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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11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十一章 衝陣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十一章衝陣卻說滿洲太祖努爾哈赤於明萬曆四十四年立國,定年號為天命元年,國號 
    曰金(即所謂後金汗國)。太祖初立國,招兵添械,日事訓練,除黃紅藍白四旗,更增鑲黃、 
    鑲紅、鑲藍、鑲白四旗,共成八旗。太祖素有雄圖,不思偏隅,其時軍勢日盛,便有攻明之 
    意。遂於萬曆四十七年,以七大恨告天,誓師攻明。後薩爾滸一戰,大敗明軍,斬杜松、劉 
    紲廷等將三百名,誅兵士萬餘。自此遼東之地,明廷不與爭鋒。 
     
      後天啟六年,太祖揮師寧遠,為袁崇煥所敗,羞憤憂勞,懨懨成病。至天啟七年,一代 
    雄主,竟爾長逝,傳位於第八子皇太極(即清史上所謂太宗文皇帝).太宗即位伊始,改元天 
    聰,遵太祖遺志,復統兵南來;崇煥悉敗之。後崇禎即位,擢升崇煥為兵部尚書,賜尚方劍 
    ,命總領遼事。崇煥至關上,於緊要處修城增堡,置戌屯田,未幾,已收其效。太宗聞之, 
    嗟歎不已,愈不敢出,然恐軍心倦怠,故常出獵校閱,聊以遣懷。 
     
      崇禎二年,毛文龍蟠踞東江,跋扈難制,崇煥借閱兵之名,誘其往迎。文龍素性倔強, 
    語多傲慢,崇煥怒,以尚方劍斬之。文龍部將孔有德、耿仲明聞訊,恐禍及自身,降於太宗 
    。太宗咨及入關之策,二將答曰:「山海關內外,有崇煥把守,不易進取。何不繞道西北, 
    由龍井關而入?」太宗詳問之,二將曰:「龍井關乃明都東北之長城口,地偏人稀,疏無緊 
    要,人多不備;此去途經蒙古,即可沿城入關。此關若入,便可向大安、洪山分路進搗,直 
    抵遵化。遵化一下,明京動矣!」 
     
      太宗大喜,於是年十月,親率八旗勁旅,大舉攻明。途經喀爾沁部,不數日,入龍井關 
    ,克大安、洪山二口,浩浩蕩蕩,殺奔遵化……週四聞那少年一語,疑道:「這麼多兵馬來 
    此做甚?」那少年笑道:「我父兄久有南來之志,此番入關,便是要一舉攻下明京。」週四 
    道:「你父兄是何人?」那少年道:「我父汗已故。我汗兄你少刻便能見到。 
     
      」說話間,已來在一座大營前。 
     
      營門前兵士見了那少年,都跪地道:「貝勒爺回來了。」那少年打馬入營,三轉兩轉, 
    馳到一座金頂大帳前,勒住絲韁道:「我汗兄便在裡面。我引你去見他。」 
     
      週四入營之時,便見四下裡劍戟森森,寒氣逼人,已有幾分怯意。及至金帳前,見兩旁 
    站立數十名帶刀衛士,個個龍精虎猛,眉宇間裹著一團煞氣,更是驚惶,暗想:「這營內兵 
    將,比昆明城外的官兵可又強悍了許多。只這穿著打扮,怎地都如此古怪?」 
     
      那少年見他東張西望,說道:「這一營都是正黃旗的人馬,歸我汗兄統領。等我二人見 
    了汗兄後,我領你去看我手下的鑲藍旗健卒。」拉週四跳下馬背,將馬韁交給兩旁的衛士道 
    :「給此馬換付金鞍,一會我要將它送給四哥。」說罷手拉週四,大步入帳。 
     
      週四隨那少年剛一入帳,便見大帳內左右兩旁,雄赳赳站了數十人。上首七八個人,都 
    著黃馬褂,頭帶寶石頂雙眼翎圓頂帽,餘者俱著鎧甲。眾人見週四走進,目光齊向他身上掃 
    來。週四抬頭上望,見正首一張犀牛皮長桌後端坐一人,年紀只在三十七八歲左右,身穿一 
    件繡金龍團開氣袍,外罩黃綴繡龍馬褂,頭帶一頂紅寶石頂緯帽,面色平和,氣度雍容,細 
    看之下,眉宇間微露一絲獷悍之氣。 
     
      週四斜視左右,見兩旁人物個個彪悍威猛,氣概不凡,但立在這人面前,卻都斂氣屏息 
    ,神情肅穆,暗思:「這人是誰?怎地神色間透出這般威儀?」那少年緊走幾步,跪地道: 
    「鑲藍旗統領多鐸叩見汗王!」週四一驚「難道這人就是皇上?」 
     
      卻聽那人道:「讓你等查看四周地勢,怎去了這麼久?多爾袞和豪格呢?」那少年道: 
    「他二人還在後面,少頃便回。」說著抬起頭來,沖那人眉飛色舞道:「汗王不知,我與九 
    哥此番出營,險些丟了性命,多虧有他相助。」側身指向週四,滿臉欽羨。 
     
      那人「哦」了一聲,淡淡掃向週四,說道:「且上前來。」那少年見週四愣愣地站在帳 
    門口,忙起身走到他身邊道:「這便是我汗兄。你快上前拜見。」說話間推了週四一把。週 
    四身不由己地邁上幾步,雙目眨也不眨地望向那人。 
     
      兩旁眾人見他立而不跪,怒喝道:「蠻子無禮,見了大汗,還不下跪!」週四立在當地 
    ,本不知如何與那人見禮,聽眾人喝斥,不驚反怒:「我救了你的兄弟,你不謝我也便罷了 
    ,如何卻要我跪你?」 
     
      旁邊一黑臉大漢見週四仍是不跪,抽出腰刀,喝道:「大膽蠻子,想找死麼!」舉刀上 
    前,望週四背上砍來。他本意只是恫嚇週四,令他屈膝便罷,週四卻當他真要殺己,腦海中 
    湧上一個念頭:「原來他們誘我至此,是要殺我!」此念一生,如何不驚:「他這營中驕兵 
    悍將無數,我若破營而出,須先擒住這個大汗。」右手反撈,二指鉗住那黑臉大漢來刀刀背 
    ,左足向後踢出,正踹在那黑臉大漢胸口,直將他踹得飛了起來,平平摜向帳外。 
     
      他知帳內外兵將甚多,自己只要耽擱片刻,一條命便要送在軍中,哪敢有絲毫遲疑?飛 
    身縱起,驚猿脫兔般向桌後那人撲去。眾將渾不料這少年有此驚人之舉,都驚得魄散魂飛。 
     
      待要抽刀護駕,終是慢了一步,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週四一把鋼刀已架在那人脖頸之上 
    。 
     
      那少年於黑臉大漢揮刀之際,便欲出聲喝止,不想週四奪刀縱身比閃電還快,眼見大汗 
    被他持刀逼住,失聲呼道:「不要殺我汗兄!」他知週四殺死一人,比死只螞蟻還要容易, 
    惶恐之下,語中帶了哭腔。 
     
