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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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脫困週四艱難前行,途中數次跌倒,幾不能起。好在他心志頗堅,雖苦不輟,
沿崎嶇的山路緩緩行來,足足用了大半天光景,方到山巔。
此時日已西傾,山頂暮氣沉沉。他躺在地上喘息半晌,自覺精力回復了許多,心中倒也
踏實。
上山途中,他一直擔心使力過劇,又激發頑症,不免提心吊膽。這時細察體內毫無異狀
,心下自是喜慰。他本是心寬之人,脫險後雖覺這痼疾去得蹊蹺,卻不願深思個中究竟,只
道是上蒼施以恩澤,自家福祚不盡。偏巧這時又感到腹中飢餓,咕嚕嚕地叫個不止,如此一
攪,心頭這層疑慮便拋之腦後。
飢腸轆轆之下,著實難耐。他眼望四處春意雖顯,草木仍枯,不禁犯起愁來:「這時節
山荒嶺禿,卻到哪裡去尋食物?此山連綿不斷,我又傷不能行,一俟神疲力竭,怕要餓
死在山中了。」正沮喪時,忽見空中有數只野鳥撲翅盤旋,心中大喜:「我雖行動不便,但
運勁彈出石子,倒可將頭上飛禽擊落,充做食物。」從地上拾起幾粒石子,運指力向空中彈
去,石子破空,勁力十足,只是準頭稍差。幾隻野鳥受驚,齊向高處飛走,無一隻被石子擊
中。
週四眼見不中,並不焦躁,心想:「我當年隨孟大哥南行,曾見他以石子擊落了許多山
雞,手法乾淨利落,百發百中。當時只道必定容易得很,原來這裡面有些門道。」他武功雖
高,但這等憑目力、手勁施放暗器的手法卻不精熟。想到孟如庭於此道高己甚多,忽生妒意
,又撿了幾粒石子,運足勁力向空中彈去。石子飛在半空,嗤嗤做響,上升勢頭極是迅疾。
幾隻野鳥驚得啾啾亂叫,振翅向遠處飛去。
週四眼睜睜看著野鳥飛走,方知這手法非一蹴可就,心中一陣煩亂,忙又抓了一把石子
扣在手中,只待再有飛物經過,便一併擲出。心浮氣躁之下,前胸肌肉突然跳動起來,小腹
也一收一鼓,不住地顫動。他情知有變,暗叫不好:「莫非我適才使力太過,又惹出禍來。
」這念頭剛一閃出,突然間胸口大震,彷彿迎面有人使重手擊了他一掌,體內翻滾如潮
,一腔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週四又入夢魘,直驚得魂不附體:「我此刻前胸巨震,便似那人重又擊我一掌,難道他
掌力凝透至此,竟能在我體內潛隱多時,這才發作?」他前時中掌後半昏半死,只覺那人掌
力渾厚之極,至於是何路數,哪還有暇顧及?這時觸其鋒芒,覺出此股掌力竟與「明王心經
」上的內力原屬一路,心底一片冰涼:「原來那人擊我一掌,只是將我體內原有的兩股力道
震得衝突開來,他這掌力卻猝然而入,悄然而隱,從旁靜觀其鬥。我適才依那經書的法門疏
經導氣,大增了「易筋經」上的內勁,他這掌力避其鋒銳,暗地裡卻糾合了本屬同源的另一
股力道,這時方攜手反撲。」
他想明此理,又急又恨,只得又翻開那本經書,從上面選了幾式,依樣做了起來。他雖
知如此行事,無異於火上澆油,但只須「易筋經」上的內勁猛增,暫時能壓住另兩股窮凶極
惡的力道,他便有暇另思它法,以求萬全。
他適才習過經書中幾式,已然有些心得,依式而行,做來並不費力,漸漸佛家渾然樸澹
之氣又生,沁沁然大有降妖伏魔之勢。那兩股暗相勾結的力道見其轉強,也一同趕上,當真
是道高魔長,毫不相讓。到後來三股力道愈鬥愈強,好似都忘了敵友,忽爾咱兩個攜手並肩
,敵愾同心;忽爾那一對反目成仇,誓不與共,改弦易轍,恍如兒戲,諸般異狀紛至沓來。
週四覺出體內亂作一團,彷彿變成了絞殺的戰場,知再行此法,只有更增危厄,將經書
遠遠拋出,一頭栽在地上,椎心般想:「我只當皇天對我有情,誰想它送此經書與我,只不
過為了加重我所受苦痛。看來這世上無一物對我存有真心,我對天對人,總是一廂情願,深
信不疑,到頭來終被耍戲。」
他本是生具至情之人,其性如璞玉渾金,確是片塵不染。無奈初次鍾情,便遭挫辱,後
來隨營劫掠,又模糊了廉恥善惡。蒙塵帶垢之下,偏又認定上蒼惡意凌人,全無悲憫,自不
免怨無尤人,心思轉入歧途。
一時咬牙忍痛,惡狠狠望向天空,暗想:「這世間芸芸眾生,儘是些無情無義之輩,為
欲所驅,哪有真心?便是這人人生畏的老天,也只徒居尊高,暗中又是何等的昏聵不仁!看
來蒼天凡人,都不過爾爾,他們有情也罷,無情也罷,盡如螻蟻一般,渺不足道。我在揚州
時,只覺女子配不上我的深情,今處此境,方知塵寰萬類,俱不配我半點真心。」
他身受極苦,神智已亂,想到憤慨之處,只覺自己受此非人折磨,都是上蒼有意捉弄,
胸中怨憤如潮,滾滾難抑,不覺以手指天,大聲吼道:「可惜我今日便這麼死了,不然定要
攪得天塌地陷,教你傾於東南,倒於西北,再無半點顏面!」話音未落,忽聽得半空中一聲
巨響,大地隨之抖搖。
週四一驚,仰面狂笑道:「你既有知,難道不敢讓我活下來麼?」聲音傳出,在山谷間
久久迴盪,天空中卻沒了聲息。
週四一急,體內三股力道鬥得更凶,一口鮮血噴出,就此沒了知覺……次日清晨,旭日
初升,野鳥聒噪。週四翻滾一夜,力盡神失,兀自未醒。
過了不知多久,突然恢復了神智,稍有知覺,惡疾又糾纏發作,攪鬧起來。他昏沉一夜
,虛弱不堪,連喊叫的力氣也不剩半點,眼望四外天朗氣清,處處隱含生機,心想:「此季
萬物俱含春意,我卻已行將就木,造化弄人,何至於此?這病根連周老伯也無法消弭,我昨
日枉費心力,豈不可笑?看來老天早就給世人設下了許多陷阱,有的人能躲開這個,卻逃不
出那個,無論是誰,只要一落入這陷阱之中,都是不能自拔,至死方休。各人心性不同,但
各有各的毀心喪身之地,那也是無可奈何。」
他胡思亂想,體內仍是廝殺角鬥,毫不停歇。只是三股力道勢成鼎足,相互鉗制,情形
雖萬分險惡,但彼此瞻前顧後,各有所忌,再鬥時便都一發即收,不敢肆意。
週四覺出微妙,心道:「我昨夜得以不死,看來倒是那人幫了大忙。他這掌力若不在我
體內均衡其勢,只怕另兩股力道早已毀了我心脈,我又哪能活到現在?只是他這掌力與心經
上的內力同屬一路,遲早要匯成一股,到那時我仍是難逃一死。」
果不出他所料,那兩股究屬同源的力道在體內衝突一夜,早就不耐,均盼能匯在一起,
共摧夙敵。驀地裡一上一下,遠遠分開,隨即同時折轉,撞在了一處。週四只覺胸口一陣熾
熱,兩股力道已於瞬間匯成了一股。這一來均衡之勢盡失,體內形勢陡變,兩大股勢不可擋
的力道,又肆無忌憚地拚死相搏,來勢之凶,較前番強逾數倍。
週四抱頭慘嚎,其痛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鮮血不住口地噴出,再也抑止不住,心中暗叫
:」這一回我可再難活命了。這賊老天終是不敢讓我留在人間!」那兩股力道在經絡中逞強
爭道,愈是淤塞不通之所,愈要莽撞先行,好似兩個醉漢遇於窄橋,橋下雖是萬丈深壑,二
人卻均不肯退讓,你衝我擋,耍蠻使性,當真有不過此橋,便即同墜溝壑之勢。
週四情知勢難再挽,心急如焚,料得如此下去,片時經脈盡數碎斷,其後散功之苦,便
要與周應揚臨死前一般,淚水霎時湧了出來,心中對死充滿了從來未有過的恐懼。須知他前
時從容就死,只因體內尚未到龍虎交崩,再難挽回的地步,這時他各脈鼓脹欲裂,距死只差
一步,隱約已看到了陰間駭人的景象,無論何人到此境地,也不能從容處之,毫不變色。況
且真氣沖蕩毀決,最是壞人神智,種種恐怖的幻覺在腦海中生出,直教人驚恐萬狀,頓時變
成畏死的懦夫。
便在這時,忽聽得東面山道間歌聲傳來,一人喉清韻雅,嘹亮唱道:「大澤伏龍蛇,飛
騰犯九天。勢可吞海岳,談笑易江山。」這人剛一唱罷,西面坡後又有一人縱聲歌道:「平
生不與世沉浮,斬木揭竿仗劍出。猿鶴蟲沙等閒事,功成毀盡聖賢書。」歌聲激昂壯烈,大
有雄豪放拓之氣。
一曲歌罷,只聽東面那人朗聲笑道:「三弟總想著仗劍而出,功成於世。我看還是置身
世外,圖個逍遙的好。」西面那人道:「方今豪雄並起,勢若燎原。我二人值此亂世,卻終
日空谷清歌,虛耗歲月,豈不有負所學?」東面那人邊走邊道:「天下雖亂,可惜並無宏主
,一干妖魔遲早糜滅。所謂卵與石鬥,毀碎無疑,動而有悔,出不得時。三弟豈可逆天而行
?」西面那人停下腳步,恨聲道:「自古時勢造英雄不假,但英雄更能造出時勢,什麼〞逆
