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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12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十二章 犯闕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十二章犯闕眾將見週四一人一馬,竟逼得趙率教自刎陣前,無不聳然動容。及見他履 
    險如夷,威風八面地奔回,口中雖不喝彩,心下均自歎服。 
     
      多鐸直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打馬下坡,迎上週四道:「四哥立下這等大功,汗兄必 
    會重重賞你。」週四默不作聲,催馬衝上高坡,來在皇太極面前。 
     
      皇太極歡喜之情盡現於顏表,沖眾將道:「漢人有詩云:〞識人不識凌雲木,待到凌雲 
    始道高。〞爾等雖目光如豆,也該知此子確是璞玉渾金。」眾將皆面有愧色。 
     
      皇太極見眾人俱已心折,大是自得,對週四道:「今日你立下大功,頗不負我望,且賞 
    黃金千兩,賜黃馬褂一件。待大軍破了明都,一應財帛,任你討要。」眾人見大汗賜黃馬褂 
    給週四,都想這黃馬褂只王公貝勒才有幸穿得,我等便衝殺一生,也未必能得此殊榮,這少 
    年獲此封賞,豈不明擺著要與眾王公貝勒同列?」 
     
      週四於皇太極封賞之際,一直望向坡下,眼見明軍欲戰無主,欲逃不能,已然潰不成軍 
    ,心頭如壓巨石,輕輕托起趙率教屍身道:「這人是好漢子,我錯……」說到這裡,心中難 
    過,無語凝噎。 
     
      皇太極望了屍身一眼,歎息道:「此人忠義,我素敬之。待全殲明軍後,必厚葬於他, 
    以慰忠魂。」命人將屍身接過,放在一匹戰馬上。週四眼望坡下兩軍廝殺,人馬相踐,血肉 
    成泥,呼號怒罵聲不絕於耳,心頭湧上一股悲涼之意:「這數萬人你死我活地拚鬥,到底為 
    了什麼?」他百思不解,一句話便要脫口而出,但見皇太極與眾將皆面有喜色,目不轉睛地 
    望向坡下,又不覺長歎一聲,閉目情傷。 
     
      此時坡下明軍眼見大勢已去,滿洲人馬愈聚愈多,皆知再鬥下去,必會全軍覆沒,當下 
    數股人馬漸漸匯在一處,蜂擁著向東衝去,欲突圍而出。皇太極恐其脫出重圍,正欲傳令四 
    旗人馬收緊戰陣,範文程卻道:「臣已命豪格率兩萬人馬伏於東面,皇上可命四旗兵將暫放 
    敵軍東竄。敵惶惶奔突,自是兵疲意阻,再逢迎頭伏兵,必要心膽俱裂,鬥志全失。那時五 
    旗人馬合圍一處,可不戰而屈敵之兵。」皇太極深以為然,命人搖旗傳令。 
     
      四旗人馬雖不明大汗用意,但軍令如山,無人敢違,人馬紛紛退後,於東面閃出一條去 
    路。明軍將士本已鬥得失魂喪膽,見東面生機已現,不假思索地狂突而去。 
     
      範文程見明軍突出重圍,又命人揮舞令旗,傳令四旗人馬不即不離地追殺。這一遭十餘 
    萬人疾行向東,直攪得坡下狂沙亂卷,煙塵蔽日。過了一盞茶光景,大隊人馬盡數離去。 
     
      週四見空闊的平野上到處是橫躺豎臥的死屍,殘旗斷戈、無主野馬觸目皆是,心下又生 
    悲寂,一句話再也吞嚥不下,脫口而出:「皇上讓這些人不顧性命地廝殺,究竟是為了什麼 
    ?」 
     
      皇太極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此番揮師南指,自是要征服大明,得漢人江山。」週 
    四聽東面喊殺聲又起,搖頭道:「即便得了江山,又能如何?」皇太極揮鞭四顧道:「南有 
    大明,東有朝鮮,西有蒙古諸部,我大軍到處,皆要令其臣服腳下,方不負大丈夫之志。」 
     
      週四茫然遠眺,喃喃道:「我有兩位結義大哥,一位姓孟,一位姓李,他二人說話的口 
     
      氣,與皇上一般無二。我只不懂,一個人便成了一番大業,征服了天下,難道便有樂趣 
    麼? 
     
      」皇太極默然良久,歎道:「征服不是樂趣,那是世之英雄最深切的痛苦。箇中滋味, 
    你又如何能懂?」 
     
      週四聽不明白,心道:「這個皇上說出的話,比我兩位大哥說的還要晦澀難懂。若他們 
    幾人聚在一處,可不知能否投機?」思忖半天,始終不明皇太極言中所指,不覺搔首道:「 
    既然征服天下是苦惱之事,皇上為何一定要做?」皇太極苦笑一聲,縱目遠望道:「人皆有 
    各自運命,那是更改不得的。我若不能統兵震於八荒,此生還有何樂趣?」 
     
      週四聽得雲裡霧裡,心道:「你一會說無樂趣,一會又說有樂趣,可不是逗我開心麼? 
     
      」當下岔開話題,手指東面道:「皇上要征服天下,靠的可是這數萬雄兵?」皇太極遙 
    望東面塵土飛揚,殺聲震天,微微搖頭道:「欲成大業,僅靠銳師厚甲是不行的,那裡面總 
    要有更恢宏的胸襟。」 
     
      週四疑道:「什麼胸襟?」皇太極見他一臉癡迷,大笑道:「世上驚天動地的偉業,豈 
    不都有著超越善惡的胸襟?」說到這裡,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似在自言自語道:「你們漢 
    人中有一位始皇帝,蒙古人中有一位鐵木真,那都是天下最強悍的猛獸。我此生便是要踏平 
    蒙古,掃清中原,與他二人比個高低。」 
     
      週四見他面露狂態,心中一驚:「若似他所言,那古往今來一切所謂大業中,豈不都有 
    著混濁的獸慾麼?」想到這裡,一念又生:「難道這個皇上,便是一隻猛獸?」他心驚膽戰 
    地坐在馬上,直等皇太極大笑聲止,方怯聲道:「依皇上所言,人只要為了大業,便可不辨 
    善惡,隨意殺人了?」皇太極正自開懷,聞言大怒,揮鞭抽向週四,喝道:「孺子怎敢曲解 
    我意!」 
     
      週四料不到他會動手,一愣之下,不及躲閃,金鞭重重地抽在臉頰。眾將見大汗突然責 
    打週四,皆不明其故,個個屏息斂氣,慄慄自危。只有多鐸催馬上前道:「大汗為何責打有 
    功之人?」 
     
      皇太極盛怒下打了週四,也生悔意,眼見他臉上鞭痕深深,滲出血來,歉然道:「我一 
    時惱怒,實非本意。」手撫週四肩頭,意示安慰。週四心下氣惱,嘴上卻道:「我出言冒犯 
    皇上,原是討打。」言罷將頭撇向一旁。 
     
      皇太極對他本是器重,見他悶悶不樂,心道:「此子悍猛絕倫,我若攻克明京,尚需借 
    其勇力,這時當好言慰撫。」微微一笑道:「你見大軍傷亡甚重,便當我胡亂殺人,不辨善 
    惡?」週四漠然道:「我不過隨便一說,皇上莫怪。」皇太極見他神色冷冷,目光他顧,心 
    道:「我縱橫遼東,鞭及蒙古,從無人敢對我如此無禮。這少年此刻之狀,也算膽大妄為。 
     
      」他貴為一國之主,人人皆對其畢恭畢敬,反覺乏味,眼見週四對己不理不睬,倒生了 
    三分吃驚,三分好奇,更有三分喜愛,手拍週四肩頭,朗聲大笑起來。 
     
      週四摸不著頭腦,疑道:「皇上為何而笑?」皇太極以鞭指其面額,哂笑道:「我笑你 
    們漢人個個食古不化,假仁假義,不明善惡之本。」週四心道:「你為了什麼大業,也不知 
    害了多少人,這時反說我不明善惡麼?」 
     
      皇太極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又笑道:「自來漢人有漢人的善惡,滿人有滿人的善惡, 
    便是愚魯百姓,無行寇賊,也都有各自的善惡。從古至今,眾說紛紜,也無一定之規。可見 
    善惡之念,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乃一國之主,所作所為,又豈是凡夫俗子所能懂 
    的?爾等以為大惡之事,卻正是我所欲行的至善。」 
     
      週四聽得糊塗,神情更是茫然。皇太極笑道:「今明廷闇弱,不思撫恤民生,致令遍野 
    哀鴻,盜賊蜂擁。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惡事?我統兵南來,雖不免有殺戮之事,但若果得漢人 
    江山,必當盡心竭力,蕩寇平賊,使百姓豐衣足食。」又提高聲音,沖眾人正色道:「以些 
    許小惡得漢人江山,以至誠之心拯民於水火,此之謂以惡之行而終善之事。只是我一番良苦 
    用心,卻無人知之。」 
     
      眾將聽大汗一語,皆高呼道:「大汗心繫天下,乃當今仁德之主。臣等願效死力,克成 
    大業!」呼喝聲中,唯範文程目光他顧,默不作聲。 
     
      皇太極聽眾將呼聲如潮,忽露出一絲譏諷之意,又衝週四道:「你在帳中無禮,我也並 
    未怪罪,但你辱我心中大志,卻不能不鞭撻於你。」 
     
      週四不語,暗自嘀咕:「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聽著總有些似是而非。」他畢竟年 
    輕識淺,思來想去,也不知皇太極說的是錯是對。 
     
      便在這時,只見東面遙遙奔來一匹快馬,隱約望去,馬上之人是個傳令的軍卒。範文程 
    喜道:「必是明軍被圍,已有降意。」說話間那人已奔到坡下,衝上面喊道:「明軍盡被圍 
    在東面山坳內,此時只剩四萬人馬,兵敗乞降。眾貝勒正恭候聖命。」 
     