      那人被週四制住,毫無懼色,冷冷地道:「敢在我大軍之中胡行,倒也有些膽色。」週 
    四見他鎮定如恆,先自怯了,及見週遭眾將操刀怒目,似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了一般,不由顫 
    聲道:「我……我救了你兩個兄弟,你為何還要殺我?」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何曾說過 
    要殺你?」隨沖眾將道:「爾等退在帳外,只多鐸留下。」眾將聞言,齊呼道:「大汗…… 
    」那人揮手道:「快些退下!」眾將聽他口氣嚴厲,只得退出帳去,人人緊握鋼刀,大氣不 
    喘地望向帳內。 
     
      週四見眾人已退,心下稍安,望定那人道:「你……你是……皇上麼?」那人微微點頭 
    ,卻不作聲。原來此人正是滿洲太宗皇帝,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他幼時便隨乃父東征西 
    討,縱橫遼東,已然身經百戰。此時雖被週四挾制,仍是從容不迫。 
     
      週四心中大亂,顫聲道:「你既是皇上,我這般得罪你,你可怪罪我麼?」那少年道: 
    「你快放了我汗兄,我汗兄不會怪罪你。」便在這時,帳外忽走進二人。只聽一人高聲道: 
    「你救下我等,難道是為了混入軍營,行刺大汗麼!」週四見說話之人正是自己適才救過的 
    大漢,忙喊道:「我好心救了你們,為何他們卻要殺我?」那大漢一愣,跪倒在地,沖皇太 
    極道:「此人確是救過我等性命,望大汗開恩,赦其死罪。」那少年也跪下道:「汗兄,他 
    不是來行刺你的。你饒了他吧。」 
     
      皇太極望了週四一眼,淡淡地道:「你既救了多爾袞和多鐸,便赦你犯駕之罪。」週四 
    道:「那你還要我跪你麼?」皇太極沉吟一下,無可奈何地道:「且准你御前不跪便是。」 
     
      週四恐其食言,又追問道:「我要放了你,你真的不殺我?」皇太極眉峰一凜,不悅道 
    :「本汗一言出口,豈是兒戲!」週四大喜,拋刀拱手道:「你既言而有信,我便給你賠罪 
    。」 
     
      皇太極瞟了他一眼,搖頭道:「我數萬雄兵在手,不想卻為小兒所迫!」說著大笑起來 
    ,神色間並不見有何懊惱。 
     
      那少年見皇太極並無怪責之意,忙道:「汗兄要是不惱,我便讓他隨在身邊如何?」皇 
    太極點頭道:「此子頗有些勇力,隨在你身邊,上陣衝殺時,或可保你周全。」又衝週四道 
    :「多鐸乃我最幼的兄弟,你若能盡心隨侍他左右,保你一世榮華。」那少年見他應允,眼 
    珠轉了幾轉道:「汗兄說要保他一世榮華,便該先賜他些東西才好。」 
     
      皇太極見他目光閃爍,知他必是要趁機索些貴重之物,笑道:「賜他何物才好?」那少 
    年指著身旁大漢道:「我要九哥將那匹烏龍獸賞給他。」那大漢聽了,露出不捨之意,口中 
    道:「這……」那少年拽住他衣襟道:「好九哥,我已答應了他。你可不能不捨!」那大漢 
    笑道:「都是父汗將你寵壞了。」那少年嘟噥道:「當年父汗的飛雲駒,我也曾要來騎過。 
     
      你這烏龍獸,我便要不得麼?」又拽住那大漢袍襟,不住地央求。 
     
      原來這少年乃是努爾哈赤最小的兒子多鐸。努爾哈赤戎馬一生,老來得子,自是格外寵 
    愛,故在多鐸幾歲時,便封他為貝勒,與諸王公大臣同列。皇太極登基之後,更將鑲藍旗也 
    交給他統領。多鐸幼時即尊寵無比,行事上不免任性,此番既認定了要那匹烏龍獸,自然要 
    使出渾身解數,與那大漢纏個沒完沒了。 
     
      那大漢本是努爾哈赤第九子多爾袞,與多鐸又是一母所生,素日對幼弟便格外喜愛,眼 
    見推托不過,只得道:「恩公既是喜愛,我相贈便是。」多鐸喜不自勝,拉住週四道:「一 
    會兒去我營中,你若見了喜歡的東西,我也一併送給你。」 
     
      幾人說話之時,帳外眾將已紛紛走了進來。有幾人從週四身邊走過,仍有恨恨之意。多 
    鐸見眾人面色不善,拉週四站到一邊,悄聲道:「你適才打了阿濟格,他旗下幾將定然怨恨 
    於你。」週四抬起頭來,見迎面幾人正惡狠狠望向自己,慌忙低下頭道:「那可如何是好? 
     
      」多鐸低聲笑道:「等大軍開仗之時,你只須顯些手段,他們見了你武藝,便不敢將你 
    怎樣了。」週四點了點頭,又輕聲道:「皇上真的不會怪我麼?」多鐸笑道:「我汗兄胸裝 
    雄兵百萬,豈能計較那些小事。」週四「哦」了一聲,不再言語,心中卻想:「這個皇上寬 
    容大度,確非常人可及。」 
     
      便在這時,忽見帳外急匆匆奔入一人,跪地道:「啟稟大汗,山海關總兵趙率教,統兵 
    數萬,已到遵化東北三屯營處。」皇太極面色一變,追問道:「袁崇煥可隨隊前來?」那人 
    道:「不曾見袁字旗號。」皇太極神色稍緩,向一人謙聲道:「范先生看趙率教此來,意欲 
    何為?」那人上前幾步,躬身道:「依臣之見,趙率教此來,必是要阻我大軍進逼明都。」 
     
      週四見此人四十多歲年紀,相貌儒雅,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心想:「此人是誰?怎麼皇 
    上與他說話也這般恭敬?」他卻不知,這說話之人,便是滿洲軍中足智多謀的範文程范先生 
    。此公據言為宋朝大儒范仲淹之後,年輕時因感太祖知遇之恩,盡心效力馬前,扶佐愛新覺 
    羅氏建業立國,功勳可謂卓著。太祖生前,亦禮敬三分,多承教誨。太宗即位後,更是倚為 
    股肱,朝夕不離。 
     
      週四正自狐疑,卻聽皇太極道:「趙率教乃袁崇煥手下名將,前番在錦州時,便與他見 
    過幾陣,確是勇略過人。」範文程笑道:「趙率教雖是勇武,卻不足慮。此番前來,更犯了 
    兵家之忌。」皇太極道:「願聞其詳。」範文程道:「他此次前來,必是得了明廷飛檄,命 
    其入援京畿。他揮兵至此,定要匆忙與我交戰,意欲拖住我大軍前行,好讓明廷各路人馬有 
    暇會集京師,此其一也。」皇太極點頭道:「那第二呢?」範文程撚鬚道:「山海關守關兵 
    將不過十萬,趙率教領命勤王,料不敢傾巢而出。臣料他所攜兵馬多不過五六萬,以寡敵眾 
    ,兵家之忌。」 
     
      皇大極喜道:「先生所言不差。那第三呢?」範文程笑道:「趙率教乃愚忠之人,奉檄 
    出兵,必晝夜驅馳。山海關距此數百里,他便至此,亦已是疲憊之旅,不足為慮了。汗王只 
    需派二旗人馬,從左右兩翼攻之,余旗靜待合圍,不出半日,其必全軍覆沒。」 
     