天而行〞,那都是騙人的鬼話!你終日抱膝高臥,夜觀乾象,說什麼〞帝星不移,洪運起於
建州〞,這難道不是欺人之談麼?」東面那人聽後,停下腳步,半晌不再做聲。
週四頭上嗡嗡直響,但二人所說言語仍傳入了耳中,待要喊叫,一口熱血偏堵在喉間。
那二人離他甚遠,也未留意這面有人。週四難求其援,急火攻心,更加氣亂血淤,不能
出聲。
正這時,卻聽東面那人開口道:「三弟不識天象,自不知後事徵兆。蓋陰陽迭行,隨動
而移,帝星既已下移,移而錯,錯而乖違,日陷不止,則毫釐之謬,分至之忒,故大命將泛
,人不能挽。須知世間萬物,只有順天而行,才能求生新、求久長。天道只有一條,歧路卻
有無數,一旦誤入其中,那便……」
西面那人不待他說完,突然大笑道:「大哥說天道只有一條,我看卻不盡然。適才我二
人上峰之時,東面山道窄陡,僅容一人通行,你卻偏要我與你一同擠絆而上。我棄了東面而
從西面一條幽僻的小路攀升,這不也到了極峰麼?可見世之坦途,並非只有一條。眾人都在
一條窄道上擁擠,早晚會被阻住,或墜落山崖,或被勢強者踩死,還求什麼久長?」大袖一
拂,又道:「我兄弟相交數年,可惜一直志道難同。小弟決意出去闖上一闖。大哥,咱這便
與你告辭了。」略一拱手,大步向峰下走去。另一人喊道:「三弟慢行。」快步向那人追去
。
週四於二人說話之際,一直心急火燎地聽著,眼見二人在遠處只是舌辯,不禁暗罵:「
這兩人絮絮叨叨,為何不向這面走來?」此刻他體內實已到了最凶險的關頭,兩股力道氣勢
洶洶,毫不相讓,隨時都可能崩斷經脈,迸湧而出。當此千鈞一髮之時,西首那人卻忽然說
出一套巧詞新理。週四聽在耳中,心頭立時沉甸甸如墜一物,只覺這人話中似藏了一個極其
深奧的道理,且這道理與己又大有關聯。反覆思忖,愈來愈覺其中極富深意,但到底有何玄
奧,卻又百思不得。
實則那人激憤之下信口一說,連他自己也不覺話中有什麼奇思妙義,只是週四生具異稟
,極擅穎悟,加之那人所言之意,又恰巧與他體內症狀有相近之處,方使他猝生異念。這正
好似有人無意間說出一句話來,倒令一個經綸滿腹的碩智之士產生了遐想,悟得了極高深的
道理一般。
他苦思冥想,一個念頭始終首尾飄忽,不成頭緒。也是他命主大貴,後當極顯,突然間
福至心靈,腦海中迸出一點火花,彷彿暗夜中一道流星劃過,霎時照亮了一片從未看到過的
天地:「那人說世間坦途非只一條,確是道出了一個至理!我體內兩股力道之所以糾纏不清
,正好似二人上山,偏要在同一條道上爭搶。二者勢均力敵,到頭來難免淤在中途,進退維
谷,又怎能不尋了死路?實則兩經所載之術迥異,原本各有其徑,正當使其依各自物性疏導
流行,通達臟腑。這便如二人登山,一人由東而上,一人自西攀行,殊途同歸,到了極頂後
,便算性不相合,也必能匯成一股,再無紛爭。這道理思來並不玄奧,為何周老伯卻至死不
悟?」他一時醍醐灌頂,想明瞭久惑不解的疑難,自料再生有望,不覺為周應揚感傷起來。
其實周應揚當年,已隱約悟出了這個道理,只是他生性孤傲,全不似週四不法常可,對
二經向無親疏,一心指望以本身內力克制住〞易筋經〞的內經,到後來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終致殞命。週四難過不已,只道他未識玄機,卻不知人之命運多決於各自稟性,與所知所
悟並不相干。
週四此刻豁然開朗,但兩股力道放縱馳蕩,體內仍是險象環生,故感傷之意一閃即逝,
暗忖:「我既明此理,自不能再胡亂施為,加劇險患。但兩股力道沖擾不止,實不知該如何
緩解其勢,若此久持,豈不仍要坐以待斃?」猛然想到:「昨日這兩股力道凶性勃發,當時
我存了死志,心中空無一念,只當這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任它兩個如何施虐,都不理會,那
兩股狠惡勢頭反倒有所收斂。現不如再試一次,若有效驗,止住狂潮,這條命便撿回了小半
。」
主意一定,忙驅除雜念,眼望湛藍的天空,意想自己體內也如這無邊無際的晴空,浩渺
廣大,廓焉四達,其間既非空洞無物,又難有物恆常,總之一切皆是可有可無,隨生隨滅。
到後來意識漸漸模糊,也分不清是人在穹窿之內,還是這廣闊的天地本就在人橫無際涯
的胸中。到此一步,已臻天人難分,物我兩忘的極境。
須知萬物生成寂滅,本有一定之規,合當自然而然,方能週而復始,運行不悖。最忌者
,便是妄加人力,一味勉強。但自來愈有奇才異智之士,愈是自負機巧,喜生妄念,往往憑
著天賦異稟,逆天悖道,自行其事,最終多如逆水行舟,勢潰身亡。比如此時此刻,任何一
個練氣之士,若遇到體內有兩股沛然無儔的力道沖擾不恭,均不會似週四這般置之不理,任
其橫行。往往內力越是深厚之人,越要處心積慮,以求運功壓制。當年周應揚智勇蓋世,但
一遇惡疾突然發作,也不免心驚肉跳,如臨死地。當此生死關頭,他一心只想著施法自救,
如何肯將性命交由天定?週四所以躍於其上,絕處逢生,並非心智有何超絕,所幸者只在他
自知必死,棄了生念後反得至法;周應揚卻苦苦求生,執著一念。直至臨終前,方悟出生死
之間原是如此迫近,雖連忙告之週四這欲救生、先求死的道理,但他那句遺言內多歧義,太
過晦澀難懂,週四又那能知道其中含著這等深意?週四心無所往,一任氣血奔流,足足過了
兩個多時辰,方覺體內稍有好轉。他所行之法,雖是克制這頑症的惟一法門,但兩股力道狂
性既發,若要收住,又談何容易?隔不多時,便又衝竄如前。
他覺出此法有效,魂魄稍定,知要消除此疾,最怕急於事功,待得痊癒,更不知要到何
日何年,但既有妙法在心,總不愁惡症不除。如此一想,遂做長遠之思:「這山中荒僻幽靜
,正是練功去疾之所,此後我便呆在這裡,只等身子大好,再出山不遲。」又想:「我每天
這麼躺在峰上,可到哪去尋食物?」不覺發起愁來,放眼四顧,大感失望。偶一低頭,只見
地上泥土鬆動,濕潤潮暖,心中一動:「此當春發之時,說不得土中有些蚯蚓之類的東西,
馬馬虎虎,也可用來充飢。」伸手向泥土中挖去,挖了半天,不見有何可食之物,又挪到另
一處繼續挖找。連換幾處,終於在一棵樹下找到了幾條粗長的蚯蚓。他心中大樂,不等弄得
乾淨,便放入口中大嚼起來,泥土混在其內也不在意,只覺平生所食,無一能及此物甘美。
他連吃了數十條蚯蚓,腹中飽脹,於是靠在樹下,又轉而意若止水,心波俱平,依法靜
念療疾……此後一個多月,他每日除找些食物裹腹,大半時間都是平心靜意,無慮無思。按
說他正當豐華,終日這般耳目無慾,無所用心,本非易事。好在他幼年長於清淨佛門,一個
人寂寞慣了。加之每一動念,體內便龐雜紊亂,散息奔騰,故一個多月中,他便似一個修為
多年的老僧,整日裡心如枯井,和光同塵,只當自己是林中一鳥,空中浮雲。
不知不覺中,體內已起了細微變化,兩股力道雖仍鬥得兇猛,但苦痛襲來,已不似前時
那般岌岌可危,令人不可終日。
他初時以為既得妙法,多則數月之內,便能芟夷痼疾。隨後靜待數日,眼見收效甚微,
方知若要將兩股力道疏散於百脈,最少也須一年光景,即便二者歸入正途,斯後如何將之合
二為一,仍是一個天大的難題。想到沉痾去日遙杳無期,此後更不知有多少險阻橫攔於道,
免不得灰心喪氣。因此隨後幾月,他便不再想何時能出得山去,終日只是渾渾噩噩,與時遷
徙。
這一來反倒有所補益,兩股力道沒有意念驅使壓制,發作起來再難持久,每次間隔也越
來越長,從每日發作數次,漸漸轉為數日發作一次。
急景流年,光陰似箭,待得兩股力道終於寂然隱沒,再不發作,已是整整過了一年。
這一年中週四遊蕩山間,睡臥松林,當真如行屍走肉一般,餓了便抓蟲捉鳥,採摘野果
,渴了便跑到溪邊,咕嘟咕嘟喝個沒完,始終棄智絕思,不生雜念。
待到這難關終於過去,無須再埋心蒙意,這才定下心來,暗暗合計:「此時兩股力道雖
已歸入正途,不再無端發作,但一正一反,性難相合。我只要稍稍運功導引,二者立時又竄
行而出,恢復原狀,雖已不能致我於死地,但我不能行氣吐納,一身功力盡失,豈不如同廢
人?看來終要想出個萬全之法,導氣歸流,使二者合而為一,方能回復我以前的功力。」
他自悟出了殊途同歸的道理,已知兩股力道早早晚晚,都會融在一處。但如何才能使二
者盡釋前嫌,同舟共軌,卻令他大費心思。此後數日,他每日手捧那本「易筋經」,只盼從
中尋得端倪。怎奈經書前幾頁文字古奧艱澀,偏又是起始的總綱。他學識淺薄,連一多半文
字也不認得,如何能知道其中所云,不由暗生悔意:「當年我若隨那位老伯伯多學些字就好
