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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獨抗 
     
      那白面男子見慧靜仰面淚流,冷笑道:「神光當年威猛如龍,振翼雲漢。可笑他傳人卻 
    只是守寺之犬。」說罷乘慧靜不備,右掌猛地按在他心口。慧靜一驚,急忙涵胸實腹,出左 
    掌搭在他肩頭。那白面男子肩上一沉,內力到此通行不過,掌上便難發力,急忙右臂上纏, 
    壓住慧靜左臂,左手五指如勾,拿向慧靜右肋。慧靜提氣充於肋間,右手箕張,也作勢抓向 
    他脖頸。那白面男子先行出手,終是快了一步,慧靜右手距他脖頸尚有三寸,他五指已抓上 
    慧靜右肋。 
     
      慧靜右肋間真氣密佈,本以為能抗此一抓,不料那白面男子指著其體,勁氣立時透入, 
    竟將他「京門」、「章門」兩穴封住。慧靜一招間受制於人,心中大恐,疾提右膝,撞向對 
    方肘尖。 
     
      那白面男子未料對方要穴被拿,仍能提膝擊人,心中也是一亂。他這松溪派技法專講抓 
    筋拿脈,打穴擊要,一旦得手,對方無不癱倒,似慧靜這般情狀,還是頭一遭得見。那白面 
    男子知制他不住,掌心吐力,實實印在他右肋。松溪派掌法與別派大不相同,一掌既出,必 
    應三穴。那白面男子心思歹毒,所擊「通谷」、「石關」、「陰都」三穴,俱是足以致命之 
    所。凡人「通谷」穴被擊,腎臟內必致淤血,而「石關」穴稍受震盪,便可損害三焦,波及 
    心臟。若前兩穴已受創損,隨之「陰都」穴又遭重擊,則當者立時小便不通,有死亡之虞。 
    故松溪派「一掌應三穴」之法,實乃江湖上最陰狠之武技,其拳理與醫理相通,救人取命, 
    皆在一念之間。 
     
      慧靜中了一掌,臉色大變,只覺膀胱內痛脹無比,心腎兩處奇熱難當,一口鮮血湧了上 
    來,險些衝口而出。便在這時,脖頸又被那白面男子掐住。那白面男子輕易得手,大笑道: 
    「你這護寺小狗,還敢說天下無拳麼?」手上用力,直掐得慧靜面赤目突,鼻孔中溢出血來 
    。慧靜落入人手,一身本領無從施展,強壓住衝到口邊的熱血,怒目而視,並不屈服。 
     
      那白面男子見他受此重擊,猶能支撐得住,心中暗暗驚佩,手指略鬆道:「你若認輸, 
    我便饒你不死。」慧靜呼吸稍暢,怒視其人道:「你乘我悲傷流淚,偷襲得手,我……我豈 
    能服輸?」那白面男子取巧獲勝,也覺不甚體面,略一沉吟,說道:「當年我與神光交手, 
    他也曾饒我一命。也罷!你去調理片刻,咱二人再重新來過。 
     
      手臂一抖,將慧靜拋了出去,隨即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慧靜跌倒在地,半晌方才爬起,也不理會眾人從旁譏笑,兩掌夾抱後腦,弓腰挺膝,垂 
    脊踮足,又做出一個古怪的姿式。 
     
      週四見他這一式怪中有法,吸短呼長,意在胸際、腰腎,心道:「此與易筋經中〞打躬 
    式〞相仿,難道他心腎兩處受了重傷?為何又踮起腳來,十趾不敢抓地?這可沒有道理。」 
     
      他不知慧靜腎臟受損,淤血已流入膀胱,之所以要踮起腳來,全是為了減輕下腹巨痛, 
    又想:「看來這松溪派武功,果是不同凡響。一會兒我若與那兩人交手,須得全力以赴,出 
    重手擊之。「眼見二人都在場上調息理氣,回頭向木逢秋道:「這個笪象川,先生可是認得 
    ?」 
     
      木逢秋點了點頭,說道:「當年神光與我教為敵,屢敗我教人物,最後約定在西嶽華山 
    與冷教主一決雌雄。冷教主恐敵他不過,便遣人到松溪派求援。松溪派雖與少林有怨,但其 
    時季化南、葉繼美二人均已亡故,門中只剩下吳昆山、周雲泉、單思南與笪象川等人。昆山 
    、雲泉老而多病,不能遠行。單思南則鄙視我教,閉門不見。最後只有笪象川一人趕來,全 
    了冷教主臉面,故而我教人物都與象川有一面之緣。」說到此處,歎了口氣道:「可惜那一 
    次只有象川趕來,若思南也能應邀而至,我神教也不會一敗塗地了。」 
     
      週四道:「此話怎講?」木逢秋露出惋惜之情道:「繼美門下,思南獨秀。假使他能與 
    冷教主聯手,神光必敗無疑。」手指那白面男子,又道:「據說象川入門之時,繼美年事已 
    高,像川一身本領,皆由師兄思南所授。此傳言若是實情,則思南技藝之深,當真不可揣測 
    了。」 
     
      週四聽了,眉毛跳了幾跳,猛然盯住場上那黃臉男子道:「先生可知那人是誰?」木逢 
    秋經他一問,也是一驚:「難道這人會是思南?」想了一想,卻又搖頭道:「不會是他,不 
    會是他。此人性情孤介,當世能請動他的人,那是沒有的。況且他早已年逾古稀,又怎會遠 
    來蒿山,與少林後輩爭強?」嘴上說得堅決,心中卻想:「此人若是思南,那請他之人又會 
    是誰?今日山門前聚集龍虎,看情形都是受人邀請而來。教主一直不敢現身,莫非擔心那幕 
    後之人突然露面,我等抵擋不住?」 
     
      他窺破教主這層心思,也不禁生出憂慮,但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何人有此臉面,竟能將 
    這許多銷聲匿跡的人物一併請來,又想:「這幕後之人既有吞滅少林之心,必有稱霸江湖之 
    志。如此大事,惟有深謀遠慮,佈置周密,才望有成。今日眾僧與各派僵持,兩下均無勝算 
    ,教主一旦現身,勝負更難預料。此人沒有十分把握,必不敢輕易跳出,以真面目示人。」 
     
      想到此處,低聲沖週四道:「教主蓄勢不發,想是對那人有所顧忌吧?依屬下看來,今 
    日無論誰勝誰負,他都不會置身其中。「週四被他點破心事,倒也佩服他料事明白,輕歎一 
    聲道:「何以見得?」木逢秋道:「此人請來這多幫手,足見心中沒底,對此戰信心不足。 
     
      少時教主大顯神威,如能盡滅其場上爪牙,此人心膽必寒,又哪敢傾力一搏?是以教主 
    越早登場,他越不敢與我等爭衡。」週四點了點頭,心想:「今日若非眾僧苦戰不屈,那人 
    恐怕早已跳將出來,屠滅少林了。他若果真搶先而出,佔了形勢,我想要相助少林,也為時 
    已晚。木先生所言有理,我須及早助戰,唬退此人。」言念及此,又不禁後怕起來,暗怪自 
    己不辨形勢,險將眾僧推入死地。 
     
      木逢秋觀其神色,知他終於拿定了主意,眼望蓋天行等人,露出會心的微笑。蓋天行、 
    蕭問道兩人暗挑大指,讚許他勸人有方;葉凌煙則躍躍欲試,盼著與教主大出風頭。 
     
      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連著看了十數場好戲,愈看興致愈濃,只盼高潮迭起,熱鬧不斷 
    ,渾似小兒觀戲一般,只要熱烈火爆,他便興高采烈,至於誰勝誰負,那是絲毫也不放在心 
    上。誰料正看在興頭上,那白面男子和慧靜突然偃旗息鼓,停了爭鬥。他瞪大眼睛等了半天 
    ,也不見二人有何舉動,心中甚是不耐,呸地一聲,沖場上唾了一口,隨即扯了扯週四衣襟 
    ,故意只露出半個腦袋道:「教主,一會兒你老人家上場,可要打得熱鬧些,最好讓屬下看 
    得魂飛魄散,屎也憋不住,尿也止不住,眼珠子也要嚇出來,那才過癮。可千萬別像場上那 
    兩個熊貨,一個閉目合眼,一個氣喘如牛地較勁。」幾人聽他說得齷齪,都輕聲笑了起來。 
     
      蓋天行知教主即刻便要現身,心懷大暢,抬腿踢了應無變一腳,笑道:「你要弄髒了教 
    主衣袍,可要罰你用嘴舔乾淨。」應無變閉上眼睛,呻吟道:「啊唷,啊唷!長老這一腳踢 
    得好重,我這泡尿怕是真的止不住了。「幾人正說笑間,忽見慧靜站了起來,雙手抱肩,長 
    長地噓了口氣。那白面男子睜開雙目,只向他看了一眼,便知他傷勢已癒,不覺讚道:「好 
    個神光,內功心法果然天下無對!」緩緩起身,向前走來。 
     
      慧靜並不迎上,反而向天心走去,及至近前,突然跪倒在地道:「弟子投身佛門,數年 
    來不敢妄殺一命,但今日若不以重手相拼,實難與那位施主一較高低。倘弟子一時失手,竟 
    犯殺戒,還望方丈開恩免罪,容弟子耗盡餘生,懺悔修行。」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委實出 
    人意料,而出家人竟言殺生之事,更是罕見罕聞。眾僧齊宣佛號,都知二人爭鬥若非凶險無 
    比,慧靜絕不致說出這種話來,一時提心吊膽,都怕慧靜稍有不慎,便要命赴黃泉。那白面 
    男子靜靜聽來,臉上肌肉也抽搐了幾下,旋即又現驕情,嘿嘿冷笑。 
     
      天心默然良久,說道:「我寺僧眾雖誠心禮佛,與世無爭,然刀斧在項,也不能逆來順 
    受,任人宰割。昔日曇宗助秦王建功,覺敏破虎牢關金兵之圍,及近世月空大師率眾平滅倭 
    寇,均是以佛心行殺戮之事,而功德巍巍,生靈仰望,誰又能指責其非?你捨身護寺,神佛 
    亦當感憐,縱有犯戒之舉,也是情有可原。」說罷歎息一聲,垂頭默許。 
     
      慧靜精神一振,沖方丈拜了幾拜,挺身站起,向那白面男子走來。眾人知此番龍爭虎鬥 
    ,非比尋常,一顆心都怦怦亂跳,呼吸驟然急促。 
     
      應無變眼見又有好戲可瞧,直喜得全身顫抖,目中泛出光亮,連扯週四衣襟道:「教主 
    ,你老人家此時可別上場,先讓這兩個東西鬥上一鬥,誰死誰活,都不打緊。」週四注視場 
    中,並不理他。 
     
      那白面男子調息已久,神完氣足,待慧靜走近,突然發出一掌,擊向他面門。松溪派技 
    法原是以靜御動,不慕先機,但慧靜功力太強,如不搶佔形勢,實無獲勝之望。這一掌深沉 
    大度,極具氣象,掌風撲捲而來,大有鋪天蓋地之勢。慧靜與他鬥了幾招,對松溪派武功已 
    有所識,知此門技藝以跌拿為法,尋穴擊要為用,似此橫空出掌,顯露氣象,實非其長。他 
    料來掌乃是虛招,隨之必有歹毒後招為續,當下略一側身,右掌似拍似按,搭在來掌之上, 
    掌力只吐出三層,撞向那白面男子胸口,實則取了守勢,謹防有變。 
     
