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較藝
幾派人物默不作聲,滿場人眾都覺奇怪:「這幾派均是江湖上頗有聲望的正派名門,遇
此羞辱,怎地縮頭不出,為人所鄙?」正疑惑時,忽聽一人在人群中說道:「早聽說桐城派
有一門高明的內功,喚做忍氣吞聲大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人話音剛落,便有
一人問道:「老兄說的這忍氣吞聲大法,可是他桐城派不傳之秘。
小弟當年雖聽人時常提起,卻不知這門絕學妙用何在?」先一人煞有介事道:「據傳這
門功夫遇上強敵,行動之人先是不聲不響,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裡咽悶氣,待肚皮愈脹愈大,
突然砰地一響,迸裂開來,真氣立時似洪水喧湧,勢不可擋。再強的對手,也要被震得頭破
血流、哭爹喊娘。兄弟你還是先躲得遠些,免得一會兒凌掌門肚皮炸開,你消受不了他那股
惡氣。」後一人連聲答應道:「老兄提醒的是。小弟這便躲得遠遠的,任他肚脹腹裂,也休
想傷我一根毫
無。」二人一唱一和,直把桐城派貶得體無完膚。眾人雖看不清二人長得什麼模樣,但聽他
倆個油腔滑調,說得著實陰損,都不覺捧腹大笑。
凌入精羞怒已極,高聲喝道:「哪來的貧嘴畜生!敢站出來麼?」他本是陰險之人,遇
事趨利避害,極少動怒,若非那二人指名道姓,言詞太過不堪,他斷不會這般聲色俱厲,樹
敵招事。眾人見他聲嘶力竭,大失常態,都暗自幸災樂禍。凌入精喊得幾聲,不見有人站出
,心頭更惱,也忘了束手旁觀的初衷,飛起一腳,向地上那人臀部踢去。那人毫無防備,這
一腳踢個正著。凌入精怒火滿腔,腳上運足了氣力,一踢之下,直把那人踢出老遠,在地上
連連翻滾,好似一個圓圓的皮球。那人連聲呼痛,向後滾翻不停,突然之間,身子似撞上了
牆壁,猛地反彈回來,疾若流星飛彈,逕直砸向凌入精。凌入精一驚,正要向旁躲閃,不料
那人飛到中途,突然哇地一聲,吐出許多穢物,如練如繩,筆直射來。凌入精躲閃不及,穢
物濺滿全身,掩鼻疾退,險些嘔吐。
眾人只覺一股濃烈的酒氣撲來,氣味十分難聞,都慌忙退開,唯恐濺上污垢。凌入精一
件長袍污穢不堪,無心與那人爭鬥,連褪裡外兩件袍服,仍覺身上臭氣熏天,令人做嘔。
那人吐罷腹內臟物,身子彈射不停,直飛出兩三丈遠,這才跌落。眾人見他落地時頭重
腳輕,左肩先觸地面,一張臉險些蹭在地上,都是一怔:「這人既敢得罪幾派,武功怎會如
此不濟?」
那人摔得結結實實,在地上哼哼嘰嘰,竟似站不起身,勉強翻過身來,面孔朝天道:「
他***,這頓酒喝得不香不臭,真是誤事。早知如此,我老人家應該多喝它幾斤,也好長些
氣力。」說著腰背一挺,只以左肩、右足支撐地面,全身成了個拱形,右手向腰間摸了一摸
,取下個大葫蘆來,拔去塞子,往口中便倒。不想葫蘆嘴對得不正,酒水流出,濺得滿臉都
是,卻一口也沒喝到。
眾人見他張口揚脖,舌頭伸出老長,均想:「這人看著像個醉漢,但既然敢來嵩山胡鬧
,也不會是等閒之輩,倒不可低估了他。」
凌入精站在一旁,這時方看清此人面目,只見他一頭亂髮雖已斑白,臉上卻紅撲撲閃著
光亮,一雙小眼睛半睜半閉,好似陶醉在酒國仙鄉,鼻子較常人大了一倍不止,鼻尖好似著
了顏彩,活像個小丑模樣,心中暗想:「這人裝傻充楞,我適才已然著道兒,若再與他爭鬥
,他不知又要使出什麼醃肫贊手段?我今日已在各派面前出醜,不能再與這廝糾纏,給眾人
留下笑柄。」想罷向地上那紅臉老者瞪了一眼,悄然移步,走回桐城派人群當中。眾弟子見
掌門人悻悻而回,嘴上不敢言語,心中卻覺窩囊。凌入精為掩窘態,又取出扇子扇了起來,
扇不幾下,自己也覺沒趣,擎扇在手,一時說不出的尷尬。
那紅臉老者喝了幾大口酒後,將葫蘆又掖在腰間,兩手胡亂抹了抹嘴,醉眼迷離地道:
「桐城派那個小王八羔子在哪呢?他剛才踢了我老人家一腳,差一點把我踢出屎來。現在我
老人家又有了點力氣,可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一語未了,便聽不遠處有人接話道:「這
位老爺子,你老這一腳算是白挨了,桐城派凌掌門早躲到他徒弟身後去了。你老便是用八頭
老牛拽他,他也不會出來。」眾人聽了,轟地大笑起來。
那紅臉老者打個飽嗝,又用手搓了搓光著的腳掌,醉醺醺地道:「這小子倒還知趣,一
看不是我老人家的對手,便趕緊躲了起來。像他這種活法,在江湖上確能多活幾年。」又似
想起了什麼,咕嚕從地上坐起,向四下人群問道:「這小子躲在他弟子身後,這些弟子當中
,可有女弟子麼?」只聽不遠處那人又道:「他那些弟子雖都穿著男裝,可離他最近的幾名
弟子,個個臀滿胸高,怎麼看都像是娘們兒。」
眾人明知此人是在胡說八道,但聽他說得活靈活現,彷彿真的一般,仍不由向凌入精身
邊幾名弟子望來。那幾名弟子俱是龍精虎猛的漢子,哪有半點婦人之態?眼見眾人目光都在
自己前胸、後臀掃來掃去,直氣得眉鋒倒豎,眼睛瞪得似銅鈴大小。
那紅臉老者向週遭胡亂掃了一眼,連凌入精站在何處也沒瞅見,卻大笑著仰倒在地,手
舞足蹈道:「不錯,不錯!他身邊幾人果是小娘們喬裝改扮。你看人人豐臀巨乳,腰細腿圓
,一定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要是換做我老人家,可不甘心躲在這幾個美人身後,反正都是
丟臉,不如一頭鑽入她幾個懷中,乘機揩些油水。」說罷哈哈大笑,十根指頭在空中摸來摸
去,模仿登徒子好色之態。
眾人初見此人戲弄凌入精,尚覺得開心可笑,這時見他忘乎所以,做得十分過火,心中
都起疑團:「這人行事毫無顧忌,絕非借酒逞風,圖個痛快。他話裡話外,渾沒將幾大派人
物放在眼中,莫非有人在背後為他撐腰,故意讓他跳將出來,羞辱幾派?」想到此節,心頭
都似壓了一塊巨石。慕若禪與徐不清面上佈滿陰雲,相互看了一眼,幾乎同時歎了口氣。
岳中祥、顧成竹、趙崇等人站在這紅臉老者近旁,唯恐惹禍上身,暗中示意門下弟子,
紛紛向後退開。凌入精當眾受此大辱,反而壓住了火氣,尋思:「這廝表面上是在羞辱我派
,其實鋒芒所指,並非只我一家。我今日不能忍恥,必然招禍,且容他狂吠一時,說不得別
派有人看不了他這份張狂,會挺身出來,替我出手。」
忽聽一人高聲喝道:「兀那老兒!你身為丈夫,卻躺在地上做此醜態,難道不知羞恥麼
!」這一聲異常宏亮,猶如平地雷響。眾人聽了,齊在心中叫好。華山、崆峒、點蒼幾派人
物更是如飲甘泉,胸襟大暢。
凌入精暗暗歡喜,知有人氣忿不過,要出來抱打不平,忙順聲音望去,只見南面人群中
大步走出一人,怒氣沖沖,直向那紅臉老者走來。與此同時,只聽這人背後有人喊道:「師
弟不要多事!」凌入精雖不認識走來這人,但見他背後喊話之人正是峨嵋派衝霄道長,立時
了然:「原來此人是峨嵋派的人物。」他平素與峨嵋派極少來往,對衝霄更無好感,誰料此
次蒙羞,峨嵋弟子卻不計利害,仗義而出。他雖是奸滑之人,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激之情,暗
想:「峨嵋派行此義舉,大是難得。待此事過後,我倒要與此人好生交往。」眼見走來這人
劍眉朗目,十分英俊魁梧,心下更生好感。
那紅臉老者正躺在地上恣性胡鬧,忽聽有人高聲喝斥,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故意不向來
人看去,卻向別處望了望道:「哪來的叫驢?動靜可真不小!這樣的畜生,一天得吃多少草
料?」眾人雖聽他說得熱鬧,卻誰也不笑,都目不轉睛地瞅著來人。只有東面那紅衣人和身
後幾十名黑衣人勉強笑了幾聲,算是為那紅臉老者捧場。
週四站在人群當中,輕聲歎道:「還算是他,還算是他!此人大有血性,著實可交,只
可惜與燕雀為伍,埋沒了有為之身。」蓋天行從旁問道:「走出這人,教主認得?」週四點
頭道:「此人乃是峨嵋派的壯士,姓陳名先楚。日後你等與他見面,須以良友視之。」幾人
見教主對此人這般看重,不覺納悶。葉凌煙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這小子當年在昆明敗
在教主手上,武功麼……雖然比屬下高些,可比起老木、老蓋,那便差得遠了。教主何必將
他放在心上?」週四搖頭道:「武功高低,決於機緣悟性;忠義之質,卻是與生俱來。此人
為義所驅,不畏凶險,常人萬難做到。我今觀此仗義之舉,方信他所說同生共死之言,並非
欺人之談。」
幾人不知他曾在臨汾與陳先楚相遇過一次,聽後都疑惑不解。週四笑了一笑,也不多說
,拍了拍應無變的腦袋,示意他不要在胯下亂動。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反似得了多少寵愛
一般,悄聲道:「教主,屬下也願與您老人家同生共死。這句話您老人家可得相信。」旁邊
幾人見他獻媚於胯下,都含笑搖頭。
陳先楚大步走到那紅臉老者身邊,忽然扭頭向東,瞪視那紅衣人道:「足下包藏禍心,
有目共睹。今日各派都在,足下若有雄心,便將我峨嵋、桐城幾派都滅在嵩山!何須派這種
醉漢出來,污我正派名聲?」此言一出,滿場死寂,各派人物無不心驚。凌入精更嚇得面色
慘白,發立身僵。衝霄在遠處頓足道:「先楚休得胡言,快些回來!」跑出人群,欲將陳先
楚拽回。
陳先楚冷笑一聲,望向四周道:「各派明知大禍將臨,仍不思齊心合力,共抗強敵,難
道等著他人騎在我等頭上,作威作福麼?丐幫梁幫主、華山派慕掌門、崆峒派徐掌門、青城
派呂道長、衡山派馮師兄,你們可聽到我說的話麼?」衝霄聽他愈說愈是激動,急得連連跺
腳,岔了聲地喊道:「先楚,你……你真要給本門招禍麼!」
陳先楚轉過頭來,望向衝霄道:「師兄只求自保,其實都是妄想。江湖上有人張牙舞爪
,野心比天還大,你我躲又能躲到哪去?今日大伙圍攻少林,無異於自毀長城。各派掌門若
聽我言,便請速離少林。如有人血性尚在,陳某願捨了性命,跟隨他與此輩周旋。」說著手
指那紅衣人,露出決死之意。衝霄見他直指其人,直嚇得面如土色,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竟不敢再向陳先楚靠近。
那紅衣人背手而立,始終不向陳先楚看上一眼,悠然望天,好似在聽一件極可笑的事情
。他身後幾十名黑衣人卻目射殘光,如同幾十隻兇猛的野獸,只待那紅衣人一聲令下,便要
齊撲上前,將陳先楚咬成碎片。
眾人見陳先楚橫眉冷對,凜然不懼,心下無不欽佩。少林僧多半不認得此人,但聽他一
番言詞,大有維護少林之意,均生感念:「各派人物若皆如此人,我少林哪有今日之危?」
有兩名僧人被陳先楚言詞感動,大步出隊,便要與他站在一處。天心見狀,忙將二人喝
住。
二僧不情願地走回,面上皆有怨色。天心假作不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眉頭又皺了起
來。
忽聽那紅臉老者躺在地上道:「你這小子憑什麼爬了出來,硬充好漢?難道仗著你師父
渺道人那幾套稀鬆平常的劍法?來,來,來,你把你背上那口破劍拔出來,咱爺倆比劃比劃