      皇太極聞訊大悅,不假思索地道:「傳令四旗統領,先招降明軍,待其繳械後,盡皆殺 
    掉,不可留下一人。」那人領命,打馬而去。 
     
      週四急道:「他等既降,為何仍要殺害?」皇太極冷笑道:「山海關雄兵,乃我心腹之 
    患,如何能不盡除?」週四見他眉宇間透出一團煞氣,心頭一沉:「無論他本意是善是惡, 
    若要成就他所說的什麼大業,可不知還要死多少人?」想到數萬人轉眼間便要人頭落地,心 
    如刀絞,悲憤莫名。 
     
      眾人立於高坡,又等了一炷香光景,忽聽東面傳來慘呼之聲。這聲音初時隱約可聞,並 
    不甚響,只片刻間,便響成一片,到後來愈叫愈慘,愈叫愈悲,還夾雜了號哭之聲。 
     
      週四只聽一會兒,便毛骨悚然,不敢再聽。皇太極與眾將卻談笑風生,極是喜悅。工夫 
    不大,只見東面奔過來數千人馬,馬上眾人皆高聲呼喊,不住揚鞭。待到近前,只見人人由 
    馬鞍後取出一顆人頭,挑在馬刀上喊道:「萬歲!萬歲!直搗明都!直搗明都!」喊聲驚震 
    四野,久久不息。 
     
      皇太極笑道:「此役既勝,看來直取明都,指日可待了。」催馬下坡,向大營奔去。眾 
    將各催戰馬,尾隨其後。 
     
      多鐸見週四呆立不動,上前道:「此間大事已了,四哥快隨我去。我讓你看看我旗下的 
    精兵。」週四心中悲痛,捱了一陣,方失魂落魄地隨多鐸回營……是夜皇太極於金帳內大宴 
    群臣。眾將飲到酣處,異口同聲地頌讚大汗威德武功。多爾袞見週四在席間鬱鬱寡歡,舉杯 
    上前道:「今日一戰,若無四弟奪旗斬將,恐不能勝得如此輕易。四弟立下首功,來!我敬 
    你一杯。」週四雖悶悶不樂,但見多爾袞一片摯誠,只得端杯起身,一飲而盡。多爾袞又命 
    人斟滿幾大杯酒,道:「四弟救命之恩,深如滄海。愚兄這裡再敬你三杯。」一口氣先飲了 
    兩杯。 
     
      週四推托不過,只得將面前幾杯酒飲了。多鐸見他酒量頗豪,也上前湊趣道:「四哥喝 
    了我九哥的酒,我也該敬你幾杯才是。」端過幾杯酒放在週四面前。週四不便拂他心意,只 
    好喝了。跟著豪格也上前說了些感念之詞,與週四飲了幾杯。 
     
      眾將見幾個貝勒依次敬酒,不便失了禮數,又有數人上前,與週四喝下數杯。週四烈酒 
    下肚,心緒更亂,慢慢酒力上頭,微有醺然之態。 
     
      眾人敬酒之際,阿濟格一直坐在旁邊,冷眼相視。他在帳中被打,自覺大失顏面,及後 
    眾將上陣立功,各受封賞,獨他一人寸金未得,更感沮喪。眼見週四微露醉態,心中已有計 
    較,手捧兩大罈酒來在週四面前道:「今日你上陣立功,人前顯耀,可風光得緊。來,我也 
    敬你一壇。」說著將一罈酒放在週四面前。 
     
      週四知無好意,忙擺手道:「前時已飲甚多,不能再飲。」阿濟格怒道:「你喝了眾人 
    敬酒,獨不喝我的酒,分明是看不起我。」端起酒罈,硬向週四懷中塞去。週四向旁微閃, 
    「光」地一聲,酒罈摔在地上,酒水飛迸,濺了阿濟格一身。阿濟格大怒,將另一隻酒罈望 
    週四頭上擲去。週四心煩意亂,不假思索地揮袍遮擋。這一揮本不如何用力,但他酒後神昏 
    ,力道失了約束,酒罈被袖風擊回,正撞在阿濟格頭上,登時將他額頭撞得血流如注。 
     
      眾人見突生變故,都不知所措。阿濟格手捂額頭道:「我此生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抽出腰刀,向週四砍去。週四失手傷人,心知不妙,站起身來,瞪目而視。忽聽皇太極 
    喝道:「阿濟格!你怎敢在金帳舞刀行兇?還不滾出去!」阿濟格見大汗怒容滿面,先自怯 
    了,收刀入鞘,怒視週四道:「今日先任你得意,待一日必取你頸上狗頭!」說罷氣咻咻出 
    帳去了。 
     
      皇太極見阿濟格已去,對週四和顏悅色道:「此人魯莽,不必介意。我手中金盃,乃老 
    汗王所留,便賜你飲用。」將手中金盃著人送給週四。週四甚感惶愧,忙道:「皇上不怪罪 
    ,我已感恩,這金盃卻不敢用。」皇太極走到週四面前,親手斟了一杯酒,遞到他手上道: 
    「望你能體念我心,多立功勳。」週四知他言中所指,低頭不語。皇太極微微一笑道:「你 
    若不願,我也全不怪罪。且滿飲此杯。」 
     
      週四聽他如此說,倒猶豫起來,心想這個皇上不以權勢壓人,確是難得,他若真有急難 
    ,我可不能不幫,舉杯飲盡,微微點頭。皇太極猜透他心思,含笑歸座。 
     
      眾人見大汗看重週四,又紛紛上前說些讚譽之詞。飲至四更,興盡而散……卻說皇太極 
    慶賞三軍已畢,翌日即率師進發,所過之處,盡為焦土。數日之間,已攻克薊州、三河、順 
    義、通州等處。大軍浩浩蕩蕩,直向明都殺來。這一日,到在明都城下。 
     
      皇太極立馬城外,見城廓堅高,非一時可破,傳令大軍於城北土城關東面扎定大營,另 
    派數萬人馬分頭佔定東、南、西三面。範文程見眾將領命而去,進言道:「明廷飛檄各處, 
    詔告勤王。今我軍雖已先至,但明軍各路人馬如隨後趕來,恐又生變故。此時須派幾路人馬 
    分守各處隘口,阻其援兵,方不失為萬全之策。」皇太極欣然依允,派五萬人馬分守四面險 
    隘,嚴加防範。 
     
      明廷聞滿洲大軍兵臨城下,朝野大嘩。崇禎皇帝心急如焚,忙命大將滿桂率兵迎敵。這 
    滿桂亦是明朝有名的猛將,既得聖諭,引五萬精兵,開城迎戰。 
     
      皇太極聞報,親率正藍、正紅兩旗馳出大營,在北城門下排開陣勢。範文程立馬陣前, 
    見出城明軍整飭不亂,旗旛上都繡著斗大的「滿」字,與皇太極道:「陣前統兵明將,必是 
    袁崇煥手下大將滿桂。此人驍勇善戰,頗為崇煥所重;他先抵京師,則崇煥不久必至。汗王 
    宜乘明都空虛,一戰而下,不然恐不易得了。」皇太極微微點頭,正待傳令人馬向前,忽見 
    明軍陣中奔出一匹黑馬,只聽馬上一將高聲喝道:「爾等遼東野狗,不思偏安一隅,竟敢揮 
    師犯闕,忤逆天朝!滿某在此,必教爾等裹屍而回!」 
     
      皇太極定睛觀瞧,見說話之人黑盔黑甲,相貌威猛,問眾將道:「此人便是滿桂麼?」 
     
      一將道:「正是此人。」皇太極揮鞭遙指滿桂道:「前斬率教,已斷袁崇煥一臂,若能 
    誅得此人,敵必膽寒。」掃視眾將道:「誰可為我斬了此人。」眾將聞言,盡皆聳動,心想 
    今至明都,若立頭功,城破時必受重賞,當即便有二將催馬上前道:「小將等願取此賊首級 
    。」 
     
      話猶未了,兩匹馬已衝向陣前。 
     
      滿桂見迎面奔來兩員敵將,回身道:「社稷危急,誰可奮勇上前?」兩員牙將道:「末 
    將願上陣殺虜。」滿桂喜道:「二位將軍多加小心。」二將領命,打馬衝出陣來。當下四員 
    將捉對廝殺,數十回合,勝負難分。 
     
      幾將爭鬥之際,週四與多鐸一直立在陣前觀看。多鐸見幾員將武藝都甚平常,對週四道 
    :」這兩員明將本領低微,四哥何不上前生擒二人,立個頭功。」週四搖頭道:「前時逼死 
    那條大漢,心中甚悔,此後再不想胡亂殺人了。」多鐸勸了幾句,見他執意不肯,只得作罷 
    。 
     
      幾員將又鬥數合,兩員滿將突發神威,將敵將各刺於馬下。滿洲兵將見了,彩聲如雷。 
     
      兩員滿將得意忘形,兜馬在陣前繞了起來。滿桂見二將殞命,怒氣陡生,打馬舞刀,直 
    奔兩員敵將衝去,倏然趕至一將面前,刀光一閃,一顆人頭已滾落在地。滿洲兵將正自駭異 
    ,卻見滿桂手起處,另一將又被他舉在空中。 
     
      皇太極見滿桂環眼圓睜,鬚髮皆立,直似天神相仿,歎道:「此率教復生矣!」忽聽滿 
    桂大吼道:「韃子們聽著:我各路人馬不日即到。爾等若不早退,來日必為齏粉,魂無歸所 
    !」明軍見主將威風凜凜,也都高呼道:「若不早退,必為齏粉!」三軍齊吼,軍心大振。 
     
      皇太極勃然大怒,高聲道:「誰若斬了此人,破城後便讓他先入明宮。」眾將知大汗既 
    准先入明宮,便有任其洗掠之意,都躍躍欲試,貪念大起。範文程見狀,勸阻道:「滿桂匹 
    夫之勇,不關大計。汗王當命人馬衝殺向前,一舉攻城為宜。」皇太極收斂怒容,沖眾將道 
    :」正藍旗攻其左翼,正紅旗擊其右翼,一旦敵軍潰退回城,即刻攻城。」眾將領命,各驅 
    本部人馬,向明軍衝去。 
     