      那白面男子一掌受阻,全不理會當胸撞來的掌力,另一掌跟著揮起,又向慧靜面門打來 
    。這一掌激如風飆,怒似雷霆,一掌甫出,異聲大作。恍惚看去,竟與那華服老者所施的「 
    五行雷電手」如出一轍,而凌厲之勢,更強了數倍。周、木等人見了,都是一呆:「他為何 
    捨高就低,如此相鬥?」 
     
      那黃臉男子從旁觀鬥,也皺起眉頭,甚以為奇。原來這「五行雷電手」雖是上乘武功, 
    然較之松溪所傳之技,畢竟遜色許多,以之行走江湖,固然綽綽有餘,但要與慧靜這等人物 
    相拼,卻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白面男子出掌之際,慧靜雖覺迎面似有閃電劃來,但立時看出這一掌圖於眩人之象, 
    並無堅實後力。他與那白面男子相差無多,若要尋出對方破綻,實比登天還難,此刻良機忽 
    現,哪容錯過?忙提氣充於左掌,呼地一聲,向那白面男子當胸打去。 
     
      白面男子見來掌有實無虛,猛惡之極,面上忽露喜色,霍地矮下身形,猱身向前貼靠。 
     
      這一下大是行險,卻著實出人意料。慧靜一掌自他頭頂擦過,真氣仍似決堤之水,向掌 
    端沖湧不竭。這一來全身力道集於左臂,胸腹已是虛弱無防,待要撤臂回救,那白面男子已 
    長身而起,幾乎與他緊貼在一處。 
     
      松溪派所有高明手段,俱要貼近敵身方好施展,與敵挨得越近,越能盡展其長,大佔上 
    風。那白面男子巧計得售,心中大喜,連環三招,都攻向慧靜胸腹。這三招並不十分凌厲, 
    但每招中都含了幾種怪異手法,或兩指戮點,或拇指翹按,或斫拍,或掌印,或膝蓋撞頂, 
    或手拐崩彈,發力又怪又巧,令人防不勝防,登時弄得慧靜手忙腳亂,心驚汗流。眾人見兩 
    人身貼臂纏,粘連難分,每一舉手投足,俱是險惡到了極處,都驚得眉聳眼跳。 
     
      慧靜一招失先,只覺眼前掌動指搖,實不知對方要攻己何處,惟有氣運週身,奮力格擋 
    。眨眼工夫,身上七八處穴道已被搠中,虧得那白面男子心存顧忌,不敢發勁太實,才未將 
    他穴道封住,但勁氣穿透肌膚,仍刺得他肉傷骨痛,氣阻身僵。 
     
      那白面男子連連中的,並無絲毫喜意,但覺每一次擊中對方身體,均有極大的反力回撞 
    ,而對方受擊之處,或柔軟滑膩,或堅硬如鐵,似乎能隨他運勁之不同而任意潛變。愈到後 
    來,勁力愈難透入。他連番得手,卻不能致敵死命,優勢已耗損過半。慧靜乘機連出重手, 
    急欲挽回敗勢。 
     
      那白面男子接下慧靜發來的幾股大力,真息漸感不暢,知對方鬥得性起,週身暗勁密佈 
    ,自家與他連同一體,倘若受得實了,必有性命之憂,當下拳勢一變,右手五指微分,掌心 
    虛涵,輕輕柔柔地向慧靜左肘托去。他此時尚佔了三分優勢,這一下料敵機先,手掌正托住 
    慧靜左肘。慧靜見這一式怪模怪樣,並無實用,正待上步發力,一拳見功,不料那白面男子 
    手托其肘,五根指頭忽向斜上方一推,跟著掌心吐勁,輕輕彈在肘尖。這一推一彈幾乎是在 
    同時。慧靜猛覺肘部一痛,拳上力道驟失,手臂竟似脫臼了一般,好不僵硬。一驚之下,急 
    忙收曲手臂,出腿踢向對方小腹。 
     
      那白面男子見他仍能收臂,倒是一怔,右手五指勾曲,中指骨節微突,向來腿膝縫處擊 
    去。慧靜知他這手法大有古怪,連忙收腿。那白面男子哼了一聲,手臂暴伸,拿住慧靜膝蓋 
    ,指尖似扣似提,掌心推揉使力,欲將他膝骨卸下。 
     
      慧靜聽骨內格格有聲,心知不妙,大吼一聲,一掌直擊對方頭顱。那白面男子見他是兩 
    敗俱傷的打法,只得鬆手閃身,臉上卻露出極驚訝的神情。原來他兩次出手,使的都是松溪 
    派秘傳卸骨之法,此法神秘無方,堪稱松溪派最上乘之武技。 
     
      通常的卸骨之法,宋代時便已有之,但須補以擒法、拿法,方能趁機發力,令人脫臼。 
     
      張松溪一代巨匠,思悟如神,中年時竟拋開擒拿兩法,獨創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卸骨之術 
    ,其要旨全在隨人而動,乘便制敵。凡人掄拳出腿,關節處必然松活,如能在此一瞬間施以 
    手法,逆其生理方向發力,則關節必致脫離。但此法行來異常艱難,時機稍縱即逝,極不容 
    易得力。一旦差之毫釐,便成無的放矢,反要受制於人,故非經親授,實難了悟精微。那白 
    面男子自師兄處得此秘術,盡窺堂奧,非但出手快捷無倫,且於攢、捏、按、推諸法之上, 
    更創出彈、帶兩法,為此絕學錦上添花。但凡與人交手,只要略施此技,對手無不脫骱屈服 
    ,似今日這般兩次無功,實屬生平僅遇。 
     
      慧靜收回腿來,膝間又酸又脹,心中好不慌亂,眼見那白面男子又抓向左肩,連忙曲肘 
    上步,撞向他胸口。那白面男子這一抓只是引手,料他必會上步來攻,手腕突然向下一轉, 
    四根指頭迅疾無比地在他臂上托了一下。這一托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慧靜使力兇猛,胛骨 
    處骨縫大開,受此外力一托,一條臂膀險些被卸了下來,一時驚怒交迸,呼呼幾拳,都擊向 
    那白面男子要害。 
     
      那白面男子不慌不忙,左一推,右一帶,輕輕巧巧地化開來掌,其間巧借慧靜之力,慧 
    靜拳勁越強,他越是大顯神通,尋機施術。幾招一過,慧靜處處掣肘,拳勁大收,只覺每一 
    處被他碰過的關節都似支離破碎了一般,兩臂回護胸前,再不敢貿然出拳。高手較藝,貴在 
    得機得勢,一旦到了這步田地,已是必敗無疑。 
     
      那白面男子見慧靜全然取了守勢,心下再無顧忌,右掌一揮,疾拍其面,左手順勢一探 
    ,將他右腕叼住。慧靜此時心膽已寒,明知應該翻腕反拿,脫其掌握,卻又怕用力過猛,被 
    他借力帶脫骨節。稍一遲疑,迎面一掌已到。他舉臂上格,正不知該如何使力,忽聽右腕喀 
    然一響,原來那白面男子趁他猶豫,已將他腕骨震脫。 
     
      那白面男子卸脫其腕,知他右臂形同虛設,當即騰出左手,拿向他耳根處死穴。慧靜一 
    條手臂動彈不得,另一條手臂又用來格擋迎面而至的一掌,眼見對方拿向自己耳根,自知大 
    限已到,不由得渾身栗抖。哪知這一抖牽動臂上筋肉,竟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右腕處嗒地 
    一響,腕骨居然回復原位。他不知自家神功有成,全身骨縫關節與常人大不相同,還道是神 
    佛暗中護佑,狂喜之下,右掌不假思索地向那白面男子心口按去。 
     
      那白面男子處處料敵機先,卻料不到他腕骨脫臼,會自行復位,五指拿向他耳根,胸腹 
    袒露無遺。慧靜生死關頭,出手哪還留情?一掌重重擊來,正印在那白面男子心口。那白面 
    男子週身一顫,手上卻是不緩,五指鋼勾一般,扣在慧靜耳後。慧靜大驚,翻掌又拍中他鎖 
    骨。那白面男子悶哼一聲,向下坐倒,鎖骨碎裂,五指緩緩鬆開。 
     
      慧靜死裡逃生,正要向後退開,不料那白面男子坐倒之際,突然向前疾撲,抱住了他雙 
    腿。慧靜兩腿一麻,仰面便倒。那白面男子單手撐地,陡然躍起,凌空抓向他咽喉。慧靜驚 
    呼出掌,直奔他小腹打去。那白面男子竟不自顧,猛地落下身來,扼住慧靜脖頸。慧靜驚駭 
    無比,全身力道都聚在掌上,砰地一聲,直將對方擊上半空。 
     
      那白面男子連受重創,傷勢極重,一頭栽了下來,五指仍作勢下抓,齊根插入土中。這 
    幾下兔起鶻落,快逾閃電。眾人發一聲喊,都驚得張大嘴巴,合攏不上。 
     
      周、木等人既驚且疑:「這白面男子明明佔在上風,為何頃刻間勝負逆轉,敗得如此狼 
    狽?「忽見人影一閃,那黃臉男子已晃到同伴面前,出手點了他幾處穴道,急聲喚道:「象 
    川,你怎麼了?」那白面男子到了這時,一口血方噴了出來,雙目半睜半閉,並不答話。眾 
    僧見他連受重擊,還能保住性命,無不駭然。慧靜惶惶而起,也露出驚懼之情。 
     
      那頭陀等人見那白面男子口吐鮮血,都圍攏過來,人人心情沉重。那疤臉老者怒視慧靜 
    ,恨不得上前與他拚命。忽聽那黃臉男子冷冷的道:「你等不是他對手,休要枉送性命。」 
     
      那疤臉老者雖怒火滿腔,對這黃臉男子卻十分恭順,垂手退在一旁,不敢再輕舉妄動。 
     
      那黃臉男子說完一句話後,似乎費了許多氣力,臉上又露出濃濃的倦意,背著手走開兩 
    步,於同伴傷勢竟似不甚關心。此人乍一看去,比那白面男子還要年輕幾歲,這時心有所想 
    ,不覺現出老態,雙眉微微皺起,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那白面男子望著此人背影,一臉的惶恐不安,似小兒做了錯事,生怕尊長責罰,任腹內 
    蹈海翻江,也不敢哼上一哼。那頭陀見他牙關緊咬,知他若非疼痛已極,絕不會露此情態, 
    心道:「這小禿驢果然了得!竟能將笪先生打成重傷。適才我三人還想與他拚命,那不是找 
    死麼?」他一向對那白面男子心懷崇敬,從未想過他也會敗於人手,眼見他支持不住,正要 
    俯身攙扶,忽聽那黃臉男子低沉著嗓音道:「我勸你不要理會他人之事,你卻偏要拉我前來 
    。這一回臉面丟盡,你讓我如何下山?」那白面男子心中一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雙目一 
    翻,竟暈了過去。 
     
      眾人見狀,無不詫愕:「這人怎地如此薄情?他同夥被人擊傷,他還要惡語相譏。這等 
    性情可實在少見!「那黃臉男子明知同伴昏倒,卻不回頭,負手望天,緩緩地道:「洪轉, 
    你說今日之事,我該如何是好?」那頭陀應聲跑到他身後,誠惶誠恐地道:「前輩神功無敵 
    ,理當教訓一下那小禿驢,好教他知……知道……」那黃臉男子不待他說完,突然反手一掌 
    ,將他打飛了出去,跟著晃動身形,欺到那書生和疤臉老者身旁,全不見手臂有何動作,那 
    兩人已離地而起,直摔在三四丈外。這一下變起倉促,那三人怦然倒地,幾乎是在同時。週 
    四大吃一驚,臉色驟變,以他這等眼光,竟沒看清那黃臉男子如何出手。此人舉手間便將三 
    人打飛,武功之高,委實不可思議。 
     