。」說罷撐地欲起,不期手臂軟綿無力,身子剛離地面,又斜斜跌倒,右腿微曲,壓在左腿
之上,左腳單腳撐地,頭卻枕在左臂。
陳先楚聽他污蔑先師,心頭火起,反手拔劍,同時飛起一腳,向那紅臉老者胯上踢去。
那紅臉老者見他踢來,也不躲閃,左腳微一用力,身子已撐離地面。陳先楚這一腳正踢
在他胯上,不知為何,力道卻被他一撐之勢卸去。那紅臉老者咕嚕一下,就勢向陳先楚腿上
滾來。陳先楚腳上蹬彈的巧勁雖失,尚餘下向上勾提的直力,這一來反變成他以一腿之力,
將那紅臉老者身軀挑起。
眾人見那紅臉老者歪歪斜斜地站起,正自納悶,不料那紅臉老者尚未站直,又懶洋洋地
向陳先楚懷中靠去。陳先楚右手已拔出長劍,怎奈對方腰胯極是靈活,剛一起身,便撞入自
己懷中。他一足飛起,下盤本就不固,那紅臉老者一經入懷,更似一條軟軟沉沉、裝滿沙土
的麻袋,壓得他身傾體斜,手臂不靈。他長劍揮刺不得,只恐對方肩貼肘靠,暗中發力,忙
氣運胸腹,向後飛去。那紅臉老者早料到他要後躍,腰腿猛一用力,隨著他向後跌扑。陳先
楚倒飛而出,與那紅臉老者幾乎疊在一起。他身體被對方連靠帶撞,重心已失,落地後仰面
跌倒,那紅臉老者順勢壓了下來。
陳先楚見他壓來之際,雙肘藏於肋下,肘尖忽隱忽現,均指向自家前胸要害,知他這一
式肩扣背挺,週身蓄滿暗勁,一旦作於己身,五臟六腑皆要受到重創,急忙向旁滾出,長劍
上挑,連刺五劍。他劍法居峨嵋派之冠,確是非同小可,雖在慌亂之時,每一劍仍是法度嚴
整,去意飄忽。五劍分襲五處,那紅臉老者肩、肘、腰、胯頓時罩在他劍光之下。眾人見他
後躍倒地,都疑他言大實誇,忽見他連環刺出五劍,劍劍神妙無方,如虛似幻,不禁暗暗稱
奇。
那紅臉老者往後仰倒,形醉意醒,身子向旁顛斜,躲閃來劍。陳先楚出手幾劍,皆被他
跌跌撞撞地閃開,一時也亂了方寸。待要撤劍換式,那紅臉老者突然直挺挺倒了下來,好似
石碑墜地,正壓在他長劍之上。陳先楚一驚,急忙用力抽劍,不意那紅臉老者體重身實,死
死壓住劍身,不容他將長劍抽出。陳先楚大急,右腕一抖,一股大力傳上劍身,那口劍雖壓
在對方身下,受他內勁震盪,仍發出嗡鳴之聲。他內力大是不弱,只想一震之下,對方定然
如遭電擊,向上躥騰,誰料運勁過後,那紅臉老者渾如不覺,反平展身軀,壓得更實。陳先
楚一試不成,正要再摧大力,那紅臉老者卻驚呼一聲,一下子彈起老高,落地時大呼小叫,
兩手在後腰上摸找,似丟了心愛之物。
陳先楚躍起身來,橫劍當胸,不知他又要耍什麼花招。那紅臉老者在腰間摸了兩把,不
見了喝酒用的葫蘆,急忙蹲下身去,在地上搜找。待見那葫蘆碎成幾塊,散落在地,心疼得
哎喲一聲,險些坐在地上。原來陳先楚運勁震劍之時,雖未曾傷他分毫,卻將他腰間的葫蘆
震碎。這葫蘆他一直視若珍寶,朝夕不離,轉眼間變成碎片,他自然十分心疼。
衝霄見二人動手幾招,陳先楚始終處在下風,而那紅臉老者明顯未施全力,料這般再鬥
下去,師弟必然吃虧,忙叫道:「先楚,你二人勝負未分,何不就此罷手,交個朋友!」他
知這位師弟性情孤傲,愈是碰上強敵,愈不肯善罷甘休,故此以言寬解,盼其速回。
陳先楚雖明師兄之意,卻不退避,坦然笑道:「此人武功高我甚多。陳某明知不是他對
手,卻要與他痛痛快快地鬥上一場。」眾人見他自承不敵,鬥志仍不稍減,都被他豪情所感
,心想此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褒人貶己,實屬難能,這份磊落胸襟,常人萬難企及。
那紅臉老者蹲在地上,正哭喪著臉撿拾碎片,聽陳先楚說出這話,突然蹦了起來,破口
大罵道:「他***!渺老道教出的這幫狗屁徒弟,一個個動真格的不行,只會拿著破劍毀
老子的寶貝葫蘆。今天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配和我痛痛快快地鬥上一場?」將手中
碎片扔在地上,趔趔趄趄地向陳先楚走來。
陳先楚見他一步三晃,腰似柳擺,兩腳落地時顛三倒四,不可捉摸,心道:「此人看似
酒醉,實則上體搖蕩,下體卻虛中有穩,詭異難測。他武功較我為高,再動手時,我須盯住
他腰腿變化,運劍攻其下盤。」主意一定,雙目自然而然地盯在對方兩腿上,長劍虛指向下
,伺機出招。
那紅臉老者晃晃悠悠地走到陳先楚面前,醉眼朦朧地看了看他手中長劍,撲哧一聲,笑
了起來,晃著腦袋道:「你用劍指著老子兩腿,便以為老子不能將你如何麼?實話告訴你,
老子這套拳法伸可成曲住亦能行,屈如伏虎展似騰龍,無形無跡,而又隨勢潛蹤。其中有摔
剪、跌脊、搶背、靠肘諸法,哪一樣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你要不信,老子便做給你看。」右
腳突然抬起,蹬向陳先楚小腹。陳先楚於他說話之際,一直全神戒備,防他偷襲,不料那紅
臉老者出腳極快,不容他長劍刺出,腳掌已抵在他小腹。陳先楚全身一麻,長劍遞出一半,
不敢再向前送,深怕對方腳上發力,震碎自家臟腑。
那紅臉老者偷襲成功,忽縮回腳來,說道:「你是後輩,老子這麼贏你也不光彩。不如
你用劍抵在我身上,那樣鬥起來還有些樂趣。」說著踏上半步,不待陳先楚撤劍,胸口果然
抵在劍尖之上。眾人見他如此托大,又驚又疑。陳先楚恨其挾技自炫,肩臂一抖,長劍疾刺
向前。
那紅臉老者見他肩頭微動,便即向後躍開,哈哈大笑道:「峨嵋派老老少少,都是這般
無恥!見了便宜,便不顧臉面麼?」原來他武功雖較陳先楚為高,也不敢真的將胸口抵在對
方劍上,臨危不退。但這般做法,已是膽大包天,視生死如同兒戲。眾人見他退身極快,都
笑了起來,心下倒也佩服他膽量過人,行事出奇。
陳先楚一劍雖未得手,卻已佔了先機,當下縱身撲上,一式三劍,分刺那紅臉老者兩肩
、小腹。這幾劍猶如飛電過隙,一起一落,一氣連貫,第三劍陡然轉折,更是奇幻莫測,眨
眼之間,已刺上那紅臉老者小腹。眾人見他劍法如此了得,無不驚歎,料那紅臉老者躲閃不
得,這一劍勢必要透腹而過,都瞪大眼睛,心跳膽懸。危急關頭,那紅臉老者仍是醉態不斂
,身子一搖,長劍刺破衣衫,竟自他腰間擦過。眾人觀此險象,齊聲驚呼。
陳先楚順勢橫削,欲將對手攔腰斬斷。他運劍全憑腕力,換式極是快捷,不容對手有片
刻喘息。那紅臉老者不及躲閃,突然向下蹲身。陳先楚一劍落空,劍鋒貼著他頭皮削過,當
即反腕出劍,劍尖又挑向那紅臉老者咽喉。那紅臉老者叫了一聲,向前仆倒,雙臂一攬,抱
住陳先楚兩腿。陳先楚立足不穩,向後便倒,兩足連環踢出,蹬向那紅臉老者面門。
那紅臉老者頭搖頸閃,一一躲過,雙臂仍不放脫。陳先楚堪堪栽倒,急忙出劍挑向地面
。長劍觸地,立時彎曲過來,生出反力,陳先楚借力挺身,將那紅臉老者拉近尺餘,長劍突
然從身下刺出,穿過兩腿縫隙,搠向那紅臉老者左目。
這一變只在交睫之間。那紅臉老者料不到對手會使出這等匪夷所思的招術,著實吃驚不
小。他死死抱住陳先楚雙腿,上半身已僵硬不靈,想要鬆手滾開,怎奈面孔幾乎貼在陳先楚
腿上,即使閃躲,也難免不被長劍刺中。急切之間,只得使足氣力,抱緊陳先楚兩腿,將長
劍死死夾在他兩腿之間。陳先楚奮力推劍,毫釐難移,直驚出一身冷汗。
須知他長劍刺出,半身已空,如不能傷敵,便要重重地摔在地上,對方只須向上一撲,
自家胸腹全在他人掌握之中,輸贏勝負不但立見分曉,只怕性命也要送在對方手上。週四見
陳先楚堪堪倒地,心中大急,但四周站滿了各派人物,又無法暗中相助。蓋天行微微一笑,
忽從地上拾起一粒石子,向前彈出。石子破空,直奔迎面一株古松射去。週四見石子不飛向
正在爭鬥的二人,不由一怔:「他彈石救人,怎地準頭差了這麼多?」
正疑間,卻見那石子撞在樹幹之上,突然變了方向,繞過一大片人群,又撞在北面一棵
樹上,隨即反彈,正奔那紅臉老者背後飛去。勁力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繞過周圍人群,
又不暴露自家所在。週四暗暗叫好,知此技非己所能,目視蓋天行,露出嘉許之意。
那紅臉老者正欲縱身撲上,制住陳先楚,渾不料有人暗中偷襲。石子飛來,正撞在他背
後「神道」穴上。那紅臉老者全身一麻,雙臂力道驟失。陳先楚長劍自腿縫中穿出,嗤地一
下,將他左耳削下。那紅臉老者大叫一聲,捂耳滾倒。
陳先楚擰腰跳起,長劍逼住他咽喉,喘息道:「你……你……」他死中求活,勝得糊裡
湖塗,激鬥之下,心浮氣躁,竟說不出話來。哪知那紅臉老者滾倒在地,突然飛起一腳,踢
開他手中長劍,跟著一腳踹來,正點在他心口之上。這一腳狂怒而發,力道大得驚人,直把
陳先楚踹得倒飛出三丈遠,尚未落地,已然昏了過去。
蓋天行見他明明被石子撞中,卻轉眼間便能起腳傷人,不由一呆:「我彈出石子,運了
十成力道,任他鋼筋鐵骨,也不能頃刻間解開穴道。難道此人內力竟如此深厚?」眼見教主
向自己望來,微露責怪之意,臉上騰地一紅。
那紅臉老者耳邊血出如縷,羞惱已極,明知有人在暗中搗鬼,卻沒臉說破,只恨自己不
該借酒輕狂,對那峨嵋弟子一直手下留情,一時愈想愈羞,愈思愈恨,突然仰面向天,嘶聲
吼了起來。眾人見他醉意全消,面目猙獰可怖,都向後退開,惶然生畏。
那紅衣人忙走上前來,輕聲安慰道:「雲翁一時失手,何必如此介意?那峨嵋弟子又怎
能及你萬一?」那紅臉老者垂下頭來,顯得意冷心灰,任血水從腮邊流淌,也不拂拭,失魂
落魄地道:「雲某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誰想老了老了,卻在少林丟人現眼。當年峨嵋渺
道人也不敢說準能贏我,哪成想他門下弟子卻讓我掛花添彩。唉,雲某此生是沒臉在江湖上
露面了。尊主之情,只有報在來世。」沖那紅衣人拱了拱手,向人群外黯然走去。眾人初見
他舉止張狂,皆有厭憎之意,這時見他眉愁目慘,全然變成一個形貌蒼蒼的老人,不禁心生
惻憫。那紅衣人歎了口氣,也不喚他回來,又走回東面。
那紅臉老者出了人群,忽然扭回頭來,惡狠狠掃視眾人道:「朋友毀了雲某一世聲名,
雲某也不與你計較,不過你今日即便逐退各派,來日也難逃滅頂之災。雲某等著看那口神劍
,削下你頸上狗頭!」又衝那紅衣人道:「閣下千萬小心,這場上可有扎手的角色。雲某這
便去了。」說罷邁開大步,走得無影無蹤。
那紅衣人雖知他輸得蹊蹺,但其時他正在低頭想事,並未注意有人發石偷襲,經那紅臉
老者提醒,頓時起了疑心,環場望了一望,跟著向天心瞅來。天心自顧心事,也未看清那紅
臉老者如何落敗,見紅衣人盯著自己,心道:「莫非是智明在暗中做了手腳?」細一想來,
又覺不對:「智明既有心報恩,怎會去幫峨嵋派的人物?」
便在這時,忽聽一個沉實的聲音說道:「各派來到少林,都為了一個心願,怎麼自己人
打了起來,反讓少林僧成了看客?峨嵋派這位朋友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實在太不合算。要是
被少林僧打傷,大伙還當他是英雄好漢,這麼糊里糊塗地倒下,那可成了什麼?兄弟我沒什
麼大本事,卻一直攢著氣力,等著與少林僧大幹一場。大伙請把道給咱閃開,讓咱去見識見
識少林派的神拳。」
這人話一出口,將眾人心思又引了回來,人人都想:「這人說得不錯。適才那一仗打得
沒個名目,確是荒唐。大伙都是為問罪而來,要是互相打了起來,豈不讓少林派笑掉大牙?