      皇太極大喜,吩咐眾將道:「岳托引鑲白旗精兵二萬,與敵正面交鋒。多爾袞、濟爾哈 
    朗各率正紅、正藍兩旗人馬二萬,從南北兩面將敵圍在垓心。豪格引鑲紅旗一萬人馬,為眾 
    軍策應,防敵突圍。」眾將領命,各自出帳整點本旗人馬去了。皇太極見眾將去了大半,沖 
    範文程笑道:「先生與我登高下望,看趙率教如何敵我四旗強兵。」範文程沉思道:「趙率 
    教不足掛齒,臣只怕不日袁崇煥便要到了。」皇太極神色驟變,問道:「此人若來,如何是 
    好?」範文程道:「為今之計,宜早取明都。」皇太極憂慮道:「只怕明都未克,其人已至 
    。」範文程沉吟片刻,展眉道:「袁崇煥若來,臣自有妙計除他。」皇太極道:「不知先生 
    有何良策?」範文程微微一笑道:「時機未到,恕臣暫不相告。」 
     
      皇太極哈哈一笑道:「先生既有良謀,我無憂矣!」攜範文程並步出帳。多鐸忙拉著週 
    四,與余將隨後跟出。皇太極剛一出帳,兩旁衛士已將一副金葉甲披在他身上,跟著牽來他 
    所騎的千里嘶風馬,扶著他跳上馬背。皇太極手執金鞭,沖眾將道:「點正黃旗人馬兩萬, 
    與我上東邊高坡觀陣。」說罷揚鞭打馬,向營門馳去。兩旁衛士各上戰馬,前呼後擁地護在 
    左右。 
     
      只聽得畫角聲響,大營內頃刻之間,已點齊人馬兩萬,一時馬隊、步隊、長槍隊、短刀 
    隊、強弩隊、籐牌隊齊齊整裝待命。片刻鼓角聲起,六軍齊發,浩浩蕩蕩望東面高坡奔去。 
     
      多鐸見御營人馬已動,忙向左右道:「我那匹烏龍獸可換了金鞍?」一名健卒答應一聲 
    ,將烏龍獸牽到多鐸面前。多鐸見戰馬配過新鞍後,格外的精神,喜道:「四哥,我二人同 
    乘這匹馬,一會兒便能趕上汗兄。」與週四攜手跳上馬背,箭打地一般,向東追來。 
     
      二人性急馬快,轉眼間追上御營大軍。週四見人馬行進雖快,卻是整飭不亂,數萬之眾 
    只發出馬蹄踏地與兵器碰擊之聲,人人臉上均露出悍然之色,彷彿兵戈到處,天地亦能崩摧 
    ,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心驚肉跳地想:「我若真陷進這等狼虎軍中,哪還能逃得性命?」想 
    到自己適才竟敢沖犯大汗,直驚出一身冷汗。 
     
      多鐸見皇太極等數十騎已立馬東坡之上,忙又揮了幾鞭。烏龍獸吃痛,嘶吼一聲,風馳 
    電掣般衝上坡來。皇太極瞥了一眼,見是他二人來在身旁,便不再理會,手指前面一片開闊 
    的平野,與範文程又說了起來。一會光景,上百員軍中悍將也都上得高坡,立馬於皇太極左 
    近。 
     
      週四坐在馬上,向東面坡下望去,見距此百餘丈遠,已有數萬人馬一字排開,看軍中旗 
    號,知是岳托所率的鑲白旗兵將。側目眺望,只見南北兩面山坳之中,隱隱有旌旗晃動,暗 
    想:「兩面山坳中,必是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的伏兵無疑。怎地他幾旗人馬,來得如此之快? 
     
      」縱目向東望去,只見正東面三四里遠,有一隊人馬正緩緩向前逼來,心中納悶:「這 
    支人馬想必是趙率教所率的山海關精兵。只是他如此輕率入圍,豈不要全軍盡沒?」他雖不 
    懂軍中衝陣之法,但見四下裡滿洲兵以逸待勞,已有合圍之勢,不禁佩服那位范先生確是料 
    事如神。 
     
      卻聽皇太極朗聲道:「趙率教臨陣輕動,犯了兵家之忌。他欲以區區幾萬人馬,與我決 
    戰,豈非螳臂擋車?」範文程道:「汗王看明廷人馬,可有多少?」皇太極笑道:「先生適 
    才說他率兵多不過五萬,我看只有三萬之眾。」範文程笑道:「臣料敵不明,讓汗王見笑了 
    。依臣看來,趙率教所統人馬,足有七八萬之多。」皇太極驚道:「何以見得?」範文程道 
    :「趙率教非是庸將,如何看不出我南北兩面早有伏兵?他隨袁崇煥多年,最善攻堅待援之 
    法。臣料他迎面而來之敵是虛,乘我無備,擊我南北伏兵是實。」 
     
      皇太極疑道:「莫非他早在南北兩面設下伏兵?」範文程輕歎一聲道:「臣千算萬算, 
    只未算到趙率教竟然棄山海關不顧,幾傾巢而至。」皇太極道:「若此當如何應之?」範文 
    程思忖片刻,又露出笑容道:「少頃交戰,臣自有妙策敗之。」二人說話之時,正黃旗兩萬 
    人馬已列隊高坡之上。範文程見了,微微點頭,似有成竹在胸。 
     
      便在這時,明軍三萬人馬已逼到數百丈遠近。但見塵土飛揚,捲起騰騰殺氣,人喊馬嘶 
    ,直似海立山奔,氣勢極是逼人。 
     
      坡下鑲白旗傳令官飛馬上坡道:「敵軍已至,可否迎戰?」皇太極望向範文程道:「先 
    生看……」範文程道:「傳令岳托,不見山上令旗招動,不得擅自迎戰。敵若攻時,只以硬 
    弩阻之。」傳令官領命,打馬揚塵而去。眾將皆不明其意,但素知這位范先生算無遺策,均 
    不便多問。 
     
      皇太極道:「敵軍已至,先生何以不戰?」範文程手指坡下明軍道:「來犯之敵,只是 
    趙率教誘兵。他料我見其兵至,必會命南北兩處伏兵殺出,斷其後路。待我南北伏兵動時, 
    他卻猝然引所伏奇兵殺出。我南北伏兵不備,必為其所敗。」皇太極道:「趙率教深通奇正 
    之法,真乃將才!不知先生以何法應之?」範文程道:「我不與其誘兵交鋒,其計已敗,此 
    股誘兵必然心怯潰退。待敵退時,急命岳托引兵逐之,趙率教定要引所伏精兵接應。那時再 
    命我南北伏兵從其後翼兜上,合圍之勢已成。」又衝一將道:「你去告之豪格,令其引本部 
    人馬繞行向東,待敵敗時,務要將其阻住。」那將領命,打馬而去。 
     
      皇太極喜道:「先生明見萬里,確是……」話音未落,忽聽北面山坳中號炮聲響,接著 
    傳來喊殺之聲。眾人遙望北面,皆不明其故。範文程驚呼道:「糟了!我中率教詭計,多爾 
    袞休矣!」皇太極道:「如何中計?」範文程搓手道:「我只當率教要在南北兩面分設伏兵 
    ,不想他卻只將重兵伏於北面。」皇太極道:「該當如何應之?」範文程舉目遠望,微現驚 
    慌道:「速命南面伏兵向北面救援,再命岳托即刻迎戰來犯誘敵,務要將其拖住。」長歎一 
    聲,又道:「如此一來,我軍已失合圍之力,便算我眾敵寡,亦已成混戰之勢了!」說話之 
    時,旗牌官已搖動令旗。但見坡下鑲白旗五萬健卒,如出山猛虎一般,向迎面明軍衝去。南 
    面山坳之中的數萬伏兵,也疾疾狂捲向北。 
     