了。那時他手把手教我寫字,我只覺識字無用,便不認真向他求教,這可真是自作自受。」
苦悶數日,始終一籌莫展。
這日深夜,星月交映,清輝匝地。他眼望空中一輪滿月,忽有所悟,尋思:「天有日月
,物分陰陽,看似一正一反,互不相關,但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卻同出一理。
這〞易筋經〞我雖不明其義,但既與心經相沖不合,可見所載之法必是反心經之道而行
。周老伯常講法無異轍,要能觸類旁通,此時我已領悟心經神髓,何不反心經之意而測易筋
經之理?」
當下茅塞頓開,默想心經中許多導氣之法,想得片刻,便打開那本「易筋經」,細看那
些形態各異的人物真氣運行的途徑。兩下裡互相參證,逆推反思,雖不免有牽強誤解之處,
但入微知著,倒也將「易筋經」神施鬼設的心法理出了一點頭緒。他見大有眉目,隨後幾月
便天天浸淫其中,不辨日暮。
他原本極具慧根,這些深奧的馭氣之理只要用心揣度,無不豁然開朗,當真如神授般顯
出了絕頂資質。及至將「易筋經」總綱中的妙義領悟逾半,更覺兩大神功雖各闢蹊徑,最神
妙處卻異末同本,如出一轍。
這一遭他心無旁騖、潛心揣摩,待將「易筋經」諸般秘奧悉已精曉,又費時一年。
此時他兩大神功俱已瞭然於心,導引起來自是求其同而存其異,避其重而就其輕。兩股
內勁初時混雜不清,不甘就縛,但他取二經中最相近的功法精心疏導,漸漸將兩股力道引入
「八會」穴中。
所謂「會穴」,是指人體髒、腑、筋、骨、血、脈、氣、髓的精氣會合之所,因全身共
有八會,故稱「八會」穴。其「髒會」在「章門」,「腑會」在「中腕」,「筋會」在「陽
陵泉」,「髓會」在「絕骨」,「血會」在「隔俞」,「骨會」在「大抒」,「脈會」在「
太淵」,「氣會」在「膻中」。這八穴最是人身緊要之所,可說是所有經絡穴道的極處。那
兩股力道被他誘導有日,已失去固有之性,都變得模稜兩可,溫順恭和,你向我秋波暗送,
我向你送抱投懷,早忘了前番刻骨之仇,一旦被引入「會穴」之中,正如二人各取其道登山
,所走路徑雖不相同,到了極頂,卻不得不匯在一處。
週四料二氣不久即可歸流同體,也不急於求成,每日只是按部就班,聚氣靜俟。他在深
山幽谷,不知歲月短長,轉眼間一年又過。
忽一日行動當中,八處「會穴」同時熾熱如火,體內隨之撼山搖岳般大震起來。他只當
出了岔亂,不敢再吐納導引。豈料震盪愈來愈強,足足持續了三日。
這三日中,他感覺渾身經脈俱被震得猶如通衢相仿,真氣在其間縱橫奔流,恍似山洪驟
洩,勢不可擋。便是最不易順暢的經絡,也突然間變成了坦途,許多從不敢導氣入內的奇經
異穴,竟也暢通無阻。週身上下漸漸通同一氣,顯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異常情狀。
到第四日,震盪忽止,間隔半月,重又發威。如此震震停停,反覆數次,一次比一次感
覺奇異。一日勢頭太過強猛,居然將週四震昏在地。待得醒轉,忽感八個「會穴」中似生出
了八隻不斷膨脹的怪獸,蓬蓬勃勃,蠕動不止。
他心下驚悚,加之渾身憋悶已極,不由得縱聲長嘯,以洩濁氣。這一嘯直衝雲霄,飛鳥
俱墜,四周林木如被狂風吹搖,樹葉雪片般飄落。嘯聲在群山間往來激盪,好似半空中打了
一串響雷,四外飛禽走獸收翅蜷伏,無不大駭。一嘯之威,當真使天地失色,萬類俱驚!
那八隻怪獸被這嘯聲嚇得魂不附體,驀地裡衝出巢穴,惶惶然抱成一團,自知大限已到
,個個縮如泥蟲。
週四撫腰長嘯,並不止歇,體內純陽正氣沛然沖蕩,借長嘯之勢迭浪高漲。那八隻怪獸
好似殘雪逢得烈日,立時融化萎縮,不成原形。週四一鼓作氣,嘯聲更響。持續了一個多時
辰,那八隻怪獸終於冰消雪融,遁得無影無蹤。到此一步,他體內兩種異樣真氣才真正散於
百脈,從此永世相親,再無異同。
週四渾身大暢,揮袖收嘯。剛一靜下心來,便覺神清氣爽,身輕眼亮;四肢百骸無一處
不暖融融,松坦坦,全身毛孔也似張大了許多,千萬個孔隙之中,都有絲絲涼氣透入。那一
分飄然欲仙之感,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他心中驚喜,無意間舒活四肢,動不幾下,更感詫異:「我怎地好似脫胎換骨了一般,
全身筋骨欲松則松,欲緊則緊,如此隨人心意?」好奇之下,忽想起當年葉凌煙曾教給自己
幾個稀奇古怪的動作,自己勤於習練,卻一直不能做得熟活。當下試著依法而行,做來竟毫
不費力,許多原本力不能及之處,這時只要心嚮往之,手足四肢便能陡然伸長數寸,各種從
前想也不敢想的奇妙姿勢,也能輕易做出。幾式練完,自覺便是葉凌煙在此,也已遠遜於己
,心中怎不大樂?
他哪裡知道,此時他「易筋經」的神功既成,已然伐毛洗髓,超凡入聖,一身筋骨更是
形如再造,些許伸筋活骨的小技,只是神功皮毛表相,原不足為奇。
他心下歡喜,急於一試輕功,吸一口氣,雙足在地上一頓,疾向空中躥去。這一躥也不
知附了何等神力,身子剛一離地,便騰起兩丈多高,其勢不竭,仍向上升個不止。
他陡然間躍在三四丈高,毫無準備,不禁驚呼失聲,眼見距地面太遠,若是摔將下去,
怕要受些損傷,連忙提口真氣,向旁疾掠。這一掠又斜斜飛了四五丈遠。如此倏然逾矩,確
是他夢中也不敢妄想之事,驚惶之下,忙又換了口氣,擰身向上疾旋,身子陀螺般飛轉而上
,又霍地升高兩丈。
他此時距地面已有五六丈高,駭異之餘,已明白了體內真氣尚有如許妙用,一時童心大
起,心想這一回我應該滑向左面。意念剛動,真氣便似得了御旨,疾向左半身撞來,如一股
有形有質的水浪,帶著他不由自主地向左側滑去。
他又驚又喜,乘興又試了幾次,無不隨心遂願,但教意有所指,身即往趨不悖。好在他
身浮高處,一時不能落下,倏忽間轉折夭矯,如飛龍在天,莫測首尾。他膽子愈來愈大,不
住地幻動身形,忽爾翱翔如鷹,忽爾觔斗連連。待距地面尚有丈餘,又生奇想,猛地提氣懸
於胸際,長袍霎時鼓脹如傘,緩住下墜之勢,身子彷彿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竟悠悠蕩蕩
地浮在空中,半晌也不著地。
當年葉凌煙傳他輕身之術時,曾對他說過輕功若練到極境,一個人便能在空中托浮良久
不墜,還說他年輕時曾見一天竺僧人,便精於此道。但其時他只是要引週四好奇心起,以便
誆其下山,說什麼懸空不墜云云,連他自己也難做到。哪成想週四兩大神功在身,已然神乎
其技,此時竟身臨葉凌煙所說的輕功極境。
他心中一陣狂喜,不覺樂出聲來。笑聲衝口而出,真氣便凝定不住,由空中跌了下來。
他摔在地上,隨即跳起,心中歡喜無限,暗想我倒要看看這兩股力道合在一處後,還能
生出何種古怪?左掌一揚,向兩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擊去,手掌剛推出半尺,一股大力便
從掌心狂湧而出,猶如驚濤駭浪,向樹身壓來。枯樹受此巨力,樹幹嘎吱吱直響,似乎隨時
都會折斷。他有心一試功力,手掌又向前推了半尺,第二股力道跟著發出。枯樹受力不過,
樹幹漸漸彎曲。週四掌力不停吐出,連摧了七股力道。只聽「砰」地一響,樹幹竟由中間炸
裂開來,樹身支離破碎,木屑飛濺。
他憑虛擊倒枯樹,掌力可說已無堅不摧,心中反倒疑惑:「按說我掌力再強,最多不過
將此樹擊斷,何以樹身竟被震裂,好似裡面早裝了炸藥一般?」他茫然不解,走到斷樹旁察
看,瞧不出有何特異之處,又繞到另一棵樹旁,揮掌遙遙擊去。
待將此樹震斷,眼見樹身斷裂時也是如炸如崩,與前時情狀無異,方知自己掌力大有古
怪,尋思:「難道說那兩股力道在我體內合為一體,一旦施於它物,便又復了本性,拚死相
鬥?」驚駭之餘,心頭忽湧上一絲刻毒之意:「看來無論何人,只要中我掌力,都必然要重
歷我前時苦境。任他天大能為,也是必死無疑!」想到這掌力當世絕無僅有,日後縱橫江湖
,再無抗手,不覺仰天狂笑,露出不可一世之態。
實則他此時內力確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雖不能說震鑠古今,卻足以傲睨當世,便是周
應揚復生,也只得甘居其後。明末天下大亂,英雄倍出,武林中更是風起雲湧,能人無數。
但斯後百餘年間,說到內力之深,武功之強,確是無人可與週四相提並論。此後幾年他
念及自家內功特異,大可推陳出新,自創武功,遂取他人之長,獨創出一套極為怪異而又威