」一時觀望的觀望,讓路的讓路,只有峨嵋派跑出兩名道士,將陳先楚抬了回去。慕若
禪、凌入精等人見陳先楚雙目緊閉,面色慘白,臉上都一陣發燒,明知他捨生忘死,乃是為
各派存亡著想,卻無人敢承其志願,毅然站出。
眾人向旁閃開,隨見一人大步走了出來。天心冷眼觀瞧,見此人約在四五十歲左右,五
短身材,頭大頸粗,臉上疙疙瘩瘩,長滿橫肉,天寒地凍,卻只穿了件薄薄的灰衫。這灰衫
又瘦又短,好似剛偷來便套在了身上,箍得全身緊緊繃繃,倒顯得人極是墩實,乍一看去,
活像市井中殺豬賣肉的屠戶。群僧恨他又挑事端,皆側目而視,鄙其形貌。眾人也覺他狀若
走卒,不覺相顧失笑。
這矮壯男子腆胸疊肚走出人群,咧開大嘴笑了起來,似覺得這般躍眾而出,十分的威風
。他不樂時臉上堆滿橫肉,還像個威武精壯的漢子,誰想一樂忘形,頓時眉散肉開,活脫脫
變成了十八九歲的大孩子。眾人見他滿臉真純,笑得好不招人喜愛,也都忍俊不住,齊放歡
聲。場上緊張氣氛,竟被笑聲沖淡。
那矮壯男子笑罷,回頭向眾人擺了擺手道:「我這麼一樂,功勁可散了大半,一時怕是
提不起來了。一會兒要是消受不了少林僧的神拳,大伙可千萬別笑。」人群中有人答應道:
「一會兒你要被少林和尚打得鼻青臉腫,大伙都會為你哭天抹淚,便是想樂,也只能樂在心
裡。這你倒不必擔心。」那矮壯男子鄭重其事地點頭道:「朋友真是仗義!一會兒你要被人
打死,我也會這般對你。」說罷大步向天心走來。
他剛出人群時大大咧咧,舉步頗為隨意,此際向眾僧走近,腳步忽變得異常凝重,落足
時雖發出咚咚之聲,地上卻片塵不起。
天心微微一驚:「此人身粗體沉,兩足踏地自要弄出聲響。難為他這副身材,還能將勁
力收斂得如此乾淨,竟不濺起半點灰塵。」眾僧也都看出門道,頓收輕視之心,全神戒備。
那矮壯男子走到天心面前,深施一禮道:「天大地大,江湖上卻是少林派最大。在下雖
來挑戰,也不敢對眾位高僧失了禮數。」眾僧見他守禮自謙,與適才判若兩人,都感意外。
那矮壯男子直起身來,又道:「在下姓岳,乃前朝岳武穆嫡派子孫。相傳他老人家當年
得益於少林高僧,方創下岳氏雙推手技法,宏傳於世。我一門不敢忘少林恩德,這裡再次謝
過。」又躬下身去,作了一揖。
眾人聽他自稱是岳飛之後,都將信將疑:「前朝岳武穆精忠報國,正氣垂冠後世。他後
輩子孫怎會如此形拙貌陋,粗鄙不堪?」
天心又打量那矮壯男子一番,合十道:「施主出自忠義之門,令人好生相敬。我少林雖
不敢說施惠於先祖,然岳氏雙推手技法與本寺拳法確有相通之處,說來也算頗有淵源。施主
既念這點情份,為何還要受人挑撥,遠來生事?」
他博物洽聞,早聽說岳氏拳法得益於少林。相傳少林達摩有坐禪功、立禪功及行功遺贈
後世,行功即是「易筋經」。至南宋,岳飛得其行功於瀝泉山僧,終日習練,則神經敏銳,
筋肉發達,體力日增,加之與其它武技融會貫通,始創雙推手法,傳於軍旅。此雙推手法最
初僅有九式,分上盤三手,中盤四手和下盤兩手,因其形簡意深,富於實戰,故三軍將士心
悟身操,遂至無敵。後岳飛遇害,其後人在此九手之上加以發揮,又演化出一百七十三式的
散手技法,取名為「岳氏散手」。南宋末年,曾盛極一時,領盡風騷。時隔數百年後,此拳
卻漸漸湮沒無聞。天心雖不敢確信那矮壯男子便是岳飛之後,但先敘淵源,再譴其非,則不
軟不硬,佔盡情理。
那矮壯男子聽天心說自家受人挑撥,搖頭道:「大師此言差矣。岳某年近五旬,豈能不
辨是非,被人利用?少林雖對本門有恩,卻是私情。況今日之少林,已非復往日,眾位大師
不顧體面,都習了魔教邪術。岳某與眾位朋友前來,並無毀滅少林之意,只想勸大師讓位,
一干偷習邪技的僧人廢去武功,從此江湖平安,各派和睦。這便是我等此來心願。」話音未
落,天心身後有人高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冒岳氏之名,口出狂言!」怒喝聲中,
一僧大步走出,來到那矮壯男子面前,立目橫眉,狀極憤然。這僧人年逾五旬,身軀高大,
正是少林僧天弘。
眾人見他鬚髯戟張,滿面盡赤,兩隻拳頭緊緊攥住,彷彿隨時都要做雷霆之擊,均想:
「這僧人氣概豪壯,必是練些剛健雄渾的拳法,一旦動手,難保不兩敗俱傷。」
那矮壯男子聞言惱怒,盯住天弘道:「這位大師血口噴人,想是也練過魔教的功夫吧?