      週四立馬坡上,見頃刻鼓角喧天,喊殺四起,坡下數萬人馬攪在一起,明軍三萬之眾對 
    滿洲兩萬精兵,竟絲毫不落下風,不禁暗暗稱奇。縱目北望,只見殺聲震天,煙塵滾滾,雙 
    方兵將卻都隱在山坳之中。 
     
      皇太極向下望去,見兩軍人馬各分成數股,往來衝突,縱橫交錯,急切間誰也佔不到便 
    宜,知如此鬥法,非但不能全殲明軍,自家人馬更要死傷慘重,對範文程道:「敵軍悍勇, 
    看來只得用正黃旗人馬下去助戰了。」範文程道:「汗王切莫輕動,此刻時機未到。」兩旁 
    眾將道:「此時下坡助戰,必能全殲此股明軍。先生何故阻攔?」範文程搖頭道:「坡下敵 
    我混雜交錯,已不能聚而殲之,便再下去數萬人馬,仍非一時能勝。如此一來,反要驚走山 
    坳內大股明軍。此時宜傳令山坳內兩旗人馬,速退出山坳,合軍此處。」一將疑道:「為何 
    如此?」範文程道:「山坳內地勢複雜,趙率教先我伏兵於此,必佔地利,多爾袞與濟爾哈 
    朗雖有數萬之眾,亦不能勝他。現我回軍出坳,他若不追,此間三萬明軍必被我三股人馬所 
    殲。他若追時,我且讓他兩軍合在一處,後再合圍聚殲。」皇太極與眾將深以為然,忙命手 
    下搖旗傳令。 
     
      片刻之間,只見山坳內彷彿突然竄出兩條巨蟒,正紅、正藍兩旗人馬落潮般退了出來。 
     
      隨見一彪人馬猶如出海驚龍,裹著漫天塵沙,旋風般隨後殺出,撲喇喇數十面大旗上, 
    龍飛鳳舞地繡著斗大的「趙」字。 
     
      範文程見了,拊掌笑道:「趙率教中我計了!」轉身沖令旗官道:「命正紅、正藍兩旗 
    閃開道路,讓兩股明軍會合。」不多時,兩股明軍已聚在一處。滿洲三旗人馬卻四下圈圍, 
    漸漸將明軍困在垓心。 
     
      皇太極見明軍終於被團團圍住,面露喜色道:「今日若能全殲敵軍,實如斬袁崇煥一臂 
    !」他平生所患者,只袁崇煥一人,這時眼見山海關精兵盡被困住,實是喜不自勝。兩旁眾 
    將見龍顏喜悅,也都不住地大聲呼喝。誰知喊不數聲,人人臉上都現出驚愕之情,張口瞪目 
    地望向坡下,再也發不出聲。 
     
      但見亂軍中一員大將,白馬銀槍,烏甲黑袍,雖在箭雨槍林之中,仍是橫衝直撞,如入 
    無人之境。只頃刻間,已殺了滿洲猛將數人,縱馬奔馳之際,一桿槍猶似騰蛟起鳳;搴旗斬 
    將,直如風摧枯草一般。 
     
      坡上眾人見這將所到之處,立時便能撕開一條缺口,滿洲驍將竟無人敢觸其鋒,端的是 
    虎振龍威氣概,地動山搖威風,一時驚恐萬狀,莫不膽寒。 
     
      坡下數萬明軍也都以這將馬首是瞻,但教這將精神抖擻,兵士們便個個虎躍龍騰,奮不 
    顧身。眼見數萬之眾,竟與滿洲六萬精兵鬥得旗鼓相當,勝負不分。 
     
      皇太極見這將一桿槍殺得滿洲兵將人人股慄,個個心驚,讚道:「將軍神勇,猶勝當年 
    !」兩旁眾將聽在耳中,皆現羞愧之色。 
     
      皇太極望向眾將,慨歎道:「鼙鼓響而思良將。明有率教,勇冠三軍,我雖有數萬之眾 
    ,卻無一人能擋其鋒!」原來坡下那員大將,正是此次明軍主將,山海關總兵趙率教。 
     
      皇太極話音剛落,早惱了身旁三員大將。這三人隨太祖皇帝多年,皆是軍中勇將,當下 
    齊聲道:「汗王勿憂,待末將取其人頭來獻!」皇太極欲激惱三將,搖頭道:「趙率教世之 
    勇將,爾等非其敵手。」三將聞言,鬚髮皆立,發一聲吼,齊奔坡下衝來。眾人見三將勢若 
    猛虎,齊聲呼喝,助其聲威。 
     
      那三將去得好快,轉眼間奔到趙率教近前,三匹馬丁字排開,將率教圍在當中。皇太極 
    遙遙望見,忙沖兩旁道:「快快擂鼓,助三位將軍建功!」哪知鼓聲剛起,一將已被率教刺 
    於馬下。另一將揮刀剁時,又被率教一槍兜頭擊落。剩下那將毫無懼意,狼牙棒橫著推出, 
    撞向率教胸口。不意率教手快,抓住狼牙棒的棒桿,運勁之下,把那將從馬背上拽了過來。 
     
      那將只覺身子一懸,隨即猛然升起,一時尚不明其故。坡上眾人看得真切,眼見率教單 
    臂將那將舉在空中,無不駭然。 
     
      卻聽率教高聲吼道:「韃子大汗聽著:我今率兵到此,便是要與爾等決一死戰。你八旗 
    兵將盡可放馬上前!」聲音遠遠蕩出,雖在千軍萬馬之中,人人仍聽得清清楚楚。明軍將士 
    見主將豪情慷慨,精神都是一振。滿洲兵將卻紛紛後退,鬥志大衰。 
     
      皇太極見率教聲若奔雷的一吼,竟嚇得三旗猛將無人敢攖其鋒,歎道:「此人驍勇,無 
    人能及!」兩旁眾將均感惶愧,但自忖非率教敵手,皆不敢出。 
     
      便在這時,忽聽率教又大吼道:「眾位兄弟,今日我等只求死,不求生,大伙痛痛快快 
    地殺韃子!」隨聽明軍將士震天價喊道:「殺韃子!殺韃子!」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平野, 
    到後來四方盡皆呼應,經久不絕。 
     
      皇太極見明軍軍心如鐵,黯然道:「袁崇煥治軍振旅之法,我不及啊!」他前番於寧遠 
    、錦州等地,曾數敗於袁崇煥之手,餘悸本就未消,這時見崇煥手下一將,猶有這等勇謀, 
    不由得對此番揮師南犯,生出些許懊喪憂慮,心下隱隱然已有回師之意,側身對範文程道: 
    「明軍如此死戰,先生可有妙策圖之?」 
     
      範文程於兩軍混戰之時,一直沉默不語,聽皇太極問詢,說道:「明軍此戰,是拼著全 
    軍覆沒,也要挫傷我大軍銳氣。如此下去,不但三旗人馬要死傷過半,恐怕更要誤了我軍進 
    逼明都的行程。」皇太極道:「看來只得命正黃旗人馬下去助戰了。」範文程搖頭道:「此 
    時坡上人馬,仍未可輕動。」手指坡下,又道:「明軍之所以久戰不敗,皆因趙率教拚死而 
    戰,鼓動三軍士氣之故。若能斬了此人,軍心必然動搖。那時再令坡上人馬殺出,一戰可獲 
    全勝。」皇太極道:「只是軍中實無此勇將。」範文程笑道:「汗王可記得我大軍入龍井關 
    時,是何人帶路?」皇太極道:「是喀爾沁王帳下大將多布倫吧?」範文程道:「汗王不知 
    ,此人乃蒙古各部落中第一猛將,若斬率教,唯有此人。」 
     