      那黃臉男子擊飛幾人,怒氣不消,點指幾人道:「你們幾個東西本不成器,卻偏要依強 
    附勢,幫他人做那清秋大夢。今日鬥不過人家,便要我去爭回臉面麼!」那幾人跌在遠處, 
    摔得著實不輕,卻無人敢向他看上一眼,心中都想:「早聞他性情古怪,喜怒不定,未想竟 
    至於此。難道笪先生被人打傷,是我等之錯?如此遷怒於人,可沒半點道理。」各自雖覺委 
    屈,心下卻不怨恨,似乎能被此人打上一回,是一生中極大的榮耀。 
     
      那紅衣人自幾人露面之後,便在場邊悄立不語,這時見那黃臉男子發怒,更是一聲不吭 
    ,惟恐惹禍上身。 
     
      那黃臉男子氣乎乎地站了一會兒,邁步走到慧靜面前,逼視慧靜道:「你既然僥倖得手 
    ,為何不殺了象川?難道少林方丈許你殺生,你也不敢大開殺戒麼?」慧靜見他一雙眸子冷 
    得出奇,先自怯了,不自覺地退後兩步。那黃臉男子見狀,冷笑道:「沒用的東西,定要我 
    教你怎樣殺人麼!」右臂倏伸,奔慧靜當胸抓來。這一抓平淡無奇,卻快得難以想像。慧靜 
    閃身出掌,拍撥來臂,不料觸及其臂,手掌突然滑開。那黃臉男子臂轉掌翻,變招極快,仍 
    向他面門打來。慧靜向下蹲身,猛覺眉心一痛,原來已被對方指尖拂中,雖未受傷,眉間卻 
    熱辣辣地難受。 
     
      那黃臉男子小勝半招,本可乘勢摧敵,卻忽然停下手來,冷哼一聲道:「我若以本門武 
    功贏你,倒顯得我以大欺小了;況且當世配單某以本門武功與之相搏者,實已所剩無幾。你 
    且退在一旁,容我思謀出一個鬥法,教你輸得口服心服。」說罷不再理睬慧靜,低頭沉吟。 
     
      周、木等人聽他自稱「單某」,都吃一驚:「原來真的是他!這可大是不妙。」幾人兩 
    次見那黃臉男子出手,均各歎服,自忖與之交手,實無半點把握,一時憂從中來,既為慧靜 
    擔心,又怕自家技不如人,此行徒勞無功。天心料慧靜絕非此人敵手,心中大急,有意將他 
    喚回,又怕慧靜一退,更無人擋此鋒銳。眾僧見方丈焦慮,也都躁急無比,但自知力薄技淺 
    ,並無半點對策。 
     
      那黃臉男子想了一會兒,似已有了主意,環顧四周道:「今日各派圍攻少林,聲勢倒也 
    不小,不知場上都來了哪幾派的英雄好漢?」各派人物猜不出他要做什麼,都不敢隨便搭言 
    。 
     
      那黃臉男子問了幾聲,不見有人答話,臉色一變道:「難道各派的英雄都已死光了?少 
    林山門前站的都是天聾地啞,聽不懂人話的廢物?」這句話無禮已極,滿場人眾均受其辱, 
    但眾人心存畏懼,仍是無人吭聲。那黃臉男子見此情景,歎了口氣道:「一群沒有血性的東 
    西!只知道縮頭自保。難怪那人要癡心妄想了!」言說至此,露出一絲哀憫之情,忽然提高 
    聲音道:「華山、崆峒兩派,今日可有人來?」 
     
      慕若禪、徐不清聽他點到本派頭上,不好再縮首人後,只得走出人群。慕若禪先施一禮 
    ,恭聲道:「晚輩慕若禪,忝為華山派之長。不知前輩有何見教?」那黃臉男子打量他兩眼 
    ,問道:「你是慕天鳴的弟子?」慕若禪點頭稱是。那黃臉男子搖了搖頭,又瞥向徐不清道 
    :「你是何人?」徐不清為一派之長,原極自傲,但在這黃臉男子面前,卻覺得十分心虛, 
    聽他問話,忙躬身道:「小子崆峒派掌門徐不清,拱聽前輩明誨。」那黃臉男子冷笑道:「 
    崆峒派三十六路大劈風掌,最講究步法身架。你站沒站相,連一成功夫也未學到,竟能做一 
    派掌門?」言下甚是懷疑。眾人見徐不清立如松柏,身形極為凝重,只道他故意嘲諷。徐不 
    清滿臉漲紅,低頭不語。 
     
      那黃臉男子對二人頗為失望,又衝四下大聲道:「峨嵋、點蒼、崑崙、青城、衡山、桐 
    城幾派,可有人來?」衝霄、岳中祥、顧成竹、趙崇、凌入精等人無法迴避,都惶惶然走出 
    人群。幾人不知凶吉,報了名姓後,有意聚在一起,防那黃臉男子忽起歹意。 
     
      那黃臉男子見只有這幾派人物走出,臉一沉道:「崑崙、青城、衡山幾派,為何沒人出 
    來!」聲音異常嚴厲。慕若禪等人見他面帶怒容,都向後退開一步,膽戰心寒。幾人身為一 
    派掌門,原不該受人擺佈,但不知為了什麼,心中都似著了魔法一般,不由自主地對那黃臉 
    男子生出畏服之意,似乎此人生來便有權頤指氣使,任何人在他面前,都立時矮了一截。 
     
      那黃臉男子不見有人答話,知崑崙、衡山、青城幾派並未趕來,失望之餘,斜睨衝霄、 
    凌入精等人道:「未想數十年間,各派竟凋零至此!今以爾等這般不郎不秀之徒虛充其內, 
    正如朽木為梁,崩塌之日不久矣!」慕若禪、衝霄等人面紅耳赤,羞慚不語。 
     
      那黃臉男子將幾人奚落一番,又向人群中望去,突然間似發現了什麼,手指人群道:「 
    咦?你這人倒有些站相,快出來讓我瞧瞧。」語中大有喜意。那人站在人群當中,本不容易 
    瞅見,擋在他前面的許多人被那黃臉男子一指,都激凌凌打個冷戰,忙不迭地閃向兩旁,將 
    此人露了出來。 
     
      週四順那黃臉男子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人群中那人中等身材,目光精亮,葛巾布袍,皂 
    絛烏履,氣度甚是不凡。他所識江湖人物不多,這人卻是認得,心道:「此人武功尚可,只 
    是內功上不識關竅。那黃臉男子將他選出,不知看中了他什麼?」原來那人正是心意六合拳 
    掌門戴之誠。 
     
      戴之誠藏在人群深處,猛然聽到那黃臉男子召喚,心中大亂。他此次來在少林,原是念 
    同宗之誼,有相助之意,及後見各派人多勢眾,能手倍出,心膽漸寒,躲在眾人背後,再不 
    敢妄生援手之念。這時退避無路,低著頭走了出來,無顏與眾僧對視。 
     
      眾僧多數不知他來歷,也不覺得怎樣,天心與眾位老僧卻歎息不已,心想:「我少林俗 
    家弟子遍及江湖,逢此大難,卻無人趕來救急。此人能來嵩山,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戴之誠走入場中,距那黃臉男子尚有兩丈遠近,便止步不前。那黃臉男子面帶微笑, 
    突然跨上一步,向戴之誠胸口抓來。二人相距丈餘,這一抓原是無用,豈料他手臂剛伸,戴 
    之誠忽似被什麼東西吸住,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那黃臉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揪住他前襟, 
    正要將他舉起,戴之誠忽然崩出一拳,擊向他小腹。 
     
      那黃臉男子兩根指頭輕輕一撥,欲將來拳帶在一旁,不想戴之誠拳勁古怪,這一撥竟未 
    將他功架撥散。那黃臉男子微微一驚,猛然將戴之誠舉在空中,信手舞弄了幾下。戴之誠只 
    覺地轉天旋,煩惡欲嘔,當下拳腳並用,胡踢亂打。 
     
      那黃臉男子見他身在半空,有兩拳打得仍是大有模樣,不覺笑道:「果然不錯!可惜內 
    功太差,運勁也全然不對。你師祖是誰?」說話間將戴之誠放落在地。戴之誠氣血翻湧,又 
    羞又急,心道:「我若說出神光祖師的名字,可給他老人家丟盡了臉面。今日有死而已,豈 
    能玷污前人?」強自拿樁站定,咬牙不語。 
     
      那黃臉男子見他並不跌倒,點了點頭道:「你這人有些門道,比那幾個掌門可強了許多 
    。只可惜你是少林弟子,不能為我所用。」手臂一劃,戴之誠突然跌了出去,在空中連翻古 
    怪觔斗,落地時半跪半蹲,幸未摔倒。 
     
      那黃臉男子一怔之間,猛然醒悟,驚道:「你是神光的傳人?武功很了不起啊!」戴之 
    誠雖未跌仆,五臟六腑卻翻滾欲裂,聽他出言讚譽,只當是正話反說,直羞得掩面疾竄,飛 
    也似地衝出人群。 
     
      衝霄、岳中祥等人聽那黃臉男子誇獎戴之誠,心道:「這人武功與我等相若,又有什麼 
    了不起?」幾人暗暗不忿,卻不知適才那黃臉男子將戴之誠擊出,手上已使出三成力道,江 
    湖上能當此一擊者,實是少之又少。戴之誠所以能落地不倒,只因他心意六合門中本有一套 
    克制松溪派武功的獨特方法。 
     
      原來當年神光雖不能與季化南一較高下,暗地裡卻針對松溪派武功,獨創出一套克敵制 
    勝的拳法,只待有一天將松溪門徒盡伏於拳下。斯後他憤然離寺,在臨汾廣收徒眾,自然將 
    這套拳法傳於門人。戴之誠猝然受擊,不假思索地用上此拳中卸勁的法門,落地時雖然狼狽 
    ,卻將對方大半勁力卸去。那黃臉男子何等眼光,一看之下,便知他所用之法神妙無方,正 
    是本門武功的剋星。略一閃念,已猜出這法門必是由神光所創,一時茫然若失,竟呆住了。 
     
      慧靜愣愣地站在一旁,不知他為何將幾派人物喚出,更猜不透他為何發呆,心道:「難 
    道他見我非他敵手,便喚出這些人來,做我幫手麼?」正疑時,忽聽那黃臉男子笑了一聲, 
    昂首自語道:「神光雖有虛名,我看卻是癡人。難道憑此一法,便想壓倒我派?」說罷大袖 
    一擺,不再以此事為念,手指南面兩人道:「你兩個過來,讓我試試筋骨。」 
     
      眾人側目望去,只見南面這倆人一高一矮,年紀俱已老邁。其中那高個老者滿面紅光, 
    體態肥胖;那矮個老者卻又瘦又黑,一臉窮苦之相。二人聽那黃臉男子召喚,身子都抖了一 
    下,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邁步上前。那黃臉男子登現怒色,身形微動,飄到二人面前,雙 
    手一伸,揪住二人衣袍。 
     
      那兩人全神戒備,仍被對方抓住,心中大恐,四掌齊出,擊向那黃臉男子胸膛;手法又 
    狠又辣,掌風陰冷強勁。那黃臉男子咦了一聲,略顯吃驚地道:「武功很高啊!你二人是誰 
    ?」話音未落,已從四隻手掌中穿了過去,繞到二人身後。 
     