岳某久聞魔教技法冠絕時輩,今日正要領教。大師請先擊岳某三拳,岳某若稍退半步,
便算輸了。」說罷氣凝胸腹,怒目以待。
眾人聽他出此大言,無不詫愕:「少林拳法馳名天下,勁力雄強無匹,無論何人,只要
受得實了,都不免骨折筋斷,一命嗚呼。這人有多大能為,竟敢讓少林高僧先擊三拳?難道
他已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眾人雖知世間有此神技,但耳聽為虛,皆不曾親見。江湖上自來有排打橫練的功夫,然
多是靠搓磨皮肉,摧殘自體的粗笨方法,勉強實肉增肌,才能較常人稍抗些捶打,用之奔走
四方,賣藝求食,尚可蒙騙俗眾,若以之與少林神拳相抗,那便如螳臂擋車,萬萬不能。相
傳千百年來,真正練成此項神技者,不過寥寥數人,而大多又隱身佛門,心靜無爭。當年神
光和尚自稱精擅此技,哪知在華山比武,卻被明教年輕弟子周應揚一掌擊傷。當時各派人物
皆在一旁觀戰,眼見神光中掌後雖震傷周、木二人,隨之卻吐出一大口血來,都認準此技乃
以訛傳訛,虛妄之事,從此無人再信。但其實眾人均未想到,周應揚與神光爭鬥之際,已然
習了「明王心經」的內功,而神光一身功力,又是從「易筋經」中得來,二經力道截然不同
,勢如水火,故神光雖練成不壞之身,倉促間中得一掌,也不能經受兩股力道在體內的衝撞
之勢。個中微妙,非但各派人物難解其疑,便是神光與周應揚二人,當時也相顧驚愕,不明
所以。此時滿場人眾既不信此技存世,聽了那矮壯男子一番驚人之語,都道他不是有意說笑
,便是生就的亡命之性,不慮死生。
天弘聽得此言,怒氣更盛,右掌突然揚起,大袖被勁氣鼓蕩,如同飽脹的風袋,便要向
那矮壯男子前心印去。忽聽一人叫道:「師叔慢動,讓弟子先試一回。」天弘收勢觀瞧,見
一僧躍出人群,正是天心方丈的首徒慧心,暗想:「這矮壯男子雖出狂言,未必有真實本領
,我貿然出掌,確是勝之不武。慧心乃後輩佼佼,不如讓他先試,即便傷了此人,也不會落
下話柄。」當下閃在一旁,沖慧心道:「你用大羅漢掌擊他,出手不必留情。」他知慧字輩
弟子所習有別,這套大羅漢掌卻都練過,此套掌法以練力為主,掌力直露勁猛,極易傷人,
故提醒慧心,以之摧敵。
慧心躬身道:「弟子遵命,請師叔放心。」說罷走到那矮壯男子面前,合十道:「施主
既出大言,小僧先行奉陪。小僧習練大羅漢掌僅得皮毛,但施主以身實受,怕也要傷及貴體
。若有不支,還望施主後退卸力,減小僧罪業。」那矮壯男子笑了笑道:「師傅不必囑咐,
只管用力來擊。」慧心見他滿不在乎,心道:「此人鎮定自若,難道有意誘我出手,暗中好
做手腳?」他起了疑心,不敢倉促出手,向後退了兩步,右足前伸虛點,左腿曲膝坐身,週
身蓄力如弓,只待那矮壯男子稍一分神,便即縱身撲上,借一股前衝之力,猝然出掌。
眾人見他全身無處不曲,肩、肘、腕、胯非但勁力潛伏,且每一處力之所蘊,又有許多
不同,看似處處矛盾,不能相合,卻又相互依托,節節貫暢,心下無不稱奇:「這僧人不過
四十多歲年紀,隨便作勢,三節四梢卻暗藏四五種不同力道。這等修為,自非一日之功,誰
說少林派後繼無人?」歎愕之餘,又不約而同地生出恐懼:「昨夜少林寺內異聲大作,似有
數十位好手一同嘯喝,看來少林僧臥薪嘗膽,確已習了魔教之技。一會兒這慧字輩僧人若一
擊而成,功力驚人,我等只有思謀退路,速離嵩山了。」眾人各有所思,場上頓時悄無聲息
。
眾位老僧見慧心蓄勢穩凝,都微微點頭,露出慰色。原來這大羅漢掌雖非少林上乘武學
,卻是入門的基本拳路,其拳不尚招式,但練力時異常艱難,最終要練出金、木、水、火、
土五種不同的勁力,才算不虛寒暑。所謂金力,乃筋骨漸生鋒稜,鑽堅直擊之力,發力時能
透金貫鐵,方為其要。木力者,為曲折橫縱之力,擊人時猶如巨風捲樹,有橫擺沖搖、拔地
欲飛之勢。水力者,如江水激流,驚濤拍岸,濤濤不斷,浪浪相摧,能剛能柔,至綿至堅。
火力者,似火藥已燃,出膛飛彈,一觸即發,驚崩抖彈。士力者,沉實如山,乃腿部所
蓄之力,更是五勁中至要至難的勁法。如五行之力合為一體,則全身各處均能生出內在的透
勁,稍觸敵身,便可傷敵腑臟真氣,頃刻取命。慧心苦練多年,雖未將五種力道合成整勁,
但日久功深,拳掌已頗具威力,天弘命其以大羅漢掌應敵,可說是怒火焚心,已生害人之念
。
那矮壯男子面沖慧心,似猜出他心意,笑道:「你蓄勢不擊,是不是等我分神,再做偷
襲?」慧心不答,死死盯住他胸腹。那矮壯男子腦袋一晃,又道:「你要是怕我暗做手腳,
不敢動手,我便將雙手放在背後如何?」說著果真將雙手放在身後。他身臂微動之際,胸腹
袒露無遺。慧心得此良機,縱身上前,右拳似巨樁撞鐘,擊向那矮壯男子心口,左足微抬,
踹向他小腹「氣海」穴,拳腳驟施,大有排山倒海之勢。一式之中,將大羅漢掌幾種力道皆
附於拳腳之上,勁力縱橫穿透,擊其上而欲使之飛騰,踹其下而欲使之入地,手足如撕如拽
,彷彿中間連了一根皮繩,皮繩愈抻愈長,手足力道也愈運愈強。這種假借矛盾,摧增勁力
之法,最易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頃刻之間,手足力道便可激增幾倍不止。一旦作於敵身,
立時如炸如崩,勁透經絡,當者即使能保得性命,斯後也要筋酥脈軟,癡然若廢。眾人見這
一拳狠毒無比,盡皆驚呼失聲。
天心大急,叫道:「慧心,不要傷人!」怎奈慧心出手如電,拳腳已同時擊在那矮壯男
子身上。眾人心中一沉,都道那矮壯男子必要血濺當場。哪知異象忽生,只聽慧心大叫一聲
,身子騰起三四尺高,彷彿斷了線的風箏,直奔數十名黑衣人砸去。
眾黑衣人毫無防備,都吃一驚。那紅衣人站在最前,眼見慧心來勢極猛,當即斜身踏上
半步,右臂輕舒,在慧心腰間順勢一帶,跟著翻掌上托,將慧心高高舉起。不料慧心身上生
出一股怪力,撞上他托舉的手臂,身子被巨大的慣力牽引,便要離掌飛出。
那紅衣人並不慌亂,掌心虛涵,只以五根指頭擎住慧心,指尖辨勁卸力,靈活之極,慧
心偌大的身軀,竟在他五指上旋轉起來。眾人見他定身不動,全不須腰胯用力,便將慧心托
在指尖,這份腕力手勁,自不必說,奇的是五根指頭使力或輕或重,或虛或實,勁力拿捏得
恰到好處,其間只要有一根指頭運勁稍過,不但慧心要脫手飛出,只怕五指也要受傷折斷。
場上不乏高手,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艱難巧妙,眼見那紅衣人舉重若輕,姿態瀟灑,不由
得齊聲喝彩。
那紅衣人朗聲一笑,掌心突然發力,將慧心彈了出去。慧心飛在空中,似旋似射,落地
時頭下腳上,正栽在天心身前,雙腿在半空搖搖擺擺,久不落下。
眾人見狀,彩聲又起,知這般掌心發力,使人倒豎不跌,實是難乎其難;若不親見,當
真難以置信。天心任慧心倒立身前,也不攙扶,臉色異常的難看。兩名弟子搶步上前,將慧
心扶起。慧心頸軟頭垂,已然昏了過去,右臂、左腿盡被震斷,臟腑卻並未受傷,口中自無
血水流出。
週四在人群中觀瞧,既驚那矮壯男子護體之功,亦驚那紅衣人巧絕手法,心道:「他二
人所為,我做來倒也不難,但要將那少林僧震飛數丈,而又不傷其臟腑,則必得用〞易筋經
〞醇厚的內勁方能做到。如似那紅衣人只以掌心吐力,便將人發擲而出,怪狀連連,除非運
心經上的巧勁,否則絕難遂願。難道他二人習過兩經中的內功?」這念頭思來荒唐,卻又並
非臆想。他一時難解其疑,竟有些悵然若失。蓋、木二人眼望那紅衣人,也是疑竇滿腹,但
礙教主在側,都不願吐露心中所想。
那紅衣人擲罷慧心,沖那矮壯男子笑道:「岳五俠好大的力道!莫非存心考我,讓我當
眾出醜麼?」那矮壯男子哈哈一笑,連連擺手道:「岳某這點本事,比閣下是差得遠了。閣
下適才那一手漂亮的很,岳某十分佩服。」說著將兩隻鞋子脫了下來,在手中晃了晃道:「
少林派的神拳確是厲害,只一拳便將岳某兩隻鞋子震脫了底。再要動手,岳某怕是連褲子也
保不住了。」眾人見他手上鞋子果然幫底脫落,盡皆駭然:「此人瞬間發力,內勁突貫雙足
,竟能使鞋底脫落,這份功力委實可怖。」
天心初見他震飛慧心,大是驚愕,只當他果真練成了不壞之身,及見他脫下鞋子招搖,
不禁犯疑:「當年神光大師精研〞易筋經〞數十寒暑,終於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他內力登
峰造極,隨感而生,不論人擊其何處,皆不須運氣發力,便可隨心所欲,使人或凌空而起,
旋轉而跌,或飄然而去,遠僕而倒。因其元氣極足,而心極虛靈,故氣質神態穩重如山,身
體動作輕靈如燕。這岳姓男子將慧心震飛,雖是功力驚人,但發力時過於著象,竟將自家鞋
底蹬脫,與神光大師相比,那是差得遠了。」
又想:「即便如此,這份內力修為也非儕輩可比。由此推斷當年岳武穆習得〞易筋經〞
後,必是將經中真義傳給了後人,只因年深月久,易生歧義,岳家子弟漸漸領悟不全,
方至於此。」實則他憑空所猜,恰是不謬。那矮壯男子一身內功,正是以「易筋經」為基,
但因代代相傳,已然偏離真義,故此岳家到了他這一代,經中博大精深的內勁,只不過剩下
三層。
天弘見那矮壯男子得意洋洋,氣往上撞,大喝一聲,正要上前與他較量,卻聽一人道:
「師弟且慢,讓貧僧先來討教。」這人說話不緊不慢,每吐一字,顯得極有份量。只見天心
背後走出一人,身穿灰布僧袍,體態瘦小枯乾,臉上露骨露肉,眉毛比別人長了一寸還多,
稀稀疏疏地彎垂下來,幾乎遮住了雙眼。
這僧人走到天弘身旁,輕聲道:「師弟不要性急,待我探出他內勁虛實,你再出手不遲
。」天弘連連點頭,對這瘦小僧人頗為尊重,退開兩步,恭謹讓路。那瘦小僧人走了兩步,
移目向天心望來,好像有話要講,卻又搖了搖頭,歎息苦笑。天心臉上一紅,忙合十道:「
師兄此舉,足見胸懷。貧僧內心有愧,不能……」
那瘦小僧人手臂微抬,不讓他再說下去,面帶淒色道:「事到如今,方丈還說這些做什
麼?我少林已到了存亡之秋,貧僧也不會再記小惡。」天心垂頭不語,神情甚是尷尬。
眾人面面相覷,俱生疑惑:「這僧人是誰?怎地天心與他講話,也這般恭敬?看情形似
乎天心虧負了他,他卻不記舊惡,要幫天心保住方丈之位。莫非他技藝超群,果有異乎尋常