      皇太極大喜,朗聲道:「多布倫何在?」一將打馬出列,來到近前道:「小將在此!」 
     
      皇太極見這將燕頜虎頸,身材魁梧,端坐馬上,猶如鐵塔相仿,心下暗暗稱讚,揮鞭遙 
    指率教道:「你可斬得此人?」多布倫怒目向坡下望了一眼,冷笑道:「此人雖勇,小將卻 
    可斬之。」皇太極喜道:「你若能斬了此人,立賞黃金千兩。待大軍回師滅了察哈爾部,便 
    封你為察哈爾之王。」 
     
      原來這察哈爾部,乃是滿洲西北的強大部落,源出蒙古,系元末順帝的子孫,因其勢力 
    強大,故常脅掠蒙古諸部。諸部苦不堪言,多來歸附滿洲,請太宗出兵討伐。其時太宗兵強 
    馬壯,亦生興討之意。偏巧此次太宗引兵攻明,途經蒙古喀爾沁部,喀爾沁王又求太宗班師 
    後能乘勢攻打察哈爾部,太宗許之。喀爾沁王大喜,命帳下猛將多布倫為滿軍入龍井關時嚮 
    導,更派五千蒙古鐵騎隨軍同往,任太宗驅遣。後察哈爾部果為滿洲所滅,其部遺族來降, 
    獻上元代皇帝傳國玉璽。太宗大喜,遂於崇禎九年登極稱尊,改國號為大清,易天聰十年為 
    崇德元年。斯後所謂清國即由此而始。 
     
      卻說皇太極一言出口,眾人皆聳然動容。多布倫更是心喜若狂,顫聲道:「小將這便取 
    其人頭,獻於大汗馬前。」催動胯下戰馬,直似一團烏雲,望坡下捲去。眾將見他下坡時聲 
    勢奪人,皆鼓掌歡呼,壯其虎威。皇太極令坡上軍士擂鼓吹角,助此悍將斬將奪旗。 
     
      多布倫手舞一把大斧,旋風般殺入亂軍之中,所過之處,立時有數員明將血濺當地。只 
    聽得驚呼聲起,滿明兩軍似落潮一般,齊齊閃向兩旁。頃刻之間,在場中閃出一塊空地。多 
    布倫大吼一聲,怒獅般向趙率教撲去。趙率教大笑一聲,打馬舉槍來迎。二人相向而馳,勢 
    頭均猛,眼見兩匹戰馬便要撞在一起,兩馬前蹄竟同時抬起,將馬上二將陡地騰高數尺。只 
    聽「當當」兵器撞擊聲響,二人倏忽間已鬥了數招。 
     
      坡上眾人見多布倫與趙率教斗在一處,皆目不轉睛地向下觀看,眼見二將虎躍龍騰,鬥 
    得著實凶險,人人緊握雙拳,大氣不喘。坡下數萬之眾,本依野外衝陣之法,分做數股,或 
    狂突,或截圍,鬥得淋漓酣暢。這時見二將走馬燈似地往來相搏,都看出此戰實幹系兩軍士 
    氣,當下數股人馬各以籐牌手擋住附近敵軍,數萬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空場之中。 
     
      多布倫與敵將戰不數合,試出對方不但力大槍猛,武藝更是精純,輕視之意盡去。但想 
    到若能斬了這員明將,滿洲大汗定不食言,精神又是一振,大斧舞得如癲如狂,隱隱有風雷 
    之聲。 
     
      趙率教與來將數招一過,也是吃驚不小,知此人實是生平罕遇的勁敵,暗暗合計:「今 
    日眾軍面前,若斬得此將,韃子們軍心必怯。我乘勢衝上高坡,便殺不了韃子大汗,亦能挫 
    動韃子銳氣,使其不敢貿然犯京。」想罷撥開敵將來斧。大槍順勢直進,一式「中平槍」疾 
    刺來將心窩。槍到中途,驀地向下滑了數寸,槍尖顫抖不定,又向敵將小腹挑去。他所使乃 
    祖傳的趙氏「大奇槍」槍法,最講「形求平正,神見專奇」,連環三十二式槍法中,又以八 
    式「中平槍」最為奇幻莫測。 
     
      他戎馬多年,便是以這八式槍法,而與盧象、曹文詔、周遇吉三人並稱為明軍中「四大 
    神將」。後隨袁崇煥衛戍遼東,功勳卓著,更被譽為關外第一神槍。 
     
      多布倫見敵將一桿大槍本已撲奔胸口,霍地又抖出片片槍花,反奔小腹刺來,忙揮斧向 
    對方槍桿中間撞去。一撞之下,對方槍頭上數片槍花登時無影無蹤。 
     
      趙率教料不到化外粗豪之人,竟識得自己這一式槍法的妙處,心中驚佩,當下舌綻春雷 
    ,吼得一聲,手臂震處,一桿槍彷彿變成了一條長鞭,恍恍惚惚,捲向多布倫脖頸。多布倫 
    見對方槍上竟有這等稀奇古怪的招式,知其中必有機巧,自己若匆忙遮擋,恐為所乘。他自 
    幼長於蒙古,本就有粗獷豪邁之性,加之數年來隨喀爾沁王與察哈爾部交戰,更練得猛惡無 
    比,凶蠻異常。眼見敵將兵器已至,全然不睬,大斧橫掄而出,帶一股驚風,斬向敵將腰際 
    。 
     
      趙率教大吃一驚,身子向後便倒,貼在馬背之上。只聽「卡嚓」一聲,前胸護心鏡被來 
    斧劈碎,跟著一陣巨痛,肋下已被斧尖劃了半寸來深的口子。明軍見主將負傷,人人驚恐。 
     
      滿洲兵將卻歡聲雷動,欣然雀躍。 
     
      多布倫一招得手,哪容對方喘息,斧桿微向裡翻,兜頭又向趙率教剁來。趙率教未及起 
    身,敵將大斧又至,心中一黯:「我若就此陣亡,大軍必敗!」危急之中,只得單臂揮槍迎 
    上來斧。怎奈他身躺馬背之上,渾身力道只能使出三四成,槍碰斧桿,只稍稍阻其來勢,大 
    斧向下壓來,離他頭顱不過二尺之距。他單臂擎槍,如何能抗得多布倫下壓的神力?霎時只 
    覺一條臂膀麻軟難當,直欲脫力,不由得悲呼一聲,閉上虎目。 
     
      明軍將士見主將命在須臾,盡皆失色。有幾將狂吼聲中,瘋魔般向空場馳來,奔到中途 
    ,便被數十員敵將截住。滿洲數萬人馬揮戈搖旗,躍躍向前,只待明軍主將一死,立時一鼓 
    作氣,全殲明軍。趙率教躺在馬上,聽四下裡鼓角大震,喊殺聲又起,心急如焚:「我若一 
    死,負朝廷厚望是小,恐怕大軍敗北後,韃子兵便要直搗京城了。」惶急之下,左手不由自 
    主地伸到背後,欲按住馬背,借力撐起身來。一摸之下,手指忽觸到走獸壺中的一支狼牙羽 
    箭,微一分神,多布倫一柄大斧又壓下尺餘。 
     