      這一遭短兵相接,直殺得地暗天昏。明軍將士均知這一戰關係家國興亡,無不奮力死戰 
    。滿洲兵將雖是驍勇,急切間也難速勝。眼見得兩軍廝殺半日,死傷不計其數,仍未分出勝 
    負。 
     
      守城兵將見兩軍鏖戰,殺得慘烈異常,都恐一旦不勝,城破國亡。一將看得心驚,沖城 
    上軍卒道:「今日國家蒙難,危如累卵,我等若不拚死用命,更待何時?」將士們聽他一說 
    ,群情激昂,均欲決死。這將又道:「滿將軍在城下殺敵,我等杯水車薪,救也無用。何不 
    將城中紅夷大炮抬至城頭,借此助戰?」眾人齊聲贊同,奔下城樓,去城中取了大炮,吆喝 
    著抬上城頭。 
     
      那將見數十門大炮對準城下,忙傳令眾人點火放炮。這紅夷大炮乃從西洋人手中購得, 
    端的威力無比。只聽炮聲隆隆,登時將城下人馬炸得血肉橫飛,鬼哭狼號。 
     
      滿桂聽城上突然放炮,先時歡喜,待見炮聲連響,將自家將士也炸死不少,怒罵道:「 
    膽小的東西!便這麼怕韃子麼?」話音未落,忽覺後背一震,已被一炮打中。他身子雖然健 
    壯,這一炮仍打得他口吐鮮血,再難支撐,只得傳令眾軍,向城中奔回。 
     
      皇太極見大軍潰亂,死傷甚重,歎息道:「我若有此利器,取明都如拾草芥。可惜,可 
    惜!」他知大軍若不速退,頃刻化為灰燼,雖見明軍潮水般潰入城中,也只得傳令收兵。這 
    一戰明軍傷亡三萬,滿洲兵卻死傷兩萬餘眾,皇太極自揮師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心情 
    不免抑鬱。後不出幾年,滿洲果購得紅夷大炮,用以攻城克堡,無堅不摧。中原從此罹難, 
    萬里城廓,盡為墟土。 
     
      皇太極收了人馬回營,傳令各軍休養一日,隨即返身回帳。是夜與眾人商議軍機,正說 
    間,卻見豪格與額駙恩格德爾匆匆走入道:「稟汗王,袁崇煥到了。」皇太極聞言,手中酒 
    杯怦然落地,跌足道:「此人已至,我大事難成了!」 
     
      原來明京自滿洲軍深入,便飛檄各處速往勤王。袁崇煥總領薊遼,奉旨後即派趙率教、 
    滿桂等率軍入援,自己亦帶祖大壽、何可綱兩總兵隨後啟程。所過各城,都留兵駐守,及至 
    明京,各道援師亦漸漸雲集。崇煥見京城四處均有滿軍把住隘口,遂設計誘出守禦之敵,自 
    己引軍直入城中,入見崇禎。帝大加慰勞,命其統率諸道援師,立營沙河門外,與滿軍對壘 
    相峙。 
     
      眾將見皇太極驚惶,都感意外。豪格與恩格德爾瞧龍顏驚苦,便仗著膽子道:「這袁蠻 
    子並無三頭六臂,何故畏他?他今率兵初至,未免勞苦,我若乘機劫其營寨,何愁不勝?」 
     
      皇太極歎息道:「此言雖是有理,但袁崇煥饒智有略,能不預先防備?你等既願劫營, 
    須處處防他埋伏,左右分軍,互相策應,方是萬全之策,切不可孤軍而入。」豪格等連聲答 
    應,出帳整點人馬去了。 
     
      旁邊濟爾哈朗見豪格已去,走上前道:「大汗如何能遣豪格貿然前往?」皇太極道:「 
    我命其前往,只欲探敵軍虛實。」濟爾哈朗搖頭道:「袁崇煥身兼智勇,非比等閒,足以與 
    前朝岳武穆相匹。豪格勇而無謀,此去必敗。」皇太極聽他將袁崇煥比做岳飛,心中不快, 
    面沉似水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濟爾哈朗自知失言,忙躬身道:「奴才願引一支人 
    馬,隨在其後,以備救應。」皇太極冷冷道:「那你便去吧。」濟爾哈朗領命,慌忙出帳。 
     
      範文程於二人說話之時,自顧沉吟,這時上前道:「濟爾哈朗說到先朝岳飛,倒使臣思 
    得一計。」皇太極道:「可是破袁之計?」範文程笑道:「此計若成,袁賊滅矣。」皇太極 
    大喜,追問道:「何計可至於此?」範文程微蹙雙眉道:「時機未到,臣尚需細細斟酌。」 
     
      皇太極知他必有計較,便不再問。眾人端坐帳中,只待豪格等得勝回營。 
     
      卻說豪格與恩格德爾點齊兩萬人馬,乘夜徑奔袁營而來。此時滿營在北,袁營在南,由 
    北趨南,須經過兩道隘口。恩格德爾自恃勇力,一到右隘,便帶了大部人馬,從隘口而入。 
     
      豪格見前部已入隘口,心道:「彼從右入,按說我應從左進,但若兩處皆有埋伏,那時 
    左右俱困,不及救應,豈非兩路俱敗?不若隨入右隘,接應前軍為是。」便命軍士隨入右隘 
    。起初尚能望見恩格德爾後隊,及至轉了幾個岔道,前軍卻都不見了蹤跡。 
     
      正驚疑間,猛聽得一聲炮響,木石齊下,大軍去路盡被截斷。豪格料知前面遇伏,忙令 
    軍士搬開木石,整隊急進,幸喜山上並無伏兵衝下,尚能疾行無阻。行未數里,只見迎面聚 
    了無數明軍,將恩格德爾圍住,恩格德爾正左支右絀,衝突不出。 
     
      豪格見狀,催動前騎,拚命殺入。直殺了一個多時辰,方將明軍漸漸殺退,保著恩格德 
    爾衝出重圍。明軍見敵潰逃,皆奮力追來。豪格回望追兵凶悍,忙令恩格德爾前行,自己斷 
    後,徐徐後撤。未行幾里,本部人馬已被明軍殺散大半。豪格心急如焚,怎奈四下儘是明軍 
    。正危急時,忽見北面一隻人馬殺來,為首一將高大悍猛,正是濟爾哈朗。 
     
      豪格見援軍已到,忙令部下奮力衝殺,狂奔向北,與援軍匯在一處。明軍見滿洲兵三股 
    人馬聚合,也不戀戰,徐徐收兵回營。 
     
      當下恩格德爾回見皇太極,狼狽萬狀,哀號道:「袁蠻子果是厲害,奴才中他詭計,若 
    非豪格與濟爾哈朗相救,定然陷入陣中,不能生還。」皇太極斥責道:「我自叫你格外小心 
    ,如何還這等莽撞!今本應治罪,念你一點忠心,且饒你一次。」恩格德爾叩首謝恩,又謝 
    了豪格與濟爾哈朗二人,面紅耳赤地去了。 
     
      皇太極問過豪格,知又折了萬餘人馬,心裡怏怏不快,撫恤豪格與濟爾哈朗幾句,便命 
    二人回帳歇息。眾人見大汗愁容滿面,皆不敢隨便開口。皇太極眼望眾人神情木訥,全無良 
    謀,歎道:「袁崇煥在一日,我憂愁一日,總要設法除他方好。」眾人聽了,俱唯唯諾諾, 
    不置一詞。只有範文程一人緩緩點頭,似有深謀。 
     
      皇太極苦歎無計,便命軍士分頭出哨,嚴防敵軍夜襲,隨令眾人散帳而去。 
     
      當夜無話,次日滿洲探馬來報,敵營豎立棚木,開濠掘溝,比昨日更守得嚴整了。皇太 
    極皺眉道:「袁崇煥此舉,是欲與我軍久持。我軍遠道而來,糧餉不繼,安能與他相持?」 
     
      範文程道:「汗王勿憂,且點齊人馬,去他營前討戰便是。」皇太極道:「袁崇煥意欲 
    堅守,豈能貿然出戰?」範文程笑道:「他出不出戰,臣皆有計賺他。汗王自管寬心。」皇 
    太極道:「既如此,則命人帶兵挑戰便是。」範文程道:「依臣之見,汗王當親統大軍前往 
    為宜。」 
     
      皇太極見他目有深意,點頭道:「也好!我便親率大軍前往。」當下命正黃、正紅、正 
    藍、正白四旗諸統領點齊本部人馬八萬,浩浩蕩蕩,向敵營殺來。八萬人馬一字排開,將明 
    營北面各隘口盡皆佔住。 
     
      皇太極與眾將立馬土坡,見明軍大營壕寬溝深,旌旗嚴整,營中將士嚴陣以待,奔行不 
    亂,不覺脫口道:「崇禎有此良帥,國運不衰啊!想他沖幼之年,竟頗能識人善任,確非庸 
    主。」 
     
      範文程笑道:「據聞崇禎性多疑,好反覆,徒具小慧,心無定主,實非雄主之量。臣料 
    不出旬日,他必自毀干城。」皇太極疑道:「何以知之?」範文程道:「大明氣數將盡,崇 
    禎心急如焚。他雖有中興之願,卻不諳治國之法。今關中群賊當剿而不剿,我邦當和而不和 
    ,此皆不智之舉。去歲汗王曾遺書於崇煥,商榷議和之事。崇煥審時度勢,欣然依允,崇禎 
    卻大是不喜,心下常猜忌崇煥有異。今崇煥遠勞勤王,執掌京畿兵權,崇禎必定更生疑慮。 
     
      只是現下兵事甚緊,他尚須仰賴崇煥,故生色未露,暗察其變。我等若乘機用計,崇煥 
    豈不危矣?」皇太極喜道:「若此當施以何計?」範文程笑道:「待此戰過後,再相機而行 
    。」 
     