的手段?」眼見眾僧望向那瘦小僧人時,都露出又是敬慕,又是內疚的神情,愈發感到奇怪
。
那瘦小僧人說罷,走到那矮壯男子面前,合十道:「施主內力深厚,令貧僧大開眼界,
能否功成身退,不再為難我寺僧眾?」眾人見他出言乞求,頓感失望,本想他上得場來,必
會施展手段,與那矮壯男子較量一番,哪知他剛一上前,便軟語相求,示弱於眾,不但自家
顏面無存,連眾僧也跟著大丟臉面。
那矮壯男子笑道:「岳某並不敢在眾位高僧面前耀武揚威,只想見識貴派舉世無雙的神
拳。適才那位師傅拳腳雖然不弱,卻不是少林一流的身手。岳某千里迢迢趕來,若不能向貴
寺高僧討教神技,豈不是寶山空回,白出了一趟遠門?」
那瘦小僧人歎了口氣道:「可惜貧僧身有殘疾,不能與施主爭強,否則倒可償你所願。
」說罷攤開手掌,只聽鋃鐺聲響,一條極細的鎖鏈忽從他手掌間滑落下來。
那矮壯男子一怔,只見他手腕上原來套了兩個鐵箍,那鎖鏈竟自腕間透骨穿過,將他兩
隻手束住,心道:「這僧人犯了什麼戒律,居然受此重罰?」
那瘦小僧人望了望手間鎖鏈,搖頭道:「貧僧腕脈已損,所習拳法大多施展不出。施主
定要較量,我二人不妨比一比吞吐運氣的功夫。如此既不傷和氣,又可分出高下,不知施主
意下如何?」那矮壯男子內力精強,人所共見,聽他要選己之長比試,咧嘴笑道:「大師既
有此願,在下豈敢不從?卻不知大師如何比法?」那瘦小僧人道:「施主以護體之功見長,
我二人便各展所學,比一比這皮肉上的功夫。貧僧在寺多年,也學了些抗擊防傷的法門,今
日得遇施主,正欲驗證淺深。」
眾人見他體弱身單,彷彿一陣大風吹來,都能將他吹倒,心想:「這僧人皮包著骨頭,
縱使內力再強,也難受拳腳重擊。許是他罪業太深,不能消除,當此危難之際,便生了捨身
弭罪之心,拼著一死,了卻塵俗債孽?」只有少數人想到:「少林垂寺千年,奇才異能之士
不可勝記,愈是這等狀貌單細之人,愈可能是出類拔萃的高僧。他身有殘疾,猶敢登場迎戰
,必是自恃技高,已有勝算。」
那矮壯男子人雖生得粗魯,遇事卻十分謹慎,眼見那瘦小僧人慢聲細語,不露鋒芒,心
道:」這僧人聲言腕脈已損,未必是真,說不得拳上勁力大有古怪,我經受不住。但他腕間
穿著鐵鏈,並非做假,我何不賣個空頭人情,探其虛實。」點頭道:「大師身有不便,動起
手來,總是岳某大佔便宜。既然如此,岳某不妨站立不動,任大師搠點全身。岳某若經受不
了大師的指力,那便算輸了。」他雖不信對方腕脈有損,但知無論何人,只要鐵鏈透腕而過
,手筋必然難以伸縮,五根指頭若想使力,勢比登天還難,是以出此一法,實則自家毫不吃
虧。
那瘦小僧人微微一笑,並不指其奸巧,徐徐邁上一步道:「施主如此大方,倒教貧僧慚
愧了。」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前伸,余指蜷曲,向那矮壯男子前胸點來。
那矮壯男子見來指柔緩隨意,不顯氣力,雖是指向前胸,指尖卻微微顫動,去意難測,
心道:「這一指形簡意濃,包羅胸腹,指法確是了得。此僧手腕未傷時,武功必是極高。」
他辨不清對方要搠向何處,只得氣運週身,隨機應變。那瘦小僧人無隙可乘,一笑出指
,點在他胸前「中庭」穴上。指著其身,無聲無息,好似微風輕拂,全無半點力道。眾人見
了,紛紛搖頭。
那瘦小僧人一指搠罷,收指笑道:「施主這門內功,果與少林大有淵源。只可惜不夠精
純,行氣時任督二脈未能全然暢通,故氣布週身,厚而不均;奇經中二十餘處大穴全靠深吸
衝穴之法,才得勉強蓄勁,那是不行的。」
那矮壯男子臉色微變,強自笑道:「大師無須動口,只管來試。」他適才被那瘦小僧人
搠了一指,只覺對方指上毫無力道,雖聽他道出自家不足,卻當他徒有眼光,並無實力,心
中拿定主意,只待對方再試之時,便猝施暗勁,震斷其指,令他在人前丟盡顏面。
那瘦小僧人見他仍要比試,說道:「施主既然不信,貧僧便再試一回。這一次貧僧點你
胸背二十四處奇經穴道,施主可細心體會。」說罷仍出一指,緩緩抬至胸前,容對方先行運
氣,貫注全身。
那矮壯男子聽說他要點自家奇經中的穴道,連忙吸氣一口,將體內真氣盡皆貫入諸穴之
中。這奇經穴道乃真氣難達之所,最為薄弱緊要。那矮壯男子修習「易筋經」後功力雖強,
畢竟學有殘缺,未識極要。與人交手之際,若要防護奇經,只有深吸不呼,憑一般沖猛之力
灌入奇經諸穴,才能在瞬間挺受重擊。但此法大有弊端,只可補救一時,除非深研「易筋經
」有成,否則永為缺憾。
那瘦小僧人見他蓄勢已畢,說聲:「得罪了!」突然在那矮壯男子身周轉了一圈。這一
轉猶如狂風繞樹,快得出奇。眾人都未看清他如何出手,但聽錚錚聲響,好似金石撞在一處
,眨眼之間,那矮壯男子胸背二十餘處穴道盡被搠中。
眾人聞聲大奇:「難道這聲音是手指搠在身體上發出的麼?果真如此,那要有何等鋼澆
鐵鑄的身體,何等摧金透石的指力才行?」正駭異時,只見那瘦小僧人轉到矮壯男子身前,
輕聲道:「你真氣衝入奇經,猝然難收,還要強自吸氣,又有何用?縱使全身堅硬如鐵,卻
有一處足可致命。」手指一抬,輕輕搠在那矮壯男子咽喉。那矮壯男子全身一震,喉間發出
橐橐之聲,如硬器擊中朽木,一張臉霎時血紅一片,口鼻中濁氣吐出,一身功勁盡洩。
那瘦小僧人恐他氣淤經絡,激成內傷,忙伸掌抵在他前心。過了一會兒,那矮壯男子臉
上褪了血色,喘息著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指力如此精強,怎說腕脈傷損?」那瘦小
僧人道:「貧僧數十年前腕脈已斷,指頭上連兩成功力也未剩下。若非如此,又何須先點施
主奇經穴道,再乘虛搠你咽喉。」言外之意,似乎手臂未殘之時,無論那矮壯男子內力多強
,都可一指傷之,不費吹灰之力。
那矮壯男子適才氣注奇經,將他二十餘指一一彈開,只因不能吐出濁氣,方露出喉間破
綻,雖然輸得狼狽,卻不心服,瞪目道:「大師使巧贏了岳某,岳某也無話可說。但大師如
能讓岳某也依法一試,我二人才算公平。」他當眾受挫,急欲挽回顏面,自忖對方瘦小枯乾
,縱有護體之功,也未必勝過自己,是以提議易置再試。
那瘦小僧人笑道:「施主於經中真義未能融會貫通,以之護體,不免小有缺憾。貧僧並
非取巧獲勝,這一節還望施主反躬自察。」那矮壯男子臉上一紅,垂頭不語。那瘦小僧人又
道:「經中功法深邃博大,施主雖未領會極義,但練至週身堅如鐵石,也殊非易事。施主年
不過五旬,而有如此造詣,貧僧也十分欽佩。若假以時日,苦研深鑽,必能轉剛成柔,使肌
膚綿軟適度,一如常人。到此一步,才算爐火純青,神功有成。」
那矮壯男子冷笑道:」大師既識妙境,為何不敢讓岳某一試?難道大師也是心嚮往之,
而身不能及?」那瘦小僧人苦苦一笑道:「貧僧乃寺中枯朽之人,施主何苦相逼?」那矮壯
男子不依不饒,欺上一步道:」岳某如不能一睹大師神技,今日斷不肯退!」那瘦小僧人臉
色陰沉下來,低頭望著地面道:」施主定要一試,也無不可,只怕你試過之後,反要心寒。
」說罷緩緩抬頭,向週遭人群不經意地瞥去,目中倦意濃濃,卻又隱含著一絲不屑,彷
彿四周儘是螻蟻,驅之不易,留之煩心。
那矮壯男子心中氣惱,大笑兩聲道:「少林高僧,果是出語不凡!岳某若能在寶剎前心
寒一回,那也值得。」話音未落,右手忽起,中、食二指駢伸如箭,點向對方心口。這一下
跡近偷襲,令人防不勝防。眾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空兀,都是一怔。只有少數眼快之人,方
看清他這一指的精妙所在,彩聲頓時稀落而起。
那瘦小僧人遭逢偷襲,仍是平心靜意,神色如常,既不運氣護身,也不向後退避,彷彿
血肉之軀非己所有,任旁人如何擊打,全當是風拂絮落,無關痛癢。那矮壯男子出指如電,
噗地一聲,中、食二指正搠中他心口,小指與無名指隨向前彈,猶如少女懷抱琵琶,舒指撥
弦,看似輕柔怡神,兩股陰狠的勁氣卻自指尖逸出,透入對方心肺。他四根指頭上力道截然
不同,明暗剛柔兼而有之:中、食二指以明勁傷敵心肌,小指和無名指則運暗勁毀敵心脈,
一俟四指都觸到對方肌膚,指甲又在皮肉上撩轉劃繞,留連不去。如此一來,不但摧傷其內
,更將表面皮肉也隨手彈裂。一式之中,融入了金剛指、琵琶指和陰風指幾種不同指法,指
力難以捉摸,端的歹毒。眾人看在眼中,亦羨亦憎,均知如此傷人,大違常道,許多人歎息
搖頭,不以為然。
那瘦小僧人連中四指,前心處衣衫盡被搠爛,身子晃得幾晃,似要栽倒,腳下卻如扎深
根,抓地極牢。眾人見他上半身左右傾斜,只當他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瘦小僧人搖擺片刻,忽然定住身軀,歎了口氣道:「施主如此行事,哪有半點武穆遺
風?你這陰風指乃左道陰毒指法,貧僧消受不得,只好將它毀去。望施主不要記恨。」低頭
看了看前心破裂的衣衫,又道:「至於琵琶指法,原本沒有多大用處。施主日後還是不要使
了,免得招惹禍端。」眾人聽他語音平緩,渾不似已受傷損,無不詫然:「他連中數指,居
然渾若無事,難道不是血肉之軀?」
那矮壯男子靜靜聽來,一言不發,右手小指和無名指僵曲不靈,如殘似斷。原來他搠中
對方前心時,中、食二指彷彿撞在枯骨之上,金剛指的雄實指力難透其內,盡數反撞回來,
直弄得手筋軟麻,再難催力。這金剛指源出少林,運勁時須以少林派的內功為用。他一擊不
成,知對方佛門內功高過自己,於是彈出小指與無名指,將琵琶指和陰風指的勁力皆附於其
內。哪知琵琶指的勁力鑽入其體,彷彿雪球落入火堆,頃刻消融,而陰風指如絲如縷的陰寒
指力,卻在對方心間穿繞盤桓,似有傷敵之能。他心中一喜,連忙催勁,小指與無名指上寒
氣大盛。便在這時,對方心間突然生出一股暗流,瞬即蓬勃,熾熱無比,驀然襲上指端,將
陰風指的陰柔功勁撞散。他一驚收指,習練數十年的陰風指力就此散功消遁,兩根指頭脹痛
異常,右臂受散功之苦,莫可言宣。眾人不知他經逢險惡,聽那瘦小僧人一番話後,都向他
臉上望來。
那矮壯男子雖然受挫,卻不畏懼,強忍臂上徹骨之痛,哈哈大笑道:「大師不過抗此一
擊,怎就說出這麼多話來?你適才搠了岳某二十餘指,方僥倖得逞。岳某再搠你幾指,那也
全不為過。」笑吟吟走上前來,左臂微抬,又欲出指。