      當此千鈞一髮之際,他哪敢有片刻遲疑,猛地抽出狼牙箭,拼盡全力望多布倫面上擲去 
    。這一擲力道著實強勁,「噗」地一聲,正紮在多布倫顴骨之上,居然入骨逾寸。多布倫料 
    不到敵將有此殺招,慘呼一聲,拋了大斧,雙手掩在面上。趙率教槍上壓力驟失,猛然坐起 
    ,大槍如吐芯長蛇,平平刺出,半尺多長的槍頭盡沒於敵將腹中。多布倫中槍之下,鮮血狂 
    噴,都濺在趙率教臉上。趙率教一驚,抽槍再刺,槍桿卻被多布倫死死抓住。他用力回奪, 
    不想對方中槍之後,力氣反比前時大了幾倍,無論如何抽拽,一條槍竟未撼動分毫。 
     
      他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眼見敵將血污滿面,眉目猙獰,「嗆啷啷」抽出肋下寶劍,沒 
    命價地向敵將砍去。血光閃處,多布倫一條左臂被齊根卸了下來。 
     
      這蒙將多布倫,亦是鐵骨鋼筋的硬漢,雖受重創,兀自鬥志不減,突然雙足離蹬,縱上 
    馬頸,兩腿用力一擰,那馬陡地轉過身來,後蹄騰空,踹向趙率教面門。蒙古騎術本就冠絕 
    天下,多布倫更是此中佼佼,這等以馬襲人之技,正是他平素馳騁大漠時的拿手好戲。 
     
      趙率教倉促不備,肩頭上便被踢中,栽了兩栽,險些從馬上跌落下來。雖是如此,手中 
    利劍仍將一隻馬腿削斷,戰馬癱倒在地,多布倫從馬上跌了下來。趙率教打馬上前,長劍疾 
    疾揮落。多布倫躲閃不及,只得以右臂相迎,寒光一閃,一條臂膀又被削斷。 
     
      此時他雙臂盡失,已知絕難活命,蜷坐在地,沖趙率教冷笑道:「你暗箭傷人,算不得 
    好男子!」趙率教哈哈大笑,手起劍落,將多布倫人頭砍下,就勢一插,挑在長劍之上,縱 
    聲喝道:「今日無論是蒙古韃子,還是滿洲韃子,都要教他人頭落地!」將人頭高舉在劍尖 
    上,打馬在場中奔馳開來。 
     
      明軍見主將威風凜凜,又生出勃勃鬥志,齊呼道:「教韃子人頭落地!」喊聲在天地間 
    久久迴盪,直如山呼海嘯。 
     
      皇太極立馬坡上,本以為多布倫必勝無疑,誰知變生頃刻,猛將喋血。他雖身經百戰, 
    勝敗不驚,當此境地,也不由暗自懊惱,眼見坡下三旗人馬俱失鬥志,陣形散亂,一時竟說 
    不出話來。 
     
      忽聽趙率教高聲喊道:「弟兄們,隨我衝上高坡,殺了韃子大汗!」只見明軍數股馬隊 
    如狂潮一般,向坡上衝來。滿洲兵將軍心已怯,但見明軍有犯駕之意,也不由激起了敵愾之 
    心。大隊中一萬長槍手拚死上前,將明軍攔住。更有鑲白旗一萬籐牌手蜂擁上前,銅牆鐵壁 
    般護住高坡。 
     
      皇太極見明軍勇不可擋,憤聲道:「三旗人馬苦鬥半日,竟不能挫敵銳氣!」範文程從 
    旁道:「看來只得調正黃旗下去助戰了。」皇太極歎息一聲,正要向下傳令,忽聽多鐸嚷道 
    :「汗兄,我保一人,必能取趙率教人頭!」皇太極道:「何人?」多鐸回頭指向週四道: 
    「便是他!」 
     
      皇太極一愣之間,面現喜色,望定週四道:「你可斬得此人?」週四於兩軍交戰之際, 
    眼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渠,無論明軍滿軍,只要一股人馬稍一停滯,立被圍殲,直嚇得心驚 
    肉跳,昆明城外一幕幕景象又夢魘般浮現在腦海之中,聽皇太極一問,忙不迭地擺手道:「 
    我……我不行。」多鐸急道:「你為何不允?」週四低下頭去。 
     
      幾員大將恨他畏縮不前,都指指點點地罵了起來。多鐸見眾人皆有怒容,忙湊在週四耳 
    邊道:「罵你的這幾人,都是阿濟格手下的大將。你若不上陣衝殺,幾人必要在汗王面前說 
    你壞話。」週四一驚,暗想:「我前時得罪了皇上,眾人已怨恨於我。我需盡早離開他們。 
     
      」多鐸見他仍是不語,低聲道:「你適才冒犯了汗王,他不但不怪你,還說要給你一生 
    榮華。此時他有求於你,你忍心不幫他麼?」週四心中稍動:「這個皇上不計人過,確是對 
    我不錯。」 
     
      忽聽一將怒聲道:「這小兒在帳中沖犯大汗時,本該將他殺了。此時他臨陣退縮,更當 
    五馬裂屍!」原來滿洲人眾率真粗豪,對臨陣怯懦者皆施五馬分屍之刑。週四聞言,驚恐萬 
    狀。皇太極溫聲道:「我大軍中軍紀嚴明,對怯敵者皆施重刑。但我知你是忠勇之人,又怎 
    忍心加害?」週四見他目中滿是殷切之意,心中一熱,便要脫口答允,但眼望坡下塵土飛揚 
    ,殺聲震天,懼意又起,喃喃道:「我……我腹中飢餓,無力廝殺。」 
     
      皇太極聽他口氣鬆動,笑道:「腹中無食,自是無力殺敵。」取下頭上的金盔道:「恩 
    格德爾,快將你戰馬殺了,用頭盔取馬血給壯士充飢。」話音剛落,適才辱罵週四的那員大 
    將失聲道:「大汗……」原來此人正是額駙恩格德爾。 
     
      皇太極不悅道:「快些動手殺馬!」說話之時,一將已接過金盔,遞到恩格德爾手上。 
     
      恩格德爾見大汗心意已決,只得跳下戰馬,揮刀斬在馬頸上。他心中雖是不忍,下手卻 
    是甚重,戰馬中刀,「噗通」跌倒,頸中汩汩流出血來。不多時,恩格德爾接了滿滿一頭盔 
    馬血,送到皇太極手上。 
     
      皇太極手捧頭盔,笑望週四道:「我知你乃忠義慷慨之士,故不敢以名爵財帛相誘,僅 
    以盔中熱血,權壯行色。」說罷將金盔遞到週四手上。週四只覺腥氣撲面,聞之欲嘔,正要 
    推卻,卻聽多鐸道:「我滿洲勇士,若能用大汗的金盔飲血,那便是最大的榮耀。你今日得 
    此殊榮,可不能推辭。」 
     
      週四眼望眾將面色陰沉,似乎又是羨慕,又是不平,只有皇太極與多鐸二人目光切切, 
    心道:「這個皇帝不但不以名利誘我,在眾人面前,還如此回護信賴我。我若令其失望,眾 
    人小覷我是小,恐怕暗地更要恥笑皇上。」想到這裡,一腔熱血衝上頂門,舉盔仰頭,一口 
     