力無窮的掌法;更於壯年之時,揣摩出一路與眾不同的劍法,一時威震中原,無論官民匪寇
,無不聞之色變。直至清雍正年間,武林中人提到他生平業績,仍是連挑大指,頓生敬畏,
對他許多不可思議的奇功絕學,更是推崇備至,疑為神援。
他笑了半晌,極為自得,猛然間想起一件事來,心中一寒:「我在這裡妄自尊大,難道
將此人也不放在眼中麼?」原來他一閃念間,突然想起幾年前被那人逼下懸崖之事。那一幕
浮上心頭,恍如昨日,禁不住心驚肉跳,暗想:「那人武功高我太多,我目下便算內力上能
與之並駕齊驅,可說到武功,只怕仍舊遠遠不及。單只劍法一項,我即使練到齒落毛脫,也
未必能趕上此人;其他技法,更加不用提了。」思及那人當年一劍刺來,自己束手待斃的慘
狀,連忙閉上雙目,不敢再想,一顆心怦怦亂跳,只覺那人彷彿就在眼前,若他揮劍刺來,
自己仍是無計可施,毫無拆解之能。
他自驚自擾了半天,漸漸穩住心神,又想:「那人要稱霸江湖,自是將我視做眼中釘、
肉中刺,一門心思只想殺我。我再入江湖,他必然聞風而至。我鬥他不過,仍是死路一條。
」他心生畏懼,隨後幾日徘徊山間,猶豫著是否應當出去。
一日仰望空中雄鷹,忽生豪氣,心想:「他武功再強,也不是神仙。我畏其如虎,哪還
有半點男兒氣概?他年紀比我大得多,武功自然比我精純,但想來他像我這般年紀時,必然
遠不如我。我在山中再練些時日,細細揣摩他武功家數,不信找不出他劍法、掌法的破綻。
」
他拿定主意,懼意登時去了大半,當下靜意凝神,回想那人出手路數。但要找出那人拳
劍中的破綻,又談何容易?他費盡心思,想了數日,愈到後來,愈覺那人武功實是高深莫測
,無懈可擊,索性棄了初衷,試著習起那人的劍法來。一試之下,更覺這劍法極天際地,神
妙無窮,深微玄奧之處,幾乎渺不能識,不由得心灰意冷,好幾日只是坐在山巔,呆呆地出
神:「這人與我交手,前後只刺了幾劍。這幾劍在我心中也不知想了幾千幾萬次,還是半點
捉摸不透,總覺裡面藏了千招萬招,但細細品味,又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我這樣下去,
只怕要入了歧途,還是按木先生授我的法子精修劍術為宜。」
他從木逢秋那裡學得上乘劍法,一直以為木逢秋劍法通神,天下無出其右。此時思之,
只覺若論純粹的劍道,那人雖不見得比木逢秋高明,但木逢秋專注於劍法的空靈恬淡,無意
無相,一旦與敵交手,總是少一股凌厲狠辣之氣,終不如那人無所不及、摧折萬物的劍法更
具威力。
他知若與那人在劍法上一爭短長,必得摒棄木逢秋劍法中的清弱之氣,既然自家內功深
湛,自當以氣御劍,不重招術。那人一劍分刺數處,雖有幻化之能,可自己內力雄渾,沛無
可擋,如若專攻一點,不及其餘,長劍刺出時,便算劍意有跡可尋,招式難及對方精妙,也
必是天驚石破的一擊。此等以重拙而御至巧的法子,無論對方劍招如何變化,都是無用,最
後只能棄巧轉拙,在內力上一較高下,才能最終決出勝負。
悟出此理,大感欣慰,再想到那人劍法時,雖覺仍是無從拆解,但既然全無破綻,也便
無須拆解,只要自己運劍向他要害刺去,他必得回劍封擋不可,一應妙招,就此不拆而解。
這法子跡近無賴,但對方劍術太精,除此實無它法。他心中歡喜,亦含憂慮,須知對方
內力之強、劍法之精,均是武林中百年所僅見,這等天縱之才,江湖上又有誰能逼他輕易撤
劍換式?除非自己一劍倏出,攻勢強勁之極,推山倒海一般,劍劍驚其心膽,這才能勉強與
他相鬥。其間只要有一劍氣勢不夠,不能迫其回劍護身,對方長劍立至,那都無異於將自己
推上了絕路。
他愈想愈驚,彷彿此刻已與那人斗在了一處,雙拳緊握,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心中只
是叨念:「我若與他相鬥,當真劍劍都能決定生死,每一劍刺出,那要有何等驚人的威勢才
行!」這念頭直教他渾身發軟,卻又好生撩人,念及只要與那人碰在一處,必是一場驚心動
魄的生死決鬥,一顆心頓時提到口邊,驀地斬斷身旁一棵粗樹的枯枝,以此當劍,做勢向前
刺去……自此以後,他每日便以粗枝為劍,憑空虛刺。初時剛一運勁刺出,內力便將粗枝震
斷。反覆數次,都是如此,於是便斬斷粗一些的小樹握在手中,當劍使用。怎奈他內力太強
,且又霸道至極,揮不幾下,小樹又被折斷。他料知神功初成,自己尚不能收發隨心,只得
耐住性子,白日苦心研劍,夜晚行功練氣。
他沒有真劍在手,練起來甚是彆扭,也不知日後用上真劍,到底能有多大威力,反是晚
間行氣吐納,大有收效。不出半年,竟然能使兩股力道要分則分,要合則合。他心中好奇,
不知這一來又有何妙用,一日左掌使出「易筋經」的內力,右掌用上心經中的功勁,一齊向
前拍出。兩掌只推出數寸,身前便生出一股極古怪的氣流,好似一個無形的漩渦,掌力愈是
摧逼,這漩渦愈是急旋不停,直將地上落葉泥土也捲上半空。他心中大奇,暗將兩掌內勁倏
然轉換。二經力道剛一易置,只聽一聲悶響,那漩渦竟突然炸裂開來。氣浪湧至,將他震得
微微晃動,袍襟袖角裂了幾道口子。
他愕然半晌,撣去飛濺到身上的樹葉泥土,心道:「我此刻這等掌力,便是周老伯也望
塵莫及。此後無論何人與我動手,我只須將二經內勁潛換於無形,對方武功再強,也得骨裂
筋斷。這哪裡還是什麼武功?分明已是毀人肉身的邪技!」轉念又想:「按說二經俱正大深
邃,融天下武學之至理,雖釋道有別,各有所主,可妙境同一:一個樸澹醇厚,一個空靈無
塵,均有萬世師表之實。為何融在一處,反成了戕生害命之物?我若攜此技行走江湖,取命
如拾草芥,不知有多少人要喪於掌下,我又於心何忍?」他神技在身,不喜反憂,隨後又試
著摧動掌力,忽爾左掌使出「易筋經」的內勁,右掌用上心經的力道;忽爾一掌同時用上二
經的功勁,而另一掌補以一經中的勁力,種種意想不到的駭人威力,紛紛湧現出來。
他演習數日,掌力愈練愈是怪異,到後來兩掌各種配合俱已熟稔,自覺便是使出天下最
簡陋的掌法,只要將二經力道附於其中,巧於變化潛換,立時便會成為一套繁複異常,而又
威力無窮的掌法。
他勤習不輟,漸漸駕輕就熟,再做勢出掌時已能收發自如,意融勁斂。當真摧物留物,
全憑一心,操持生死,只在轉瞬。武功至此,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掌法已然出神入化,再習劍法時也有了長足之喜:無論手上握著何等粗細的樹枝,一
劍刺出,樹枝都再不折斷,往往只須將內勁附於枝條之上,便是碗口粗的樹桿,也能被細如
手指的樹枝斬斷。可說是手上持了何物,何物便成了天下最犀利的神兵利器。到後來他隨意
揮出一劍,都彷彿天驚石破的一擊,出劍時連摧兩股力道,劍前丈餘遠近,便生出巨大的渦
流;若摧過四五股力道,劍鋒所指之處,幾無物能存。他自料劍上威勢,至此而極,繼而又
求劍法的形隱意濃,藏神匿魄。
他內力太強,出劍時若做到無聲無息,不顯氣魄,確是難於登天。他揣摩數日,細思兩
經生剋消長之理,只覺兩股力道合在一處,雖相峙雄長,互增其力,但個中亦有彼此抑制消
弱之勢。他既明此理,再將兩經內勁附於劍上時,便刻求兩股力道的內爭外和,吞吐不露。
這一來果收奇效,不數日,出劍便即微風不起,如虛如空。看似無質無實,卻又無微不
至,無中生有,令人萬難迴避。此一步功成,一掃木逢秋劍法中的清弱無爭之氣,雖仍是以
空靈為基,然無根而固,無所不可,論及威力,確已在木逢秋之上。
他愈練愈是著迷,心中憂慮也是日甚一日,暗想上天將這等神功賦予己身,莫非只是假
自己之手荼毒眾生?果真如此,自己豈不成了禍世煞星?又想江湖中人素將明教視為萬惡邪
教,自己被教中遺老推為尊長,若以此技縱橫天下,必為世人誤做陰毒魔功,明教惡名怕永
世也難洗刷。一念及此,心情漸漸沉重,隨後數日,忽然對拳劍都失了興趣,終日坐在山巔
,心裡只是想:「說到武功,當世怕只有那人尚在我之上。我此刻有這等功力,為何心中反
而空空蕩蕩,如有所失?這些日我愈練下去,愈覺這武功大違天道,敗絕人倫。每每揮劍出
掌,都好像有無數人在我面前倒下,或四分五裂,或血肉飛迸,直教我心生畏惶,不敢再練
。以我此時武功,自是無須再懼怕那人,可我若就此出得山去,恐怕所造殺孽,要較周老伯
當年猶重。正派人物與明教勢不兩立,木先生他們又時時苦盼中興。我夾於其間,有些事不
得不為,只怕二三年間,便將各派毀盡,成武林千古罪人。」
