳突然將那女子摟入懷中,順勢將手捂在她嘴上。屋角那個老嫗見狀,霍地站 
    起身來,目中精光大盛,遲疑一下,卻又坐回椅中。 
     
      週四驚喜之際,猝見陸憶裳將那女子攬入懷中,腦海中又浮現出華山上自己心上人與那 
    男子卿卿我我的一幕,怒火頓時湧遍全身,恨不得將那男子碎屍萬段。陸憶裳見他渾身亂顫 
    ,立時便要動手,厲聲道:「她已與我同床共枕多日,你還要癡心妄想麼!」 
     
      方笑言見陸憶裳如此行事,正要喝止,猛聽週四悲呼一聲,直楞楞立住不動。眾人見起 
    了變故,都驚呆了。陸憶裳見週四凶神般望著自己,知其一旦出手,自家絕難倖免,當即把 
    心一橫,將那女子按在桌上,拚命撕扯摸咬起來,兩眼仍死死盯住週四。 
     
      卻見週四臉上露出極古怪的神情,忽爾悲憤欲絕,牙齒咬碎;忽爾又似憶起了甜蜜的夢 
    境,溫馨而笑。片刻之間,神情由悲而喜,由喜而悲地轉了數回,一張蒼白的臉上滲出豆大 
    的汗珠。忽聽「卡嚓」一響,樓板竟被他踩裂。那老嫗面露驚愕,嘴角抽搐幾下,卻終未開 
    口。 
     
      陸憶裳見週四頭上霧氣籠罩,漸漸連眉目也看不清晰,知他正與自己心中的情魔相鬥, 
    此時若無人從旁相助,時候一長,必要耗盡心力而死。情急之下,突然將手從那女子口上移 
    開,蛇一般滑到她腋下,輕輕搔撓起來。那女子又羞又急,卻忍不住放聲大笑。她腋下奇癢 
    難當,笑聲便無半點節制,旁人也不覺得怎樣,週四聽在耳中,卻覺這笑聲充滿了淫蕩之意 
    。他此時心中情慾已佔了上風,聞此一笑,理智一下子又將愛慾壓了下去。陸憶裳觀其神色 
    有變,從桌上拾起一根筷子,塞到那女子手上,直向週四撲來。那女子尖叫聲中,筷子已戳 
    在週四前胸傷口處。 
     
      方笑言大喝道:「憶裳,你要幹甚麼!」語聲未息,忽聽週四長噓了口氣道:「多謝陸 
    兄。」方笑言側目望去,只見週四大汗淋漓,衣衫盡濕,神色卻與適才判若兩人,倒似從身 
    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心中大是不解。 
     
      陸憶裳放脫那女子,喘息著道:「大夢……誰先……覺……」他本想開句玩笑,說了一 
    半,便不住地以袖拭額,喘息不止。方笑言恍然大悟,驚喜道:「陸郎醫人之法,果然與眾 
    不同!」陸憶裳報以一笑,沖那女子道:「我家公子心頭有些頑症,久治不愈。今出此下策 
    ,實不得已,請姑娘恕罪。」言罷一揖到地。 
     
      那女子怒聲道:「公子是知書達禮之人,行事怎不顧斯文?我雖是青樓女子,便任人凌 
    辱麼!」說罷便要離去。陸憶裳忙攔住去路,賠笑道:「唐突佳人,憶裳之罪。還望姑娘海 
    涵。」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入其手,又不住地作揖。那女子雖有些傲骨,但身處風月場 
    中,也不好過分得罪客人,冷然道:「公子若要我相陪,須多些莊重。」陸憶裳笑道:「那 
    是自然,那是自然。」又取出一支金簪,表過賠情。方笑言見他執意要留下此女,只道他又 
    有貪歡之意,不禁微笑搖頭。那女子見對方送銀贈簪,出手豪闊,只得道:「妾去換件衣衫 
    ,幾位稍候。」說罷邁步出門。 
     
      方笑言道:「陸郎今夜又有尋芳探幽之意?」陸憶裳笑而不答。忽聽週四開口道:「陸 
    兄為何助我?」陸憶裳正色道:「賢弟為江湖所不容,小兄為武林所不恥,同是淪落之人, 
    故不忍見賢弟為情所苦。」週四此時心中澄明一片,知他適才一番舉動,實是冒了極大的風 
    險,又聽他語中大有相惜之意,脫口道:「日後若有人輕視陸兄,我絕不容他。」陸憶裳見 
    他滿臉誠摯,知今日雖然行險,卻終於交了這個朋友,忙握住週四雙手道:「賢弟日後若能 
    聞達於世,望能稍念今日之情。」週四連連點頭。 
     
      陸憶裳歡喜無限,暗思:「情之為物,最是毀人心志。他此時雖有所醒悟,但恐天性始 
    然,日後又有反覆。我當再進言詞,絕了他一生情患,那時他方能心無旁騖,稱霸江湖。」 
     
      笑道:「小兄願為賢弟補獻愚言,徹底覺悟浮情。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方笑言久歷風情,知情之為物,最是纏綿難盡,往往此時已覺看破塵緣,彼時又忽地舊 
    愁新怨,齊湧而至,連綿鬱結,直是不死不休,當即贊和道:「陸郎所言極是。四弟此時仍 
    不能躍然於〞情〞字之上,若不乘此滌瑕蕩穢,恐終要功虧一簣。」陸憶裳哈哈一笑,拉週 
    四回到席間,說道:「實則世之情種,所以不能躍出樊籠,非其不知情,乃其不窺人之本性 
    。」週四道:「人之本性?」陸憶裳笑道:「賢弟頗有慧根,可知人心深處,裝的是甚麼? 
     
      」週四雖然聰明,卻從未想過這些,只有茫然搖頭。陸憶裳正色道:「大凡天下男子, 
    其心深處,多裝著〞罪惡〞二字。」又衝方笑言道:「方兄寒窗數載,可從詩書中看出聖人 
    良苦用心?」方笑言思忖半晌,醒悟道:「聖人教人以忠孝仁義,便是啟人良知,抑其罪惡 
    麼? 
     
      」陸憶裳道:「萬卷賢經,所言也不過是〞良心〞二字。」 
     
      週四聽到這裡,似有所悟,抬頭問道:「那女人的最深處是甚麼?」陸憶裳笑道:「男 
    人心存罪惡,女人自然便是下賤了。」一語未了,那老嫗忽然站起身來,雙手亂搖道:「放 
    屁,放屁!好臭,好臭!」陸憶裳不以為忤,仍道:「女人心性下賤,故聖人才推崇三從四 
    德、九烈三貞。名目雖是繁多,歸根結蒂,說的也只是〞羞恥心〞三字。」言罷望向那老嫗 
    ,見她也緊鎖眉頭,似也在回味斯言,又道:「以良心而抑其罪惡,以羞恥心而掩其下賤, 
    確是用心良苦。只是當今天下,良心與羞恥心實已脆弱不堪了。此二心日漸削弱,方兄以為 
    如何?」方笑言仰天歎道:「罪惡與下賤並行,我大明已落入男盜女娼的境地了!」 
     
      週四聽二人一問一答,心中一陣狂跳:「她在洞中已與我共宿一夜,卻口口聲聲說喜歡 
    大哥。她既喜歡大哥,為何又與她師兄抱在一起親熱?莫非果如陸兄所說,天下女子皆是淺 
    薄下賤的麼?」他閱歷不深,於世間善惡真偽本就無從分辨,加之為情所傷,心性已然有變 
    ,聽了陸憶裳一番偏激之詞,自是頗中下懷,不知不覺中,對所愛之人已生了輕視之意。 
     
      便在此時,那女子已換了一身裝束,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週四前時神志不清,並未看 
    的真切,這時凝神打量,只見此女宛似寶月祥雲一般,別具神采,心道:「我以為世間惟她 
    一人能動我心,誰想面前這個女子,也令人如此動魄牽魂。」 
     
      陸憶裳知他已生慕艾之心,笑道:「此女比你那心上人如何?」週四臉上一紅,忙將目 
    光從那女子身上移開。陸憶裳道:「你若懂得世上並非只有一個佳人,〞情〞之一字,也便 
    看透大半了。但你若懂得天下女子並沒甚麼不同,那才算真的徹悟!」說到這裡,又衝那女 
    子道:「姑娘秀外慧中,可知世間何物最多?」那女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陸憶裳嘿嘿笑 
    道:「以陸某觀之,天下只有漂亮女人與白癡最多。」方笑言初聽之下,亦不明其意,略一 
    品味,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 
     