他適才輸了一陣,只覺對方肉硬骨堅,毫不松綿,似此護體之法,遠較自家為遜,若非
猝施暗勁,將陰風指的陰寒勁氣撞散,斷不能佔在上風。故打定主意,這一回再要出指,只
用金剛指的指力擊之,雖少了許多花哨,但指力精純,一意一念,威力反比前時為巨。當下
運氣於指,雙腿擰勁撐拔,暗將腰腿之力也傳上指端。
那瘦小僧人微微皺眉,目中掠過一絲煩躁,踏上半步道:「施主如此固執,貧僧也無話
可說了。但你出指之時,切莫使力太過,以免生出意外。」那矮壯男子嘿嘿一笑,突然出指
,向其肋下點來,毫釐不差,正搠在他肋下「京門」穴上。這「京門」穴乃人身死穴,易傷
難防之處,常人若被點中,立時斃命,無藥可解,即便內力精湛之人,運氣護穴也極為困難
。那矮壯男子指上附了腰腿之力,「大金剛指」的指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指搠來,鋒如利
器,便是木板堅石,也能應手點穿。只聽「噗」地一響,指頭陷入那瘦小僧人肉中,竟有一
寸多深。
眾人大吃一驚,料得指收血濺,那瘦小僧人必要當場斃命。那知那矮壯男子指著其體,
忽露出極茫然的神情,彷彿指頭被什麼東西吸住,呆呆而立,目瞪身僵。原來他搠中那瘦小
僧人「京門」穴時,猛覺此處柔軟如綿,毫不受力,指頭陷入其內,力道不知不覺便被卸去
。再往前搠,固然是強弩之末,而要抽出指來,對方綿軟的肌膚內又似蘊藏了無窮的力量,
一旦迸湧,手指必然折斷。身當此時,不由他心中不驚:「這僧人全身瘦骨嶙峋,為何我搠
上其身,卻似撞入了棉絮之中,使不出半點力道?我這一指入體逾寸,他竟毫無痛狀,那是
為了什麼?」他一試之間,發覺對方肋下柔若無骨,好像敗絮填就,任他經驗如何豐富,也
不由驚恐萬狀,疑為鬼魅當前。
那瘦小僧人見他驚窘不堪,一笑退身。那矮壯男子指離其體,只覺一股暗柔的力道傳上
指尖,雖不甚強,卻震得一隻手隱隱發麻。他知對方大留情面,否則只須運勁稍強,便可將
自家指頭震斷,不由暗叫慚愧,一顆心怦怦亂跳,赧面無語。
那瘦小僧人敗敵於無形,卻似不甚滿意,若有所思道:「貧僧苦修多年,只能練至通體
柔化,隨生反力的境界,雖可欲堅則堅,欲綿則綿,承受拳腳重擊,但與我神光師祖相比,
那便不值一提了。他老人家不動心、不存念,視肌膚如囊朽,視氣血如濁浪,通體虛靈,如
初生之嬰兒。雖不抗而無物能傷,雖不防而觸則披靡,其功之玄奧高深,實不可名狀。」說
話間目中充滿神往,好似年幼的小童,在自述心中最崇拜的偶像,全然忘了週遭的一切。眾
僧見他如臨夢境,也都心馳意迷,神遊往昔。許多老僧憶及少林舊日盛況,目中晶瑩。
那瘦小僧人癡然良久,收回心神,略帶倦意道:「施主還要再試麼?」那矮壯男子暗自
驚服,嘴上卻不示弱,拱手道:「大師神技,確令岳某心寒。但岳某生來的強脾氣,還想再
討教一回。」語聲未絕,忽聽天弘在一旁喝道:「我師兄幾番容讓,你為何不知進退,還要
當眾出醜!」
那矮壯男子羞怒交集,點指天弘道:「岳某雖不及這位大師,對付你卻綽綽有餘。你只
在一旁狂吠,為何不敢過來較量?」天弘大怒,縱身撲到近前,不待那瘦小僧人攔阻,一掌
直擊那矮壯男子胸膛。那矮壯男子不閃不讓,挺身來迎。天弘出掌暴烈,絲毫不留餘地,砰
地一聲,實實擊在對方前胸。他自幼出家,數十年來專攻一套「大伏魔掌法」,掌力之強,
連師兄天際、天寶等人也自歎弗如。那矮壯男子中掌之下,臉色微變,嘿得一聲,向後退了
半步,尚未站穩,又向前跨來。
天弘一掌擊實,掌力潮水般湧入對方體內,正思催續勁力,勝敵揚威,不期那矮壯男子
突然邁上,體內生出一股大力,與他所施掌力似屬同源,卻又遠為深厚,二者稍一碰撞,大
伏魔掌的強猛力道便被撞散。天弘待要收掌,已然不及,只覺迎面似有狂濤怒浪壓來,驚呼
聲中,身子離地而起,糊里糊塗地向後飛去。那瘦小僧人站得雖近,終是慢了一步,眼見天
弘流彈般射出,連連頓足。眾人見天弘向華山派人群中飛去,齊聲大笑,料他必得與華山派
人物滾成一團,都瞪大眼睛,欲瞧好戲。
天弘飛在半空,胸口悶脹無比,連忙運氣沖頂,疏導震閉的經絡。他雖被對方彈出,畢
竟藝高功深,不會像慧心那般昏死過去,真氣數轉,淤堵的經絡已然通暢,但身在空中,無
從借力,倒飛之勢仍是不緩。華山派眾人毫無防備,一怔之間,天弘已飛到身前,再要躲閃
,哪還能夠?天弘雙足著地,正撞在兩名高大弟子身上。這兩名弟子膀大腰圓,經他一撞,
卻飛出去足有兩丈多遠,接著又撞翻幾人。這些人你呼我叫,登時抱成一團。天弘倒飛之勢
被兩名弟子擋了一擋,勢頭稍緩,向後滑來之際,反手揪住一人。他狂怒難遏,也不管這人
是誰,運勁手臂,直向那矮壯男子摜去。那人在空中連聽帶叫,正是華山派首徒易朝源。
那矮壯男子見一人飛撞而來,精神一振,暗自運氣於腹,凝神以待。易朝源手抓腳蹬,
挽勢不住,一頭正撞在那矮壯男子小腹上。那矮壯男子不欲傷之,腹收胸挺,卸去他撞擊之
力,隨即收胸展腹,驟一發力,又將他彈了出去。這一彈力道十足,比震飛天弘時還要得心
應手。那矮壯男子頗有童心,只是隨便取樂,卻不想易朝源暈頭脹腦地飛出,竟向週四等人
立身之處落來。
週四身前幾人見勢不好,急忙向旁閃躍。應無變蹲在教主胯下,嚇得「哎喲」一聲,摀
住腦袋。週四見易朝源飛來,只恐他引得眾人視線,連忙背過身去。木逢秋等人見狀,也同
時轉身捂面。易朝源模模糊糊,只見迎面站了一人,岔了聲地叫道:「前輩救我!前輩……
」喊聲未歇,身子已要撞在週四背上。
週四知是他來,大袖向後輕卷,將其裹住,本要順著來勢,將他拋向別處。抖袖之間,
忽覺他身上附了一股極熟悉的力道,恍惚便是「易筋經」上的勁力,卻又粗雜不純,似是而
非,不由一驚:「這矮壯男子內力不弱,難道偷習了〞易筋經〞上的心法?此人不除,日後
恐成大患。」急忙收袖帶回易朝源,暗將〞明王心經〞的內勁傳上其身。易朝源頭暈目眩,
正自呼叫,猛覺一股大力從袖上湧來,頓時如駕雲霧,又向那矮壯男子筆直摜去。
那矮壯男子哈哈大笑,收腹來迎。眾人知這華山弟子免不得又要被其彈出,皆面帶微笑
,觀其施為。週四拋出易朝源後,隨即離開原地,向後面躲去。蓋天行等人雖然不解,但知
必有緣故,也都跟著他向後退來。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移動如鼠,週四隱身極快,他隨得
也甚麻利,既不磕絆教主,更不露出形跡。葉、蕭二人見了,心中暗笑,知這等藏身鼠伏之
功,行來大是不易,應無變有此本領,一大半倒是得益於天性。
易朝源勢猛難收,一頭正撞在那矮壯男子小腹。那矮壯男子樂得一聲,正要故技重施,
突然間變了顏色,口齒大張,目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眾人見他四體僵硬,彷彿中了魔障,
無不納罕。
那矮男子站立不動,如同身臨最恐怖的地獄,雙目漸漸外突,連舌頭也伸了出來,猛然
大叫一聲,向後栽倒,口鼻中血水噴湧,一件瘦小的灰衫盡皆碎裂。眾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一時膽裂魂飛,盡皆悚然。
那矮壯男子倒在地上,血噴如泉,兩手在胸腹間死命抓撓,直抓得皮開肉綻,血肉迸流
。那瘦小僧人急忙上前,運指點他胸腹大穴。觸手之下,指端大震,兩股極兇猛的力道倏然
傳上手臂,將他撞得半身傾斜,幾乎摔倒。
忽見人群中搶出一人,上前抱住那矮壯男子,失聲喊道:「五弟,你……」一言未了,
突然放脫手臂,大瞪雙目道:「五……弟,你……你這是怎麼了?」情急之下,聲噎淚湧,
卻不敢再碰那矮壯男子身體。
眾人驚魂未定,但見了此人,仍是一呆:「世上竟有人生得如此好貌!難道他也是武穆
之後?」那瘦小僧人端詳來人,也不由暗暗讚歎。
只見這人身高體闊,赤面長髯,雖不似關聖鳳目蠶眉,目光卻犀利無比,寒意逼人,此
際痛急垂淚,週身上下仍透出一股傲岸之氣,威勢凌人。
那矮壯男子連吐數口鮮血,體內危惡之勢稍緩。也是他修習「易筋經」時未得真髓,方
能保全性命,否則「易筋經」的內力越強,此番受創便會越重。週四所運心經上的內勁渾實
無匹,但對方佛門內功僅佔三成,兩下相遇,未能勢均力敵,便無法取其性命。然兩股力道
相逢如獸,稍一牴觸,已將那矮壯男子全身經脈搗碎,僥倖不死,一生卻再難站起身來。那
矮壯男子經脈既斷,真氣在體內竄亂遊走,盲無路徑,直教人痛徹心肺,苦不堪言。一條粗
壯的漢子,霎時變得似小兒一般,在地上連連翻滾,哭喊著道:「三哥,我好難受!你快救
救我,我……我……哎喲……」一聲聲慘號不止,聲音尖細刺耳,揪人心腸。
那長鬚男子束手無策,全身微微顫抖,嘴角咬出血來,驀地大叫一聲,將易朝源舉在空
中,狂吼道:「你究竟用了什麼邪術,將我五弟害成這樣!」這一聲響得出奇,滿場人物無
不駭怖,眼見他目欲噴火,長髯憤張,猶如暴怒的天神相仿,心中都狂跳不止。
易朝源全身酥軟,早已昏厥,任那長鬚男子如何喊喝,哪還聽得入耳?慕若禪見弟子命
操人手,不得不出面來救。剛走出人群,那長鬚男子突然大喝一聲,將易朝源擲了過來。這
一擲力道大得驚人,恍如信手拋出一塊卵石,去勢勁疾無比。
慕若禪大吃一驚,想要出手硬接,只怕抵擋不住,當眾出醜,待要退避,弟子飛入人群
,又勢必頭破血流,丟了性命。微一遲疑,易朝源已然飛到,一股勁風撲面而來,將他衣袍
吹得向後飄擺,胸口一陣憋悶。慕若禪無暇躲避,只得雙臂圓撐,擋在胸前,左腿曲膝後撤
,以卸來力。哪知雙手剛觸到易朝源身上,猛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擊過來,腳下頓時失
了根基,身不由己地向後滑去。眾人見他倏然後滑,毫無阻遏之能,俱是一驚:「慕若禪為
一派之長,怎會如此不濟?難道那長鬚男子生具神力,人不能抗?」頃刻之間,慕若禪已滑
出三丈之遙,堪堪撞入人群。
忽見一人飛身躍出,出掌抵在慕若禪背上。慕若禪得此人之力,正要拿樁站定,不想來
人一臂撐之,收效甚微,大力襲上其身,三人竟一同向後滑來,直滑出一丈多遠,才搖搖晃
晃地立住身形。慕若禪面色慘白,連連喘息,眼見相助之人正是崆峒派掌門徐不清,心中一
陣發熱。