轉而又想:「要不我去投李大哥,全不理江湖中事?可李大哥只將我當成他手中利器,
我只有殺人愈多,他才愈覺得我這兄弟可用,況大哥被圍谷中,未必尚在人世。我空有一身
本領,卻是欲出不能。」
實則他幾年前雖有殺生之舉,但其時多迫於無奈,本心中確無嗜殺之性。此刻鬱鬱山間
,徘徊不出,也只因善惡之念盤桓在心,不忍做狼戾不仁之事。想到自己一旦出得山去,便
要身不由己,捲入許多是非之中,血雨腥風,種下無數仇殺冤孽,遂拿定主意,只在山林溪
間空耗餘生。
如此過了數日,這一日夜晚,他正在一棵古樹下酣睡,忽聽得頭上雷聲滾滾,大有萬鈞
壓頂之勢。他猝然驚醒,心中一陣煩亂,只覺有一個聲音正在召喚自己。這聲音彷彿比雷聲
更響,直震得他渾身發抖,兩耳失聰。他心中大駭,不敢在原地停留,情不自禁地向一座山
巔奔去。
說也奇怪,那雷聲竟追著他直響個不停。他瘋了般奔上山巔,眼見電閃雷鳴毫不止歇,
週遭林木無不浮搖知威,驚怒之下,昂首狂嘯,欲與半空中的雷聲相抗。嘯聲沖天而上,不
啻驚雷,山中百獸本已蜷縮栗抖,聞此嘯聲,一同向天長嗥,以領神威。
他狂嘯半晌,雷聲非但毫不停歇,反在他四面八方響個不斷,如千軍萬馬一般,將他圍
在當中。他心中鬱悶之氣無從宣洩,渾身鼓脹欲裂,只覺四周儘是張牙舞爪的強敵,欲將自
己置於死地。
身當此境,一念閃電般劃過心頭:「蒼天陰晴無定,雷摧電毀;厚土旱澇無時,朝崩夕
陷。天地尚且不仁,我又何必心存善念,憐恤眾生?」眼望山腳下兩條相向通往山頂的窄道
,又想:「我幾年前只想二經到了極致,必然殊途同歸,匯為一流。其實善惡到了終極,又
何嘗不是如此?世人多目光淺短之輩,苦苦行於中途,自然妄加指摘,只道此善彼惡。若登
上巔頂,善惡又哪有分別?我當初被人利用,只因踽踽於山腰之間,徘徊於愚念之內,方有
種種淺拙可笑之舉。今立於高處,眾生俱為螻蟻,何人可配我深情?何人能值我憐惜?何人
能受我忠恭?又有何人能惑我心志?」想到此處,恍如大命加身,頓生雄飛之志。回首前塵
,只覺無一不錯,無一不愚,彷彿二十多年枉在人寰,空生於世。想到當年為浮情所擾,痛
不欲生;近為小仁所束,幾乎自誤,一時情不能禁,仰天大笑起來。大笑聲中,雷聲竟悄然
止息。
他既生了立業之心,猶如脫胎換骨,胸中充滿了蓋世之慨,但覺平生所遇人物皆渺不足
道,自己此番仗劍而出,日後所建功業,必遠在眾人之上。
他心中激盪,壯志蓬蓬勃勃,思及昂揚奮發之處,又朗聲笑了起來。笑聲聳入雲端,大
有風雲際會,濤怒雲舒之勢。
此一笑,才真正笑出明末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來……轉眼已是崇禎七年,這一日正是盛
夏時節,驕陽似火,酷暑難耐。通往臨汾的官道上,緩緩行來幾匹健馬,馬上幾人並不揚鞭
催進,待行到路邊一座茶棚旁,便即跳下坐騎,信步入棚。有二人緊走幾步,用衣袖拂了拂
東首一張桌子,笑呵呵沖一人道:「師父,您老坐這兒。」那人嗯了一聲,邁步來到桌前,
回身道:「明義,你去道上看著,要是來了,便引他們到這兒來。」有人答應一聲,快步走
出涼棚。
那人緩緩坐下,向四下掃了掃,端起一碗涼茶,慢慢喝了起來。旁邊幾人見他默不作聲
,都坐在一邊悶頭喝茶。過了一會兒,只聽一人道:「師父,咱素來與峨嵋、華山兩派沒什
麼交情,為何這一次他們偏要邀您老同行?」那人冷笑一聲,卻不開口。那弟子又道:「師
父看這一回花子們聚會,究竟要搞什麼名堂?」那人歎了口氣,開口道:「我數年前在泰山
上見過梁九一面,覺此人心智深沉,辦事穩練,心下倒也相敬。想不到他這次卻邀集各派,
公然與少林作對。少林、丐幫交情非淺,如此行事,確是歷來所無,其中怕另有隱情。」
先時說話之人道:「年初花子的幾個長老被少林僧人殺了,會不會花子們要各派相幫,
同往少林尋仇?」那人搖頭道:「江湖上的事難說得很。你年輕識淺,不要胡亂猜疑,見了
丐幫的朋友,更不許信口胡說。」那弟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隨便講話。
幾人坐了一會兒,又有一人開口問道:「師父,峨嵋、華山兩派到底有什麼事,非要您
在此等候?花子們在高陽聚會,他們自己不會找去麼?」那人淡淡一笑道:「衝霄和慕若禪
都是精細之人。此次丐幫聚會,各派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邀我同往,不過想從我這兒探
聽一點消息。」問話之人不解道:「為何要向您老人家探聽消息?」那人道:「此輩做事仔
細,只想我心意門在北,必與丐幫多有往來,另外麼……嘿嘿,他們也懷疑我心意門與少林
有所勾結。」幾名弟子同時起身道:「哪有此事?」
那人笑了一笑,示意幾人坐下,說道:「你等天天習練拳法,卻不知本門淵源。實則咱
這心意六合拳,可說是少林拳的一個分支。」幾名弟子均想:「本門由來,師父一直避而不
談,今日怎說到少林派頭上?」那人凝思片刻,又道:「據今五十多年前,少林出了一位了
不起的僧人,此僧精通七十二藝中數種技法,壯年時便已技冠天下。其時魔教猖獗,教中群
魔卻紛紛敗在這僧人手下。此僧性情剛烈,嫉惡如仇,幾年間便將魔教妖孽一一制服,更令
他教中大魔頭冷興元發下毒誓,從此退出中原,永居化外。後魔教將什麼聖廟遷到黔邊見止
巖上,一干教眾蝸居數年,不敢正視中原,皆是這僧人無量功德。」
一弟子插言道:「魔教既退出中原,為何數十年前周應揚又暴殄武林,興風作浪?」那
人道:「其時此僧已死,群魔方敢北顧,兼之周應揚天縱之才,確有中興之能。當年冷興元
那魔頭死時,將魔柄交於周應揚,並親賜其名為應揚,便有捲土重來之意。唉,應揚,應揚
,這冷魔確是極有眼力!」幾名弟子聽到這裡,都「哦」了一聲,心想原來周應揚的名字還
有這等深意。
那人續道:「當年那僧人將魔教壓服,各派無不歌功頌德,私下皆有推其為中原盟主之
意。這僧人畢竟是佛門中人,不好務此虛榮,故此婉言謝絕,只想著做少林方丈,保武林數
年太平。誰想少林僧聽說他要做方丈,竟異口同聲的反對,說他專心武學,不通經法,萬不
能做寺中之長。」一弟子不解道:「這僧人如此功德,眾僧為何不允?」那人歎息道:「群
僧當時各揣心腹之事,只想若由此僧做了方丈,日後無論哪一派與魔教結仇,都要來求此僧
相助。如此一來,江湖上所有是非,少林都不得不捲入其中。千年古剎,必要結下無數
仇怨,種下無窮禍胎。」幾名弟子雖憤憤不平,但想到少林僧確是深謀遠慮,也都無話可說
。
那人呷了一口茶後,又道:「那僧人心願難遂,對少林已懷深怨。不久即憤而離寺,來
到咱臨汾,欲自立一派,壓倒少林。」幾名弟子聽到這裡,已猜出本門拳法必與這位神僧大
有干係,都現出幾分自豪、幾分迷惑,心想本門拳法果是這位神僧傳下,理當縱橫天下,無
可匹敵才是,為何近年來只徘徊於各派之間,並無沖天之勢。
那人猜透幾人心思,現出一絲苦澀,說道:「這僧人來到臨汾,廣招門徒,一心想著調
教出得意門人,在江湖上揚眉吐氣,處處蓋過少林子弟。各派聽得消息,有不少人竟不顧門
規,趕來投在這僧人門下,一時門中好生興旺,弟子足有上百人之多。這些人皆是天資聰慧
之人,有些人更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聚在一起,原是極不容易。這僧人眼見門下人材
濟濟,極為歡喜,便思將一身神功傾囊相授。他所習技法均是少林派高明之極的絕學,以之
授徒,原可使少林武功宏傳天下。無奈這僧人對少林積怨太深,只想著另創武功,壓服合寺
僧眾。他天分之高,可說是武林中百年不遇的人物,此後便憑著天賦之智,總匯數十年武功
心得,自創出一套與各家手法全不相同的拳法,取名為〞心意六合拳〞。」幾名弟子頻頻點
頭,心想我所料果是不錯,神情愈發專注。
那人清了清喉嚨,又道:「他創出的這套拳法,確是武林中登峰造極之術。少林派幾個
頂尖的僧人一看之下,當時便心悅誠服,譽為神技。這僧人大是得意,便思將這套拳法傳於
眾多弟子。哪知他言傳身教了幾年,門下弟子卻悻悻地去了大半,到後來只剩下幾個臨汾子
弟尚伴在他身邊。」
一弟子起身道:「那是為了什麼?」那人歎了口氣道:「原來這僧人武功雖高,卻非良
師。他那套拳法於拳理上另闢蹊徑,但說到行拳運勁之法、內息轉換的訣要,卻仍是少林派
的家數。偏他授徒時只講自悟之理,將少林絕學的根要棄之一旁,毫不言及,這便好似沙上