      那兩人眼前一花,強敵已然不見,急忙撤回掌來,向後反踢。那黃臉男子出手如電,按 
    住兩人背心大穴,雖見兩隻大腳踢向心口,卻不閃避。那兩人踢到中途,背心痛麻難當,一 
    條腿軟軟垂落,臉色大變。那黃臉男子制住二人,又問道:「你二人是誰?」那矮個老者回 
    頭不得,怒聲道:「湘西周紀、卜原,寧死也不受辱!」那黃臉男子笑道:「要死卻也容易 
    ,但我今日有用你二人之處,你休要再逞剛強。」那矮個老者雖有硬性,也不敢一味抗拒, 
    垂下頭道:「前輩有用我兄弟之處,我二人絕不敢推辭,但以武力相逼,卻令人不能忍受。 
     
      」那黃臉男子道:「不能忍受又怎地?難道要我賠罪不成!」掌心一彈,二人平平飛起 
    ,直向場中摜去。堪堪跌倒之時,上半身忽然折起,筆直地跪在場心,似木偶一般,一動不 
    動。 
     
      二人被他戲於股掌之間,羞憤已極,但自知與他有霄壤之殊,卻又發作不得,含羞爬起 
    ,都緊閉雙目,面色鐵青。 
     
      那黃臉男子朗聲而笑,正要走回場中,忽見人群中走出兩名中年道士。這二人服飾相同 
    ,背上各負長劍,一人方頤巨口,面黑眼圓,生得十分兇惡;另一人則細目長眉,容貌清俊 
    ,飄飄然有出塵之態。二人一同走來,便似上方仙人與下界惡神結伴,令人大為嗟訝。 
     
      二道來在那黃臉男子面前,那清俊道士打個稽首道:「小道崑崙派玉陽子,此番奉師命 
    遠來中原,欲真心向各派高士取長補短,開闊眼界。適蒙前輩召喚,不知有何驅策?」態度 
    不卑不亢,頗有名門正派的端莊氣象。眾人聽他自報家門,都是一怔:「崑崙派遠在西域, 
    近幾十年來絕少涉足中原。這道士老遠趕來,難道只是為了取長補短?「那黃臉男子眼望二 
    道,微露不快道:「我適才點到崑崙派之名,你二人為何不出?」那清俊道士臉上一紅,連 
    忙避開話頭,手指同伴道:「這是敝師弟純陽子。我二人遠在偏荒,久欲結識中原豪傑,今 
    日得見前輩,足慰平生渴想之思。」這句話半真伴假,雖露諂諛之情,卻將對方問話敷衍過 
    去。純陽子見師兄言語乖巧,哼了一聲,扭頭望向別處。 
     
      那黃臉男子見純陽子甚是無禮,愈發不快,冷著臉道:「崑崙派長生道人,你當怎樣稱 
    呼?」玉陽子道:「長生真人乃是小道師祖。」那黃臉男子哦了一聲,沉吟道:「長生道人 
    劍法尚可,渺道人、蕭敬石之流都不及他。你二人學到了幾分呢?」 
     
      玉陽子未及答話,忽聽背後「嗆啷」一響,長劍已自鞘中飛出,一驚之下,正要躍開, 
    不想那口劍竟莫名其妙地到了手中。他一時無暇多想,刷刷兩劍,刺向那黃臉男子右肋。 
     
      那黃臉男子以極快的手法抽劍,塞劍,同時側轉身形,又向純陽子背上抓去。純陽子與 
    他正面相對,料不到他臂如軟蛇,抓來的方位十分古怪刁鑽,待要蹲下身去,劍柄已被他捏 
    住,嗤地一聲,長劍出鞘尺餘。純陽子大驚,雙腳驟然發力,向下跺震,全身力道霎時衝上 
    後背。那黃臉男子這一抓手法細膩妙巧,故而抽劍之時,只以拇食二指捏住劍柄,猛然間一 
    股大力襲來,竟將他兩根指頭震脫。那口劍直似蛟龍出海,呼嘯著飛向半空。眾人仰頭上望 
    ,驚呼聲猶未出口,純陽子已騰空躍起,向長劍抓去。那黃臉男子雖然失手,卻露喜色,左 
    掌一揮,劈空奔純陽子打去。他只想一試純陽子武功,這一掌力道並不堪強,但掌上附了幾 
    種不同勁力,要看純陽子怎生拆解。 
     
      純陽子身在半空,忽覺背後有一股極特異的氣流襲來,便似有幾人撲在身畔,一人揪住 
    他背心,一人拽住他雙足,另有兩人抻住他手臂,運勁推搡,各不相讓。他平生從未遇過這 
    等奇事,登時手忙腳亂,顛倒欲墜,情急之下,雙腿奮力虛踢,憑空躥起三尺,一把抓住長 
    劍,向四下胡亂劈去。眾人見他揮劍不停,身子似陀螺一般愈轉愈快,直帶得地上泥土也飛 
    旋起來,不禁齊聲喝彩。 
     
      那黃臉男子所發勁氣被對方割得支離破碎,一笑收掌,向前走來。他對純陽子大生興趣 
    ,竟忘了玉陽子尚在背後。玉陽子恐師弟有失,縱身上前,頃刻間連刺三劍。他知對方武功 
    高極,不敢將劍招使老,這三劍一併刺出,劍劍飄忽難測,劍點迷離,劍身上白光閃耀,好 
    不眩人眼目。眾人多半不曾見過崑崙派劍法,但見這幾劍不露不張,方向莫辨,端的是極高 
    明的招術,都暗暗叫好。 
     
      那黃臉男子回過頭來,並不理會長劍刺到胸口,右手食指伸出,穿針引線一般,向玉陽 
    子點了幾下。說也奇怪,他出指虛點,指尖距玉陽子本有三尺遠近,玉陽子卻臉色大變,忙 
    不迭地撤劍招架。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連著擋了數劍,猛然大叫一聲,直楞 
    楞立住不動,臉上一片死灰,長劍脫手落地。眾人見他突然棄劍認輸,無不驚奇。週四等人 
    目光犀利,卻沒看清玉陽子如何著道兒,一時面面相覷,大是驚疑。 
     
      那黃臉男子與玉陽子交手之際,純陽子已落下身來。他在空中疾旋不停,落地時又轉了 
    幾轉,方才拿樁站定,及見師兄棄劍不動,只道他遭了毒手,怒吼一聲,運劍向那黃臉男子 
    心口刺來。 
     
      那黃臉男子見來劍突兀雄奇,大有闊立江天,惟我獨豪之意,讚道:「好!以勢馭劍, 
    傲岸不群。這才是崑崙劍法!」大袖一抖,將長劍震在一旁,右手食指又起,點向純陽子額 
    頭。眾人見他出指甚緩,似乎有意讓純陽子來看,都甚為不解。 
     
      純陽子揮劍上撩,本要削其手指,忽然咦了一聲,撤回長劍道:「這……這是本門風雷 
    劍法,你如何會使?」那黃臉男子笑道:「區區風雷劍法,又算得了什麼?」指尖晃動,點 
    向純陽子胸口。純陽子見來指雖緩,但以指為劍,使的確是本門風雷劍法,長劍斜劃,疾挑 
    對方手腕。那黃臉男子不理不睬,指尖動了幾動,突然凝在中途。純陽子見了,竟似著了定 
    身之法,收住劍勢,臉色大變。呆立半晌,方才運劍向斜上方掛去,跟著轉臂橫抹,就勢向 
    後退開。 
     
      那黃臉男子見狀,點頭道:「悟性不錯!比你師兄強了許多。」聲落指動,又向純陽子 
    虛點了幾下。純陽子退開身來,本要乘機攻上,一瞥眼間,神色又變,嘿了一聲,垂劍陷入 
    沉思。這一回用時更久,足足過了一袋煙的工夫,方才打起精神,刺出一劍。這一劍斜斜刺 
    來,中途曲曲折折,連變了十餘式劍招,未至對方胸前,已露水盡山窮之象。 
     
      那黃臉男子搖了搖頭,略帶惋惜地道:「也難為你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招式,可惜過於求 
    變,反而失了根本。倘若以帶為削,撩掛時少些痕跡,這一劍我便不能不應了。」說著信手 
    指了幾下,又道:「我這幾下已封住你所有劍路,你還有何妙法?」純陽子低下頭去,品味 
    他指端細微變化,長劍微微抖動,臉上肌肉也顫個不停。愈想下去,愈覺對方這幾下變化無 
    窮,似乎每一動中都有風雷劍幾十式劍招的影子,自家休說變招脫困,便想動上一動,也是 
    險惡萬分。 
     
      他幼年即入崑崙派學劍,自然知道這風雷劍法快如疾風;對方緩緩使來,已迫得自家動 
    不敢動,如若傾力一擊,自身眨眼間已成蜂窩,又哪能有長考之機?一時又羞又喜,羞的是 
    此番遠來中原,本以為可技驚群雄,卻不料數年磨劍,仍是彫蟲;喜的是本門劍法竟如此神 
    妙難測,如江如海。當下長歎一聲,拋開長劍,對那黃臉男子心悅誠服。 
     
      那黃臉男子見他雖已認輸,卻無懊惱之情,笑道:「你這道士有些悟性,較之中原劍派 
    的弟子可強了許多。一會兒我傳你幾套崑崙劍法,保教你光大門楣,縱橫江湖。」純陽子聽 
    了,喜形於色,忙躬身道:「前輩若肯指點,小道必終身受用不盡。」 
     
      那黃臉男子不再理他,轉望場中幾派人物道:「我喚爾等出來,爾等可知用意?」慕若 
    禪、衝霄等人一直提心吊膽,不知他做何打算,聽他問話,都不敢應聲。 
     
      忽聽趙崇叫道:「是啊,你將大伙叫出,究竟要做什麼?」岳中祥、顧成竹兩人聽他如 
    此講話,大吃一驚,拉住他手臂,連使眼色。趙崇抖脫二人,高聲道:「你們怕個什麼!他 
    既然問我,我自然這麼問他。」岳、顧二人冷汗直流,心道:「師弟魯莽,必招殺身之禍。 
     
      也罷,咱仨人便一同死了吧。」決心一定,懼意稍去,盯住那黃臉男子,只待他來下毒 
    手。 
     
      那黃臉男子卻未惱火,掃視幾派人物道:「爾等來到嵩山,既是為了聲討少林,便當各 
    展所長,與眾僧爭強。為何人人存心觀望,不顧名門正派的體面?難道怕了眾僧不成?」場 
    中數人垂頭自羞,俱無聲息。 
     
      那黃臉男子歎了口氣道:「爾等妄自菲薄,對前人所傳武功並無深識。其實中原任何一 
    派技法,都較少林武功為高,便是江湖上無名邪教,下流幫會,也代有專巧之技,遠勝少林 
    。故少林實乃武林中之最末者,其所有內功拳法,俱淺陋可笑,不值高士之一哂。我若隨手 
    一指,立時漏洞百出,羞死群僧!」這番話尖酸妄悖,聳人聽聞,倘若從別人口中說出,眾 
    人必要齊聲唾罵,指為瘋獒,但自他嘴裡吐出,卻令人信疑兩難,神智昏亂。 
     
      須知千百年來,任你是怎樣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敢在嵩山上如此鄙視少林。這黃臉男 
    子一番高論,當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驚煞滿場俗眾。 
     