      氣將馬血盡皆飲下。 
     
      皇太極見他飲血時神色冷傲,自有一股奪人的豪氣,拊掌道:「好!我未誤識其人!」 
     
      眾將見這少年轉瞬間神情大變,再無半點怯懦之態,均感詫異。多鐸也覺自豪,沖週四 
    道:「你用什麼兵器?我去給你選來。」週四望了望坡下道:「你在此等我便是。」攬住多 
    鐸,將他輕輕放到地上,腳尖微一點蹬,流星般躥了出去。那烏龍獸四蹄著地時甚是輕快, 
    奔跑之際,竟未揚起半點塵土。 
     
      皇大極見他一人一馬去得雖快,卻無多大聲勢,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尋思:「這少年雖 
    有些勇力,不知能否是趙率教之敵?」他暗自擔心,倒忘了命人擂鼓助威。眾將見大汗默不 
    作聲,都冷眼觀望,不少人只盼這少年殞命軍中才好。坡上雖有數萬之眾,只有多鐸人一高 
    聲呼喊。 
     
      鑲白旗萬餘名護坡的籐牌手,眼見坡上衝下一人,忙閃開一條道路,讓其通過。週四打 
    馬向前,直奔迎面一股明軍衝來。 
     
      兩員明將見一人疾疾而至,各催戰馬,挺槍來迎。兩條槍一左一右,齊向週四前胸扎來 
    。週四馬快,一時收韁不住,見兩條槍已到胸前,伸手將兩支槍桿抓住,猛一踹蹬,半點不 
    停地向前疾馳,直將二將從馬上拽了下來。二將手抓大槍,仍是毫不鬆脫。週四眼見迎面一 
    將又至,左手槍向後搠去,「噗」地一聲,把一將釘在地上,右手緊握槍桿,驟然揮出,將 
    另一員將掄得騰空而起,砸向迎面來將。二將撞在一處,直碰得頭破骨裂,齊齊栽僕於地。 
     
      這幾下恍如行雲流水,中間全無半點遲疑停留。坡上眾將見他奔馳不停,揮手間連斃三 
    將,都吃一驚。皇太極喜形於色道:「此子驍勇,我何懼率教!」範文程見大汗喜極,也不 
    住地撚鬚點頭。 
     
      週四在軍中左右衝殺,又殺了明軍數員猛將,但見四周俱是殺紅了眼的明軍將士,也自 
    駭異:「這大軍中刀槍無眼,我若停得久了,恐有閃失。應快些尋著那個什麼趙率教,殺了 
    他向皇上覆命。」他心急火燎,欲尋率教廝鬥,但亂軍之中,只見一隊隊人馬你來我往,混 
    亂雜錯,卻哪有率教的影子?他情急之下,大聲喝道:「趙率教何在?快到我馬前受死!」 
     
      此時兩軍殺得天昏地暗,但他一言出口,人人都覺這喊聲彷彿就在自己身邊。 
     
      週四喊聲甫畢,三員明將已奔到他近前。一將揮槍指著他道:「你著漢人衣冠,如何為 
    韃子賣命?」另一將怒喝道:「休與他多言!」舞動手中雁翎刀,向週四頭上劈來。週四嘿 
    嘿冷笑,大槍閃電般搠出。那將雁翎刀尚未劈落,前胸已被刺了三四個血洞,汩汩流出血來 
    ,扔了大刀,一頭栽下馬背。 
     
      餘下二將見他槍法了得,懼意陡生,撥轉馬頭,向一股明軍馬隊中逃去。週四見二人欲 
    走,打馬追來。他胯下烏龍獸腳程本快,倏忽間奔到一將背後。那將見他趕至,突然反背掄 
    槍,掃其馬頭。週四舉槍將來槍掛住,左手伸出,抓住那將袢甲絛,用力之下,將他提下馬 
    來。另一將卻趁勢躥入自家馬隊之中。 
     
      週四提著一將,放眼四望,只見週遭人仰馬翻,戈矛如林,塵土四起,將雙目也迷得欲 
    睜不能,驚怒之下,將那將舉在空中,狂呼道:「趙率教若不來時,我便將他手下戰將盡皆 
    殺了!」說話間勁力狂吐,震得手中明將筋斷骨裂,一口鮮血直躥起兩丈來高。 
     
      忽聽一人怒吼道:「無恥小兒,可還知家國之辱麼?」這一聲吼,猶如拍岸驚濤,震得 
    四下戰馬也隨著嘶鳴起來。週四循聲望去,見身背後一匹馬上,威風凜凜坐了一人,橫槍立 
    目,聲勢奪人,卻不是趙率教是誰!他心中一喜,朗聲道:「皇上教我來取你人頭,你只放 
    馬過來。」趙率教怒極反笑道:「童蒙小兒,急著領死麼?」話音剛落,週四忽將手中明將 
    擲了過來。趙率教一驚,伸手去接,剛觸到那將屍身,立覺來力大得驚人,自己一條臂膀竟 
    接之不住。他久在軍中,最是好勝,當下也不閃身,硬生生將屍身攬在懷中,直震得前胸憋 
    懣無比,胯下戰馬向後退了兩步。 
     
      他半日來引軍廝殺,就算人不怯戰,馬力也已虛乏,眼見這少年一擲之力,竟比自己大 
    了幾倍不止,不由暗暗叫苦。卻聽週四道:「我敬你是以寡敵眾,不畏生死的好漢,今番不 
    取你命,只將你抓到皇上馬前便是。」話猶未了,一條槍恍恍惚惚向趙率教刺來。 
     
      趙率教聽其一言,勃然大怒,眼見大槍已至,揮槍往外格擋。他槍法本就精純,惱怒之 
    餘,更施出了「大奇槍」中橫格順挑,綿密連環的一式「高四平迎門三槍」。這「迎門三槍 
    」乃是他槍法中精髓所在,端的迅猛靈巧,變化多端。只要對方兵器被他槍桿輕輕掛住,一 
    桿槍立時便能生出諸般變化,槍尖指向任何一處,皆能在瞬間連環刺出三槍,令敵防不勝防 
    。 
     
      豈料大槍與對方來槍相碰之際,對方槍上忽生出一股黏力,與自己手中鐵槍粘在了一起 
    。他久經戰陣,雖驚不亂,忙用力撤槍。突然一股勁風迎面襲至,繼而前胸一堵,竟似為巨 
    杵所擊。定睛看時,只見那少年單掌劈空,又向自己擊來。他武藝雖精,卻不知世間還有憑 
    空擊物的神功,一愣之下,右肩又被週四掌風撩中。二人相距丈餘,週四掌上勁風自不能傷 
    其筋骨。饒是如此,趙率教仍感皮肉鑽心般疼痛。 
     
      週四憑空連擊兩掌,仍不能將對方震落馬下,不禁焦急。他本意只想生擒率教,好回坡 
    覆命,眼見若不施殺手,急切間實難勝了此人,目中忽露殺機,大槍陡地刺出,奔率教心窩 
    搠來。趙率教見他槍法飄忽不定,難辨所指,似乎無論如何招架,都不能擺脫其無盡的後招 
    余式,忙帶轉馬頭,向旁疾閃。閃身之時,肋下露出破綻,「嗤」地一聲,肋下甲葉被對方 
    挑開。 
     