      正說間,一軍士飛馬來報:「敵營高掛免戰牌,全無戰意。」皇太極道:「袁崇煥深溝 
    高壘,我等豈非無計可施?」範文程道:「不然,崇禎剛愎自用,自負為當今天子,對我邦 
    久懷仇鄙。今大軍壓城,他又豈能容手下將士堅守不出?臣料一騎快馬,已自宮中奔出,不 
    出多時,崇煥必會接旨出戰了。」皇太極笑道:「先生機智深謀,子房、劉基亦不能比,今 
    世諸子更不能窺其首尾。」範文程謙道:「臣螢火之智,終不及汗王大略雄才,如日中天。 
     
      」二人各會其意,相視大笑。 
     
      滿洲大軍虎踞平野,又等了約一個時辰,忽見明軍營內鼓角大作,人喊馬嘶,無數旌旗 
    搖擺攢動。皇太極撫掌笑道:「果不出先生所料!」卻見由大營內衝出數萬人馬,當先數百 
    匹健馬上各坐一彪悍健卒,手中都拿了面赤焰軍旗,旗上繡著斗大的「袁」字。軍旗閃處, 
    只見由隊中奔出數十匹快馬,當中一匹馬上端坐一人,頭帶三岔帥盔,身穿連環索葉甲,疏 
    眉朗目,面白如銀,頦下三綹青須隨風輕飄,頗有儒雅之態,只眉宇間似含深憂,不免略帶 
    幾分厲色。 
     
      皇太極見這人來在陣前,面色不由一變,稍穩心神,高聲道:「袁帥一向可好?」原來 
    這人正是大明兵部尚書,薊遼總督袁崇煥。 
     
      袁崇煥見大纛下一人高聲講話,知是韃子大汗,朗聲道:「汗王別來無恙?」時滿洲雖 
    已立國,但漢人仍視其為藩屬,故崇煥只呼其主為汗。皇太極聽他答話,提高聲音道:「明 
    祚將盡,袁帥何以逆天抗命,率弱旅負隅而戰?」袁崇煥冷笑道:「大汗前時與袁某議和, 
    相約畫定國界,山海關以內屬明,遼河以東屬滿洲。其時修正國書,滿洲國主讓我帝一格, 
    我大明諸臣亦讓大汗一格,兩家互通商賈,概不相犯。後大汗背約,偷襲錦州,為我軍所敗 
    ,便當撫痛自養,以安天命,因何又興兵犯闕,恃勇短略?」皇太極笑道:「明室無道,苦 
    害民生,我揮師南指,欲救蒼生於倒懸。袁帥素領大義,何不順天應人,以求永垂?」 
     
      袁崇煥仰天笑道:「大汗黑白顛倒,尚以為堂皇。今袁某在此,欲效寧遠之役,使大汗 
    無憾而返。」皇太極知他所說「寧遠之役」便是乃父努爾哈赤兵敗殞命的一戰,不覺勃然大 
    怒,喝道:「誰為我殺了此賊!」 
     
      袁崇煥與皇太極說話時,週四一直立馬於皇太極身後,及見他回身望向眾將,不時向自 
    己臉上瞥來,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其目光相對。皇太極心中不快,以鞭輕搠其肩道:「袁 
    賊乃我心腹大患,今至用命之時,你當如何報我?」週四囁嚅道:「他陣前猛將逾百,如何 
    ……如何能殺得了他?」 
     
      皇太極觀他滿面怯容,更是惱怒,厲聲道:「我待你不薄,何負鴻慈!」週四想到他待 
    己的好處,赧顏不語。 
     
      多鐸見大汗震怒,忙道:「四哥只須上陣殺了幾員明將,便可挫盡袁賊銳氣。」說著沖 
    週四暗使眼色。週四察覺眾人都冷冷望向自己,心知若再推辭,必為眾人所笑,明軍見敵陣 
    中衝出一人,身著漢人衣冠,都驚訝不已。 
     
      袁崇煥搖頭歎道:「此童蒙小兒,尚欺天昧祖,看來我大明江山,終要亡在漢奸之手! 
     
      」眾將聽主帥忽出此言,俱是一驚:「袁帥素性剛毅,今大敵當前,何出此不吉之言? 
     
      若傳入聖上耳中,豈不自取凶禍?」 
     
      有二將上前道:「大帥勿憂,待末將斬此小兒。」說著便要出陣。袁崇煥喝住二將,沖 
    身邊祖大壽、何可綱道:「今上雖是英聰,但素來好大喜功,不納良言。前番我謁帝於平台 
    ,曾陳說戰守利害,帝疑我畏敵,已生不快。卻不知戰則使敵有隙可乘,危迫京畿;守則足 
    以自保,敵不攻自退。唉,袁某之心,日月可照,獨不能昭然於主,深可悲矣。」祖大壽冷 
    哼道:「我等力守遼邊,多立功勳。今京師危惶,主帥又不辭遠勞,統兵來救,如此尚不能 
    取悅龍顏,可見今上實非明主。我等何不率兵而返,以避禍端?」 
     
      袁崇煥搖頭道:「所謂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當此家國衰危之際,為人臣者,又豈能棄 
    聖君於不顧?」何可綱插言道:「大帥雖有忠心,只恐主上暗昏,將於我等不利。」袁崇煥 
    慘然道:「袁某果陷囹圄,望二位能體念山河,保京拒虜。」祖、何二人眉頭深鎖,都不回 
    答。袁崇煥知他二人心思,也不深勸,回身對眾將道:「此戰雖不可戰,但聖上既有催戰之 
    意,我等仍須奮勇殺敵。只是戰有其度,不可戀戰,以戰為守,方是兵要。眾位可聽到了麼 
    ?」眾將均知主帥意圖,齊聲答應。 
     
      袁崇煥望了望陣前挑戰的少年,揮鞭點指道:「誰去斬了此子?」話音未落,先時討戰 
    的二將已飛馬衝出陣去。二人皆是軍中驍將,這一遭既得將令,恨不能立時將陣前少年斬於 
    馬下。 
     
      週四在陣前兜了幾圈,不見明軍中有人迎戰,正思打馬回歸本陣,偏這時兩員明將如風 
    般殺來,一左一右,將他死死夾住。週四見二將目露凶光,一身殺氣,知非易與之輩,心道 
    :「若殺此二人,終究不忍,不如將他二人擒住,皇上面前也有交待。」正思間,一將已抖 
    槍奔他心窩刺來。 
     
      他見這一槍槍纓如花,槍尖抖得似蛇芯般突突亂顫,便知此人武藝不差,當即單臂擎槍 
    ,奔這將肋下搠去,居然後發先至。那將驚呼一聲,撤槍回格,不料週四拇指在槍桿上輕輕 
    一彈,槍頭立時轉了方向,無聲無息地向他小腹挑去。這將久經戰陣,卻未見過如此神出鬼 
    沒的槍法,登時手足失措。「噗」地一聲,大槍自他前胸袢甲絛挑入,輕輕一帶,這將已被 
    拽下馬來。 
     
      週四將這將掀落馬下,大槍順勢向他前胸「中庭」穴上搠去。那將眼見槍來,只道必死 
    ,誰料週四這一搠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槍尖雖刺破重甲,卻不傷皮肉,只封了他穴道。 
     
      另一將見週四刺出一槍,並未取了同伴性命,既驚且疑:「他槍法雖奇,畢竟年紀尚幼 
    ,力氣總歸不濟。」精神一振,掄起大刀,直奔週四攔腰斬來。週四見他刀法古拙,力道沉 
    猛,有心與其一較筋力,左手翻捲,將刀桿抓住,用力一擰,欲將大刀奪在手中。那將見他 
    單手奪刀,力道大得驚人,雙手死命拽住刀桿,用力回奪。週四急切間不能得手,大槍順勢 
    刺出,紮在那將肩頭。那將大叫一聲,一頭栽下馬來。 
     
      明軍將士見他力挫二將,直如兒戲一般,無不驚駭。袁崇煥看在眼中,憤然道:「似此 
    勇者,何以認賊作父?」一言甫畢,已有四將打馬衝出,直奔週四撲來。 
     
      週四連敗二將,本待捉了二人,打馬回陣。回頭見明將又至,滿洲陣中戰鼓卻擂個不停 
    ,心中一陣焦躁:「若這般鬥下去,不知一會又要上來多少明將?這如何能有了局?」 
     
      便在這時,兩員明將已到近前,舉槍望他身上刺落。週四無心戀戰,撥馬欲走。那知一 
    將馬快槍急,大槍倏然搠至其背,將他衣袍挑破。 
     
      週四一驚,揮袍上撩,捲住槍桿,反掄鐵槍,向後掃去。那將閃避不及,被掃得骨斷筋 
    裂,死於非命。另三將齊聲怒吼,將他團團圍住。 
     
      週四帶馬衝突幾遭,始終脫困不出,心頭火起,大吼一聲,將一將挑落馬下,跟著兜轉 
    馬頭,繞到一將馬側,左臂疾伸,抓住這將衣甲,將他擲下馬背。滿洲軍見他神勇至斯,都 
    放開喉嚨,大聲歡呼。 
     
      忽見明軍陣中衝出八員猛將,怒罵聲中,又將週四圍在當中。週四凶心大起,少了顧忌 
    ,大槍到處,又將二將挑落馬下。這一遭數員明將四下圍攻,直似狂蝶撲花。兩軍將士只見 
    陣前寒光亂閃,馬蹄翻飛,若求個真切,哪還能夠?無不目眩神馳,眼花繚亂。 
     
      袁崇煥見週四力戰數人,猶佔上風,一條大槍神出鬼沒,幾非人力所能,歎道:「此子 
    不能為朝廷所用,後必危害社稷。可惜!可恨!可痛!」一將聞主帥哀歎,說道:「據言趙 
    率教將軍在遵化殉國,便是死於一個少年之手,莫非便是此人?」袁崇煥露出恨痛之意,催 
    馬奔出陣來,高聲喝道:「無父無君的小兒,可還知天地人倫,家國羞恥麼!」這一聲悲憤 
    而發,聲音甚是鬱悶沉渾。 
     