      陸憶裳心中大樂,乘興連飲了幾杯,又對週四道:「須知萬事萬物,你愈崇敬他它,它 
    便愈神聖,反之你愈蔑視他,它便愈卑賤。女人與白癡,猶為如此。」週四聽後,目中已露 
    決絕之意,將一小罈酒捧在手中,一口氣飲了大半,翻目道:「你是說崇敬到了極處,便是 
    迷信麼?」陸憶裳見他大露異態,倒不知如何答對。 
     
      週四仰頭上望,自言自語道:「我此刻才知,愛慕任何東西,若到了迷信的地步,那都 
    是一種危險。」說著古怪一笑,又冷冷的道:「在女人面前,我竟如此愚昧謙卑,那不是太 
    可笑了麼?」 
     
      陸憶裳見他滿臉自嘲,知他終於將心中的女人拋開,忙上前低語道:「賢弟既已看破, 
    今夜何不宿在此處?」週四心中一動,目光不由瞥向那女子。他雖不通世事,也知這琪瑤樓 
    是甚麼所在,眼望那女子玉骨冰肌,狀若仙子,一時自慚形穢,連連搖頭。 
     
      陸憶裳耳語道:「適才我詐稱你是我家少主人。那小妞聽了,已然對你有意。」週四從 
    未想過要無緣無故地與一個女子同床共寢,直羞得面紅耳赤,擺手不迭。陸憶裳笑道:「那 
    個華山派的小妞不但刺了你一劍,這時說不准更與甚麼人倒鳳顛鸞,風流快活。賢弟被他捉 
    弄,難道……」 
     
      週四本不肯依,聞言心頭火起:「她這般寡廉鮮恥,苦害於我,難道我便不能找別的女 
    人麼?」想到恨處,牙關緊咬,狠狠地點了點頭。 
     
      方笑言從旁見了,歎息道:「所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今日信矣!」陸憶裳哈哈大笑 
    ,得意之極。原來他久在情場,知若將一個女子從男人心中徹底趕走,僅靠勸那男子猛醒還 
    遠遠不夠,須得用另一個女子去打動他方可。故雖見週四拋卻前情,仍欲撮合他與這風塵女 
    子歡好,以此永絕其情。 
     
      週四見陸憶裳向那女子走去,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這女子神仙似的人兒,怎會將 
    我放在眼中?」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但既將情意看淡,也不由心猿意馬,患得患失起來。 
     
      眼見陸憶裳在那女子耳邊輕聲嘀咕,跟著又將甚麼東西塞在她手中,那女子俏臉生暈, 
    似有些猶豫,便想:「雖說女子本性輕賤,可總不會到隨便賣身的地步。陸兄如此相求,必 
    然無用。」於是轉過身去,不再看那女子神情。 
     
      那知過了一會,那女子竟緩步來到他身後,輕聲道:「既蒙公子錯愛,妾願含羞薦枕, 
    服侍公子。」她雖是嬌滴滴細聲慢語,週四聽在耳中,卻似當頭霹靂:「原來世間女子,果 
    如陸兄所言!」他聽了陸憶裳別有用心的言論,雖將兒女之情看得淡如清水,然內心深處, 
    對女人猶存一絲溫情。此刻見那女子輕易答允,心間大痛,頓足道:「果是男盜女娼,男盜 
    女娼!」霎時只覺一股涼意從腳下直竄向頭頂,身子彷彿墜入冰窟,徹骨淒寒。便在這瞬息 
    間,心中那僅剩的一縷溫情,已被這股寒意沖得無影無蹤,永難再回! 
     
      陸憶裳知今日一番苦心已獲全功,暗喜道:「此子日後便算縱慾成狂,也已心不關情。 
     
      依他此時心智武功,不出十年,必是江湖上一大魔頭。到那時我依附於他,誰還敢小看 
    陸某?」忙上前道:「芷君姑娘既然有意,你二人何不到樓上小敘?」說著沖那女子使個眼 
    色。 
     
      那女子會意,輕拉週四衣袖道:「公子且隨妾去。」言罷盈盈一笑,先自出門去了。兩 
    旁女子見週四不動,都嘻笑著上前道:「我們姑娘都走了,公子怎不跟去?」週四見眾女子 
    拉拉扯扯,急道:「陸兄,這……」陸憶裳笑道:「賢弟只管去尋歡,我與方兄在此等你。 
     
      」週四大急,欲待拒絕時,幾個女子已將他擁出門去。 
     
      陸憶裳見週四去了,笑望方笑言道:「來時懵懂,去時豁然。方兄可服小弟手段?」忽 
    聽那老嫗冷笑道:「只道天下還有幾個多情男子,卻原來統是一丘之貉!」陸憶裳見他幾次 
    三番出言不遜,本要當場喝斥,陡見那老嫗目射異光,心中一寒:「這人是誰?」話到嘴邊 
    ,又硬生生嚥下……週四被眾女子擁搡著上得樓來,心中亂作一團,雖欲掙脫粉陣,但眼見 
    個個生得花羞草妒、燕恨鶯銜,倒也沒了主意,只得任她們擺佈。眾女子三繞兩繞,將他引 
    到一間屋門外。 
     
      週四不知來到何處,正要出言相問,眾女子已嘻笑著將他推入屋中,將屋門鎖上。週四 
    一驚,忙回身拽門。只聽屋內一人道:「公子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要走?」週四尋聲望去, 
    見適才那個絕色女子坐在床頭,正雙目含情地望著自己,心中又亂跳起來。 
     
      那女子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道:「公子請坐。」拉週四坐在椅中,又沏了杯香茶,送 
    到他手上,媚聲道:「妾雖是風月之身,卻從不輕易許人。今見公子狀貌偉岸,不同凡俗, 
    方允以春宵……」說到這裡,眼見週四低頭不語,嬌嗔道:「公子雖氣度沉雄,但既到了妾 
    閨閣之中,又何必這般不苟言笑?」 
     
      週四橫了她一眼,心想:「她這等如花美人,卻甘心做此下賤之事,難道不知羞恥麼? 
     
      」又想:「莫非男盜女娼,本就是生存的手段?」 
     
      那女子見他魂不守舍,笑道:「妾今日見了公子,公子便似在夢中一般。難道過了這麼 
    久,公子還未醒麼?」她說話之時,週四卻一直在想:「為盜為娼,既是為了生存,那生存 
    又是為了甚麼?」實則大凡聰明絕頂之人,腦海中總不免滾過一些誰也無法解答的怪念頭。 
     
      週四雖是年幼,但一夜間笑破情網,便不由自主地生出這人世間最難搞清的疑問。 
     
      那女子見他目中似罩了一層濃霧,輕聲歎道:「你既然還是不醒,我便喚你〞夢郎〞如 
    何?」週四乍聽此語,愕然道:「孟郎?」心頭隱隱約約,似想起了甚麼。 
     
      那女子見他癡癡楞楞,只道他從未經過男女之事,心道:「他童子之身,難免懵懂。我 
    且與他歡愛一番,那時他自解風情。」當即將外衣褪下,只穿一件低胸袒臂的小襖,嬌笑著 
    將週四抱住。 
     
      週四猝見那女子貼向懷中,週身一陣軟麻。那女子柔聲道:「夢郎,我好想你。你心中 
    便沒有我麼?」週四軟玉在懷,本已亂作一團,只覺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在腦海中不住打轉, 
    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及聽那女子嬌滴滴地呼喚,心頭似劃過一道電光石火,霎時將一片 
    模糊不清的記憶照得雪亮,大叫一聲,將懷中女子推翻在地。那女子本就單薄,直跌得玉骨 
    支離,爬不起身。 
     
      只聽週四惡聲道:「原來你在洞中與我親熱,也想著你的孟郎。我好……糊塗!」那女 
    子見他眉眼凶邪,嚇得〞嚶嚀〞一聲,哭了起來。週四低頭看了她一眼,切齒道:「你賣身 
    為娼,情猶可恕。他無端淫賤,卻是可惡!」突然一腳踹開房門,向樓下奔去。原來他在洞 
    中與那女子雖有一夜之歡,但其時吸了「神土」,一干細節 
     
      早已模糊不清,偏巧這風塵女子此番褻衣相擁,嬌聲輕喚,與那日洞中情景如出一轍。 
     
      他彷彿重臨其境,一閃念間,竟將那一刻雲雨之狀盡皆憶起。 
     
      此時方陸二人正在樓下飲酒,見週四氣極敗壞地下來,都是一愣。陸憶裳道:「賢弟這 
    麼快下來,莫非出了甚麼事?」週四直楞楞站住,失神道:「我再不會為女人流血流淚了。 
     