      那黃臉男子見眾人呆若木雞,連眾僧也張口結舌,蒙恥忘辯,笑道:「諸位聽我一言, 
    並未深信,卻不知各派能久立江湖,皆因技有專攻,代出名俊。單只華山劍法,便曾領盡風 
    騷,遠勝少林諸技!」話音未落,突然閃到慕若禪身後,飛起一腳,將他踢了起來,直向慧 
    靜飛去。 
     
      慕若禪騰空而起,猛覺手中多了一物,不須掂量,也知是自家背上長劍,一驚之下,正 
    要使力下墜,忽然間身子轉了起來,手中長劍不由自主地向前刺去,劍身上異聲大作。眾僧 
     
      見他居高臨下,這一劍奇險無比,盡皆驚呼失聲。 
     
      慕若禪一劍刺出,只覺臂上蓄力無窮,身子愈是疾轉,長劍愈增凌厲之勢。他一生習劍 
    ,卻不想一劍之威,竟至如斯,慌亂之下,猛然驚覺:「這不是本門〞玉女劍法〞中的一招 
    〞兒視諸峰〞麼?」此念方生,長劍已刺到慧靜胸前。 
     
      慧靜直到此時,方知那黃臉男子是要借他人之身,施各派之法,來與自家見個高低,當 
    下大袖揚起,向來劍捲去。他武功之高,較慕若禪何止強了百倍,不意卷及劍身,對方劍氣 
    極盛,竟將他袖角削去半邊。慕若禪被他袖上大力所彈,也向後折了回去。 
     
      那黃臉男子接住慕若禪,冷笑道:「這招〞兒視諸峰〞,是你這麼使的麼?」言落腿出 
    ,又將徐不清、凌入精二人踢起,撞向慧靜。徐、凌二人飛了起來,初時手足無措,四下抓 
    踢,待到慧靜面前,忽似有了主旨,竟一下子換了位置,徐不清兩掌交疊,按向慧靜心口; 
     
      凌入精則怪叫一聲,掄掌掃向慧靜面頰。二人武功原屬平常,但這兩招使出,卻較一流 
    高手毫不遜色,尤其凌入精挾風掃來的一掌,更是刁鑽得出奇,便似手中拿了一把扇子,作 
    勢批人臉頰。 
     
      慧靜料不到二人突然換位,一怔之間,面上已被凌入精掃中。凌入精莫名其妙地得手, 
    覺出這一招乃是門中失傳已久的鐵扇拂穴之法,一時驚詫不已,反不知下一招該如何出手。 
     
      忽然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撞得跟頭連連,向後飛去。原來慧靜中招之時,徐不清雙掌已 
    然拍到,慧靜知對方掌力必強,連忙舉掌相迎,使出七成力道。這一來不但將徐不清震飛, 
    凌入精也做了斷線風箏,飄蕩而去。 
     
      那黃臉男子見凌入精先行飛回,罵道:「不爭氣的東西!稍佔便宜,便搶著後退麼?」 
     
      出掌托在凌入精腰間,將他放落在地,跟著接住徐不清道:「這一回你可知道〞大劈風 
    掌〞 
     
      的模樣麼?」徐不清與慧靜實實對了一掌,只道必死無疑,不想飛了回來,居然毫髮無 
    損,直驚得大瞪雙目,哪還說得出話來? 
     
      那黃臉男子哈哈大笑,叫道:「華山劍意守〞神闕〞,崆峒掌氣凝〞中庭〞,再去試上 
    一回!」雙臂一震,將慕、徐二人拋出,又向慧靜射去。二人飛出之時,情不自禁地依法而 
    行。慕若禪前次飛起,只覺長劍猶如活物,全不聽他使喚,這時意守〞神闕〞,頓感劍沉身 
    輕,人劍極為相合,雖不知這一劍威力如何,但劍身上不再發出異樣聲響,卻令他心神稍定 
    。徐不清氣凝〞中庭〞,初時並無異感,飛在中途,忽覺胸口一堵,身子急落下來,雙膝剛 
    剛著地,猛地滑出數尺,一頭頂向慧靜小腹。 
     
      這一變誰也料想不到。徐不清撞入敵懷,才發覺這一招乃是〞大劈風掌〞中拚命的招式 
    ,喚做〞無掌無敵〞。顧名思義,自是敵強我弱,我捨棄掌法,與敵同歸於盡之意。身當此 
    時,已知被那黃臉男子蒙騙,哀呼一聲,惟有閉目等死。哪知慧靜見他撞來,竟忘了閃避, 
    盯住慕若禪手中長劍,忽露驚恐之色。稍一遲疑,肩頭已被長劍刺中,隨聽砰地一響,徐不 
    清一頭撞中其腹。 
     
      慧靜中劍被撞,身子微微搖晃,直至二人餘勢已盡,方伸出手掌,將二人撥在一旁。二 
    人經他一撥,登時滾在兩丈開外,如同小兒一般,毫無抵禦之能。 
     
      那黃臉男子見慧靜並無大損,搖頭道:「華山弟子真是笨得可憐。我這招〞亂雲飛渡〞 
     
      ,中藏十七種變化;那小和尚心神已分,你卻只能刺中他肩頭,當真愚不可及!」又望 
    向徐不清道:「我雖借你分敵心神,但你既已得勢,為何不乘便出掌?難道那招〞無掌無敵 
    〞,只能如此刻板使用麼?」慕、徐二人驚魂未定,連喘粗氣,頭不敢抬。 
     
      那黃臉男子失望之餘,歎口氣道:「雖說各派技法較少林為優,奈何門人資質太差,實 
    難領悟高深。我初時尚有逐一指點之心,期爾等單打獨鬥,便能挫敗此僧。目下看來,爾等 
    是不能稱我本心了。」驀然晃到岳中祥、顧成竹背後,喝道:「你二人先做個開場!」言猶 
    未絕,二人倏地飛出,如離弦之箭,疾射向前。趙崇大吃一驚,尚未看清那黃臉男子身在何 
    處,脖頸已被掐住,猛地飛了起來,趕上岳、顧二人。 
     
      那黃臉男子擲罷三人,已然飄到衝霄背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只見衝霄飛起之時, 
    背上劍鞘突然碎裂,那口劍顫動如蛇,跟著他一起向慧靜射去。眾人見衝霄與劍齊飛,長劍 
    距他頭皮只有兩寸遠近,端的險到極處,目光均被吸住。便在這時,忽聽驚呼聲起,那高個 
    老者與矮個老者不知如何著道兒,也一同飛了起來。二人武功較衝霄等人為高,雖被拋起, 
    並不慌亂,在空中揮掌拍擊,極欲挽住其勢。只拍了幾掌,週遭已大生寒意。純陽子見六人 
    已在空中,知自家也難久立,沖玉陽子叫道:「師兄,快些拾劍。」說著從地上拾起長劍, 
    緊緊握在手中。 
     
      玉陽子聽他喊叫,登時會意:「不錯,我二人拳腳上用功較少,手中若無長劍,怎能保 
    住性命?」剛剛拾起劍來,便覺背後有大力湧到。他雖不知那黃臉男子如何到了身後,但想 
    此去攻敵,大是凶險,如不聽憑此人擺佈,實無克敵制勝的妙招,故此吸氣一口,並不抗拒 
    。純陽子對那黃臉男子早已心服,大力襲上其身,更是聽之任之,毫不相抗。二人既存此心 
    ,受力飛起,自然格外勁疾,湘西二老先行飛出,倏忽間卻被二人趕了過去。只聽那黃臉男 
    子在背後讚道:「崑崙弟子,果然見識不凡!「純陽子飛起之際,只覺背後〞神道〞穴內熾 
    熱非常,一股大力透入其體,迅即分做兩股,直向他右臂、左足衝去。這兩股力道勢如洪流 
    ,逼得他長劍疾刺,左足向前勾踢。這一式姿態怪異,卻是崑崙派極高明的劍招。純陽子雖 
    不知其名,但見師兄長劍斜出,右足橫掃,與自家這一招大有相輔相成之意,已知二人所用 
    必是門中威力極強的「兩儀劍法」,心想這劍法我二人練得純熟無比,卻不料還有這等古怪 
    變化,今日得此良機,倒要從中求些真知。玉陽子與他一般心思,也想看這一招有何妙用。 
    二人心意專注,劍上威力大增,一招既出,聲勢遠超前面六人。 
     
      慧靜見數人相繼飛來,大是惶恐,雙掌連拍,欲阻擋幾人近身。岳中祥、顧成竹、趙崇 
    率先飛到,身上都附了極強的力道,但幾人心慌意亂,便不能依那黃臉男子之意,將點蒼派 
    精妙掌法使出。饒是如此,六隻大掌胡亂拍擊,仍將慧靜逼退半步。三人與慧靜各對一掌, 
    力道耗盡,登時翻滾而去,跌在幾丈開外。與此同時,衝霄又已飛至。 
     
      慧靜見衝霄頭前腳後,全然失了主旨,心下稍寬,雖見來劍勢道勁疾,也不慌亂。誰料 
    衝霄飛到他頭頂,雙腿突然向上蕩起,上半身疾墜而下,一頭撞向慧靜面門。那口劍自他頭 
    頂飛過,好似活了一般,中途打個轉折,疾刺慧靜背心。慧靜大驚,右手上抓,揪住衝霄髮 
    髻,大袖後卷,裹住長劍。便在這時,純陽子和玉陽子已飛到身前。 
     
      二人在中途運劍出腿,本不知這一招妙用何在,及見慧靜高舉一人,胸腹間露出破綻, 
    方知那黃臉男子料敵機先,原來早算準慧靜必有此狀。二人一個向前勾踢,一個起足橫掃, 
    本心並不求中,但一來配合巧妙,二來攻敵所不防,這兩腳便都踢在慧靜前胸。慧靜連中兩 
    腳,體內氣血翻騰,鬆手放脫衝霄,捂胸向下蹲身。這一來破綻更大,週身幾乎都暴露在二 
    人劍下。 
     
      純陽子、玉陽子見狀,俱生惻憫之心:「這和尚獨抗各派,大是不易。我與他無怨無仇 
    ,何苦壞了他性命?」怎奈兩口劍上既已使出「兩儀劍法」,端的威力無窮,欲挽不能,急 
    切間松臂轉腕,雖將劍點刺偏,慧靜左右肩頭仍立時現出兩個血口,鮮血迸濺而出。二人一 
    招得手,只覺劍尖在對方肌膚上一滑,隨之劍身大震,竟有些拿捏不住,急忙向後躍開。尚 
    未落地,湘西二老已撲了上去,四隻肉掌重重地擊在慧靜後背。慧靜中掌之下,背上奇寒無 
    比,猛然倒飛出掌,將湘西二老手臂抓住。二人臂膀酸麻,唉喲一聲,齊齊跪下身去。衝霄 
    跌在一旁,本欲尋機脫身,眼見慧靜怒目切齒,神情狠惡,直嚇得兩腿發軟,又癱坐在地。 
     
      那黃臉男子先後擲出八人,卻有三個被慧靜伏住,自覺臉上無光,笑道:「小和尚吃了 
    點虧,便要行兇麼?嘿嘿,若非崑崙弟子婦人心腸,你此刻哪還有命在?」慧靜聞言,怒容 
    稍斂,雙臂一抖,將湘西二老拋了回去,手指衝霄道:「我中劍被擊,皆因存了善心,不忍 
    傷害此道。如若再鬥,必不入你奸彀。」揮了揮手,令衝霄退回。衝霄魂亡膽落,爬起身來 
    ,扭頭便逃。 
     