      週四與幾將鬥得正酣,猛聽此語,心中大亂。定睛看時,只見說話這人圓睜怒目,神光 
    逼人心膽,週身似裹了一團凜凜正氣,大有震盪山河、威峙擎天之勢,不覺魂搖魄動,為之 
    氣奪。但覺此番羞生天地,枉在人寰,忙不迭地虛晃一槍,逼開身後二將,撥轉馬頭,向本 
    陣竄去。 
     
      滿洲兵將見他怯陣奔回,軍心隨之一亂,陣前人馬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皇太極恐大軍 
    動搖,正待出言喝止,範文程卻道:「汗王只令大軍後撤,無須再戰。」皇太極不明其意, 
    但見他成竹在胸,也只得令各旗掉頭後撤。 
     
      袁崇煥見敵軍忽退,恐其有詐,傳令軍馬分做前後兩軍,在後面不急不徐地追趕。滿洲 
    軍數萬之眾裹塵而敗,沮喪異常,幸而明軍追出數里,便即收兵,方使大軍不致棄物丟甲, 
    損失錙重。 
     
      眾將糊里糊塗地敗回營中,都覺大丟臉面。岳托、阿濟格等人禁不住私下議論,怪皇上 
    畏袁喪膽,不戰而潰。多爾袞、濟爾哈朗等人默不作聲,臉色也甚難看。 
     
      皇太極知眾人心生怨懟,卻不理會,邁步入金帳坐定,問週四道:「今日上陣殺敵,何 
    故畏怯?」週四自敗下陣來,一直惶惶不安,此刻見皇太極面無表情,喜怒難察,吞吞吐吐 
    地道:「我……我正斗時,忽聽一將大喝,立覺心摧膽裂,鬥志全失。這……這等事以前從 
    未有過,也……也不知到底為了什麼?」皇太極歎道:「袁崇煥乃明之長城,自領山河正氣 
    。為將若此,我見猶驚,怪你不得。」週四見他不怪,一顆心這才落了下來。但想到那將怒 
    喝時的神情,仍是不寒而慄,餘悸難消。 
     
      阿濟格高聲道:「那袁蠻子不過有些愚忠巧智,大汗何故懼他?今日我軍數萬人馬一觸 
    即潰,乃從未有過之事。大汗怎不顧念軍心鬥志?」皇太極聽他言語無禮,本待申斥,忽聽 
    範文程道:「今日戰非上策,敗亦非途窮。若除袁崇煥,必有此敗方可。眾位先移步帳外, 
    我有深謀,欲告之汗王。」皇太極聞言,令眾人出帳少候。 
     
      眾人出得帳來,心情難免抑鬱,但大汗在帳內密謀,又不敢出聲打擾。過了一會兒,只 
    聽皇太極在帳內大笑起來,顯得極是開懷。眾人佇立帳外,摸不著頭腦,相顧愕然。 
     
      少刻,只見範文程面帶微笑,信步而出。眾人上前詢問,範文程卻手指眾人,哈哈笑了 
    兩聲,悠然去了……過了一日,眾人在金帳中議事,忽探馬來報:「明京德勝門外,及永定 
    門外,遺有兩封議和書,系滿洲皇帝致大明兵部尚書袁崇煥的。」眾將聽報,只當大汗生了 
    議和之念,都上前詢問。皇太極與範文程只是相視而笑。眾人狐疑,免不得私下胡亂猜疑。 
     
      又過一日,尋營的兵士抓獲兩個明宮中的太監。皇太極也不審問,便命漢人高鴻中監守 
    二人。高鴻中領命,面帶微笑而去。多爾袞忍不住上前相詢,皇太極仍是笑而不答。 
     
      又過一日,皇太極忽傳令大軍退五里下寨,一應隘口盡皆棄之不顧。眾人見無故移營, 
    都上前勸阻。皇太極充耳不聞。 
     
      第四日,高鴻中入帳來報:「兩位太監乘夜脫逃,竄入城內。」皇太極聞訊,非但全無 
    怪意,反將金鞭賜於鴻中。眾人難測迷津,皆現怒容……這一日眾人正聚在帳中飲酒,只見 
    高鴻中滿臉喜色地奔入大帳來報:「明督師袁崇煥昨日下獄,總兵祖大壽、何可綱率人馬奔 
    出關外去了。」眾人驚聞,皆疑為訛傳,不敢置信。皇太極卻手拍桌案,失聲讚道:「好個 
    范先生!好個妙計!此番得除袁崇煥,真乃我邦一大喜事。崇禎自毀長城,我無憂矣。」範 
    文程亦額手稱慶道:「崇煥既除,取明京如拾草芥。此真天祐聖主,我邦當興!」 
     
      眾將見二人如此歡愉,方知個中早有深謀,究是何計,卻猜測不出。原來明京兩門外的 
    議和書信,都是範文程捏造情由,遣人密置。守門的兵得此書信,立即飛報崇禎帝。帝前時 
    得報,言崇煥出兵拒敵,只略試衝殺,便將滿洲軍十萬人馬迫退,心中已生疑竇,這時忙命 
    兩名親近太監,出城訪查。兩名太監出城不久,即為滿洲伏兵拿獲,擒入營中,交由高鴻中 
    看守。高鴻中本系漢人,與兩太監熱語溫言,漸漸說得投機,非但不加刑具,且備好酒好肉 
    款待。是夕,鴻中與二太監酣飲,有一將入尋鴻中,見二太監在座,忙神色慌張地退出。鴻 
    中見狀,亦假做酒醉,起座追出門外,與來將密談。 
     
      二太監見無人在座,便躡足掩在門後竊聽,模模糊糊,只聽那將說什麼袁崇煥已然允議 
    ,讓我軍兵退五里下寨云云,末後這一句,是休令二太監得知。言畢,匆匆而去。二太監以 
    目相視,皆露驚色,忙即回座假酌。片刻鴻中入內,再飲數杯,言要摒擋行李,恕不陪飲, 
    說罷慌慌而去。二太監趁機走出帳外,見四下寂靜無人,忙一溜煙奔出營去,逃回明京,將 
    一幹事由詳稟崇禎。崇禎因崇煥在遼東擅殺東江總兵毛文龍,已自不悅,及聞了私自議和的 
    消息,即刻召見崇煥,直問其擅殺毛文龍之事。崇煥不能答,俯首請罪。帝又問拒敵之事, 
    崇煥言戰有弊而守有餘。帝大怒,責他種種專擅之事,崇煥據理抗辯。崇禎大怒,立命錦衣 
    衛縛崇煥於獄中。總兵祖大壽、何可綱聞主帥無故下獄,先憤後恐,忙率眾馳回山海關。後 
    大壽為勢所迫,往投滿清不提。 
     
      且說滿洲眾將得聞崇煥下獄,無不歡欣鼓舞。豪格與多爾袞欲爭頭功,紛紛請纓道:「 
    明軍失其主帥,必驚慌失措。現若引兵攻城,一戰可下明京。」眾人也紛紛附和,急欲一戰 
    。 
     
      皇太極眼望眾人,搖頭道:「眼下即刻開戰,雖可動搖明京,但勢頭過於勁猛,反逼得 
    崇禎又生起用崇煥之心,豈不弄巧成拙?」眾將品味其言,都覺有理,不由得齊望主上,欲 
    聞下言。 
     
      皇太極又道:「今我軍不乘勢攻打明京,反向固安、良鄉一帶游弋一回,充些軍資。明 
    廷聞報,必會重新布將,堅固城池。待其軍中將帥已定,再難變改之時,我再反身殺回。那 
    時它城中皆庸碌之輩,又豈能抵擋我軍揮戈一擊?」眾將聞言,皆頌主上遠見卓識。 
     
      次日清晨,皇太極即統兵而去,逕奔固安、良鄉一帶大肆劫掠。所過之處,暴骨成堆, 
    無覓牲畜。週四隨在軍中,眼見滿洲兵將沿途暴行,愈發憂懣,每日幸有多鐸常伴身邊,玩 
    耍解悶,方不致過於悲傷。二人終日裡形影不離,交情日厚,比親兄弟猶近了一層。 
     
      卻說明軍失了主帥,本驚慌異常,後聞滿洲兵退去,方始定下心來。不料數日間,滿洲 
    兵復回轉京師,直抵蘆溝橋,來勢較前番更為迅猛。崇禎惶急,又想起崇煥,無奈此時崇煥 
    已為獄吏所殘,形同廢人。帝雖有悔意,然數月之後,仍將崇煥磔死西市,籍沒家產。 
     
      此時守城大將,只滿桂一人尚有勇智,餘者皆庸碌之徒,不堪為用。帝無奈,只得封滿 
    桂為武經略,屯西直、安定二門,統轄全軍,總領護城兵馬;一面又命各官保薦人才。當由 
    金聲保薦一人,乃是一個名喚申甫的遊方僧人。帝召之,問有何能,申甫答稱:「能造戰車 
    。」 
     
      帝命當場驗試,頗覺靈動,遂擢其為副總兵,令招募新軍,即日赴敵。申甫奉了上命, 
    便在京中開局招兵,所來的無非市井游手,或申甫素識的僧徒,全然不曉臨陣衝殺之法。一 
    干人聚不幾日,便嚷著要出城拒敵。 
     
      這一日清晨,申甫引了數千烏合之眾,出得城來,戰車在前,步兵在後,發一聲喊,逕 
    奔滿營衝將過來。滿洲軍守住營寨,巋然不動。申甫見狀,忙命戰車停在途中。正進退難決 
    時,只聽滿營中戰鼓聲響,寨門突然大開,千軍萬馬,直似潮水般衝殺出來。 
     
      申甫見敵軍擁殺而至,忙命手下催車急進,無奈眾皆狗鼠之輩,見了這等陣勢,四散奔 
    逃。滿軍殺到,將戰車盡行撥倒,提刀揮斧殺入明軍,頃刻將一干人斬了大半。申甫轉身欲 
    逃,被一滿將趕到,手起一刀,斬為兩段。餘者狼奔豕突,盡斃命於城下。 
     