      」陸憶裳笑道:「那是自然。」週四也不理他,兀自道:「我此時方知,女人非但配不 
    上我的深情,便是我的肉體,也已不配!」 
     
      陸憶裳聽他說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話來,饒是他自詡風流放浪,也驚得目瞪口呆。直過了 
    半晌,方顫聲道:「賢……賢弟已到這般境界,日後重振少林,中興明教,那可……」一語 
    未罷,忽聽屋角那老嫗怒聲道:「無知鼠輩,吹甚麼大氣!明教大業,豈能靠他這種無情無 
    義的小人?」 
     
      陸憶裳雖知此婦不是等閒之輩,也不由氣往上撞,厲聲道:「蠢婦休要放肆!我兄弟乃 
    周應揚親傳弟子。中興明教不靠他,難道靠你不成!」那老嫗由座上蹦起,雙目一翻道:「 
    那老鬼已死了多年,怎會有他這種龜徒?」陸憶裳氣極反笑道:「你若不信,試試便知。」 
     
      那老嫗尖聲笑道:「不想那老鬼死了多年,還有人借他的臭名聲嚇唬人。」週四聽她笑 
    聲陰森可怖,心頭一凜。忽聽「啪啪」兩響,陸憶裳怦然倒地,跟著眼前一花,那老嫗鬼影 
    般躥到身前。週四武功已到頗高境界,但陸憶裳如何中招倒地,卻沒看得清楚,只覺那老嫗 
    奔自己晃來時,左掌遙遙揮了兩下,陸憶裳便已仰面摔倒。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腦海中頓生異念:「莫非她是個女鬼!」微一遲疑,一隻手已長蛇 
    般抓奔其頸。週四只覺陰風襲來,刺得皮肉說不出的難受,忙揮掌相迎,「砰」地一聲,那 
    老嫗退開丈餘,週四卻重重地撞在門框上。 
     
      那老嫗臉色變了變,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厲聲道:「你這心經上的內力是何人傳授!」 
     
      週四與她對了一掌,胸口如萬針攢刺,及聽她問話時不喘不躁,竟似對自己聚力而發的 
    一掌渾未在意,心下大恐,喘息道:「是……是我周老伯所授。」那老嫗目中精光暴射,尖 
    聲道:「哪個周老伯?」週四調息數轉,真氣已暢,大喝道:「便是周應揚!」一聲既出, 
    直似半空中響個悶雷。方笑言及兩旁歌姬聽了,一齊捂耳栽倒。那老嫗也似被這石破天驚的 
    一吼嚇呆了,直楞楞站住,眼珠也不轉動。 
     
      週四懼意稍去,正要去扶方陸二人,忽聽那老嫗笑了起來,聲音淒厲刺耳,似寒夜怪梟 
    啼鳴,更如荒漠獨狼哭嚎。週四乍聞其聲,激凌凌打個冷戰,寒意頓時罩遍全身。 
     
      那老嫗笑了一會,陰惻惻地道:「他現在何處?」週四只覺身上卸下一副重擔,精神一 
    振,脫口道:「他已死了。」那老嫗目中掠過一絲傷感,只一瞬間,又現出無盡的怨毒,惡 
    狠狠地道:「這老鬼必是被少林的賊禿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受盡了一生的惡報才死。好 
    !好!好!」一時也辨不出是悲惋憤怒,還是幸災樂禍。 
     
      週四見他神情古怪,壯著膽子道:「我周老伯可並沒受甚麼折磨。」那老嫗皺眉道:「 
    你怎麼知道?」週四道:「我和周老伯在洞中住了二三年,他才死的。」那老嫗見他不似說 
    假,嘀咕道:「原來他死前還在洞裡裝神弄鬼,過逍遙日子。看來他到死也未將我放在心上 
    。」說到後一句時,聲如蚊鳴,幾不可聞。週四正自詫異,那老嫗忽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道 
    :「你不願與我撞碑而死,我便讓你徒兒替你!」猝然踏上一步,當胸向週四抓來。 
     
      週四適才與她對了一掌,知她掌力有異,不敢硬接,輕輕滑開一步,右手撩向她「卻門 
    」、「間使」、「內關」三穴。此三穴皆是手厥陰心包經上的主穴,若被拂中,半條臂膀立 
    時軟麻。那老嫗掌到中途,見對方幾跟指頭靈動之極地點來,居然並不閃避,另一隻手忽伸 
    向週四腰間。週四大喜,中、食二指正戳在她「卻門」、「內關」兩穴上。他當日在萬馬軍 
    中,一指曾連透重甲,戳得那將口噴鮮血,死於非命,這時雖未施全力,但指若著體,內力 
    也會立透骨肉。那知剛觸到對方臂上,猛覺似撞入了虛空,渾沒半點著力處。 
     
      他武功得自木逢秋親傳,最講隱而不發,發則必中,若一招著於敵身,仍不能致敵死命 
    ,自家也是凶險萬分。待要閃身疾退,驟感腰間一麻,那老嫗左掌已按在他「大橫」、「腹 
    結」二穴上。只聽那老嫗獰笑道:「老娘這套〞盈虛大法〞,盈而似鐵,虛而如綿。你可知 
    道厲害了麼?」 
     
      週四穴道被制,真氣自然而然地向穴間沖頂。孰料那老嫗手上似有魔法,竟將他衝來的 
    數股力道都吸了去。週四心中大駭,待要收束住狂洩不止的內力,哪還能夠?突聽那老嫗大 
    叫一聲,鬆脫手掌,跟著「卡」地一聲,腳下樓板被她踏斷幾塊。 
     
      週四驟脫其制,大是惶惑,眼見那老嫗一張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地轉了幾回,更是吃 
    驚。那老嫗喘息半晌,神色方復如常,喃喃道:「原來那老鬼果真習了〞易筋經〞。」眼珠 
    轉了幾轉,又道:「你內力別有一功,我已制你不住。你走吧!」側過身去,不再理睬週四 
    。 
     
      週四看不清她臉色,但聽她如此將話,對自己顯是十分忌憚,心中一喜,忙向方陸二人 
    走去。及見二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也忘了那老嫗仍在身後,俯身便去探陸憶裳鼻息。與 
    此同時,猛覺背後寒意襲來,直奔腦後要害。他暗叫不好,向前疾躥,雖應變奇快,背上仍 
    著一掌。這一下力道並不強勁,但一絲涼意透入骨髓,立覺一物游動,倏忽間鑽入了後背。 
     
      他當此險境,陡然彈向半空,雙腿連環踢出,點向那老嫗頭頸。那老嫗見來腿恍惚不定 
    ,暗藏變化,罵道:「好硬朗的騾子!」凝立不動,雙掌快捷無倫地斬向其足。週四在空中 
    折個觔斗,雙掌排山倒海般向對方擊來。那老嫗喝一聲采,兩掌朝天,緩緩迎了上去。兩股 
    大力相撞,週四飛騰而起,直撞向屋頂,跟著反彈而下,重重地跌在地上。那老嫗立身不動 
    ,簪釵卻斷落在地,一頭銀髮霎時散亂開來。 
     
      週四只覺全身骨肉慾碎,心下如何不驚:「難道她內力竟強我幾倍麼?」他卻不知,自 
    家劍傷本就未癒,加之連日來神情恍惚,傷了元氣,精力已大不如前。此時聚全力一擊,功 
    力也只發揮了五成,饒是如此,已震得那老嫗五內翻滾,血逆氣淤。 
     
      那老嫗調息之際,見週四掙扎欲起,冷笑道:「小兒中了我遊魂神針,還能站起,可見 
    那老鬼確是了得!」邁上一步,一掌又拍在週四肩頭。 
     
      週四剛一站起,便覺背上似有一隻小蟲竄行向下,倏然已到膝彎處,正要提氣阻其下行 
    ,肩頭已挨了一掌。那老嫗內息不暢,這一掌本不甚重,週四受時,卻如泰山當頭壓落,悶 
    哼一聲,向後便倒,臉上卻露出傲然不屈的神情。 
     
      那老嫗一掌仍不能令對方屈膝跪倒,本已暗暗心驚,及見這少年神色冷傲,怒氣陡生, 
    在週四前胸、肋下又拍了幾掌,罵道:「不知死活的小兒,便跟那老鬼一個臭脾氣!」週四 
    連中幾掌,再也動彈不得,眼見那老嫗向自己脖頸抓來,心中一涼,惟有閉目等死。不期那 
    老嫗將他拎起,飛身向窗外掠去。 
     