壘樓,終不免無基而倒。眾弟子天分雖高,又有誰能聽得明白?自是愈學愈覺得浩渺無涯,
往往半途而廢,卷席而去。這僧人眼見無人能承衣缽,弟子們個個學得不倫不類,在江湖上
大丟臉面,竟爾懨懨生病。少林派聽到消息,派人來請他回寺調養。這僧人臥於病榻,只覺
來人句句暗含譏諷,一時急火攻心,竟含羞帶憤地死於榻上。一代神僧,死得如此落寞!戴
某愧為其門下弟子,卻不能得其神技之萬一。」說罷意興蕭索,不住地長吁短歎。原來此人
正是心意六合拳的掌門人戴之誠。
幾名弟子聽得入神,正想催師父接著往下講,忽見棚外走入一個年輕男子。這男子長衫
破舊,臉上大有風塵之色,剛一進棚,便走到西首一張桌前,捧起一個大壇,也不管裡面是
水是酒,仰頭喝了起來。
戴之誠側目觀瞧,見這人將大壇高舉過頂,嘴巴距壇口尚有一尺之遙,壇中忽地竄出一
股水練,直向這人口中衝去。這人大張其口,喉嚨竟不稍動,只一口便將那股水練吞下,隨
見壇口滴滴答答淌下水珠,顯已水盡壇干。
戴之誠心中一驚:「這大壇少說也能裝十來斤清水,此人竟能一口喝下,這等內力豈不
是駭人聽聞?」隨即想到:「必是這壇中並無多少清水,這人渴極,才能一口飲盡。否則除
非是大肚神仙,才能這般吞山咽海,凡人內力再強,也萬難做到。」凝神細看這人,只見他
髮髻蓬鬆,臉上滿是汗水塵土,除此並無特異之處,便不再理會。那人喝罷,將罈子放在一
邊,坐在桌旁,不住地以袍襟拭汗。
幾名弟子急於聽師父下言,無人注意那年輕男子。一弟子道:「照師父這麼說,本門拳
法是有極大的缺欠了?」戴之誠點頭道:「當年你師祖傳我拳法時,便說咱心意門的武功雖
好,卻有極不足之處。那時我自覺本門拳法奧妙無窮,深合五行生剋之理,式式相承,形簡
意深,便不信他所言。後在泰山敗於孟如庭之手,才知這拳法確是殘缺之學。」
一弟子道:「當年孟如庭取巧贏了師父,若論真實武功,也未必在師父之上。」戴之誠
苦苦一笑道:「他當年雖然取巧,正是抓住了本門拳法的最大漏洞。其時他說我若能將內息
轉換於無形,此套拳法便能無敵於天下,我只當他是故意譏諷,回來後苦思數日,才知他所
言不差。實則本門拳法確是無懈可擊,缺憾處便是少了少林〞易筋經〞的內功心法。」此言
剛出,西首那年輕男子忽然轉過身來,向戴之誠瞟了一眼,隨即目視地面,偷偷冷笑。
戴之誠看在眼中,心下不悅,橫了這男子幾眼後,忽覺此人似曾相識。正思忖時,只聽
一弟子問道:「本門拳法為何非要補以〞易筋經〞的內功才行?」
戴之誠想不出這男子在哪裡見過,聽弟子問話,說道:「其實那位神僧雖創了心意拳,
但內功仍是以〞易筋經〞的心法為用。只是少林戒律森嚴,歷來不許將此經傳於外人,加之
這位神僧不想讓人看出他武功上仍與少林有瓜葛,便未將此經傳於門人。因此門下弟子雖識
拳理,行拳時所使內勁卻千奇百怪,全然不對。我近幾年頻往少林,便是欲求〞易筋經〞的
真義。頭幾次無功而返,最後一次碰上空如神僧,有幸得他指點迷津,講授了一些〞易筋經
〞的訣要,這才將本門拳法勉強補裰完整。只是空如神僧以〞伽藍指〞見長,於〞易筋經〞
所知也不甚詳,雖可解我疑難,一旦遇到頂尖的人物,怕仍要露出不足之處。不過這等
頂尖人物天下也沒有幾個,以我此時心得,孟如庭未必便能贏我。此人藝高膽豪,我能再與
之一較短長,確是人生幸事。」
一弟子道:「如此說來,少林確是與本門極有淵源。師父近幾年到少林去了幾回,峨嵋
、華山等派自是以為本門與少林有所勾結了。」戴之誠哼了一聲,正要開口,忽見一弟子跑
入道:「師父,峨嵋衝霄道長到了。」
戴之誠站起身來,迎出棚外,只見由西面奔來幾匹快馬,眨眼到了近前。馬上跳下幾人
,除一人身著皂衫,餘者俱是髮髻高綰,身穿道袍。只聽為首一人道:「煩戴掌門久候,貧
道失禮了。」戴之誠笑道:「自泰山別後,數年不見衝霄道長。不想道長丰采依然,令之誠
愧赧之餘,實不敢逼視。」衝霄笑道:「戴掌門不世之姿,未減猶增。貧道見時,也是幾忘
歲月。」大步上前,握住戴之誠雙手,顯得極為親熱。
戴之誠向那身著皂衫之人瞥了一眼,見此人劍眉朗目,相貌英俊,問道:「不知這位朋
友尊姓大名?」衝霄手指那人道:「這是貧道同門師弟陳先楚。先楚,這便是我常和你提起
的戴掌門。戴掌門一路心意六合拳法極是了得,你二人日後可要多多親近。」戴之誠一怔,
心道:「這人看年紀只在四十左右,怎會是衝霄的師弟?此人相貌堂堂,但不知武功如何?
」拱手道:「久仰陳兄威名,今見尊顏,榮幸之至。」陳先楚也不還禮,淡淡地道:「
先楚微末無名,何談久仰?戴掌門過獎了。」戴之誠見他眉宇間現出傲岸之色,微生不快,
當下引幾人走入涼棚。
幾人坐定之後,衝霄向四下瞟了一瞟,見只有西首一張桌旁坐了個青年男子,背沖這面
,正低頭品茶,於是轉回身來,說道:「戴掌門雄踞晉南,近年來可好?」戴之誠正要答話
,見衝霄直視自己,目中隱有深意,心道:「這道士與我素無深交,前些日卻忽然來書,邀
我一同北上赴丐幫之約,今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企圖?」笑道:「之誠坐井觀天,近年
來疏遠了江湖上的朋友,故爾倒也逍遙無事。」衝霄乾笑兩聲,又道:「貧道自泰山有幸結
識戴掌門,便覺戴掌門不挾不矜,不同流俗。近年來時常懷想,只恨未能謀面,這個……」
戴之誠聽到「不挾不矜」四字,分明是說自己倚勢自重,話雖說得含蓄,實則將心意門
與少林一併而論,面色微微一沉,說道:「道長過獎了。之誠雖瓦缶之器,不堪造就,也無
須仰仗他人。道長有何垂詢,便請開門見山。」
衝霄笑道:「戴掌門多心了。貧道並無不恭之意,只是有一件事,確要向戴掌門請教。
」戴之誠心中起疑,說道:「之誠孤陋寡聞,但道長不恥下問,之誠自當據實以告。」
衝霄向四下裡望了一望,壓低聲音道:「戴掌門看此次丐幫邀集各派,其中有何名堂?
」戴之誠見他神情鄭重,知他是真心詢問,搖頭道:「不瞞道長,我也覺此次聚會有些蹊蹺
,但其中有何隱情,確是不知。不過梁幫主傳書來說,他幫中幾個長老相繼被害,似與少林
有關,會不會……」他為人老成,說到一半,便不再說下去。
衝霄想了一想,搖頭道:「貧道剛收到梁幫主書信時,也是這麼猜想,可看情形……」
說到這裡,忽望定戴之誠道:「貧道有一事欲真心向戴掌門請教,若有不恭之辭,望戴
掌門恕罪。」言罷離座,向戴之誠深施一禮。戴之誠連忙起身還禮,說道:「道長不必如此
,但有所問,之誠無不奉告。」
二人重又坐定,衝霄沉吟半晌,方道:「貴派於少林有極深的淵源,戴掌門也可算是少
林俗家弟子。貧道別無它意,只想請教戴掌門一事:以戴掌門看,少林真的習了魔教的心經
,有稱霸江湖之意?」戴之誠見陳先楚和幾個道士齊向自己望來,目中皆含憂慮,心道:「
這幾人神色失常,莫非峨嵋派遇上了什麼禍事?」說道:「敝派雖與少林有香火之情,但素
無往來,他寺中之事,原是毫不知曉。然之誠近幾年曾去過少林幾次,最後一次有幸見到空
如神僧,得他老人家傳授了一些訣要。之誠當時也有所疑,便向空如神僧問詢一些江湖傳言
之事。他老人家只說那些傳言都是捕風捉影,是有人別有用心。我問他可是有人在暗中主使
,他老人家卻長吁短歎,勸我不要捲入其中。我聽得糊塗,因不便多問,也只得作罷。今日
道長誠心相問,之誠言無不盡。可說到少林欲有不軌之舉,愚以為絕無此事。」
衝霄聽罷,點頭道:「戴掌門這番話足見摯誠。貧道聽後,對少林再不生疑了。如此看
來,此事確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只是這人有什麼能為,敢與少林為仇?」說著似想起了什麼
,又緊張起來,問道:「戴掌門接到丐幫書信後,還遇到過別的事麼?」戴之誠道:「難道
道長遇到了什麼古怪?」衝霄微一遲疑,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道:「貧道接到丐幫書
信不到幾日,觀中忽來了二人,將此物交給貧道,聲言此次丐幫聚會,敝派務要派人前往,
到了會上,一切俱要聽丐幫吩咐。還說日後無論何時見了此物,都要聽持此物者調遣,若有
違抗,便要將敝派人眾一一殺盡。貧道聽不得這等狂言妄語,當即出言訓斥,不想那二人猝
然出手,舉手間傷了數人。貧道與一人只過了七八招,長劍便被奪下。這二人武功之高,確
是罕見。」說罷瞥向桌上那物,竟不敢正視。
戴之誠見那物只是面金線龍旗,問道:「那二人生得什麼模樣?道長以前從未見過麼?