      皇太極聞聽捷報,喜道:「世之良將,縛置獄中,妖魔小丑,卻用之以扶社稷。崇禎昏 
    聵至此,看來這萬里江山,早晚盡歸我有。」眾將皆捧腹大笑。 
     
      是夜月白風清,皇太極與眾將暢飲於大帳之內,商議來日攻城事宜。眾將各持己見,爭 
    執不休。未幾,皇太極微醺,命眾人散去。 
     
      眾人相繼退出,只多鐸與週四二人尚留在金帳內玩耍。皇太極素愛幼弟,平日裡看多鐸 
    頑皮慣了,也不如何約束,這時醉臥榻上,任他二人在一旁嬉戲。 
     
      多鐸連日來與週四朝夕不離,對週四武功佩服之至,眼見帳中只汗兄一人,便拉住週四 
    ,非要週四傳他刀法不行。週四閒暇時曾講些淺顯拳理與他,其時覺多鐸人雖聰穎,武學上 
    卻少些悟性,便胡亂教了他幾式槍法,應付了事。誰料多鐸人甚專勤,終日不住手地比劃大 
    槍,認真揣摸。週四見他一條槍使得似是而非,造作矯揉,便在旁略加指點。多鐸只當週四 
    真心傳授,自是學得更勤。這一日不知怎地,又向週四討教起刀法來。 
     
      週四見他一臉懇切,不住地恭維自己,也不由生出了少年人的得意,接刀在手,隨意舞 
    了一趟。他武功已得木逢秋神髓,自是不拘於物,手中便使任何一種兵器,都無甚分別。這 
    一刻捉刀在手,立時將刀法中的諸般精要發揮得淋漓盡致。間或推陳出新,更將劍法、槍法 
    的妙用也糅入了其中。 
     
      多鐸站在一旁,直看得眼花繚亂,大叫道:「這一把刀竟有這麼多種使法,我可從未想 
    到。四哥,你可要好好教我。」轉身從帳外軍士身上取下把腰刀,依週四適才舞的路數比劃 
    了起來。 
     
      週四見他左劈右砍,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風,但以之臨敵,卻無甚大用,笑道:「你刀法 
    中全是破綻,若與人比試,那可要吃大虧。」多鐸停下手來,不解道:「我見你適才便是如 
    此使刀。」週四笑道:「我若使時,旁人可勝我不得。」多鐸道:「那是為何?」週四手按 
    刀鋒道:「其實任何一種刀法,都不能全無破綻,但我運刀之際,心意暗注於破綻之上,這 
    破綻便非但不是破綻,反是誘敵的妙招了。須知任何一種招式,都無所謂高不高明;高下之 
    別,只在使它的人是否真的得心應手,妙感無窮。若一日豁然開朗,便覺世上任何招式,都 
    太過牽強可笑了。」 
     
      多鐸聽得糊里糊塗,搔首無語。皇太極側臥榻上,雖也聽不明白,但週四小小年紀,便 
    能講出這番玄理,也讓他微感詫異。只是他胸裝軍國大計,於這些小技,聽後也只一怔而已 
    ,並不認真理會。 
     
      多鐸思忖半天,始終不明其意,正待開口再問,忽聽幾聲輕響,金帳內數支長燭竟同時 
    熄滅。週四眼前一黑,便知有變,頓時閃出一個念頭:「有人要行刺皇上!」當下右腿橫掃 
    ,將多鐸踹出帳外,飛身向皇太極臥身的榻上撲來。未及榻前,牛皮大帳突然裂開幾道口子 
    ,幾條黑影閃電般竄了進來。與此同時,有數點寒星奔榻上打去。 
     
      週四驚呼一聲,抬腿將地上一張虎皮大毯捲起,呼地向榻上罩去,只聽「噗噗」幾響, 
    數件暗器皆射入虎皮之中。週四身子不停,倏然縱至榻前,右手剛觸到皇太極肩頭,忽覺一 
    物毒蛇般纏上腰間,身上立時如鋸如割,疼痛鑽心。他一驚之下,運氣擴腹,將腰間這物震 
    為幾斷。細看時,卻是一條帶刺的軟鞭,微一遲疑,幾條人影已躥至身前。 
     
      週四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聽身側風聲有異,便知幾人兵器上各有古怪,右手刀橫掄一周 
    ,欲將來人迫退。這一刀凌厲之極,揮出後竟未觸上一物。他心中一亂,正欲飛身縱起,猛 
    覺腿上一涼,已中了一刀,跟著身下寒光一閃,一物又無聲無息向他小腹刺來。其速之快, 
    不容他有半分閃躲。 
     
      他自藝成以來,從未身處如此險詭之境,眼見無從閃避,只得把心一橫,拼著再受一刀 
    ,也要將地上這人斃於掌下。不期一掌拍出,仍是擊在虛處,胯下鑽心一痛,著了那人詭秘 
    的一擊。他雖受小創,已探明那人所處方位,左掌箕張,向身旁探落,五指死死抓住那人頭 
    顱。那人尖叫一聲,正待掙脫,週四忽運臂將他提起,望四下黑暗處掄去。 
     
      只聽黑暗中一人低喝道:「大家退後,不要傷了尹長老!」隨見幾條人影四下滾開,站 
    起身來。 
     
      週四將手中這人向一條黑影擲去,隨即抓起皇太極,疾向帳外縱跳,行不逾丈,幾件兵 
    器已迅疾無倫地向他背後擊來。他不敢回頭,但聽風聲便知幾人無一不是好手,心想此番若 
    不能衝出帳去,非但救皇上不得,只怕自己也要遭人暗算,忙舞刀向後撩去。這一撩暗藏砍 
    、格、推、搠數般技法,雖只一式,卻將背心處護得風雨不透。 
     
      身後幾人見他頭也不回,一把刀竟似長了眼睛,將大伙刁鑽招式盡數化解,齊聲罵道: 
    「好厲害的韃子!」縱身來追,週四已飛身出了大帳。幾人失了良機,飄身而去,隨手拋出 
    暗器,阻週四前行。 
     
      週四向前疾走,眼見帳內暗器飛出,用刀一一格開,腳下並不稍停。未行幾步,迎面旗 
    斗上忽縱下二人,猶如鷹隼撲食,向他撞來。週四猝然無備,忙揮刀向一人砍去,目光卻投 
    向另一人。 
     
      那人見週四雙目如電,一刀便將同夥弄得手忙腳亂,在空中連翻了幾個古怪觔斗,縱至 
    週四身後。週四見此人身法詭異,微一側身,擺刀向他雙足砍去。那人並不閃躲,手中長劍 
    吐出一道青芒,忽向週四腋下的皇太極刺去。 
     
      週四心中一驚:「這人倒是死士!」抽刀回格,欲將劍鋒蕩向一旁。刀劍相碰之際,那 
    人劍身內突然射出一物,直奔週四面門飛來。週四大叫一聲,側頭閃躲,怎奈這物來得太疾 
    ,「嗤」地一聲,將他面頰劃破。那人見週四只受輕傷,冷笑一聲,縱身躍開。月光下只見 
    他一身青袍,髮髻高纂,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道士。 
     
      週四遭其暗算,面上火辣辣疼痛,及見這人面目,心下更驚:「這人年紀甚輕,怎地這 
    等狡獪?」正這時,帳中幾人已奔了過來,將他圍住。 
     
      只聽一人低聲喝道:「大伙快殺了韃子皇帝,一會韃子兵必蜂擁而至。」另一人突然驚 
    呼道:「唉喲!這人是少林寺那個小和尚,他……他怎投了……」一語未了,身旁幾人同時 
    縱上,舞兵刃向週四擊來。 
     
      週四懷抱一人,行動不便,眼見幾人身手矯健,武功大是不弱,心中如何不慌?揮刀將 
    迎面二人迫開幾步,左腿猝然踹向身後二人。這一腿恍恍惚惚,極為靈動,饒是身後二人武 
    功高強,也閃躲不開,只覺眼前一花,身上早著,尚不及驚呼,便已飛出丈外,跌仆於地。 
     
      週遭幾人在帳中便知週四武功甚強,其時只當他是滿洲軍中的勇士,也不如何驚奇。這 
    時見他年只弱冠,隨意揮刀踢腿,卻說不出的凝重老練,均各詫愕。 
     
      週四趁幾人遲疑,向左側一人揮出一刀,順勢踏上一步,抬腿向這人膝蓋點去。他本意 
    只想將此人逼開兩步,以便得隙而逃,誰料這人武功頗高,身子微微一閃,右手突然翻轉, 
    反將週四手腕抓住。 
     
      週四手腕被拿,腕骨疼痛欲裂,一把刀險些拿捏不住,忙曲肘向那人肋下撞去。那人見 
    他這一撞力道沉實至極,鬆脫五指,橫掌攔格。週四肘到中途,手掌上撩,擊向那人面門, 
    事先全無先兆。那人料他必有後招,卻不想這一掌運化無跡,鬼神難防,「啪」地一聲,面 
    上被週四手指撩中,鼻血頓時流了出來。 
     
      週四一招得手,又向這人腰間踹去。這人眼見不敵,飛身向後縱開。另幾人見此人血流 
    滿面,驚呼道:「岑長老,你……」那人以手掩鼻道:「快殺了這小魔頭……」話音未落, 
    忽聽四下喊聲大作,無數滿洲兵將擁了過來,將場上幾人圍在當中。只聽數人高聲喊道:「 
    大汗勿驚,奴才們護駕來了!」上千名弓弩手挽弓搭箭,指向場中。 
     
      週四見多爾袞、阿濟格等人盡已趕至,心中大喜,高聲道:「皇上在此,大伙不要放箭 
    !」說著便要向人群奔去。那年輕道士見狀,縱上幾步,背對著週四,沖適才中掌流血的那 
    人喊道:「岑長老,咱們快走吧。」週四聽了這話,只當幾人已生退志,心神稍懈。不料那 
    年輕道士一言未畢,忽向週四倒縱過來。這一縱顯已傾其全力,週四眼光雖快,竟也閃避不 
    得,但見一道寒光自這道士腋下飛出,直射週四咽喉。 
     