      週四身在半空,抬頭望向那老嫗,月光流水般瀉在她臉上,實是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一 
    時驚懼交集,失聲道:「你要將我帶到哪兒去?」那老嫗足尖一點,踢在他腦後「啞門」穴 
    上,順勢斜滑,輕飄飄落在地上,仰頭望了望天,自語道:「那一夜月亮也是這麼圓,你跟 
    我說過的話,我可一句沒忘。」說話間臉上竟掠過一絲潮紅。 
     
      週四心中一蕩:「她怎地還會臉紅?」那老嫗低下頭來,溫聲道:「我的好周郎,我勸 
    你幾次,你全不依我,這回總該跟我去了吧?」說著輕聲笑了起來。週四心道:「原來她早 
    知道我的名字!」猛然間身子向後飄起,被那老嫗帶著向前奔去。 
     
      週四面孔朝下,只看到地面飛快地移動,耳聽人馬聲喧,知兩旁行人甚多,心中氣苦: 
    「偌大個揚州城,怎就沒人攔阻她?」 
     
      那老嫗初時有所顧忌,奔跑時不甚快捷,片刻之間,便即愈行愈快,到後來竟發足狂奔 
    起來。週四兩條腿似變成了斷梗飄蓬,勁風更吹得它他雙目難睜,心下又驚又佩:「似這般 
    提了一人奔跑,我可不能。」 
     
      不多時,那老嫗出了北門,腳下仍是不停。週四抬頭上望,見她面上毫無表情,尋思: 
    「聽她說話,似是與周老伯相識,或許還結了甚麼仇怨。莫非她聽說周老伯已死,便要拿我 
    洩憤?」想到此節,大是惶急,暗遣真息,欲衝開被封的幾處穴道。微一運氣,體內那隻小 
    蟲忽從腿上躥回小腹,「氣海」、「石門」、「關元」三穴立時麻癢難當,一口真氣就此提 
    不起來。 
     
      那老嫗覺察其意,冷笑道:「我這神針隨著氣血而動。你胡亂運氣,片刻便會游到你心 
    上!」週四知她並非恫嚇,哪敢再動? 
     
      那老嫗年雖老邁,氣力卻甚悠長,直奔了七八十里,方停下腳步。週四見她左右張望, 
    似在找尋路徑,暗暗納悶:「她若將怨氣發在我身上,此刻只須輕輕一掌,便取了我性命, 
    何必提著我在夜間狂奔?」正疑時,那老嫗又提起他向北奔去。 
     
      這一番直行到天明,那老嫗方停下稍事喘息。週四被他拎著跑了大半夜,一路上心驚肉 
    跳,也甚疲憊,倒在地上,雙目半睜半閉,暗籌脫身之計。那老嫗冷不防在他腦後「玉枕」 
     
      上彈了一指。週四一身內功本有護體之效,但此時淤在腹內,半點提不起來,已與常人 
    無異,一擊之下,登時暈倒在地。 
     
      及至醒來,卻見那老嫗不知何時已弄來一頭青騾,騾背上還放了一隻大筐。那老嫗見他 
    醒轉,由筐裡拿出塊黃乎乎的東西,胡亂塞在週四嘴裡,說道:「你既然學了騾子的脾氣, 
    便該與它吃一樣的東西。」週四本待吐出,那老嫗掌力微吐,將此物堵在他喉間。週四氣息 
    一窒,忙擴胸向內吸氣。那老嫗見狀,伸手捏住他鼻子。週四當此境地,哪還管甚麼牛食馬 
    食,硬生生將那東西囫圇嚥下,臉上已憋得血紅。 
     
      那老嫗見他神情狼狽,頗為得意,如法炮製,又連著餵了他幾塊,這才將他提起,放入 
    大筐之中,跟著飛身躍上青騾,吆喝著向前便行。 
     
      此後幾日,那老嫗每日便從筐中取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硬塞到週四口中,自己則沿途或 
    要或搶,弄了許多可口的食物下肚。週四初時吃了那些東西,不免煩惡欲吐,但吃得多了, 
    見並無異狀,也便不甚在意。 
     
      眼見那老嫗挾著自己一路向北,少說也走了千八百里,似乎仍未到她要去之處,心中不 
    禁生疑。好在他生來即是隨遇而安的稟性,時間一久,便不去想那老嫗究竟欲往何方。如此 
    一來,每日倒有大半時間瀏覽沿途風光,間或見那老嫗對沿途行人凶巴巴渾不講理,搶人美 
    食仍要叫人做出一副心甘情願狀,常常樂不可支。 
     
      那老嫗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初時便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捉弄他。週四外柔 
    內剛,無論她如何折磨,均不露半點懼意。誰知又行幾日,那老嫗竟漸漸心緒不寧起來,似 
    乎每向前行上一步,便多了一份傷心。到得後來,更是不住地長吁短歎,對週四全不理睬。 
     
      週四見她終日坐在騾背上發呆,偶爾回過頭來,卻又視己如同無物,心中大是奇怪。但 
    想她不來折磨自己,雖未必安著甚麼好心,可自己每日坐在筐中,倒也樂得清靜。 
     
      這一日正往前行,忽見前面呼呼喇喇走來一大群人。週四看眾人穿著打扮,皆是普通百 
    姓,各個攜兒帶女,大包小裹,神色驚慌,心道:「這些人莫非是去逃荒?為何又這般驚慌 
    失措?」 
     
      工夫不大,一群人來到近前。有幾人沖那老驅道:「滿洲兵已從龍井關過了長城,聽說 
    就要殺到遵化。過不幾日,京城怕也保不住了。」那老嫗微微皺眉,卻不停留,趕著騾子仍 
    向前行。 
     
      週四聽兩旁百姓亂哄哄吵嚷,心中驚疑:「莫非我已到了京城?」他在寺中時,便聽僧 
     
      人們講過京城如何繁華,皇帝如何尊貴,後葉凌煙在洞中又提過周應揚及明教長老入宮 
    之事,他少年心性,早已心馳神往。這時聽到已近京城,直樂得一顆心怦怦亂跳,恨不得立 
    時從筐中跳出,入城看個究竟,對滿洲兵入關克城等事,渾沒放在心上。 
     
      那老嫗騎著騾子前行,雖是眉頭深鎖,對迎面而來的百姓卻不再理會。週四想到不久便 
    能入京,也忘了尚受制於人,身子僵不能動,雙目卻不住地左右張望。 
     
      哪知又行了一百多里,仍未見到京城半個影子。週四心中失望,尋思:「莫非她不是去 
    京城?」睜大眼睛看了半天,見前面不遠處是一片山丘,心下更疑:「是不是她走錯路了? 
     
      」本待出聲提醒那老嫗,怎奈啞穴被制,又作不得聲。 
     
      那老嫗凝視前面山丘,輕歎了一聲,忽然轉過身來,抓住週四衣領,將他從筐中拽了出 
    來。週四在筐中坐了數日,驟然而出,頗有些依依不捨。隨覺身子一沉,那老嫗已提著他從 
    騾背上躍了下來。 
     
      此時已是深秋時節,瑟瑟秋風之中,草木凋零,枯葉遍地,大有蕭索淒涼之感。那老嫗 
    提著週四,愣愣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展開身形,向丘上奔來。 
     
      待奔到山丘之上,週四偷眼觀瞧,見原來四面山丘各依地勢,如懷似臂,將中部寬闊的 
    山澗圍成了一塊盆地。幾座山丘東西回括,將這塊盆地包攬得似一個大庭院相仿,形勢極為 
    幽勝。仔細看時,只見盆地延綿七八十里,隱隱約約,似還建了許多碑樓,心道:「誰人在 
    此建了許多樓台石碑?看氣勢倒真不小。」 
     
      那老嫗辨了一下方向,邁步向北面坡下奔去。少時下得坡來,腳下仍是不停。週四好奇 
    ,眼珠不住地亂轉,及見迎面矗立著一座十多尺高的大石牌坊,結構宏偉,造型奇特,牌坊 
    夾柱石上,蹲著許多石雕的麒麟、獅子和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怪獸,更覺詫異:「這可是什麼 
    所在?」 
     
      那老嫗身如鬼魅,倏忽間又過了一個大紅門。週四見紅門內一條寬闊的石道中央,立了 
    塊巨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忍不住向上觀看。他識字不多,碑上幾個醒目 
    的大字倒還認得,見寫著:「大明長陵神功聖德碑」,心想:「大明長陵是什麼東西?」 
     