」衝霄滿臉沮喪,緩緩搖頭。戴之誠又道:「道長看這二人是哪家的手法?」衝霄想了
一會兒,歎了口氣道:「他二人武功雜得很,所使手法卻非正派之技。貧道勉強與他拆了幾
招,長劍便莫名其妙地被一人奪去。唉,我峨嵋派上百名弟子,被這二人舉手間打得一敗塗
地,貧道確是汗顏。」
陳先楚坐在一旁,一直默不做聲,這時憤然道:「師兄經此一敗,理當振奮精神,勤研
本派劍法才是,何故如此氣餒?只恨陳某不曾碰上那二人,否則豈能容他等在我凌霄觀內胡
行。」說罷手握劍柄,怒目望向棚外。戴之誠見他對掌門師兄毫不恭敬,心中詫異:「這人
出此大言,難道劍法在衝霄之上?」衝霄看出他心思,說道:「貧道這個師弟是家師的關門
弟子,劍法在眾同門之上。我峨嵋派的〞巴山夜雨〞劍法,只有靠他發揚光大了。」又道:
「戴掌門看這龍旗之事,可與丐幫有關?」戴之誠皺眉道:「丐幫聲勢雖強,向無雄霸之心
,況且他幫中也沒有這等好手,敢肆無忌憚地前往貴派滋事,難道說丐幫也是受人指使……
」
正說間,一弟子奔入道:「師父,華山派慕掌門到了。」戴之誠與衝霄連忙起身,只見
慕若禪已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幾名黑衣弟子。
戴之誠剛要上前寒暄,慕若禪忽然咦了一聲,眼望桌上那面龍旗道:「戴掌門也收到了
此物?」衝霄忙道:「此物是貧道前幾日收到的。莫非慕掌門也……」慕若禪面色陰沉,從
懷中取出一面龍旗,恨恨地道:「當年周應揚施虐於江湖,也不曾逼人至此。
華山派受此奇恥大辱,若禪實無顏立於天地!」戴之誠見他神情悲憤,心頭湧上一絲涼
意,問道:「貴派究竟碰上了什麼事?」慕若禪將龍旗擲在地上,正要抬腳踩去,一弟子忽
跑上前來,抱住他雙腿道:「師父,你……你忘了那兩人說的話麼?」慕若禪一呆,嘿了一
聲,臉上儘是無奈。那弟子撿起龍旗,輕輕撣去灰塵,小心翼翼地揣入懷內。
戴之誠見華山弟子眼望那面龍旗,都露出又是憤恨,又是畏服的神情,心道:「看來華
山派也遇到了峨嵋派所遇之事,其間必受了極大的屈辱。我也無須再問了。」忽聽陳先楚道
:」陳某想請教慕掌門一事:當年那少林弟子從昆明走脫,聽說隨後去了貴派,不知可有此
事?」慕若禪冷然道:「陳大俠此言,是說我華山派與那小魔頭暗有勾結了?」陳先楚道:
「陳某別無它意,只想打聽一下這少林弟子的行蹤。」慕若禪神色稍緩道:「那小魔頭幾年
前在丐幫露了最後一面,從此便不知下落。不知陳大俠找他做什麼?」陳先楚道:「這少林
弟子劍法高明的很,陳某想再向他討教討教。」
衝霄插言道:「先楚提到那小魔頭,貧道倒想起一事:為何那小魔頭在丐幫現身之後,
便從此銷聲匿跡?莫非這小魔頭已被丐幫所誅?」慕若禪也疑道:「那小魔頭幾年前在江湖
上招搖時,各派雖對少林生疑,卻無人敢生事端,為何這小魔頭消失後,近年來怪相迭出,
不復往日之江湖?」衝霄道:「不錯!那小魔頭隱沒後,少林、魔教、丐幫盡失常態:少林
龜縮不出,魔教寂寂無聲,丐幫卻蠢蠢欲動。莫非……」說到此處,只覺裡面錯綜複雜,不
願妄下定論,走到戴之誠面前道:「此番貧道邀戴掌門同往高陽赴丐幫之約,一是想從戴掌
門這裡探得一些消息,二是欲與心意門的朋友們同舟共濟,以抗江湖波瀾。恰逢慕掌門也在
,貧道提個倡議,日後我三派可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無論哪一派有了危難,另兩派都仗
義援手,以成通派之誼。」
戴、慕二人聽他語出摯誠,想到近年來江湖紛亂,以自家之力確難久存,都點頭應允。
三人心意相通,正欲擊掌盟誓,忽聽棚外一人陰陽怪氣地道:「憑你們三人這點道行,
便是聯手,又有何用?」
慕若禪與衝霄聽到此人聲音,俱是一驚,手掌舉到一半,便木雕泥塑般立住不動。戴之
誠見棚外並無一人,聲音卻分明從對面傳來,朗聲道:「不知是何方神聖?請進來一敘。」
話音未落,眼前忽地一花,迎面已站了兩人。
只見這兩人高高瘦瘦,一人身穿青袍,一人著件藍衫,臉上都帶了面具,看不清本來面
目。那青袍人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來,斜睨慕若禪和衝霄道:「老子讓你們盡早去高陽聽差,
為何卻在道上耽擱?還他娘的三派聯手,想謀反麼!」這句話若是官府中人說出,也還貼切
,出自這人之口,便有些不倫不類。此人面目雖遮掩難辨,觀其舉止,倒真似御賜的欽差一
般,那一股神氣活現之情,頤指氣使之意,活脫脫瀰漫四處。慕若禪等人面現驚慌,無人敢
正視此人,只陳先楚端坐不動,撫劍冷笑。
那青袍人以手點指陳先楚,向同來的藍衫人道:「這匹騾子倒有些硬性,你看該如何調
教他?」那藍衫人見陳先楚氣定神凝,長劍在鞘內輕輕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彈出,知非等閒
之輩,說道:「先辦了正事再說。」走到戴之誠面前,沉聲道:「你便是什麼心意拳的
掌門?」
戴之誠見眾人噤若寒蟬,已知二人必是衝霄提過的送旗之人,想到心意門若被他二人壓
住,此後種種屈辱定要接踵而來,被人驅如牛馬,當下昂然道:「不錯。閣下有何見教?」
那藍衫人點了點頭道:「你心意門在江湖上雖算不了什麼,總還有些自鳴得意的小技。
」從懷中取出一面龍旗,又道:「你將此旗好好收下,以後見有人手持此旗,便要聽他
調遣。只要聽話,你心意門也不愁沒有出頭之日。」說罷將龍旗遞了過來。戴之誠撥開龍旗
,說道:「閣下這番話說得無頭無尾,實有些不著邊際。之誠恕難從命。」
那藍衫人怒道:「賜你龍旗,是給你心意門個臉面,別的貓派狗派想要還求之不得。你
可別不識抬舉!」右手一揮,龍旗脫手飛出,射向戴之誠懷中。戴之誠身形一晃,躲了開去
,龍旗堪堪落地。
那藍衫人一怔,大袖翻捲,一股勁風到處,龍旗陡地躍起,似被吸住了一般,又倏地飛
回那藍衫人手中。這一下見機極快,揮袍使力毫無急促之象,便如那龍旗上早就繫了根細線
,一頭握在這人手中。眾人見狀,又驚又懼,陳先楚也微微變色。
那藍衫人手拿龍旗,嘿嘿笑道:「峨嵋派不打得他鼻青臉腫,他便不接此旗。華山派不
打得他跪地求饒,也不接此旗。看來心意門要不打得他滿地找牙,是不會接這龍旗了。」此
言一出,衝霄等人個個面紅耳赤,低下頭去。慕若禪更是微微顫抖,無地自容。陳先楚錚地
抽出長劍,起身喝道:「什麼東西?如此猖狂!」
那藍衫人橫了陳先楚一眼,森然道:「不要亂叫,老子一會兒便收拾你!」突然揮起一
掌,向戴之誠頭頂擊來。手掌只揮起半尺,一條手臂便恍恍惚惚,幻出了十幾條臂膀,虛影
閃動,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戴之誠一驚,急切間難辨虛實,只得向後退開一步。那藍衫人大步邁出,又揮起一掌,
擊向戴之誠前胸。這一掌仍是幻化不定,如同十餘隻大掌一併擊來。眾人見了,都覺這人似
突然變成了八臂的哪吒、千手的觀音。陳先楚雙眉緊蹙,不自覺地將長劍橫在胸前。
戴之誠自料無法拆解,又向後退了半步,左拳自胸際穿上,轉腕劈出一拳,擊向對方肩
窩。那藍衫人帶開來拳,雙掌微錯,忽在胸前胡亂劃了幾個大圈。他掌法本就神出鬼沒,難
以捉摸,這一揮掌狂舞,身前頓時如團似錦,彷彿千萬朵花一起怒放,無數根花蕊齊向戴之
誠身上扎來。
戴之誠神搖意奪,只覺四面八方都有手掌擊到,慌亂之下,忙聚腎氣於腹,做勢發聲,
崩拳擊出。他這心意拳乃是一門極高深的拳法,每出一拳,都須將五臟之氣附於拳上,威力
方能顯揚。他此即崩出一拳,腎臟之氣佈滿全身,對方若要拆解,也須將腎氣充盈於臂,方
可與抗。當年孟如庭在泰山之上,便是以自家腎元之氣摧垮戴之誠腰胯之力,才僥倖勝了一
場。此後戴之誠發奮勤修,拳法更進一步,單以拳上威力論,確已少有人能如其功力之醇。
那藍衫人見來拳內勁極為充沛,雙掌斜劃向下,彷彿孔雀收屏,週身幻影盡消。戴之誠
一怔之間,只道此人心怯,正思一拳奏功,不料那藍衫人右邊袍袖突然揮起,如濃霧出崖,
手掌在裡面閃閃藏藏,若隱若現,竟向他後腰拂來;掌上並不見有何花哨,便將戴之誠腰間
幾處大穴罩住。
戴之誠心中大亂,真氣頓時行入岔路,拳到中途,勁力已是有前無續。其實他這套拳法
不同凡響之處,正在於出拳之前,事先算準對方拳掌上內勁的來路。一旦摸清之後,再做雷
霆之擊,以拳上所附五臟之氣摧敵,不論對方招式如何精妙,無不應手而倒。雖於轉換內息
上不免有艱澀之處,但臨敵之際,原不會無端出差。這時真氣行入岔路,自是因那藍衫人掌
法太過變化多端,無法摸清他內勁虛實之故。
戴之誠拳上勁力不能做於敵身,盡數衝回體內,心中一涼:「我對〞易筋經〞只知皮毛
,方有此惡果;若識其精髓,此時勁力即使無法展放,也必能在體內消解於無形。看來我近
年苦練,仍無寸進。」眼見那藍衫人右掌堪堪便要按在腰間,忙向後退去。他體內雜息散亂
,這一退大是惶惶,立時露出幾處破綻。那藍衫人哈哈一笑,揮掌向他肋下一處破綻擊來。
戴之誠見來掌空空洞洞,似踟躕、似徘徊,說不出的恍惚朦朧,心中一黯:「這一掌行
止不定,我若真氣不亂,只有倏出一掌,做拚死一擊,才能迫其撤身換式,此時只有任他宰
割了。」一時鬥志全消,束手待斃。
便在此時,忽有一股大力從他身後湧來,倏忽間流入他體內。此股力道剛一入體,便將