      慧靜見他棄劍不拾,喝道:「還你長劍!」足尖一勾,那口劍從地上躍起,直向衝霄飛 
    去,噗地一聲,正插入衝霄高纂的髮髻之中。衝霄驚呼一聲,一頭栽倒,長劍割斷髮髻,落 
    在他身前。眾人見慧靜連受重創,鬥志不減,無不暗挑大指。天心與眾老僧卻提心吊膽,惟 
    恐有失。 
     
      那黃臉男子斜睨慧靜,冷笑道:「雖是守戶之犬,難得有這份蠻勇。可惜不自量力,竟 
    以頑石之身,而與泰山爭高下!」語聲未息,形蹤忽渺。眾人只見一條青影閃了幾閃,場上 
    十餘人竟相繼飛起,好似漫天風捲,向慧靜撲去。這十幾人此番飛出,人人心存乖巧,大力 
    襲上身來,誰也不再抵抗,雖是不由自主地使出本門招術,但一任那黃臉男子擺佈,威力便 
    較前番為巨。 
     
      慧靜已有教訓,眼見數人重又飛來,哪還敢容其近身?當下連摧內勁,發掌不停。他武 
    功雖不及那黃臉男子,內力卻渾厚無匹,取用不竭,適才之所以中劍著拳,只因存心良善, 
    不願傷及無辜,這時掌力狂湧而出,直似怒浪層層,奔騰向前。那十幾人身上雖蓄大力,也 
    受不得如此衝擊,各翻觔斗,向後飛跌。 
     
      那黃臉男子不待眾人落地,便即妙手頻施,重行拋擲,手法愈來愈奇,毫不雷同。那十 
    幾人被慧靜掌力彈回,尚未得空喘息,又已飛了出去,眨眼間往返數次,個個膽戰心驚,面 
    無人色。這番較量,個人功力盡數顯露出來。顧成竹、趙崇、凌入精三人飛在中途,功架已 
    被撞散,返身折回,竟比去時還要勁疾。岳中祥、徐不清雖較幾人略勝一籌,也只多飛出一 
    丈來遠。總算二人功力較深,能極力控制身形,彈回之際,方不致狼狽萬狀。相較之下,倒 
    是玉陽子、純陽子、衝霄、慕若禪飛得最遠,四口劍寒光閃閃,只在慧靜身前丈餘處削刺。 
     
      如此往返數遭,劍法竟愈來愈是凌厲,將湘西二老也拋在了後面。 
     
      其實說到功力,四人較之湘西二老原本不及,只是四人各持長劍,一來劍氣鋒銳,易刺 
    破慧靜掌力包羅;二來崑崙劍法氣勢雄豪,華山劍法險絕巧妙,峨嵋劍法又飄忽難測,三派 
    劍法各展其長,互為援手,自然威力大增。慧靜一時未解其妙,便難掌掌擊實,遏其劍勢, 
    而湘西二老掌力雖強,他卻能探准虛實,一掌退之。 
     
      此時場上雖有十餘人往返撲擊,慧靜大半心思卻在衝霄等四人身上。這四人劍法使開, 
    原本頗佔上風,但畢竟身不由己,每每得了良機,終又錯了過去。鬥得稍久,慕若禪、衝霄 
    被迎面掌風所擊,全身無處不痛,再出劍時,已沒了初時的銳氣。玉陽子、純陽子無二人死 
    命相助,劍勢驟衰,四口劍翻飛遮擋,人人只求自保。 
     
      那黃臉男子見狀,料難取勝,忽然展動身形,繞著慧靜疾奔不停。這一發足疾行,當真 
    如星馳電走。那十幾人似被裹在漩渦當中,立時飛捲而起,從四面撲向慧靜。 
     
      慧靜心中慌亂,雙掌飛揚,掌風襲捲八面。不想那黃臉男子奔得迅疾,繞行一周,竟比 
    他起手發掌還快;他連發七掌,那十幾人卻撲來八次。眨眼工夫,身上已中了三掌一劍,其 
    間若非玉陽子、純陽子手下留情,另兩劍也是萬難躲過。正危急時,忽聽那黃臉男子道:「 
    咦!怎地忘了丐幫?」向西飛掠,直撲梁九。 
     
      梁九站在人群前面,正看得意動神搖,忽見人影飄來,直唬得發立身僵,哪還來得及躲 
    閃?眾長老齊聲驚呼,阻擋已晚,只得飛身撲上,將幫主壓在身下。於、楊二老應變最快, 
    縱身前迎,揮掌拍向那黃臉男子肩頭。與此同時,又有十餘名弟子撲倒在地,將幫主死命護 
    住。 
     
      那黃臉男子見群丐掩住梁九,知難如願,雙手一探,將於、楊二老手臂抓住,旋即疾轉 
    身形,又掠回場中。於、楊二老武功雖高,被他揪住手臂之後,卻身不由己地躍入場中,兩 
    腳離地虛蹬,全然失了憑據。那黃臉男子離場抓人,只在一瞬,場上十幾人被他拋起,到此 
    尚未落地。 
     
      那黃臉男子哈哈大笑,帶著於、楊二老繞轉開來,兩腳隨意彈踢。一踢之下,便有一人 
    高高飄起,十幾人便似十幾隻皮球,下墜固然極快,卻誰也落不得地。於、楊二老隨著他轉 
    了幾圈,只覺地轉天旋,哇地一聲,大口嘔吐。二人武功居丐幫之冠,有生以來卻從未如此 
    疾速地奔跑過,恍惚是與鬼魅同行,初時那股鬥志早已伴魂飛散。 
     
      那黃臉男子鬥得性起,忽將二人拋上半空,身子向東彈射,到了那紅衣人身前。那紅衣 
    人大吃一驚,陡然躍起,倏忽間倒飛數丈,落在眾黑衣人身後。那黃臉男子抓他不著,甚為 
    氣惱,左掌一翻,將呆立一旁的妙清揪住。妙清驚恐萬狀,揮拳擊向他面門。那黃臉男子隨 
    手一撥,欲將來拳帶在一旁,不料妙清中途變拳為指,一股凌厲的勁氣激射而出,刺中他左 
    肩,正是「伽藍指」中的一招「瘦竹籠煙」。 
     
      那黃臉男子中指之下,不怒反喜,右掌按在妙清頭上,笑道:「天下能傷我者,屈指可 
    數,你這和尚倒有些本事。可惜你是少林弟子,不能為我所用。」掌上用力,欲將妙清按跪 
    於地。妙清就勢跪倒,左掌斜斜擊向他小腹,掌上大有邪氣。那黃臉男子見了,凝眉道:「 
    這是魔教的武功!很了不起麼?」側身抓住妙清背心,將他提在手中。妙清一掌擊空,隨之 
    落入其手,直嚇得顫抖不止。 
     
      那黃臉男子道:「你這和尚既會〞大摩尼掌〞,想是與魔教有些淵源。今日各派圍攻少 
    林,正缺群魔助興。你便代他們耍上一回吧!」提了妙清,飛身躍回場中。 
     
      此時場上十幾人均已落地,人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那黃臉男子剛一返回,便將眾人 
    一一踢起,連妙清也混入其中。這一回多了三人參戰,場上更是熱鬧非常,十幾人起落不停 
    ,千姿百態,眾人登時又眼花繚亂。 
     
      木、蓋等人初聽「大摩尼掌」四字,人人面帶驚疑。及見妙清被那黃臉男子拋起,果然 
    掌掌怪異,非同一般,均想:「這和尚是何許人?怎地會使本教掌法?難道他真與本教有些 
    淵源?」週四見幾人都望向妙清,問道:「那和尚使的可是〞大摩尼掌〞麼?」 
     
      木逢秋滿面疑雲道:「本教心經中載有五大掌法,〞大摩尼掌〞乃其中之一。按說自周 
    教主去後,教中只有司馬欲飛兄弟才會此技。這和尚竟得其傳,難道與司馬兄弟素有深交? 
     
      」蓋天行搖頭道:「本教武功向不外傳,我看他這掌法或許是從莫瘋子那裡學來的。」 
     
      幾人聽了這話,觸動了心事,都皺起眉頭。 
     
      正這時,忽聽場上有幾人叫了起來,叫聲中大有痛楚之意。原來場上數人與慧靜久鬥之 
    下,臟腑俱被勁氣震傷,功力稍弱之人,忍不住叫出聲來。餘者雖極力忍耐,但知如此下去 
    ,勢必丟了性命,故而出手之時,都不再留半點情面,只盼將慧靜早早擊斃,自家才有一線 
    生機,連純陽子、玉陽子也狠下心去,頻施殺招。 
     
      那黃臉男子見慧靜連連中拳,尤其於、楊二老和妙清出掌之時,更迫得他手忙腳亂,不 
    覺縱聲笑道:「這才叫各大派圍攻少林!少林小犬,到此還不認輸麼?」說話間暗施手法, 
    玉陽子、純陽子雙雙飛去,又在慧靜背上添了兩道血槽。 
     
      慧靜強忍傷痛,忽將飛到頭頂的徐不清抓住,運勁之下,徐不清活賽標槍,筆直地射向 
    那黃臉男子。那黃臉男子接住徐不清,手臂隱隱發麻,知慧靜神威猶存,當下轉繞更疾,擲 
    人時力道又加了幾分。那十幾人被他操縱,起落愈來愈快,好似在慧靜頭上鋪開一張大網, 
    任慧靜怎樣發掌,這大網竟漸漸收合,幾無縫隙。 
     
      眾人久在江湖,何曾見過這等場面,若非親眼目睹,誰能相信僅憑一人之力,便將一十 
    四人拋擲在空,久不落地?這等駭人景象,直是千古一回,百世難逢!眾人彷彿置身夢境, 
    各個如癡如醉,呼吸艱難,連應無變、葉凌煙這等好事之徒,到此也呆若木雞,作聲不得, 
    平日裡起哄叫好的潑性,早隨著三魂七魄,飛上茫茫九霄。滿場數百人眾,只有周、木、蓋 
    、蕭四人常態未失,但人人臉上都露出又是欽佩,又是氣餒的神情。到此一步,不由幾人不 
    萌退志。 
     
      斗在酣處,忽聽慧靜大喝道:「且住!」聲若巨雷,驚震滿場。那黃臉男子一愣停手, 
    眾人紛紛落地,除於、楊二老勉強站立,餘者盡皆栽倒,口中嘔血不止。慕若禪、衝霄傷得 
    最重,落地後雙目上翻,昏了過去。再看慧靜時,只見他面上青腫一片,一件僧袍破裂不堪 
    ,右面大袖早已飛散,手上卻提了妙清,目中神光湛湛。眾僧見他滿身血污,猶有威猛之態 
    ,心下無不傷悲,知如此下去,慧靜遲早殞命,許多人流下淚來。 
     
      那黃臉男子笑道:「小和尚自知不敵,這可認輸了麼?」慧靜傷痛難忍,顫聲道:「我 
    說過既有我在,便不容他人在少林橫行,這句話除死方消,那是不會更改的。但這些人功力 
    太淺,再鬥一時,俱要亡命,還望施主將他們饒過。」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只怕是再鬥一時,你也要魂歸西天,故此才代他們乞饒吧?」慧 
    靜點頭道:「施主說得不錯,我既然早晚要死,又何苦賠上這多性命?今日是你我二人比拚 
    ,便請施主使出貴派武功,也好全了小僧一片護寺之心。」說罷向那黃臉男子走來,手臂抖 
    動,欲將妙清拋出。運勁之下,妙清緊緊抓住他手臂,掌上突然生出古怪,將他所發之力盡 
    數吸去。慧靜不知妙清習過「盈虛大法」,一怔之間,體內真氣潮水般向外湧流,居然收斂 
    不住。妙清幼年既入少林,內功俱是佛家一脈,慧靜真氣衝入其體,瞬息間便流入百骸,大 
    增其力,當下倏出一掌,擊在慧靜胸口。這一掌沉實至極,力道較平時強逾數倍。慧靜中掌 
    之下,胸間大堵,一口血噴薄而出,真氣就此淤在胸間。妙清拍中一掌,忽覺對方真氣不再 
    湧流,連忙鬆脫慧靜,向旁滾去。 
     