      那老嫗對這裡似乎甚熟,過了幾個石門後,忽然隱身在一隻石獸下。一會兒光景,便見 
    一隊錦衣人從西面走來。週四瞧眾人腰挎金刀,各個腳步凝重,顯是武功不弱,不由起了懼 
    意。那老嫗面無表情,目中卻露出警覺之色。 
     
      一隊人四下張望一會,便即折而向東。少頃,忽又轉了回來,向南走去。過不多時,已 
    有四五隊人由此而過。週四見此處警戒如此嚴密,一顆心直提到口邊。 
     
      那老嫗靜等一陣,見再無人來,忙拎起週四向東竄去。她心中似有所忌,再不敢由門中 
    直入,蛇行鼠躥之間,提著週四繞過了兩座院落,又伏在幾棵隱蔽的樹下,細聽週遭動靜。 
     
      週四聽四下裡寂寂然全無聲響,枯葉墜地之聲也彷彿隱約可聞,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 
    深恐有人從什麼角落跳了出來。 
     
      那老嫗聽了一會兒,露出一絲笑意,提起週四,向第三層院落縱去。週四閉上雙目,暗 
    暗叨念:「只是別讓人發覺便好。」正提心吊膽時,忽聽那老嫗陰森森笑了起來。週四暗暗 
    叫苦:]她怎還敢笑出聲來?^睜開眼時,見迎面赫然立著一塊石碑,上寫著:「大明成祖文 
    皇帝之陵」。 
     
      他雖少不更事,此刻也已知道立身之處便是皇帝的陵墓,眼望碑石後便是一座長滿松柏 
    的大土丘,心下更不懷疑,直驚得一佛升天,二佛涅?,大張其口,連呼吸都似停止了。 
     
      那老嫗見他嚇得魂不附體,哂笑道:「我只當你這小鬼天不怕地不怕,誰知見了皇帝老 
    兒的墳塚,居然嚇成這樣。」眼見週四口中發出「呵呵」的聲音,似要說些什麼,伸掌拍開 
    他腦後啞穴,問道:「你既到了這裡,還有何話說?」週四穴道被解,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你將我帶到這裡做什麼?」那老嫗冷冷一笑道:「我等了快四十年,便盼著有這麼一 
    天。」週四聽她聲音尖厲刺耳,忙道:「你小聲些,別被人聽到了。」 
     
      那老嫗道:「這是朱棣的墳塚,非朱氏子孫誰敢進來?」週四道:「那你為何進來?」 
     
      那老嫗嘿嘿笑道:「我要來便來,誰敢管我?」週四見她一臉凶悍之相,知其不可理喻 
    ,又道:「便算無人管你,你自己來便是,為何將我也領到此處?」那老嫗道:「沒有你, 
    我還來此做甚?」週四奇道:「為什麼偏要有我,你才肯來?」 
     
      那老嫗惡狠狠瞪了他兩眼,說道:「今日既是你的死期,我便讓你死個明白。」週四早 
    知她對己必有圖謀,聽了這話,仍是一驚,失聲道:「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殺我?」 
     
      那老嫗怒道:「你可是周應揚的弟子?」週四心想她必是與周老伯結下深仇,這才遷怒 
    於自家,忙道:「周老伯對我雖好,卻不是我師父。」 
     
      那老嫗上前打了他一記耳光,罵道:「你一身內功皆其所授,還要狡辯!」週四挨了一 
    下,臉腫起老高,心中氣苦,高聲道:「我便是周老伯的弟子,又能怎樣!」那老嫗道:「 
    你師父從前對我不起,我自要將這筆帳算在他弟子頭上。」週四撇嘴道:「我周老伯是我心 
    中最了不起的人,會有什麼事情對不起你這婦道人家?」那老嫗聽他語中大有輕視之意,本 
    待出掌再打,不知怎地,臉上忽地紅了起來,手掌揮出一半,又縮了回去. 
     
      週四只道她心虛,更是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說我周老伯怎麼對不起你?」那老嫗臉上 
    更紅,過了半天,方低聲道:「他與我山盟海誓,後來卻不守誓言。這不是對不起我麼?」 
     
      說著將頭扭向一旁。 
     
      週四一路上都見她凶神惡煞般折磨自己,哪會想到她也有怯餒之時,心中大是快慰,故 
    作不解道:「我周老伯與你說了什麼山盟海誓?你倒說出來聽聽。」那老嫗身子微微顫抖, 
    猛地回過身來,恨聲道:「我說他對不起我,便是對不起我。你怎敢多問!」 
     
      週四恐她惱羞成怒,不敢再惡言相激,心道:「聽她話中之意,似乎年輕時曾與周老伯 
    有情,後被拋棄,始因愛生恨。」想到數天前自己也曾為情所困,苦不堪言,頓生惻憫之心 
    ,合計:「我何不學陸兄之法開導於她?她若能將情義勘破,或許便不會取我性命。」他本 
    是聰明絕頂的人物,此即又已將愛慾拋卻,心中哪還有半點束縛?眼見那老嫗為情所惑,只 
    覺又是好笑,又有些可憐,正色道:「你雖喜歡我周老伯,可他既拋棄了你,你便該知道愈 
    是苦求一種東西,愈是得不償失。況且我周老伯那樣的人物,自是早就看出女人都是輕賤之 
    物,哪會將她們放在心中?」 
     
      那老嫗聽他口氣,便與琪瑤樓上那個花花公子如出一轍,回身啐道:「你小小年紀,便 
    想用這些鬼話教訓我麼?」週四道:「以前有幾人曾勸我拋卻私情,做番大事,我只是不聽 
    。此時闖出情關,才知人生別有洞天。」那老嫗見他躺在地上,仍掩不住一股豪邁氣概,心 
    道:「這少年此時神情,便與那老鬼三十多歲時全無二致。這副模樣,直教人愛恨不能。」 
     
      嘴上卻罵道:「你也要學那老鬼,去圖世間的虛業浮名!」週四道:「周老伯是否圖過 
    虛業浮名,我並不知道。我只知周老伯那等人物,女人是不配愛他的。」 
     
      那老嫗見他將周應揚誇到了天上,怒火焚身,聲嘶力竭道:「你將那老鬼看得好了不起 
    ,你可知他當年的醜態?」週四冷笑道:「我只道女人的寶劍能刺人心膽,卻不知一張嘴更 
    比寶劍還利。」那老嫗直氣得渾身亂顫,一時急不擇言,脫口道:「他當年便是在此騙奸於 
    我,還有假麼!」週四怒道:「周老伯已死了一年多,你為何還要污其名聲?」那老嫗咆哮 
    著:「我污他名聲?我今日便讓你看看他的醜事!」抓起週四,轉身來到石碑之後。 
     
      週四不知她有何名堂,怒道:「你要幹什麼?」猛地騰空而起,被那老嫗舉了起來。那 
    老嫗怪笑道:「你看看這老鬼在碑上都刻了些什麼!」週四望向碑身,見上面顯是有人用利 
    器刻了數個大字,字深逾寸,字跡卻流暢異常,心道:「這刻字之人內力怎會如此深厚?」 
     
      他一張臉幾乎貼在石碑上,碑上刻了何字,自是看不清楚,當下呼喊道:「我離得這麼 
    近,怎能看清?」那老嫗哼了一聲,隨手將他拋了出去。 
     
      週四跌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向石碑望去,只見碑上龍飛鳳舞刻了數個大字,寫道:「如 
    霜、應揚,地久天長。若違此誓,撞碑而亡。」 
     
      週四看到「撞碑而亡」四字,腦袋嗡地一聲,直欲炸裂。那老嫗見他滿臉驚怖,仰天笑 
    道:「撞碑而亡,撞碑而亡!」從地上抓起週四,竟向那石碑撞去……那老嫗見他神色變幻 
    不定,恐其暗施詭計,正要吐出掌力,將其斃於當地,猝然間聽這少年大聲呼叫,倒被嚇了 
    一跳,惡聲道:「死到臨頭,你還要施什麼詭計麼? 
     