幾處淤塞的經絡撞開。戴之誠只覺身體豁地一暢,功力彷彿陡然增了數倍,不假思索地揮出
一拳,奔那藍衫人心口擊去。這一拳猶如沙起雷行,只揮出數寸,便似湯澆殘雷一般,將那
藍衫人掌上攻勢消得無影無蹤。勁風到處,那藍衫人胸口如受巨杵,一驚之下,連忙向後縱
出兩丈。尚未站穩,迎面勁風又到,呼地一聲,又將他撞出一丈有餘。
那青袍人見狀,縱身上前,五指鋼鉤般抓向戴之誠面門。戴之誠擊出一拳後內息本已順
暢,不意這青袍人抓來,一股極陰寒的勁風衝入其口,將他本應吐出的濁氣逼了回來。戴之
誠胸口一堵,真氣重又竄亂馳蕩,心中如何不驚:「這二人對本門武功怎會如此熟悉?一出
手便攻向我拳法中最大的破綻,令我無暇吐吸!」微一遲疑,那青袍人五指已扣在他面門上
。戴之誠悲呼一聲,只道必死,猛然間後背「神堂」、「風門」、「附分」三穴同時一震,
散亂的真氣竟於這一震中莫名其妙地歸入了正途,一口濁氣就此衝口而出。
他命操人手,哪敢深思?忙揮拳擊向那青袍人小腹。這一拳神完氣足,內勁盡數吐放。
那青袍人怪叫一聲,向後疾退,左手中、食二指連彈,幾股陰寒的力道激射而出,向戴
之誠口鼻衝來。戴之誠慌忙閃身,面上仍被凌厲的勁氣搠中,頭上一暈,一口氣便吸不進來
。
那青袍人見他面色青紫,突然疾掠上前,左掌翻起,當頭揮落,右手卻向他小腹「氣海
」穴上點去。戴之誠只覺頭上一股重濁至極的氣流壓到,登時氣噎喉堵,欲吸不能,渾身彷
彿要炸裂開來。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後背上百處穴道忽被重重地刺了一下,全身隨之大震。
這一來生出奇效,週身數萬個毛孔居然同時張開。戴之誠口鼻雖被堵住,一時間卻覺通
身上下無一處不可呼吸,無一處不可吐納,真氣在體內沖蕩奔騰,竟是從未有過的沛然貫暢
,當下出拳擊向青袍人面門,對來指全不理睬。
那青袍人一指搠在他「氣海」穴上,指尖一陣發熱,數年苦修的「陰風指」功勁已被對
方體內純陽之氣撞散。他心中大驚,突然飛身而起,躍過戴之誠頭頂,雙手在空中連揮數下
,似在遮擋什麼東西。驀地裡折回身來,也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手法,落地時左手已按在戴之
誠腰間,雙目卻死盯住西首一人。
原來他與戴之誠相搏之際,便見戴之誠身後坐了一個年輕男子,手端茶杯,側目微笑。
每到戴之誠危急之時,這男子便以指尖在杯中蘸些水珠,向戴之誠後背彈來,戴之誠立
時便精神百倍,拳勁大增。最後一次這青年男子將整杯水都潑在戴之誠後背,戴之誠更如得
了神助,純陽之氣沛然無儔,竟將那青袍人極深厚的「陰風指」功勁毀去。那青袍人看出端
倪,連忙躍到戴之誠身後,揮袖擋開那年輕男子彈來的水珠這才將戴之誠制住,袖角已被水
珠穿了幾個小洞。
那藍衫人被勁風擊傷,一直站在旁邊暗調散息,這時走到那年輕男子面前,厲聲道:「
你是誰!」那年輕男子眼望戴之誠,搖頭歎道:「你這拳法倒也不錯,呼吸時卻蹩腳的很。
你這人悟性太差,我既撞開你〞神堂〞、〞風門〞、〞附分〞三穴,你便該知道這拳法
呼氣時真氣滯於足少陰腎經。後我撞開你後背百餘處穴道,你更該知道以意吐納、以心行氣
的道理。你卻偏要以口鼻呼吸,到頭來氣喘如牛,也難怪被人制住。」這一開口,衝霄、慕
若禪等人齊向他身上掃來。眾人適才心驚肉跳的觀鬥,並未留意這年輕男子有何舉動,此時
定睛觀瞧,都覺這人似在哪裡見過。
忽聽一華山弟子驚呼道:「師……師父,他……他是……」說到一半,已嚇得渾身發抖
,不敢再說。
那藍衫人見眾人目瞪口呆,分明已認出這年輕男子是誰,心下更疑,喝道:「你究竟是
誰!」那年輕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眾人道:「你們告訴他我是誰。」那藍衫人望嚮慕若
禪道:「他是誰?」慕若禪看了那年輕男子一眼,顫聲道:「他……他便是那個少林弟子。
」那藍衫人罵道:「什麼少林弟子!」一峨嵋弟子壯著膽子道:「他……他便是前幾年
那個小魔頭,他……」尚未說完,已嚇得躲在衝霄背後。
那藍衫人神色大變,愕然瞪視那年輕男子道:「你不是已經死了麼?」那年輕男子笑道
:」你家主人既有那等雄心,我倒想看看他如何稱霸武林?」那藍衫人驚道:「你知道我家
主人是誰?」那年輕男子笑道:「我早晚都會知道。你二人回去告訴他:他要想獨霸江湖,
也不用這麼欺壓各派,只須把我殺了,江湖自然是他一人的天下。」這句話大有傲睨四海之
意。眾人心中都是一凜,青袍、藍衫二人卻同時笑了起來。
那青袍人將戴之誠點翻在地,端詳那年輕男子,搖頭道:「主人常誇這小魔頭有些膽色
,我看也不怎麼樣。嘿嘿,想不到他老人家也會失手,竟讓這小魔頭又活了過來。老徐,今
日咱兩個會會他如何?」說話間一副漫不經心之態,心中卻知此人極是了得。不待同夥答話
,突然右手一揚,一蓬銀針撒出,雨點般射向那年輕男子。二人相距丈餘,銀針眨眼間到了
那年輕男子面前。那年輕男子端坐不動,長袍猛然鼓脹開來,數十根銀針飛到他身前,忽似
碰上了一堵銅牆,紛紛墜落在地。
便在這時,青袍、藍衫二人已趁機出手,向這年輕男子撲來。二人武功均高,這一撲更
施出全力。那青袍人兩手翻飛錯亂,頃刻間使出十餘式陰毒招術,在這年輕男子身周疾走不
停,卻不敢抓落。那藍衫人兩條膀臂幻影連連,雙掌似飛蝶撲花,眩人眼目,但掌掌虛擊,
不敢向那年輕男子身上拍按。二人攻勢如虹,那年輕男子始終端坐不動。眾人不明就理,皆
驚疑不定。
忽聽那年輕男子笑道:「看來你二人是不願回去傳話了?那便留下吧!」說罷緩緩起身
。與此同時,青袍、藍衫二人突然齊齊飛出,落地時正好坐在東首一條長椅之上。眾人都未
看清那年輕男子如何出手,只道二人心怯後躍。孰料二人坐在椅上,就此不動,身板挺得筆
直,彷彿兩尊泥像,模樣極其古怪。
那年輕男子再不向二人看上一眼,沖陳先楚拱了拱手道:「又遇陳兄,確是幸會。看來
各派人物,只陳兄尚有血性。」陳先楚還了一禮,說道:「陳某近年來訪遍四處,欲向閣下
討教劍法。今又相逢,望不吝賜教。」長劍平出,刺向那年輕男子咽喉。那年輕男子笑道:
「陳兄劍法高明,在昆明時我已領教,今日也不用比了。」大袖輕揚,在劍身上拂了一下。
陳先楚只覺一股醇厚無比的大力襲上劍身,長劍不由自主地折了回來,錚地一聲,歸入
了腰間劍鞘之內。
這一下不但陳先楚大吃一驚,眾人更是膽寒,均想:「幾年不見這小魔頭,他武功怎比
前時強了數倍?」
原來這年輕男子正是週四。他既生了立業之心,便直奔顯通寺,欲尋妙清等人查問那個
主人真實身份。他幾年來一直不敢去顯通寺探問虛實,只怕那個主人知其未死,又會趕來取
他性命,這時他神功已成,壯心滿懷,對那個主人自是憂而不懼。哪知到寺中一問,才知妙
清等人幾年前便已不知去向。他微感失望,又問及幾年前官軍圍山「剿寇」之事。僧人們都
道那一役賊人苦鬥一夜,盡數死於谷中。他聽後只道自成已死,不免傷心,出山後遊蕩幾日
,聽沿途百姓們說關中「賊人」氣焰囂張,縱橫難制,便思由晉入秦,看個究竟。一路行來
,剛到臨汾縣境,便與幾派人物不期而遇。
陳先楚長劍歸鞘,心中一片茫然:「我當年尚能與他斗在百餘招上,這才落敗。今日半
招之間,已敗得一塌糊塗,看來今生今世,我再也不配與此人交手了。」說道:「陳某一生
向武,只佩服兩人。家師早已亡故,此後閣下有何吩咐,陳某萬死不辭。」言下對週四欽佩
無已。
眾人聽他願為這小魔頭肝腦塗地,莫不詫愕:「峨嵋派也算名門正派,這人怎敢如此妄
言?」衝霄急道:「先楚,你……」說了一半,見週四冷冷瞥來,連忙收聲。
週四在眾人臉上掃了一掃,轉望陳先楚道:「陳兄大是可交,只是小弟若有日暮途窮之
時,不知陳兄能否與我同生共死?」陳先楚不假思索道:「先楚既言萬死不辭,又何惜一死
?」週四微微點頭,去桌前拿起那面龍旗,噗哧一笑道:「聽說無論誰持了此旗,各派都要
聽他號令。現在我拿了此旗,眾位聽我差遣麼?」衝霄、慕若禪等人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週四把玩那面龍旗,冷笑道:「這人靠一面破旗,便嚇得各派不知所措,也算了不起!
看來江湖上的事,倒有些行如兒戲了。嘿嘿,若一日各派盡歸我有,我該讓他們日日衝
我膜拜才是。」說罷大笑了起來。
陳先楚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講話,週四卻收住笑聲,沖眾人高聲道:「你等告之梁九,
不要做癡人之想!既有我在,江湖上還輪不到他上竄下跳。他若敢對少林不利,我必叫丐幫
十萬螻蟻之眾人人喪膽,不敢南顧!」將龍旗擲在地上,大步向外走去。
陳先楚本欲追出,突聽兩聲悶響,椅上二人同時炸裂開來,兩團血霧衝上棚頂,碎肉斷
骨呼地濺在眾人身上。眾人齊聲驚呼,紛紛後躍。
陳先楚背上濺滿穢物,一時驚恐萬狀,心道:「這是什麼武功?莫非眾人說得不錯,這
人真是轉世的惡魔!」 (快捷鍵:←)(快捷鍵:→)|||||||||加入收藏|武俠小說網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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