      週四大叫一聲,身子向後疾傾,怎奈那物來得太快,仍將他耳輪劃破。他知對方必有狠 
    辣後招,忙展刀向前掄去。這一刀招式並不精妙,刀上附著的勁力卻極是強猛,揮不逾尺, 
    便發出嗚咽之聲。揮刀之下,右腿卻莫名其妙地一痛,又中了那年輕道士刁鑽的一劍。 
     
      週四連遭暗算,驚怒已極,右腿疾撩,將對方長劍踏在腳下。那年輕道士抽劍不出,撒 
    手躍開兩丈,高喊道:「大伙將韃子皇帝圍住,韃子們投鼠忌器,不敢逞強!」同來的幾人 
    醒悟過來,精神俱是一振,齊縱上前,將週四擠在當中。 
     
      週四傷及數處,已生怯意,眼見滿營兵將雖圍在四下,卻都神色緊張,不敢輕動,心想 
    :」皇上在我懷中,可是凶險異常。我須將他送到人群之中,方是萬全之策。」側目四顧, 
    見眾將士皆立於數丈之外,又不覺氣餒:「兵士們距我數丈之遙,我若貿然縱去,非幾個起 
    落可至。週遭這幾人俱是好手,說不得途中便取了皇上性命。」手上揮刀不停,邊戰邊籌脫 
    身之計。 
     
      那幾人見他心神不寧,一把刀仍使得神出鬼沒,急切間實無可乘之機,都是又驚又恨, 
    用上了拚命的招式。 
     
      週四見幾人出招愈來愈狠,大有同歸於盡之勢,那年輕道士數次偷襲,更險些傷了皇太 
    極,突然縱身躍起,向身側一根數丈高的旗桿撲去。那幾人俱是一怔,旋即同時躍起,追撲 
    而至。 
     
      週四負了一人,身法不免僵滯,距旗桿尚有數尺遠近,一人已縱至身後。週四力竭,向 
    下疾落。那人大喜,揮刀向他背心砍去。週四知此刻若被阻住,那便萬難逃脫,兩腿連環向 
    後蹬點,驀地右足一勾,將那人鋼刀帶飛,左足運足力氣,向他前胸踹去,「砰」地一聲, 
    將那人踢出數丈,身子也借這一踹之力重又騰起,滑向旗桿。 
     
      幾人見他一足已蹬上旗桿,都驚呼道:「莫讓他上竄!」數件暗器一齊飛出,奔週四雙 
    腿射來。 
     
      週四左足在旗桿上用力一點,就勢騰高丈餘,右足在旗桿上一勾一彈,倏然又升數尺, 
    頃刻間攀高數丈。那幾人連發暗器,只因週四躥得太快,始終無法阻其上行。 
     
      四下兵將見週四手托一人,只用雙足蹬踏,便能向上攀升,直比靈猿還要輕巧,都高呼 
    道:「萬歲!萬歲!」不約而同地仰看週四施為,渾忘了場上的幾名刺客。 
     
      週四攀上旗斗,見下面無數雙眼睛望向自己,那幾人更是手捻暗器,神情專注,忙沖皇 
    太極道:「一會兒我縱躍之時,皇上可不能有半點掙動。」皇太極微微點頭。突然旗桿一顫 
    ,那年輕道士已揮劍將旗桿砍斷。 
     
      週四腳下一虛,已知有變,伸足向旗桿踹去,就勢彈出,直向東側多爾袞等人飛來。多 
    爾袞等人見週四攜了皇上,如天神般飛下,都張口瞪目,伸臂欲接。正這時,數件暗器已破 
    空飛出,射向空中二人。眾將士齊聲驚呼,只道二人必然無倖。不料週四身在空中,突然打 
    個轉折,向西斜飛而去。 
     
      這一變幾非人力所能。那幾人應變有素,卻也始料不及,待到猛醒,週四雙足已踏到了 
    向下傾倒的旗桿上。那幾人驚怒之下,正要再放暗器,卻見週四腳下不知施了什麼怪力,偌 
    大的旗桿忽然變了方向,呼地一聲,向幾人立身之處砸來。 
     
      幾人眼見旗桿凌空砸落,急忙向旁躍開。只交睫間,週四已抱了皇太極滑向西面人群之 
    中,跟著便聽歡呼聲起,滿洲兵將無不雀躍。皇太極身一落地,便沖眾將士道:「還不拿下 
    刺客!」眾人聽了,紛紛擁上前來。那幾人見韃子兵齊擁而至,均露慘然之色。 
     
      一人手指週四,淒聲道:「無恥小兒,毀了我漢人江山!我今雖死,丐幫數萬兄弟必不 
    容你!」舞刀將幾個兵士砍翻在地。 
     
      週四聽他說到「丐幫」二字,心念電閃:「莫非他們都是王三哥的朋友?」想到王三臨 
    死前那一夜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一熱:「三哥待我恩重,我可不能讓他在九泉之下怪我無 
    情。」忙沖皇太極道:「這幾人沖犯皇上,數次傷我,實是可惡,還是由我將他們一一擒下 
    。」 
     
      皇太極感其救駕之恩,手撫其肩道:「今日勞苦,殊不敢忘,區區幾人,無須多勞。」 
     
      週四急道:「這幾人武功強得很,等閒擒之不住。」不待皇太極允諾,飛身衝入場中, 
    大袖疾捲,將一干兵士掃在一旁。眾將士對他已然心悅誠服,見他又到,紛紛後退。多鐸見 
    週四又威風凜凜地立在場中,喊道:「四哥,可別放跑了一人!」週四微微點頭。 
     
      那幾人望向週四,眼中都似要噴出火來。一人橫刀罵道:「今日雖殺不了韃子汗,也要 
    將這為虎做倀的小魔頭宰了!」幾人齊聲喝罵,向週四撲來。週四刀頭微立,瞬間連揮幾刀 
    ,分向四人砍去。這幾刀雖有先後之別,其速卻快,每一刀都似專攻一人,欲將其置於死地 
    。幾人齊聲驚呼,正待後退,週四突然身向後滑,奔那年輕道士懷中撞去。那道士也不慌亂 
    ,運劍刺其後心,劍至中途,突地一偏,反向週四後腰刺來。 
     
      週四與他交手兩次,知他武功奇詭,內多巧變,這一遭倒縱過來,已暗自留心,待聽身 
    後劍風有異,已知對方劍向下刺。他於劍法頗識精髓,知凡人劍點若變時,手腕處必略有滯 
    澀,便是武功絕頂之人,也不過將此弊隱於無形,卻不能全然消去,當下左手二指伸出,疾 
    向對方腕上彈去。那年輕道士見他倒縱過來,不免托大,這一彈又恰逢其弊,他心思雖快, 
    也閃避不開,長劍應手而落。 
     
      週四一招佔先,左手反撩,五指恍惚間按在對方腰腎之上。那道士只覺腰間一軟,兩腿 
    上力道霎時遁得無影無蹤。須知腎乃人身之本,主先天神氣,此處若被制住,輕者斷人子嗣 
    ,重者立時斃命,週四雖只施出兩成力道,那年輕道士臉上已滲出豆大的汗珠。 
     
      忽聽週四低聲道:「一會我衝開一處缺口,你喚幾人快些脫逃。」那年輕道士尚未明其 
    意,週四已將他擲出丈外。 
     
      旁邊幾人見週四明明已將那年輕道士制住,卻不加害,都覺奇怪。其中一老者手使雙刀 
    ,施出「地躺刀」的招術,身子似狸貓一般,向週四滾來,兩口刀舞出片片雪花,皆向週四 
    雙足削砍。 
     
      週四躥跳著閃躲,心中焦急萬分。正這時,一人忽縱至身前,揮掌擊其胸口。週四見這 
    人掌力沉渾,掌心隱露殷紅之色,知其中必有古怪,不敢出掌硬接,向後退開一步,避其鋒 
    芒。那人手臂突然暴伸數寸,大掌閃電般按在週四胸口。週四一驚,合身疾退。那人身形一 
    掠,隨即躍上,只是他手掌觸及週四胸襟,卻始終按不沉實。二人如影隨形般縱出三四丈遠 
    ,這人仍不敢吐出掌力。 
     
      旁邊一人見週四瀕臨險境,只須略阻其勢,同伴必能一掌奏功,當即揮刀上前,直向週 
    四頸上劈去。週四聽背後刀風又至,心中一黯,拼著受迎面這人一掌,遽然向身後這人撞去 
    。分神之下,那人裂石開碑的一掌,實實擊在他胸口。週四鮮血狂噴,其勢卻不稍停,與身 
    後這人撞個正著。那人大叫一聲,平平摜出,向人群中落去。滿洲兵將見這人飛至,紛紛後 
    退。 
     
      週四見狀,猛地將身前這人腕子扣住,拼盡全力,將他提了起來,向人群中拋去,跟著 
    虎吼一聲,也向人群衝來。眾兵將見三人來得突兀,忙向兩旁閃避,霎時讓出一條缺口。週 
    四心中大喜,不待二人著地,急縱兩步,揮掌擊在二人腰間。這兩掌看似猛擊,實則暗含推 
    托之力。那兩人中掌之下,又騰空飛起,越過眾人頭頂,滑出場外。 
     
      那年輕道士看出端倪,沖同伴喊道:「大伙快走!」邁步向缺口衝來。他身旁幾人看出 
    生機,展動身形,向外奔突。週四見幾人奔至,假意上前攔阻,暗自將真氣衝入肺葉。這一 
    股真氣行入岔路,立時將胸口熱血激出,呼地一下,直噴出數尺之遙。週四頭上一暈,軟軟 
    坐倒。那幾人奔行如飛,來在週四面前,一人見他委頓在地,手起一刀,欲將他頭顱斬落。 
     