      」週四見她目露凶光,掌上青筋暴露,忙道:「我若是明教之主,你還殺我麼?」 
     
      那老嫗冷笑道:「刁鑽小兒,竟敢用這話唬我!」掌上力道又加了三層。週四氣息一窒 
    ,熱血呼地淤在頭上,直急得大呼道:「我……我右面裡懷中……有……有塊小牌,你…… 
    一看便知!」那老嫗猶豫一下,伸手探入他懷中摸了幾把,卻掏出一個油布小包,臉色登時 
    沉了下來,喝道:「這哪裡是什麼聖牌!」隨手一拋,將小包丟在地下。 
     
      週四急道:「那是我在路上時一位老伯伯送給我的,說是我周老伯的遺物。」那老嫗一 
    怔,腳尖輕輕一勾,將那小包又勾回手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這老鬼留下了何物?」掌 
    上微一用力,將小包外面一層油布震碎,漫不經心地向掌上望去。哪知只看一眼,一張滿是 
    皺紋的臉上忽露出驚訝之情,厲聲道:「這經書是何人送你的?快如實說來!」週四不假思 
    索道:「那位老伯蓬頭垢面,高高瘦瘦,說話時咬文嚼字,武功卻也真高!」那老嫗冷笑道 
    :「必是柳心雲那廝。」說著將手中之物揣入懷中。 
     
      週四於那人贈包之後,便一直將它放入懷內,至於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卻不曾理會。這 
    時見那老嫗將此物據為己有,心中不捨,急道:「你為何搶我東西?」那老嫗嘿嘿笑道:「 
    這東西本就是那老鬼搶來的。」說到這裡,又皺眉道:「柳心雲為何將這寶貝交給你?」週 
    四氣苦道:「他說這東西交給我才算物歸原主。」 
     
      那老嫗喝道:「胡說!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稱原主。」略一品味,又覺得裡面確有文章 
     
      ,沉吟片刻,忽將手又探入週四懷中摸了起來。陡然間觸到一物,一隻手插在週四懷裡 
    ,竟不敢再動。 
     
      週四知他已摸到那塊小牌,心中大喜,笑呵呵道:「你何不取出來看看?」那老嫗身子 
    顫了一下,臉上如裹寒霜,手臂抖了半天,方將一物從週四懷中掏出,眼光卻瞥向一旁,不 
    敢看手中之物。 
     
      週四雖頭衝下被抵在碑上,也能看出那老嫗驚慌的神情,正色道:「這塊牌是我周老伯 
    親手交在我手上。蕭問道、木逢秋、葉凌煙等人對我都奉若神明。你怎敢如此辱我害我!」 
     
      那老嫗摸到那小牌時,便暗暗掂其輕重,只覺比普通烏金渾鐵猶重了三四倍不止,已知 
    必是本教聖牌無疑。這時聽週四申斥,突然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口中喊道:「我的命 
    好苦!我的命好苦啊!」 
     
      週四頭朝下撞在地下,直跌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不由怒聲道:「你既知我是何 
    人,為何還敢如此?」一語剛出,那老嫗哭聲戛然而止。 
     
      週四惱她言行,厲聲道:「似你這等心狠手辣的婦人,我見猶恨!周老伯那般頂天立地 
    的人物,又怎會愛你憐你?」那老嫗本不敢正視週四,聽了這話,又現出怨毒之色,抹了把 
    眼淚道:「他當年忘恩負義,害我一生孤苦。你師徒二人一個鼻孔出氣,都來欺負我一個柔 
    弱女子。」 
     
      週四笑道:「似你這般,若還只算是弱女子,那世上的女中豪傑,又會是什麼樣子?我 
    看天下之大,怕也沒有男人立足之地了。」那老嫗知他搶白自己,一時語塞,索性仰面倒在 
    地上,嚎啕大哭,手舞足蹈起來。 
     
      週四一路上只見她凶悍無比,何曾想到她還有這套把戲,心想:「她在我面前尚且如此 
    刁蠻發潑,周老伯當年又要被她糾纏到什麼地步?或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投河跳井的心 
    也有了。」他本為周應揚難過,卻又想到:「我當初怎會為了一個女人愁苦到那般可笑的地 
    步?」一時情不能禁,放聲大笑。 
     
      那老嫗正哭得起勁,聽週四一笑,哭聲立止。週四收住笑聲道:「你說周老伯忘恩負義 
    ,害你孤苦,我倒想聽他是怎麼個忘恩負義?」那老嫗本要開口,想了一想,又緘口不言。 
     
      實則這老嫗亦是明教十大長老之一,姓冷名如霜,年輕時與周應揚同在明教,日久生情 
    ,做下了一世的孽緣。這成祖皇陵便是二人初嘗禁果之地。周應揚一時情迷心竅,在此留詩 
    一首,以志永不相棄之意。後其榮登教主寶座,一番心思便轉到與群雄爭霸江湖上去。冷如 
    霜見其對己已失情趣,曾哭鬧過數次,終是無濟於事,遂由愛生恨,反目為仇。只是周應揚 
    貴為一代明尊,一干教眾皆敬之如神,冷如霜雖有恨在心,也不敢將他如何。後周應揚去少 
    林不歸,教中生了變故,冷如霜便隱身在揚州城風月場中,見到負心縱慾的王孫公子,便暗 
    暗將其誅卻。前時她聽陸憶裳說「徐娘半老,可還多情」等瘋話,正觸及痛處,便生了殺其 
    之心。無意之中,又聽到週四是周應揚的弟子,幾十年的舊賬湧上心頭,便欲讓週四代周應 
    揚撞碑而亡,以踐前誓。 
     
      週四見那老嫗低頭不語,心道:「她雖認我是教主,但我若過於激惱她,說不得她會不 
    顧尊卑,又上前殺我。我且溫言說之,令她解開我被封穴道,那時便不懼她。」於是和顏悅 
    色道:「你既不願說以前傷心之事,也就罷了。我穴道被封了這麼多天,你難道還不給我解 
    開麼?」那老嫗知這少年是再也殺不得了,但若撒手就走,不解其穴,卻又有些不敢。明教 
    傳到崇禎年間,已歷三十多位教主,每代教主在位時,雖對教規皆有增補,但「教主令出法 
    隨」這一條,卻是從創教時起便定而不易的。那老嫗雖在江湖上胡亂使性,橫行慣了,但教 
    主有令,卻不敢不聽,當下來在週四面前,伸掌拍開他被封穴道。 
     
      週四手腳雖已能動,腹內那只冰冷的小蟲仍是未除,乍一站起,那小蟲又在裡面跳脫起 
    來。週四只覺腰間一麻,又坐倒在地。那老嫗見狀,忙從懷中取出塊巴掌大的紫黑色石頭, 
    貼在碑上慢慢磨了起來,工夫不大,石頭竟冒出了白煙,顏色由紫黑變得透明。週四從未見 
    過這等古怪物件,心中大奇。 
     
      那老嫗又磨了半天,石上的白煙慢慢散盡。她雙掌輕輕一按,一塊石頭竟被她按得扁扁 
    平平,如一堆爛泥相仿。 
     
      週四按捺不住內心驚奇,問道:「你這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那老嫗也不答話,又從 
    懷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在石泥之上,邁步走到週四面前,便要蹲下身來,微一遲疑,又 
    怯聲道:「我冒瀆明尊,明尊可否赦我死罪?」說話之時,一雙眼睛不住察看週四神色。週 
    四心念一轉,已知其意,說道:「你只要將那東西取出,我便不再怪你。」那老嫗仍是猶豫 
    不定,試探道:「明尊乃至聖至極之人,一言九鼎,總不會言而無信吧?」週四笑道:「我 
    說了不怪你,便不會失言。」 
     
      那老嫗大喜,忙從懷中取出前時油布包中之物,連同小牌一起揣入週四懷中,說道:「 
    明尊雖不怪我,但此番冒犯之罪,還望不要告之教中他人為好。」週四微微一笑道:「你莫 
    非怕他們找你麻煩?」那老嫗眼珠滾動著道:「別人倒不足慮,只是木逢秋、莫羈庸、蓋天 
    行三人,我卻鬥他們不過。」 
     
      週四聽她將木逢秋放在首位,也覺自豪,笑道:「木先生武功自是強你甚多。那位柳… 
    …柳老伯你也比之不上。」微一頓挫,又道:「我前些日若非身體不適,你也未必能將我帶 
    到此間。」 
     