徐不清明為救人,實則隨著出醜,直羞得滿面通紅,垂首無言。二人均是一派掌門,合
力一處,仍不能與他人一擲之力相抗,大庭廣眾之下,除了尷尬之外,確是無話可說。
眾人觀此一幕,內心皆疑:「慕若禪出手救人,反被人救,明擺著技藝平常。他懷中那
名弟子武功再高,也高不過乃師,為何撞在那矮壯男子身上,卻生出駭人威力?難道他適才
飛入人群時,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想到此節,都向週四適才立身之處望來。週四等人早已
離開原地,此時站立的是幾名中年男子。這幾人心思不慢,也猜出其中大有蹊蹺,見眾人都
向這面張望,忙不迭地擺手道:「不……不是我們,那……華山弟子是……是被另一人擲回
的。」四處尋找,卻不見了週四影蹤。
那長鬚男子見幾人神色慌張,大起疑心,上前揪住一人道:」你說什麼?」那人武功原
本不弱,被他揪在手中,卻全身發麻,動彈不得。那長鬚男子試出他武功深淺,冷笑鬆手,
突然暴伸雙臂,又將旁邊二人揪住。這二人武功俱高,並不慌亂,起足來踢,欲圖脫身。
那長鬚男子不閃不避,忽將二人高高舉起。他身高臂長,遠逾常人,那二人四足蹬踢,
竟爾難及其身,腿法固然精妙,但招招落空,不免滑稽可笑。那長鬚男子見二人武功遜己甚
多,絕難私下搗鬼,傷害自家兄弟,將二人頓在地上,大步走回。他出手制住三人,如同兒
戲一般。眾人見了,不由倒吸冷氣。
那長鬚男子回到場中,疑惱不定,俯身問那矮壯男子道:「五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矮壯男子吐血逾升,已不能講話,聽他問話,目中淌下幾行熱淚,呵呵地叫了兩聲
,忽向那瘦小僧人望去。那長鬚男子恍然大悟,起身瞪視那瘦小僧人道:「原來是你這妖僧
做怪,害了我家五弟!」一語未了,長鬚無風自起,一股煞氣瀰漫週身。
眾人見他二目圓睜,滿臉的厲色,也都省悟:「不錯,華山弟子能有何本領?那矮壯男
子被害至此,必是這瘦小僧人暗中施為。」眾人本疑心人群中有人借華山弟子之身,暗傷那
矮壯男子,但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一撞之力,何以將人殘害至此,聽那長鬚男子厲聲質問,
都豁然開朗,認定那瘦小僧人是此中罪魁。那矮壯男子見兄長劍拔弩張,即刻便要出手,心
中一陣高興。他身受極苦,卻不知此事根由,只當體內如割如裂的痛楚,全是那瘦小僧人與
己爭鬥時施暗勁所致。此刻兄長要為他報仇,他自然十分歡喜,不想心波湧蕩,氣血隨翻,
哇地一聲,又噴出一大口血來。
那長鬚男子再難抑胸中怒火,欺身上前,揮拳擊向那瘦小僧人面門。一拳擊出,拳風席
捲八面,連站在數丈之外的人也覺勁氣襲面,隱如刀割。那瘦小僧人不及開口,來拳已到,
心中一陣煩亂。他雙腕被鐵鏈所束,本就不便,那長鬚男子壯猛之極的一拳,偏又取法老成
,寄意遙深。他一瞥之間,已看出對手大是勁敵,遠非那矮壯男子可比,便不敢向旁閃避,
被其佔先,當下斜身沉臂,壓住來拳,真氣充達上體,凝神防變。二人手臂相碰,都覺對方
體內似蓄滿了汩汩流動的水銀,輕蕩蕩而又沉甸甸,忽隱忽現,極為難測,不由得各吃一驚
。
那長鬚男子拳勢受阻,只恐真氣不續,為人所乘,連忙抖臂撤身。這一抖勁氣飛漫,不
但自家袍袖片片碎裂,連那瘦小僧人的僧袍也破了幾道口子。布片飛上空中,好似幾十隻款
款舞動的蝴蝶,煞是好看。眾人見此情景,連連吐舌,心想這般鬥法著實險惡,他二人內力
之深,滿場鮮有人及,剛一動手,便如此駭人心膽,一會兒斗在酣處,更不知要有何等驚心
動魄的場面。
那長鬚男子抽身而退,心下暗驚:「這僧人內力好深,竟似在我之上。看來五弟受傷,
必是此人所為。」他適才運勁抖臂,本想將對方袍服震碎,以求先聲奪人。豈料發力之時,
對方臂上忽生出一股柔和的力量,罩護如牆,自家用盡全力,只能將他僧袍震破,再要深透
,已然不能,勁力一撞而回,反將自己衣袖震碎。旁人不知,還以為他有意顯示功力,方震
碎自家衣袖。
那瘦小僧人小勝半招,不喜反憂:「此人功力之強,生平罕見,而拳法深穩老練,造詣
更是不凡。他一擊不成,隨後必以凌厲殺招來攻。我欲勝之,實費心力,稍有不慎,便要失
手傷人,豈不自增罪業?」眼見那長鬚男子又要出手,忙道:「施主且慢動手,貧僧還有話
講。」那長鬚男子怒聲道:「你傷我手足,還想抵賴麼!」那瘦小僧人合十道:「施主認定
此事乃貧僧所為,貧僧也不自辯,但令弟傷已至此,我二人鬥狠爭強,又有何用?貧僧淺陋
無學,於通經護脈之法尚有些心得。現不如將令弟抬入敝寺,貧僧願傾盡全力,為之療解創
痍。」
他雖不曾傷那矮壯男子,但料必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少林。此人既對少林懷有善意,他若
當眾申辯,不但給此人帶來麻煩,更顯得少林僧蒙恩不感,冷漠了情義。
那紅衣人從旁觀瞧,不禁生疑:「這僧人既懷悲憫之心,又怎會將岳家老五害成這樣?
聽他言語,倒似在包庇某人。此人是誰?為何深藏不露,暗中搗鬼?」他前時聽了那紅
臉老者臨行警告,已知人群中藏了少林派的強援,但週四拋人過後,隨即隱形,誰也不曾注
意。
他難尋真兇,暗生憂懼,表面上假作不知,沖那長鬚男子道:「岳三俠休要聽他偽善之
詞。此僧暗傷令弟,我看得一清二楚。岳三俠切不可被虛言所欺,放他歸寺。」他說出話來
,自然大有份量,他既說看得清清楚楚,便不由那長鬚男子不信。
那瘦小僧人聞言,冷冷望向那紅衣人道:」施主挑撥是非,不覺汗顏麼?」那紅衣人笑
了兩聲,一時語塞。妙清見狀,走到那瘦小僧人近前,合十道:「恭喜師兄,終於練成了魔
教〞明王心經〞的內功。」眾人聽到「明王心經」四字,心口彷彿被針紮了一下,呼吸頓時
急促起來。
那瘦小僧人驟然變色道:「什麼〞明王心經〞?」妙清歎息道:「事已至此,師兄何必
隱瞞?魔教〞明王心經〞的內力,俱是走陰毒狠惡的路徑,與我少林派內功勢同水火,一旦
相遇,立時撕扯咬鬥,殘害人體。岳五俠雖非少林弟子,但岳氏一門承祖上蔭惠,所習皆是
佛家內功。師兄見勝他不過,便暗施魔教邪法,豈不太過狠毒?出家人造此罪孽,貧僧也覺
臉上無光。」又向四外人群道:「貧僧所言,諸位或許不信,但天下除了魔教邪法,試問還
有哪門技藝,能將人害成這樣?」說話間眼望地上那矮壯男子,不住地搖頭歎息。
眾人經他提醒,不由得信了大半,心想:「這五台僧說得不差。世間害人之法,無過於
魔教邪技。那矮壯男子痛狀慘絕,大異常情,必是魔功施虐所致。這瘦小僧人既已習了邪技
,餘僧亦不能免。昨夜他寺內異聲大作,分明是眾僧習技有成,肆無忌憚地向各派示威。各
派自恃人多,輕易陷入羅網,此番怕是有來無回,都要斃命嵩山了。」想到這裡,人人自危
,偌大的場上,頓時被恐怖氣氛籠罩。
妙清言詞收效,喜憂參半。實則他所言之事,倒也非憑空捏造,有意誣陷那瘦小僧人。
須知他隨乃師空信偷習明教心法多年,其間種種不合症狀,所知甚詳,自家便常年受其
毒害。尤其當年空信暴斃時的情狀,更深印其心,終生難忘,比較之下,那矮壯男子傷後痛
狀竟與空信臨死前的慘況全無二致。他早知岳氏內功得自少林,略一閃念,已猜出箇中情由
,因此懷疑那瘦小僧人習了「明王心經」,原是合情合理。但他素有野心,一直想竊據少林
方丈之位,如若少林僧邪技在身,這願望便永難實現。他多年來在江湖上散佈謠言,說什麼
少林僧偷習邪魔武功,其實連他自己也將信將疑,不能肯定,此時既認準確有其事,自是又
恨又懼,私慾難平。那紅衣人見妙清神色變幻,知他生了懼意,忽然大笑起來。這一笑十分
放肆,笑聲在場上迴盪不絕,震得眾人心煩意亂。
那紅衣人見眾人目光皆聚攏過來,收住笑聲道:「近年來風傳少林僧圖謀不軌,在下尚
還不信,今日證據確鑿,始信少林派不除,江湖確無寧日。諸位初有所疑,此時也該猛醒,
若再有姑息,或是因懼思退,只怕其勢漸大,各派再無容身之地了。」說著向梁九等人望來
,又道:「丐幫的朋友從旁觀鬥,自以為做事聰明,卻不知少林派蓄謀已久,一旦露出原形
,第一個便要找你丐幫下手。各位朋友不趁此機會剷滅強敵,日後只有等著毀幫滅群,做人
階下之囚了。」
群丐聽得此言,相顧失色,都有些不知所措。梁九故作鎮定,心下揣摩其言,大是憂慮
。他初見那矮壯男子倒地,雖也驚詫不解,但既決意觀望,也便見怪不怪,不去細想。及聽
妙清與那紅衣人陳說利害,心緒竟被攪亂,暗想:「我初到少林,尚以為眾僧行事清白,不
會與魔教同流合污。目下看來,這念頭是大錯特錯了。難怪我前時要與天心聯手抗敵,他面
存譏諷,不予理睬,原來是仗著魔教的武功,全沒將我幫放在眼中。今日之事,縱是有人在
背後唆使,也並非無端嫁禍少林。眾僧包藏禍心,已是昭然若揭,他寺中又好手如雲,這可
如何是好?」他愈想愈是心驚,先前種種設想化成泡影,念及滿場人眾也未必能與少林派抗
衡,愈發謹小慎微,不敢出言觸怒群僧。各派人物與他想在一處,都知鬧得不好,便要齊齊
葬身少林,故此人人思退,誰也不敢再正視群僧。
天心見眾人神色慌張,皆有退縮之意,心中一陣歡喜。他雖得週四允諾,畢竟各派人多
勢眾,非借幾人之力可退,一旦大打出手,寺內不知有多少僧人要死於非命,即便週四出場
,逐退了各派,可這私交邪魔之名,從此卻再難洗刷。他昨夜萬般無奈,方視週四為合寺救
星,這時眼見機會難得,只要再出嚴詞,便可驚走各派,於是拿定主意,甘冒偷習邪技的惡
名,也不要魔教人物出面相助,被各派抓住把柄。想到此處,精神一振,遍視眾人道:「各
位既已知道我少林派底細,何不為自家謀一條生路?此番各派來人雖多,卻無必勝之算,難
道定要拚個魚死網破,使我少林成毀滅武林的罪人麼?貧僧乃佛門弟子,一向以寬忍為懷,
如各位知難而退,貧僧決不會計較今日之事。但若有人一意孤行,定要與我少林為敵,貧僧
護寺心切,也只好犯戒破規,對其施以重懲。」這番話軟硬兼施,咄咄逼人,言下之意
,自是承認了偷習魔教武功一事,口氣中更流露出十足的自信,似乎各派都是網中之魚,唯
有少林派網開一面,才能活命下山。
眾人句句聽得真切,直似掉入了陷阱之中,人人膽戰心驚,向後退去。數百人一陣騷亂