      慧靜忍痛俯身,一把抓住妙清背心,將他揪了回來。他激憤出手,一抓用上全力,妙清 
    背上經脈俱斷,數十年苦修真功霎時全失。慧靜怒火難壓,運勁將妙清擲出。只聽東面驚呼 
    聲起,妙清翻滾而落,正奔幾名黑衣人砸來。這幾名黑衣人躲閃不及,各個雙臂高舉,向上 
    托擎。剛一碰到妙清身體,臂骨便被震斷,齊齊跪下身去,好似孝子托著木棺,人人齜牙咧 
    嘴,動不能動。妙清直挺挺躺在幾人頭上,如同死了一般。眾僧見狀,心中大快:「這廝久 
    藏禍心,今日終遭此報!卻不知他是死是活?「那黃臉男子看在眼中,心下亦驚:「這小禿 
    驢屢受創損,居然愈挫愈奮。神光有此傳人,足可笑慰九泉了!」口中卻道:「憑此蠻力, 
    便想迫我使出本門武功?只怕你還不配!」慧靜此刻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雙眉一軒道:「配 
    與不配,非誇口可知。我今日即便一死,也要一睹貴派神技!」他生性忠厚老實,原不擅與 
    人爭強,這時鬥得性發,激起了執拗的品性,反比常人更加倔強不屈。 
     
      那黃臉男子怒氣陡生,喝道:「小輩無知,偏要以卵擊石麼!」晃到慧靜面前,五指微 
    張,拿向慧靜咽喉。慧靜早知他出手如電,暗自已然留心,不料那黃臉男子出手之快,仍出 
    乎他意料之外,一抓之下,正掐住他咽喉。慧靜駭極,雙腳騰空踢向那黃臉男子心窩、肘尖 
    ,不容他手上使力。那黃臉男子側身出掌,托住踢到心窩的一腳,肘尖上抬,又將另一腳躲 
    過,分神之下,指勁稍懈。 
     
      慧靜趁此機會,掙脫他五指,向地上滾去。那黃臉男子手疾眼快,一把扯住慧靜右臂, 
    手上一纏一繞,將慧靜右臂反剪在背後。這一來如縛猛虎,慧靜已被牢牢制住。 
     
      那黃臉男子極是得意,俯身道:「事到如今,你說我是饒你不饒?」言猶未了,慧靜突 
    然向後倒撞,咕嚕一下,從他襠中滾過,姿態雖不雅觀,卻正是擺脫困境的妙招。 
     
      那黃臉男子吃了一驚,反手一掌,擊在慧靜頭上。這一掌使力極巧,只將慧靜打了個觔 
    斗,卻非真心取他性命。慧靜跳起身來,肉顫心驚,額角滲出冷汗。 
     
      那黃臉男子緩緩轉身,瞥視慧靜道:「我念你是忠義之人,況又有傷在身,這一次且饒 
    你不死。再要逞強,休想活命!」欺上一步,又向慧靜當胸抓來,手法簡中藏巧,看似信手 
    揮灑,實則包羅甚密,大有玄機。慧靜料知拆解不得,雙掌交疊,搭向來臂。那黃臉男子哼 
    了一聲,依舊作勢前抓,待慧靜雙掌搭實,前臂突然一抖,將他兩掌彈了開去。慧靜雙掌彈 
    起,兩條手臂竟莫名其妙地絞在一處。那黃臉男子趁機抓住他胸口,稍一運勁,將他舉在空 
    中。眾僧見他一招間又將慧靜制住,都失聲叫了起來。周、木等人觸目驚心,也都輕顫不止 
    。 
     
      忽見慧靜在空中屈身收腿,做出了一個極古怪的動作,跟著大吼一聲,雙掌猛地拍向那 
    黃臉男子頂門。那黃臉男子見狀,急忙偏頭躲閃,手臂向上高舉。哪知當此關頭,慧靜胸口 
     
      驀地湧出一股狂流,好似洪爐鐵水,奇熱難當。那黃臉男子掌心如被火烤,神色大變, 
    待要拋開慧靜,肩上已然中了兩掌,大力倏然下傳,雙腳登時陷入土中。慧靜覺出他五指已 
    鬆,急忙脫身滾逃,身子尚未著地,那黃臉男子已撲了過來,出掌拍向他背心。慧靜躲閃不 
    及,凌空將岳中祥抓住,手臂一抖,岳中祥便向來掌撞去。這一下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岳中祥大呼小叫,不由自主地出掌護身。 
     
      那黃臉男子大怒,手掌斜劃,將岳中祥帶在一旁,又飛身向慧靜撲來,一個起落,已趕 
    到慧靜身後。慧靜難脫險境,急不擇法,一面前奔,一面將地上之人一一拋起。那十幾人重 
    操舊業,各個哀呼不迭,只有於、楊二老僥倖逃脫。那黃臉男子中了慧靜兩掌,已受輕傷, 
    跟著又將十幾人撥翻在地,忽感到一陣胸悶。他武功雖高,畢竟年逾古稀,氣血已衰,一時 
    急怒攻心,竟生殺念:「這小禿驢筋健骨壯,如不及早殺之,只怕時間一久,我制他不住! 
     
      」身形一變,從迎面飛來的湘西二老頭頂掠過,擋在慧靜身前。慧靜大驚,硬生生收住 
    腳步,險些站立不住。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葉公好龍,其無後乎?你既要見識本門武功,為何還要奔逃?」 
     
      慧靜驚魂稍定,心道:「今日我獨抗強敵,不是被此人所殺,便是被各派拖死。既然命 
    運已定,何必還要竄走求免,貽笑江湖?」實則他早存死志,若非適才一招便臨險境,激起 
    了求生的本能,也不會驚窘奔躲,為人所恥。這時既看穿了結局,心中反倒坦然了許多,一 
    閃念間,忽覺得那黃臉男子也並沒有什麼可怕,再看各派人物時,亦不再感到有何壓力。當 
    下噓了口長氣,漫不經心地道:「施主有何高明手段,只管一一使出。這一次我不逃便是。 
     
      」說罷轉過頭來,沖眾僧笑了一笑,神情古怪茫然,令人捉摸不透。 
     
      那黃臉男子只當他輕視於己,殺念更盛,笑道:「小和尚果有膽色!今日老夫便教你開 
    開眼界!」右手緩出,拿向慧靜左肩。此一式意淺而韻深,手臂好似游龍一般,曲折靈通, 
    骨氣盎然,尚未抓到慧靜肩頭,一股怪異的力道已蕩漾過來,將慧靜通體包籠。 
     
      慧靜如蟒纏身,心中一寒:「這是什麼武功?怎地只出半招,便收此效?」自知拆解不 
    得,索性任對方勁力纏身,右手中食二指隨意彈出,漫無目的。他死志既堅,這一彈直如兒 
    戲一般,全不指望有何功效,心中空空洞洞,死生俱不縈懷。誰料這一下誤打誤撞,正是化 
    解此招的惟一法門。 
     
      原來那黃臉男子此番出手,使的乃是松溪派一套極具威力的「錯骨纏龍手」,勁力纏綿 
    不絕,最是難以應付。慧靜若以拳掌相應,無論使出何等招術,均不免被對方無形的柔勁纏 
    住,只怕一招之間,便要重蹈覆轍。也是他吉人天相,日後當抗清成名。偏偏這時,他卻隨 
    隨便便地彈出兩指,神意俱無,鬼神難測。那黃臉男子手上纏龍勁法雖妙,但這兩指慧靜尚 
    不能識其魂魄,他自是更難揣其形蹤,指力輕飄飄蕩送過來,正奔向他鼻端,任他技藝通神 
    ,也不得不收招閃身,大起疑心:「前番我只用尋常手法,便將此僧擒住,為何施展真功, 
    反被他小勝半招?難道直到此刻,這僧人武功上還有所隱瞞?「慧靜糊里糊塗地逼開對手, 
    心中亦奇:「這一招如以正法拆解,實是百途難通。為何我胡亂出指,卻將他迫退?」 
     
      一念及此,腦海中忽有靈光閃現,待要抓住這縷思緒,那黃臉男子又向他抓來。 
     
      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抓來之時,大袖舒捲而起,好似波濤夜驚,捲蕩孤舟,自家整個身軀 
    幾乎都被裹住,不禁暗笑:「這一式波瀾開合,勁氣迴盪,神仙也未必應付得了。我適才僥 
    倖躲過一招,便想要思謀出應對之法,那不是白日做夢麼?」他捐生之念已固,這時又平添 
    了幾分氣餒,明知死在目前,卻微笑著拍出一掌,以全螻蟻撼樹之志。他苦撐多時,先後被 
    十餘人擊中,全身掌印劍痕幾達數十餘處,體力已然不支。這一掌打了出去,初時尚有激昂 
    迅烈之勢,到了中途,真氣再難接續,手掌輕飄飄晃動,自己也不知該落向何處。 
     
      那黃臉男子不知來掌有表無實,只覺這一掌遒轉空妙,莫測高深。他本已疑心慧靜別有 
    深功,急忙躍開一步,收住拳勢。 
     
      慧靜又一次死中得活,臉上溢滿自嘲的笑容。那黃臉男子見狀,更加疑惱不定,隨後幾 
    招攻來,招招務虛,不敢猝下殺手。慧靜此時此刻,便如垂死之人一般,早將生死榮辱拋在 
    腦後,既無求生之念,亦無傷敵之心,故此招招莫名其妙,不依常理。間或拍出一掌,竟將 
    數處要害袒露出來,任那黃臉男子來擊。 
     
      那黃臉男子不明他淒苦心境,只當他有意誘敵,愈發不肯貿然直擊。如此鬥了十餘招, 
    那黃臉男子雖大佔上風,一時卻奈何慧靜不得。慧靜笑容不斂,心中卻想:「這位施主武功 
    之高,也不知強我多少?我今日能跟他鬥過十招,已是超乎所願,即使下一招便赴黃泉,也 
    該知足了。」有此一念,出手愈發從容,只想著對方這一招我接下固然可喜,萬一拆解不得 
    ,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如此一來,居然又接下那黃臉男子八記妙招,化解第六招時,竟偶得 
    餘暇,向對方攻了一掌。 
     
      那黃臉男子連攻數招,每一次都不明不白地半途而止,以他這等眼光,竟尋不出慧靜手 
    法的痕跡。他自藝成以來,從無人能在他手上走過五招,便是乃師葉繼美,在臨終前也吐露 
    真言,許他為松溪派兩代之魁。今日慧靜與其單打獨鬥,竟撐在十餘招上,實乃自張松溪與 
    少林結怨以來,少林僧戰績之最佳者。 
     
      那黃臉男子久鬥心焦,忽想起師叔獨挑少林之事,面上頓現愧色,猛然清嘯一聲,變了 
    拳勢,雙掌迭彩紛呈,向慧靜擊來。 
     
      慧靜與他鬥了多時,只見他出手抓、拿、點、拍,使些小巧省力的手段,這時見他忽施 
    掌法,不由一呆:「天下竟有這等奇異絕倫的掌法,委實羞煞世人!我今日能死在此套掌法 
    之下,也算不虛此生了。」他久撐不敗,心願已足,既知無法與抗,索性全不理會來掌,只 
    想你既打來,我自要打去,又何必費心拆解這套掌法,把自己弄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當下呼 
    呼幾拳,直擊向前。 
     