      週四見滿洲兵又要收住缺口,心中恨極,奮力抓住這人手腕,將他從頭上甩了出去,就 
    勢一滾,又撲到那年輕道士身後,左足起處,將他也踹出人群。 
     
      便在這時,滿洲兵將已收住缺口,將場上僅剩的一個白鬚老者困住。週四欲待相救,無 
    奈重傷下使力過劇,竟爾動彈不得。他心急如焚,一口血又噴了出來。 
     
      那白鬚老者橫刀當胸,沖遠去的同伴高聲道:「兄弟們自管先去,日後替岑某殺了這小 
    魔頭便是!」舞刀衝入人群,與眾兵將斗在一處。這老者武藝雖精,怎奈寡不敵眾,頃刻間 
    已受了十餘處槍傷,左手也被斬去了兩根手指。週四見老者滿身血污,心中暗叫:「三哥, 
    我可盡了全力。」那老者自知必死,舞刀迫退眾人,厲聲道:「韃子們聽著:我大明尚有無 
    數熱血男兒。爾等欲佔這大好山河,那可是癡心妄想!」說罷大笑三聲,把刀刎頸,倒在地 
    上。 
     
      週四見老者血染白鬚,至死猶睜虎目,淚水奔眶而出。眾軍士紛紛上前戮屍,將屍首搠 
    得血肉模糊。阿濟格手拎人頭,走到皇太極面前道:「漢人老狗,竟敢如此狂吠!」皇太極 
    也不理他,眼望週四,皺起眉頭。阿濟格猜出大汗心思,近身道:「此子適才舉動,分明是 
    放那幾人脫逃。他假作受創,居心更為險惡。汗王將他留在身側,日後恐生不善。」 
     
      皇太極眉鋒一凜,斥道:「他乃救駕功臣,你怎敢懷私妄議?還不滾在一旁!」說罷邁 
    步向週四走去。阿濟格恨恨地望了週四一眼,轉身去了。此時多鐸與多爾袞都已來到週四身 
    邊,撫慰傷痛。週四面如金紙,蹙眉呻吟,眼見皇太極走來,掙扎欲起。皇太極急走幾步, 
    扶住他道:「此番受創,皆我不加憐惜之故。我用人唯勞,天責其咎,反累於你。」輕撫週 
    四傷處,大是憐愛。 
     
      週四惶然道:「適才驚嚇了皇上,皇上切莫怪罪。」皇太極笑道:「如此功高,何言怪 
    罪?待你傷癒之後,委你為鑲藍旗副都統,與多鐸共掌一旗。」週四連忙擺手道:「那…… 
    那可使不得。」皇太極面色微變,瞬即又露出笑容道:「你先去養傷,此事日後再議。」命 
    多鐸等人將週四攙回大帳調養。 
     
      多爾袞見眾人已散,隨皇太極走入大帳,眼見四下無人,悄聲道:「汗兄看今日之事, 
    可有蹊蹺?」皇太極背負雙手,輕輕哼了一聲。多爾袞見他心思難測,又輕聲道:「他今日 
    雖救了汗兄,卻放跑了幾個刺客,可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畢竟仍是漢人的心腸。」皇 
    太極轉回身道:「你看應該如何?」多爾袞躬身道:「依奴才之見,此子斷不可留。」皇太 
    極道:「他於你有救命之恩,何薄情至此?」多爾袞道:「此皆小惠,不可以之擾大計。汗 
    兄若存一念之仁,恐養成大患。」 
     
      皇太極斜了多爾袞一眼,冷笑起來。多爾袞不明其意,垂下頭道:「大汗笑奴才淺見麼 
    ?」皇太極收住笑容,淡淡地道:「父汗生子甚多,褚英早喪,餘者祿祿,看來只有你腹蘊 
    深謀。」多爾袞聞言,驚出一身冷汗,忙匍匐在地道:「奴才見識淺短,還望大汗三思。此 
    子儀表不俗,終難久居人下。」這番話既表忠心,又將皇太極疑心引至週四身上。 
     
      皇太極注視多爾袞片刻,揮了揮手道:「我自有計較,你先去吧。」多爾袞連聲諾諾, 
    誠惶誠恐而退……且說週四傷勢雖重,但一來內功深厚,二來其症多由自家真氣故意逆行所 
    致,因此調養幾日,也便漸漸恢復。只是他心中懨懨,懶於進食,外表看來,仍露出沉痾未 
    去的樣子。 
     
      這一日皇太極遣御醫親往問病,御醫回報:「脈氣順調,傷症已除,只是心火卻不稍退 
    。」 
     
      皇太極沉吟有時,邁步出帳,逕奔週四居帳而來。入帳後見週四神情憔悴,雙目無神, 
    說了些慰撫之詞,便轉身出來,面上已露決絕之意。隔不多時,探馬來報:「明將滿桂引五 
    萬人馬,出城三里,欲與我軍決戰。」 
     
      原來崇禎聞申甫敗死,越加惶急,詔命滿桂出城退敵。滿桂奏言眾寡懸殊,未可輕戰。 
     
      偏宮內太監日日慫恿崇禎,言滿洲兵幾日來毫無動靜,恐有破城詭計,宜催令速戰。帝 
    信其言,嚴令滿桂領兵破敵。滿桂無奈,只得引兵出城。皇太極聞報,喜道:「我休兵幾日 
    ,正待此時,傳令眾將來帳議事。」又手指週四寢帳道:「命他也到帳中聽令。」兵士答應 
    一聲,忙去傳喚週四。 
     
      工夫不大,眾將齊聚金帳之內。稍後,週四與多鐸也步入帳中。皇太極派將已畢,眾將 
    各領命而去,帳中只剩範文程一人悠然而坐,不住地打量週四。 
     
      皇太極來到週四面前道:「你久寢帳中,於病無益。與我同至陣前如何?」週四尚未開 
    口,範文程忽起身道:「汗王說得極是。此子若至陣前,又能生龍活虎。」 
     
      週四聽二人異口同聲,只得點頭。皇太極微微一笑,披甲出帳。一干人擁著,打馬向營 
    外奔來。少時來在陣前。此時各旗人馬已排開陣勢,只待軍令一下,便將迎面五萬明軍聚殲 
    。 
     
      皇太極見明軍隊伍雖是嚴整,但兵微將寡,軍勢已顯孤弱,笑道:「大命將泛,非一木 
    可支!」正待傳令,只見一騎從後隊奔來,一人翻身下馬道:「稟大汗:明勤王兵馬分四路 
    向京師撲來,巡撫山西都御史耿如杞所部距此不過二百里。據聞明總兵劉之倫亦取道星夜趕 
    來。」 
     
      皇太極默然良久,歎息道:「明廷尚有根基,非一時可動,看來我太急於功成了。」範 
    文程道:「明之社稷雖可苟延數年,也不過風中殘燭。現大軍待命,仍當一戰。」皇太極精 
    神一振道:「傳令各旗,務將明軍殲於城下。」 
     
      只見令旗飄擺,各旗人馬潮水般向明軍衝去。滿洲兵多將廣,頃刻將五萬明軍團團圍住 
    。明軍勢單力孤,幾萬人馬卻緊緊聚在一處,衝突不散。這些將士多半是鎮守遼東的精兵, 
    與滿洲兵交戰多次,故而全無懼意。主將滿桂更是兇猛異常,連斬數將,兀自鬥志不減。 
     
      這場廝殺,與前時申甫出戰全然不同,兵對兵,將對將,直殺得天昏地暗,征塵迷目。 
     
      皇太極見滿桂驍勇,回身對週四道:「可為我斬了此人?」週四連連擺手道:「病後體 
    虛,實無力上陣。」皇太極假意試探道:「我知你傷重未癒,但你只須上陣馳奔一回,便可 
    壯三軍膽氣。」 
     
      週四搖頭道:「我體內脈氣散亂,便坐在馬上,也只勉強支撐。皇上……」皇太極哈哈 
    大笑道:「我不過故作戲語,你如何當真?快與多鐸回帳歇息去吧。」週四答應一聲,如風 
    般奔去,全無半點傷病之態。皇太極冷笑一聲,蹙眉沉吟。 
     
      範文程望了望週四背影,輕聲道:「汗王看此子如何?」皇太極反問道:「先生以為如 
    何?」範文程面有憂色道:「此子龍驤虎視,狀貌偉岸,後必成一番大業,加之天生反骨, 
    恐於主不利。」皇太極「哦」了一聲道:「此子果能成就大業?」範文程道:「此子雖有立 
    業之基,但目光冷凝,眉心散暗,一生卻是先立後毀的破兆。汗王若不能用,宜早除之。」 
     
      皇太極思忖片刻,嘿然而笑。 
     
      範文程不解道:「臣雖管見,卻非無稽之談。」皇太極笑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實則此子大有可用之處。」範文程道:「此子近日行止,已露背逆之心,豈可再用?」 
     
      皇太極不答其詞,將話題一轉道:「我欲盡早班師回返。」範文程急道:「明都不日即 
    破,汗王怎可此時言返?」皇太極目光深斂道:「明廷根基未動,我軍若勞師日久,有前無 
    繼,反犯了兵家之忌。就使乘勝攻城,應手而下,也是萬不能守。一旦援軍四集,將我軍歸 
    路截斷,反致進退兩難,勢敗途窮。」範文程點頭道:「汗王所慮甚是,卻不知可有深謀? 
     
      」 
     
      皇太極舉目遠望,說道:「我決意離京,把畿輔打擾一番,攪得他民窮財盡,激起內亂 
    ,如此方好乘隙而入,唾手奪這明室江山。此正是亟肆以敝之計。」 
     
      範文程撫掌道:「汗王卓識遠見,無人可及!」又露出不解之意道:「但不知與此子有 
    何干係?」皇太極笑道:「此子勇悍,世無可匹。他既斬了趙率教,又殺了明將數員,明廷 
    自會恨之入骨,四處稽拿。我聞關中群賊氣焰頗熾,久有反亂天下之心。此子無處容身,必 
    會甘心從賊,攪擾四方。那時他恃勇逞悍,將明室顛而倒之,豈不正合我意?故我不怕其反 
    ,只怕其不反。」說罷仰天大笑,目露異光。					(快捷鍵:←)(快捷鍵:→)|||||||||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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