      他征戰數年,為敵將所傷也曾有過幾次,但一招間便即掛綵,卻是絕無僅有。眼見對方 
    槍上也看不出有何精妙的招式,自己竟躲閃不過,心頭一沉:「我拚殺半日,精力已大不如 
    前了。」誰知週四第二槍隨隨便便地挑來,他仍是閃避不開,槍尖指處,一條右腿又鮮血淋 
    漓。他忍痛提槍,本欲奮力死戰,忽見週四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神色間充滿了刻意的 
    嘲弄,一時怒不可遏,大吼道:「我今日若不殺你,枉為七尺男兒!」從腰間抽出長劍,使 
    一招「撩劍式槍裡藏花」,大槍橫掃而出,長劍迎頭劈下。 
     
      週四見對方大槍橫掃而至,揮槍將其輕輕撥開,左手將馬韁拋出,纏在長劍之上,順勢 
    向斜一引,趙率教手中長劍拿捏不住,掉在地上。週四輕踹馬蹬,烏龍獸躥到趙率教身側。 
     
      趙率教大驚,回槍已然不及。週四左手伸出,抓住率教袢甲絲絛,猛一用力,欲將其拽 
    下馬來。趙率教猝然被抓,大驚失色,死命踹蹬,向旁疾閃。週四手指如鉤,毫不鬆脫,「 
    砰」 
     
      地一聲,袢甲絛斷為數截,率教一身甲葉立時散開。 
     
      週四見率教脫手欲逃,心中大急,手掌翻轉,結結實實擊在他後背。這一掌倉促而發, 
    力道卻大,直打得率教後背甲葉飛散,一口血噴薄而出。週四一招得手,哪還容敵喘息?大 
    槍反背撩出,又將趙率教頭盔掃落。 
     
      趙率教受此重創,鬥志全失,身俯馬背,疾向東面竄去。東面百餘丈外,數千名明軍短 
    刀隊見主將惶惶奔來,都大呼小叫,上前接應。週四見趙率教奔出十餘丈遠,急得大呼道: 
    「休走!休走!」大槍猛擊馬臀,烏龍獸四蹄翻飛,向東馳來,眨眼間趕到趙率教馬後。 
     
      週四見迎面明軍數千人馬,距己不過五六十丈,更有數員明將從四下裡狂奔來救,心知 
    只要遲了一步,趙率教必要脫逃,大槍疾向前刺,紮在率教肩頭,兩臂較力,將他摜下馬背 
    。 
     
      四周明軍將士見主將落馬,人人目中噴火,疾疾來救。週四心中慌亂,知若不生擒率教 
    ,要挾眾軍,恐自身亦難保全,當即探下身去,向率教抓來。與此同時,鑲紅旗數萬馬隊, 
    已將數股明軍截住。 
     
      趙率教滾鞍落馬,只當這少年必要取命,不想這少年竟要將自己生擒,心頭大震:「我 
    若為其所擒,三軍鬥志必失,數萬人馬恐要毀於一旦!」他本是殺身成仁的慷慨之士,眼看 
    便要被擒受辱,猛然把心一橫:「我若自刎沙場,眾軍哀慟之下,必會奮力死戰。如此方不 
    負我率兵前來的初衷。」身子向旁滾出,躲過週四的一抓,昂首怒喝道:「無恥小兒,我大 
    明錦繡江山,遲早要斷送在你們這些賊子手中!」說話時鋼牙咬碎,鬚髮齊立。 
     
      週四正要出手再抓,驟聽此語,心中一亂,眼見趙率教仰臥在地,衣甲凌亂,心道:「 
    我今日上陣擒他,可不知是對是錯?」便在這時,趙率教已從身旁拾了一把軍刀,掙扎著站 
    了起來。週四見他滿身血污,腳步踉蹌,奇道:「你難道還要與我較量麼?」端坐馬上,大 
    槍指向率教。 
     
      趙率教瞥了他一眼,隨即眼望四面被敵兵阻住的將士,縱聲道:「率教今日以身殉國, 
    再不能與兄弟們一同殺敵了。望兄弟們奮勇向前,切莫以我為念!」將軍刀舉向空中,神情 
    悲壯。 
     
      四下明軍將士盡被滿洲人馬死命纏住,無力上前相救,聽主將高呼,皆哭喊道:「趙將 
    軍放心,我等誓與韃子血戰到底!」跟著四面八方都響起「殺韃子!殺韃子!」的吼聲,如 
    海嘯山呼,震耳欲聾。 
     
      週四聽了這氣壯山河的吼聲,嚇得神魂失據,偷眼望向率教,只見他一雙虎目之中,竟 
    閃出點點淚光,心頭一顫:「莫非我今日所為,都是錯了?」 
     
      卻見趙率教向西面明京方向跪下身去,悲聲道:「臣力竭矣,有負聖恩!」說罷站起身 
    來,擎刀四顧,仰天笑道:「大丈夫戰死疆場,幸何如哉!」笑不數聲,把刀刎頸,倒地而 
    亡。 
     
      滿洲兵將見趙率教自刎,皆吹呼道:「趙率教死了,趙率教死了!」一時人人振奮,頃 
    刻之間,將明軍數股人馬盡皆衝散。坡前一萬名鑲白旗人馬,也狂呼著衝入陣中。 
     
      週四見率教雖死,猶握刀瞪目,面露慘烈之色,心道:「這等從容死節之士,我為何要 
    與他為敵?難道我果真如他所說,是無恥禽獸麼?」茫然之下,兜馬繞著率教屍身轉了數圈 
    ,心頭如壓重石。 
     
      忽聽高坡上畫角聲響,兩萬人馬如一團黃雲,向坡下壓來,迅猛無倫,勢不可擋。週四 
    見萬眾蓄勢而發,大有推山移海之威,心道:「這兩萬精銳之師下得坡來,明軍必敗。我可 
    不能讓人毀了這趙率教的屍身。」探下身去,將屍身提上馬背,撥轉馬頭,向坡上奔來。 
     
      他已生悔意,遇到明軍攔擋時,便向旁閃躲,不再揮槍殺戮。無奈明軍將士皆對其恨之 
    入骨,見他擄了主將屍身打馬飛奔,都拼了性命,上前攔截。週四知若不揮槍抵擋,勢難走 
    脫,把心一橫,又殺了明將數員,這才衝出一條血路,打馬上坡。坡上衝下來的正黃旗兵將 
    見他迎面馳來,皆為他閃開一條道路。 
     
      週四上坡之際,耳聽兩旁滿洲兵將歡呼喝彩,暗暗思忖:「為何一個人愈是能殺戮,人 
    們愈要為他喝彩?難道血腥本就能讓人快樂麼?」心中雖是迷惑,但眼見四下人頭攢動,皆 
    向自己揮矛搖戟,歡呼不止,又生出自得之意,將馬背上的屍身高高舉起,搖擺著向眾人炫 
    耀。搖不數下,屍身上流淌出的血水濺在他臉上。 
     
      他舉目上望,見趙率教一雙虎目半睜半閉,正望向自己,心道:「這人是頂天立地的好 
    漢,我卻搖其屍身,當眾自炫。這等無恥獸行,我怎還引以為榮?」想到這裡,羞恥之心大 
    起,將屍身放回馬背,再不理週遭喝彩聲。					(快捷鍵:←)(快捷鍵:→)|||||||||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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