,直退出幾丈開外,場上頓時顯得格外空闊。
天心暗暗高興,面上卻冷若冰霜,二目寒光閃閃,在眾人臉上剜來剜去。眾人紛紛低頭
,只恐少林僧猝然發難,性命不保。站在後面的許多人已做好準備,只待一有不測,便即逃
之夭夭。眾僧見狀,喜疑不定,都不知方丈為何自冠穢名,妄言欺眾。那瘦小僧人微露不快
,轉而歎息搖頭。
那紅衣人見眾皆膽喪,心中也七上八下,沒了主意。回頭望去,只見幾十名黑衣人戰戰
兢兢,如臨刀俎,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眾黑衣人見他回頭,強打精神,做出悍然不顧的模樣
,但鬥志既消,先前那一股狠惡之氣已蕩然無存,幾十人昂首示威,目光卻閃爍不定。這一
來非但全無氣勢,反倒顯得外強中乾,怯懦可笑。
那紅衣人暗暗歎息,已知事不可為,心道:「少林派勢強,此番怕是要無功而返了。但
若就此離去,錯失良機,日後再要招集各派,誰還敢冒死前來?少林派一戰揚威,從此無人
能制,若乘機稱霸江湖,形勢確是不堪設想。」他難定去留,心煩意亂,無意間瞥向那長鬚
男子,不由閃出一個念頭:「這岳家老三一向性格剛強,嫉惡如仇。我何不用言語激他?他
若逢強不屈,敢與少林僧相鬥,或許能激發眾人鬥志,另生枝節。那時我審時度勢,再定去
留也不為遲,若連他也懼怕群僧,無心報仇,我只有率眾下山,遠避少林派鋒芒了。」
他雖生此計,也不敢在少林久留,示意眾黑衣人做好離去準備,隨即邁上兩步,沖那長
鬚男子道:「在下幼不讀書,古來人物多疏於聽聞,惟有二人自小便知,每每思及,常為之
唏噓動容。」眾人見他這時還有心談論古人,心中暗罵:「這廝不知死活,禍在眼前,還有
這份閒情。一會兒少林僧發了凶性,頭一個便要了他性命。」
那長鬚男子聞此閒言,臉沉了下來,手撫鬚髯道:「不知閣下說的是哪二人?」那紅衣
人提高聲音道:「在下平生所敬者,第一個便是漢末諸葛武侯。我敬他深念主恩,明知不可
為而為之,一生嘔心瀝血,至死方休。」眾人心道:「諸葛武侯生不逢時,僅憑一己才智,
竟欲挽漢家衰微氣數,確令人既敬且憐。這紅衣人提起他來,莫非另有深意?」
那長鬚男子點頭道:「諸葛丞相扶漢延劉,乃是盡愚忠而逆天意。但明知漢祚已盡,仍
能竭力虔心,有始有終,岳某也對他好生相敬。那另一人呢?」那紅衣人拱手道:「另一人
便是尊駕先祖。」那長鬚男子微露喜色,卻不便開口再問,以目視之,候其下言。那紅衣人
肅然道:「岳武穆忠心貫日,為拯山河、御外辱,竟不顧主上生怨,同僚妒害,一死而丹心
化碧,身去而浩氣干雲。在下每念其心,均不免意蕩神馳,被他老人家凜凜正氣所感。岳三
俠為武穆之後,實令在下又羨又敬,倚為同儕之榮。」說罷一揖到地,就此不動。
那長鬚男子聽了這番言詞,熱血在胸中激盪難平,猛然抖脫長髯,大笑道:「好個明知
不可為而為之!好個丹心化碧!閣下之意,岳某已明,今日岳某縱有一死,也要與少林派鬥
個痛快。諸位且為我從旁助威,我倒要看看魔教伎倆,究竟有何高明之處?」那紅衣人大喜
,忙直起身道:「岳三俠放心,我等敬你為人,誰也不會此時離去。」側目望向眾人,又道
:「岳三俠為武林安危,奮不自顧,各位如有血性,便為他立腳助威,誰要想溜之大吉,江
湖上從此便沒他這號人物。」此言一出,大是有效,眾人便想離去,都已不能。
那長鬚男子眾目睽睽之下,精神大振,褪去外面綠袍,傲視那瘦小僧人道:「大師偷習
邪技有年,今日不妨一併使出。岳某縱有不敵,也不會退卻半步!」天心見他豪情滿懷,心
中一黯:「今日之事,怕是要壞在此人之手了!」眾僧與他一般心思,瞪視那長鬚男子,均
生徹骨之恨。
那瘦小僧人輕聲歎道:「施主堂堂儀表,凜凜身軀,看似剛毅有主,為何聽了幾句諂語
,便身不由己,供人驅策?」那長鬚男子雙目一翻道:「大師不必多言,只將魔教手段使出
便是。」那瘦小僧人本是心如止水,無意爭鋒,但聽他幾次三番提到魔教武功,不禁暗暗著
惱,冷笑道:「魔教技法雖有專巧之處,卻未必強過敝寺武功。各位對之如此迷信,可將我
少林派看得小了。貧僧只用本門武功,便不能與各位周旋麼?」這句話盡吐骨鯁,流露出十
足的自信。
眾僧經他一說,均想:「不錯,本派武功乃萬流之宗,最為精深博大,何須抬出魔教欺
唬眾人?方丈如此行事,那可錯了,一旦惡名生根,只怕後患無窮。」許多年老僧人思前想
後,愈來愈覺天心行事欠妥,一時都生出不祥之感,只覺還有更大的禍事,隨後要降臨在少
林派頭上。
那長鬚男子道:「大師習了邪技,仍推崇少林武功,倒是難得。大師一身武功正邪混雜
,必能使岳某大開眼界!」踏上一步,右掌斜出,斬向那瘦小僧人肩頭。他既知對方略勝於
己,二番出手便格外小心,一掌斜斜擊來,手臂沉蕩不定,一改氣健力猛之象,轉求疏朗輕
淡,虛曠無痕。那瘦小僧人不理來掌,左拳隨意擊出,似隨風飄蕩的蛛絲,倏然變化,難測
端倪,拳風輕柔細密,將對方上半身盡皆籠罩。這一式骨瘦韻遠,力緩格高。相較之下,那
長鬚男子意象不凡的一掌頓時相形見絀,當下只得向後疾退,左足連環踢出,連變四五種腿
法,方將來拳餘勢消盡,但以繁克簡,疲於應付,已然露出拙態。
眾僧見了,都「咦」了一聲,驚愕莫名:「這一式竟有如許妙用,我可是頭一次得見。
」原來那瘦小僧人隨手出拳,使的只是「少林埋伏拳」中的一招「神猿戲蝶」,招式淺
顯之極,滿場僧眾無有不識。這「少林埋伏拳」乃是少林派最基本的拳路,門下弟子習之,
只要能功架準確,辨識剛柔,便可棄此拳路,轉習它法,自來與「闖少林」、「連環掌」、
「大羅漢掌」並稱為入門四拳。但凡少林武僧,無不精識其要,一俟練到甚高境界,與人較
技之時,誰也不會用「埋伏拳」克敵制勝。便是初入門的弟子,平素也極少在人前演習此拳
,實因此拳太過淺陋,當眾操習,無異於自承寡學。此刻那瘦小僧人以之應敵,竟生妙用,
眾僧
不但驚奇,更對本門武功刮目相看。
那長鬚男子退在丈外,眼見眾人面色冷冷,一張臉脹得通紅,突然大吼一聲,飛身撲上
,拳腳齊施,迅如閃電。他初與對方交手,尚存了切磋技藝的念頭,每一出手,式妙意深,
注重氣象,無形中留了幾分餘地。這時怒火攻心,萬事不顧,一應熟練招式隨勢湧出,再無
半點顧忌。實則他人雖威猛,心思卻細密如發,慮事極周,知這般出招快鬥,自家其實大佔
便宜:那瘦小僧人腕穿索鏈,行動不便,如若緩緩拆招,他意在形先,以神卻敵,雙腕弊症
便不明顯,自己也無必勝把握。但這般騰挪取勢,招招相續,那瘦小僧人拆解之時,必會因
鐵鏈束縛露出破綻,時間一久,他自可穩佔上風。有此一念,出手更疾,平生所習精妙招式
,立時施展出來。這「岳氏散手」本是博采眾家之長而成的武技,手法五花八門,原不易吸
取精髓,自成宗弟。然岳氏一門延續至今,已歷數百年,每一輩中皆有出類拔萃的人物撐頂
門戶,修補家學。數百年來吐故納新,早將一百七十三式散手補綴得天衣無縫,加之以「易
筋經」為技法根基,更是如虎添翼,無論內功、手法,均至巔峰,放眼武林,絕少有哪個門
派可與之爭長競短。這長鬚男子為門中佼佼,成就非凡,三十餘歲上,已盡覽家學,授教手
足,而今年逾半百,技藝更是爐火純青。此時拳掌翻飛,快捷無倫,每一招精妙之處稍一顯
現,第二招隨又跟上,頃刻間攻出二十餘招,招招奇中逞奇,險中求險,登時將那瘦小僧人
壓在下風。
眾人瞠目觀望,都有些不敢相信,回想這二十幾招深微巧絕之處,自己竟有一大半無從
領會,不禁暗暗稱奇:「這岳氏散手我早有耳聞,只因不曾得見,也不當他是高明武學。今
日親眼目睹,這拳法竟似比各派手法都高出一截,可見江湖之大,也不知埋沒了多少默默無
聞的英雄。」
眾人目光都在那長鬚男子身上,漸漸被他百見層出的手法弄得眼花繚亂。看得一陣,便
不敢再看,只覺頭暈腦脹,眼前儘是上下飛動的臂膀,低下頭略定心神,又忍不住望向場中
。這一次許多人都不敢看那長鬚男子,轉而盯住那瘦小僧人,心想:「我適才只顧瞅那長鬚
大漢,可未想過二人鬥了數十招,這僧人如何才能招架得住?」想到這裡,都覺得二人鬥了
許久,那瘦小僧人似乎並未使出一招像樣的招式,眾人直到此刻,方知這場爭鬥孰難孰易。
其實二人爭鬥之初,少林僧便注視那瘦小僧人一舉一動,鬥到這時,眾僧早已是目瞪口
呆,人人臉上都露出興奮、不解、茫然、錯愕的神情,好似看到了一方從未見過的天地
,各個屏息斂聲,目不轉睛。
只見那瘦小僧人一如前時,面上淡淡然無甚表情,雖落下風,出手卻從容不迫,並無支
絀之態。自始至終,仍以一套「少林埋伏掌」與對方周旋,招式雖然淺陋,但用以招架,居
然能攻能守,極具氣象。
這「埋伏拳」只有二十幾個招式,宋代高僧妙源因門下弟子所習之須,曾揉入了通臂拳
的一些手法,施展開來,舒展大方,既有長拳之迅猛剛健,又有通臂拳的變化詭秘,出奇不
意。但因招術有限,反來復去,也不過二十幾個手法,四五十種變化,任誰使出,都難化腐
朽為神奇。故少林僧與人交手,即便用上此拳,也只是走個過場,眨眼工夫,便可將此拳數
十種變化使完,如不另換拳路,定要為人所乘,敗得一塌糊塗。
誰料那瘦小僧人施展此拳,看著也是那些普普通通的招式,一經應用,卻妙意迭出,變
化無方。二十餘個招式在他手上竟似使之不盡,用之不竭,式式相隨,全不依正常拳理而行
,明明用了一招「蒼鷹旋巢」,接下來應當上步起腿,使一招「浪子蹴球」,才是正理,他
卻偏偏撤步轉掌,使一式「沉石落海」,出敵不意。按說這兩招拳勁大異,斷難前後承接,
他使將出來,卻揮灑自如,好似這兩招本就該如此使用。說也奇怪,這套「埋伏拳」若依正
法而行,威力原是有限,經他一改,頓時變得撲朔迷離,招招難測,威力鬥然間增了數倍,
恍惚成了一套極高明的拳法。觀者不知其實,還當他連換了十餘種拳法,傾力與那長鬚男子
苦鬥。
眾僧看到這裡,許多年老僧人仰頭望天,皺眉沉思,想了一會兒,似有所悟,俱露出欣
喜之色。再向場上望來,卻又添了許多不解,如此邊看邊想,疑問竟愈來愈多。一班年逾古
稀的高僧,反成了疑竇滿腹的少年,對一片畢生涉足的領域充滿了陌生與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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