      那老嫗想到自己勝他時所施手段殊不光彩,臉上一紅,忙俯下身道:「明尊且把衣衫撩 
    起。」週四知她要為自己除針,心想這小針古怪游滑,不知她用什麼法子能將其取出,當下 
    撩起衣襟,觀其施為。那老嫗似知道小針游在何處,手掌一翻,將石泥糊在週四小腹上。週 
    四只覺似是一塊燒紅的火炭貼在身上,直燙得「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那老嫗也不憐其痛楚,手掌只在他小腹四周輕輕撫摸。說也奇怪,但由她手掌觸及之處 
    ,立時涼爽一片,毒熱不侵。週四初覺渾身清爽,小腹灼熱之苦尚能忍受,誰知那老嫗手上 
    不停,仍在他小腹四周輕拍慢按。時間稍久,週四漸覺一股寒意透入骨髓,正在不知不覺地 
    流向四肢百骸,霎時間週身氣血似被這徹骨的寒意凝住了,只有那石泥下的一小塊皮肉,仍 
    是油澆火烤一般。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霎時想到:「莫非她仍要害我?」便在這時,忽覺腹內那隻小蟲又 
    動了起來,只是這次動時,再不如前時那樣活蹦亂跳,任意往之,似乎無論怎麼衝突,都已 
    脫不出那石泥所罩住的圈圍。過了一會兒,那小蟲似已精疲力盡,跳了兩下,便不再動。 
     
      那老嫗似對小蟲一舉一動都極熟悉,左掌暴伸,擊在週四左腹下,一股陰寒之氣猝然入 
    體,週四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只這麼一抖間,那小蟲已受了極大的震盪,再也潛隱不住, 
    竟一頭從腹中竄了出來。週四覺丹田一暢,內力又漸凝聚,心中大喜。那老嫗道:「快將石 
    上熱氣運遍全身,不可遲疑。」週四知小針已除,忙依言而行。片刻之間,便借那石上熱流 
    將一身寒氣驅得無影無蹤,當即跳起身道:「這小針本是極寒之物,難道反怕了寒氣,專向 
    暖處鑽麼?」說著將石泥從腹上取下,遞向那老嫗。 
     
      那老嫗見他轉眼間便神采奕奕地站起,心中一驚:「我這〞陰霜掌〞練了四十餘年,當 
    年江湖人物無不聞之色變。適才我為阻那遊魂針竄行,少說也在他身上拍了二十餘掌,掌力 
    雖不甚強,但他怎能頃刻間便將寒氣驅盡?這等內力,實有些駭人聽聞!」想到他神功已復 
    ,恥辱未雪,直嚇得魄散魂飛,哪還敢上前取石,急速向院外飛縱而去。 
     
      週四見她惶惶而竄,喊道:「還你石頭!」手臂一揚,將石頭拋了過去。那老嫗也不回 
    頭,反手將石頭操入手中,幾個起落,已逃得無影無蹤。週四雖覺可笑,但想到此番死裡逃 
    生,著實不易,不由噓口長氣,暗暗慶幸不已。 
     
      此時偌大一個院落中,只剩下他一人。他望向四周,見石碑上周應揚所刻字跡太過醒目 
    ,心下暗笑:「周老伯必是一時糊塗,方留字於此。若被人看到,恐毀其一世英名。」伸手 
    去懷中取出小牌,望碑上刮去。周應揚功力雖深,刻字時也只三十餘歲,單從內力論,週四 
    實勝其當年一籌。但見石屑片片飛落,不多時,週四便將字跡刮得乾乾淨淨。 
     
      他揣牌入懷,心中合計:「此處既是皇陵,想來京城離此不遠。我隻身一人,何不到京 
    城逛逛?」邁步便走,不多時,已穿過幾個院落,來到一條石道之上。 
     
      他知由此向外,須經數道石門,各門皆有人嚴加把守,自然不敢大意,每次向前走出數 
    步,便伏在隱蔽之處,窺測動靜。他自隨葉凌煙習得輕身之術後,身形步法已不同尋常,加 
    之謹慎而行,不到半個時辰,終於出了皇陵。 
     
      他隨那老嫗由南向北行來時,一路上只聽說離京城不遠,卻連京城半個影子也未看見。 
     
      此時立於山丘之上,心想:「莫非京城是在東面?」又想:「我且先向東走,待碰到行 
    人時,再問不遲。」既有計較,便大步流星向東行去,卻不知京城原在皇陵南面,他向東面 
    行,那是離京城愈發遠了。 
     
      他興沖沖走了百餘里,未遇到半個活物,眼望四下枯木成林,荒草滿坡,一片死寂,心 
    中不由發毛:「我這可是走錯了不成?」又想:「或許京城便在前面,也未可知。」他本非 
    性急之人,只想便算走錯方向,大不了折回來便是。有此一念,不知不覺中,又走出一百多 
    里。 
     
      眼見天色向晚,不禁犯愁:「此時寒氣已重,我若在露天睡上一夜,反不如再向前行。 
     
      若能遇上一戶人家,也可解饑寒之苦。」想罷振作精神,快步向前趕路。 
     
      這一番秋夜獨行,又糊里糊塗地走了一百多里,眼見得月隱星稀,東方欲曉,已累得精 
    疲力竭,舌燥口乾。身當此時,已知走錯了方向,也便棄了去京城的念頭,只盼能遇上一村 
    一戶,弄些乾糧清水充飢。 
     
      他渾身疲憊,腳下慢了許多,又行二十餘里,四周仍是闐無人跡,心中好不懊喪,索性 
    躺在地上,打起瞌睡來。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香濃之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喊馬嘶之聲。他一驚而醒,忙翻身 
    躍起,向四下張望。只見不遠處一片林中,有數十人舞刀弄槍,正將七八個騎馬之人圍在當 
    中廝鬥。細看馬上幾人,服裝都甚奇特,這時正左支右絀地招架,看情形不用多久,人人皆 
    要死於亂刃之下。 
     
      週四見眾人武藝平常,只當是聚眾械鬥的百姓,當下站在一旁,冷眼觀瞧。只一會工夫 
    ,馬上已有三人被砍翻在地,餘下幾人更顯勢孤。但這幾人都甚凶悍,身處險境,竟然全無 
    懼意,揮刀左砍右剁,仍是威勢奪人,勇不可擋。 
     
      週四見一匹花騮馬上坐了個少年,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縱馬舞刀之際,卻似久經沙場的 
    老將一般,不禁好奇。忽聽黑馬上一個大漢吼道:「豪格,保護你小叔叔衝出去。我在這纏 
    住他們!」隨聽那少年道:「九哥,我不走!咱們死也要死在一起。」話音未落,只聽四下 
    圍攻之人罵道:「幾個韃子,今日一個也走不了!」 
     
      週四見二人危難時真情流露,暗想:「他二人看來皆是有情有義之人,就這麼死了,確 
    是可惜。」忽聽那少年失聲叫道:「九哥,你受傷了?」那大漢笑道:「不想我縱橫疆場十 
    餘年,今日竟死在小輩之手。」說話間圓睜虎目,大有英雄末路之慨。那少年受了感染,勒 
    馬橫刀,淒苦一笑道:「只是不能與九哥一起射鹿了。」二人說話之時,那大漢身上又中兩 
    槍,鮮血霎時染紅袍襟。 
     
      週四見二人視死如歸,心中好生相敬,及見二人血污滿身,命在頃刻,忙高聲道:「各 
    位先住手,我有話說!」他小睡之後,精神恢復了許多,這一聲斷喝直似半空中雷響。眾人 
    都忘了廝鬥,向他望來。 
     
      一人憨聲道:「這幾人是滿洲的韃子,你難道要助紂為虐麼!」週四一愣,心道:「滿 
    洲韃子是怎麼回事?」那人見週四猶豫,沖眾人道:「兄弟們手底下再利落些,盡早拾掇了 
    這幾個韃子!」眾人齊聲應了,重又舉起刀槍,向馬上幾人撲去。 
     
      週四正躊躇著是否該上前相助,突聽那少年驚呼一聲,從馬上跌了下來。有幾人咒罵著 
    往他身上狂扎亂刺。週四大急,叫聲:「快別下手!」箭打一般躥到幾人面前,左腿劃圈橫 
    掃,將幾桿大槍踢飛,右手袍袖一捲,將那少年裹入懷中,腳尖微一點地,倏然縱出幾丈開 
    外。這幾下兔起鶻落,眾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時,只見他懷抱一人,已大袖飄飄地立在 
    圈外。 
     
      一藍衫大漢上下打量週四,怒聲道:「你是漢人,怎敢去幫韃子?」週四見馬上幾個大 
    漢渾身是血,神色卻不稍變,更生欽敬,朗聲道:「這幾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漢。我勸各位還 
    是別為難他們。」那藍衫大漢喝道:「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是不是將你老子是誰也忘 
    了?」 
     
      週四幼小孤苦,本就不知親生父母是誰,聽他一說,淒然道:「我本就不知他們是誰, 
    還談什麼忘不忘?」他這話本是實情,但眾人均錯會其意,只道他喪倫滅理,目無君父。 
     
      那藍衫大漢冷笑道:「這麼說,你是甘心做韃子的走狗了?」忽將手中大環刀一揮,喊 
    道:「將這小兒也一塊宰了,兄弟們不要留情!」話音未落,已有七八個人向週四撲來。 
     
      週四見幾人狀如凶神,心中氣惱:「這些人如此無禮,好沒情由!難道勸架之人也該死 
    麼?」眼見幾件兵器均奔自己要害,怒火更盛:「我在萬馬軍中,尚殺得屍橫遍野,爾等寥 
    寥數人,能奈我何?」當下並不閃避,一隻手猝然伸出,前拿後帶,隨抓隨拋,頃刻間將七 
    八個人皆擲在數丈之外,人人落地後哼也不哼,顯是被他一抓之下,立時斃命。 
     
      眾人見他連殺數人,比折斷一根枯草還要容易,均嚇得毛髮直立,眉聳目斜。馬上幾條 
    大漢雖是久經沙場、悍然不顧的猛士,見了這等狠辣的手段,也不由相顧駭然。 
     
      卻聽週四道:「以前有人曾勸我下手留些情面,後來我在大軍中逃得性命,才知他說的 
    不對!」說到這裡,望定那藍衫大漢道:「你既要殺我,為何還不過來?」那藍衫大漢心下 
    雖驚,人卻極是硬朗,怒目道:「爺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豈懼你這韃子走狗?」明知上前 
    必死,大步邁出,竟無絲毫畏懼。 
     
      週四凝立當地,待藍衫大漢距己不過丈餘,突然邁上一步,左掌閃電般伸出,將他手中 
    大環刀奪了下來。藍衫大漢並不慌亂,明知斗對方不過,雙拳齊出,仍向週四胸口擊來。週 
    四冷冷一笑,將懷中少年放在地下,袍袖揮出,打在藍衫大漢臉上。那藍衫大漢頭上一暈, 
    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腦袋晃了幾晃,又撲了上來。週四有意戲耍於他,袍袖二番捲出,搭 
    在藍衫大漢肩頭,運勁向旁一引,藍衫大漢身不由己地連轉幾圈,一頭栽在地上。眾人見狀 
    ,齊聲驚呼:「頭領,快別和他計較!」 
     
      那藍衫大漢跌得頭昏腦脹,人卻十分倔強,掙扎幾下,又站起身來,雙手握拳,一步步 
    走向週四,比適才更是冷傲不馴。週四亦未料他會有這等傲骨,好勝之心陡起,故意要在人 
    前挫其銳氣,大袖頃刻間連揮數下。但聽「啪啪」聲響,那藍衫大漢一件袍子被震得碎成數 
    片,轉眼之間,魁梧的身軀便裸露在瑟瑟秋風之中。 
     
      眾人見了,背後都竄上一股涼意。那藍衫大漢身子栽了兩栽,重重地跪在地上,手撫胸 
    口,急喘不止。原來週四揮袖之際,便在藍衫大漢心口處輕輕拂了一下,及至收袖,又神不 
    知鬼不覺地掃中他膝上穴道。他袖上勁力欲剛則剛,欲柔則柔,皆隨心意,一股剛猛力道雖 
    將藍衫大漢袍服震碎,柔和的勁力卻淤滯在他體內,潛深伏陸奧,不露圭角。那藍衫大漢腿 
    上先是一麻,隨覺胸口憋悶,心跳無力。饒是他體健如牛,也不由跪伏在地,喘息不止。 
     
      週四見他神情狼狽,笑道:「便算你銅筋鐵骨,今日也該服了我吧!」那藍衫大漢一張 
    臉憋得紫紅,心中仍是不服,昂首道:「你若有種,便殺了爺爺,這般辱我,算什麼好漢? 
     
      」週四見他至此仍不告饒,左掌「叭」地一下,拍在藍衫大漢後背,說道:「你若軟語 
    求我,我必取你性命,既不屈服,倒可相饒。」右足起處,將藍衫大漢踢入人群之中。有幾 
    人忙伸手將他接住。那藍衫大漢被他掌拍足踢,穴道已解,胸口憋悶之狀亦消。他縱橫四方 
    ,從未受過如此挫辱,當下推開兩旁同夥,怒視週四道:「足下今日之賜,我等均已記下。 
     
      劉國能但有氣在,日後定當酬謝!」說罷恨恨地望了馬上幾人一眼,邁開大步,頭也不 
    回地向西奔去。一干同黨驚魂未定,哪敢再看週四一眼?皆發足狂奔,鼠竄而去。 
     
      週四眼望眾人遠去,心想:「這藍衫大漢頗有骨氣。我今日辱他,倒是有些不該。」正 
    思間,適才被他救下的少年已跑到他身邊道:「恩公活命之恩,多鐸感激不盡。」單膝跪倒 
    ,便要磕頭。馬上幾條大漢也跳下戰馬,上前拱手道:「恩公大德,銘感五中,不敢言報。 
     
      」說話間雖有感激之意,猶豫一下,終未跪下身來。 
     
      週四於此等虛禮全不介意,攙起那少年道:「你叫多鐸?這名字可怪得很。」那少年嘿 
    嘿一笑,指著旁邊一條大漢道:「這是我九哥多爾袞。」那大漢重又拱手道:「若無恩公仗 
    義援手,我等休矣。」週四敬他是條好漢,說道:「舉手之勞,也算不了什麼。」那少年又 
    指著另一人道:「這是我侄兒豪格。」那人也上前給週四重又施禮。週四疑道:「你們幾人 
    的名字怎地都這麼古怪?」幾人見他不解的神色,都大笑起來。 
     
      那少年抓住週四雙手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週四道:「我叫週四。」那少年道: 
    「那我便叫你週四哥如何?」週四喜道:「那當然好!」他自入江湖以來,從無一人以兄呼 
    之,聽那少年叫得親熱,心中如何不喜?那少年見他答允,喜道:「你既是我四哥,可得教 
    我些武藝。」他適才見週四武功驚人,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按捺不住,頭一件事便要 
    週四傳他武藝。週四見他滿臉羨艷,心中得意,點頭道:「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二人 
    年紀均幼,碰在一起,自是投緣,你一言我一語,將旁人都擱在一邊。 
     
      旁邊大漢見二人聊個沒完沒了,說道:「多鐸,咱們出來已久,何不引恩公一同回去? 
     
      」那少年斜了他一眼道:「我自是要領四哥一同回去,可現下我二人還沒說完呢。」那 
    大漢笑道:「你二人同乘一匹馬,邊走邊聊便是。」那少年點頭道:「那好吧,不過我和四 
    哥要騎你那匹千里駒。」那大漢笑道:「好,好!便給你騎。」 
     
      那少年拉著週四,走到一匹黑馬前,問道:「四哥可會騎馬?」週四道:「自是會騎。 
     
      」那少年喜道:「我二人騎這匹馬,不出片刻,便能將他們落在後面。」與週四一同跳 
    上馬背,也不等眾人上馬,便踹蹬揚鞭,向東馳去。 
     
      他二人胯下戰馬乃是萬中選一的良駒,端的是龍背鳥頸,筋健骨挺,此時雖載著兩人, 
    仍是四蹄翻飛,奔馳若風。週四在昆明雖奪過明將幾匹良駒,但與此馬相比,卻遜色得多。 
     
      眼見這馬後蹄只在地上微微一撐,便躥出數丈,直比流星還快,驚道:「這馬可真是人 
    間寶貝!」 
     
      那少年扭回頭笑道:「此馬喚做烏龍獸,乃蒙古喀爾沁王爺貢奉的禮物。四哥若是喜歡 
    ,我讓九哥送你如何?」週四心中歡喜,嘴上卻道:「這等寶馬,他如何捨得?」那少年道 
    :「你救了大伙性命,他再捨不得,也不能不依。」說話之間,那馬已奔出二十餘里,後面 
    幾條大漢早被甩得無影無蹤。 
     
      二人一馬疾疾向前,少刻轉出一片密林。週四縱目望去,赫然見迎面一片山坡下,紮了 
    數十座大寨。各寨依勢延綿,足鋪開數里,遠望旌旗蔽天,戈矛耀日。 
     
      週四前歷兵禍,豈不知兵勢之威;眼見連營數里,恍似鋪天蓋地一般,驚道:「這…… 
    這是哪的人馬?」那少年手指前方,面有得色道:「這便是我滿洲的八旗雄兵!」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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