      他體力已虧,這幾拳力道本不甚強,那黃臉男子掌法使開,身周氣流迴旋,登時將來拳 
    盪開。慧靜拳上受阻,換式已晚,不得不以怪為法,尋徑而入,姿態險絕詭異,大違厚道。 
     
      那黃臉男子見了這幾下怪模怪樣的拳法,忽露躁急之情,撥開來拳,跟著掌法幻變,又 
    向慧靜拍擊不停。慧靜拆解無方,只得故技重施,招招因感而生,不由自主,連他自己也暗 
    暗吃驚,疑有鬼神相助。二人拳來掌去,鬥了三十餘招,慧靜竟未落敗,但那黃臉男子掌法 
    愈衍愈奇,慧靜已是險象環生。 
     
      那黃臉男子掌法使到妙處,當真來如驚雷,去若飄風。來則陡然而至,令人應接不暇; 
     
      去則倏然而逝,使人餘悸難消。其用掌之奇特瑰麗,實已到了迷心亂目、摧人神智的地 
    步。 
     
      週四等人見了,人人心馳魄動,亦驚亦恐。木、蓋二人情不能禁,都盯住那黃臉男子, 
    暗自在心中拆解他所發奇招。拆到第十七招時,蓋天行面如死灰,垂下頭去。二十招一過, 
    木逢秋也長歎一聲,一臉沮喪。二人相繼心寒,各懷深憂,眼見慧靜在場上左支右絀,怪狀 
    連連,都為他難過起來。 
     
      慧靜並不知有人在為他難過,久鬥之下,心中忽起了異樣的感覺,竟忘了與他爭鬥之人 
    是誰,不管那黃臉男子如何來攻,皆不假思索地出手化解,招術雖怪誕不經,內心卻波平浪 
    靜,不以為奇。 
     
      那黃臉男子久戰不勝,只覺慧靜愈鬥愈強,竟與適才判若兩人,出手非但險詐無比,且 
    偶一反攻,居然用上少林、點蒼、崆峒等幾派迥然不同的手法,似是而非,別有詭譎之意。 
     
      他雖佔盡主動,但對慧靜稀奇古怪的招術一無所知,一時也心境大壞,難以猝勝。慧靜 
    神意專注,漸漸萬慮皆消,與對方斗在六十招上,兀自不知。 
     
      二人用心爭強,並不知其間幾多凶險,眾人局外旁觀,卻唬得眉歪目斜,不住聲地驚叫 
    。原來那黃臉男子每出一招,似乎都將慧靜逼入了絕境,任誰看來,慧靜均已回天乏術。但 
    每每這時,慧靜卻從絕不可能的方位,使出絕無道理的招術,一擊之下,立時起死回生,轉 
    危為安。 
     
      這般鬥法,直是險惡萬分。慧靜每接一招,都如同在鬼門關繞了一回,次次赴死之狀相 
    同,得生之法有異。眾人看得癡了,彷彿親身與那黃臉男子相鬥,怎不驚怪連聲,遍體汗流 
    ? 
     
      木、蓋二人初見慧靜狼狽招架,都歎息搖頭,心情沉重,及見他撐在六十招上,出手仍 
    神出鬼沒,求生有法,不覺猛醒過來:「我若與思南交手,也支撐不到此刻。這和尚竟然還 
    未落敗,難道他拳法在我之上?」看了一會兒,卻又犯疑:「這和尚出手只圖險怪,招招韻 
    淺味淡,毫無義理可尋。如此拳法,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哪能及我萬一?」正這時,那黃臉 
    男子又向慧靜連攻七招,招招奇幻絕倫,人不能識。二人見了,相顧失色:「這幾招如若向 
    我攻來,我雖可勉強拆解,但要求得萬全之法,週身不損分毫,那可有所不能。這和尚以邪 
    侵正,只怕要敗在這幾招上。」 
     
      哪知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攻來,竟根本不去揣摩他招式中的精妙所在,起手便打出五拳, 
    每一拳都似盲人摸象,不顧全局。五拳打罷,硬是將那黃臉男子逼開一步。二人看在眼中, 
    同時皺起眉頭,細品之下,忽覺得這五拳運勁之巧,落點之奇,實是妙到毫巔,大膽到了極 
    點,若換做自家,便絕不敢如此行拳。二人又是驚服,又是喜慰,都忍不住望向教主,欲看 
    他是何表情。 
     
      週四觀鬥多時,也自折服,以他這等眼光,竟也要愣上一愣,才能悟出慧靜每一招中的 
    匠心所在,有幾招盤恆於心,居然久難釋疑,不禁暗想:「此僧拳法離奇莫測,似已在我之 
    上。為何適才一招便敗,幾乎喪命在那黃臉男子掌下?難道他生死關頭,還敢故示以虛,耍 
    戲對方?」他心中雖存了老大的疑問,但既看出慧靜堪與那黃臉男子匹敵,鬥志便又復甦, 
    當下暗養精神,目中光芒俱隱。 
     
      實則慧靜雖悟出了「天下無拳」的大義,但此義乃是與那頭陀等人爭鬥時偶然悟得,那 
    三人武功未臻極境,他初識大道,便難水漲船高,盡窺堂奧。週四疑他先時懷技不顯,倒是 
    高估了他。 
     
      須知神光所傳之法,最講究心平氣和,視實如虛,只有到了無法無心,萬物入眼皆幻的 
    地步,臨變時方能隨生奇感,信手卻敵。慧靜初窺門徑,若要對付那頭陀等人,尚能做到平 
    心靜意,不慌不忙,但那黃臉男子是何等人物?休說慧靜不能視之如同無物,便是當世最登 
    峰造極之士,亦不能等閒視之,交手時毫不驚慌。慧靜自知不敵,初始便氣躁心浮,自然難 
    入佳境,與之爭衡。然則物極必反,福禍相伴,連那黃臉男子也不會想到,慧靜危急時刻, 
    竟會看透生死,心境大變。此後攻出幾招,既無生機,亦無死氣,每一招都無魂無魄,無體 
    無心。那黃臉男子不知底細,便容他在手上走過了十招,這一來正使慧靜度過了一道極險惡 
    的難關。試想慧靜有他這樣的對手從旁激發,何止強過那頭陀等人百倍千倍,加之他心境與 
    神光所傳之法暗合,久而久之,終於達到物我兩忘,萬象皆空的深境,一時福至心靈,竟悟 
    出了武學中最大的關竅。無奈那黃臉男子武功委實太強,慧靜雖獲至法,仍難以正招與之爭 
    鋒,於是不由自主地脫離常軌,以怪圖存。但自來邪不壓正,那黃臉男子掌法堂堂皇皇,氣 
    象漸漸莊嚴,終究勝過他所施詭異之術。松溪派技法之玄奇高渺,由此可見一斑,相較之下 
    ,少林武功畢竟遜色一籌。此刻眾人有眼如盲,還道是二人旗鼓相當,輸贏難定,二人卻都 
    知百餘招上,勝負可判。 
     
      慧靜奇感已通,自覺如有神助,卻眼見撐不到百招,不禁暗想:「這位施主藝高如天, 
    看來從無人能與他斗足百招。我今日縱有一死,也要拼過此數,如此則其人傲氣必挫,我死 
    之後,他也無顏再殺害眾僧了。」此念一生,出手更加刁鑽,先一拳虎頭蛇尾,令人費解, 
    後一拳忽又風骨崢嶸,氣勢豪健,招招完密飄忽,詭變之極。數招一過,通身邪氣瀰漫,彷 
    彿有鬼神附體,暗中推波助瀾。 
     
      那黃臉男子見他目中異光迸射,知他幻自心生,已然跌入魔境,出掌波瀾橫生、境象愈 
    發壯美,大有滌瑕蕩穢、震妖伏邪之勢。慧靜反其道而行,出拳顛三倒四,醜態畢現,其間 
    連聲尖叫,全然不由自主。眾人見他一身戾氣,滿面猙獰,都疑他是鬼非人。天心等一班老 
    僧,也不敢相信場上那人,便是一向忠厚樸實的慧靜。 
     
      便在這時,忽聽那頭陀高聲喝道:「兀那和尚!你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卻使出魔教的手 
    段?你以為魔教那些三腳貓的功夫,便能保你性命?呸!一會兒單老前輩發了神威,只一掌 
    便將你拍成肉餅!」他高聲喊喝,只為驚擾慧靜,及見慧靜毫無反應,又衝四外嚷道:「都 
    說少林僧偷練魔功,這事可還有假麼?大伙快看看場上那個和尚,他大好的少林弟子不做, 
    卻甘心去做魔教崽子。你們說他還是人不是?」眾人魂魄都被場上二人勾去,聽他吵嚷,誰 
    也無心理睬。 
     
      那疤臉老者見同夥大呼小叫,也欲討那黃臉男子歡心,接過話頭道:「說到魔教武功, 
    我倒想起一事。二位說魔教人物,自來以誰武功為最?」那頭陀和書生知他話中有話,都樂 
    呵呵地道:「當然是周應揚那個王八羔子。」 
     
      那疤臉老者點頭道:「照說周應揚有些巧技,也確是他教中第一人。但他能在江湖上風 
    光一時,號稱天下第一,二位可知這其中的緣故?」那頭陀和書生被他問住,都搖了搖頭, 
    猜不出他要說什麼。那疤臉男子笑道:「其實周應揚所以能橫行天下,猖獗一時,只因他出 
    道之前,單老前輩便已歸隱山林,不問江湖中事;加之這廝生性乖巧,每年都到單老前輩處 
    叩頭請安,說些軟話。單老前輩念他這份孝心,也便許他在江湖上行走,不去理會虛名。實 
    則他老人家才真是天下第一,亙古無雙。休說魔教不在他老人家眼中,便是所有習武之人捆 
    在一塊,也趕不上他老人家一根小指頭。今日那少林和尚竟使出魔教伎倆與他老人家相鬥, 
    真是無知到了極點。若讓老一輩人知道此事,定要笑掉大牙,罵不絕聲。 
     
      「那書生見他搖唇鼓舌,說出這番諂語,心道:「今日單先生久戰不勝,必然心焦。他 
    性格古怪,最易遷怒旁人,我若不奉承幾句,只怕要吃苦頭。」於是故意笑了幾聲,引那黃 
    臉男子注意,隨即朗聲道:「靳大哥提到周應揚那些醜事,小弟也有所耳聞。聽說這廝每年 
    去見單老前輩時,必得在庭前長跪,自責耳光逾百,下人們方許他整衣入見。而這廝每次見 
    到單老前輩,又都死皮賴臉地求他老人家傳授武功。有一回單老前輩惱了起來,信手打了他 
    一記耳光。這廝捂面而回,一路上參想單老前輩出手模樣,竟悟出了一套極高明的掌法,後 
    來以之臨敵,居然百戰百勝。群魔不知底細,還道他此項絕技乃由天授,卻不知那只是從單 
    老前輩手縫中漏出的一點靈光。」說到這裡,又指向慧靜道:「周應揚為群魔領袖,久習魔 
    教心經,尚且要從單老前輩那裡偷招補拙,這小禿驢只學了魔教武功的一點皮毛,又哪能是 
    單老前輩的對手?我看他老人家必是久居仙府,長抱寂寞之志,今日駕臨凡塵,存了消遣戲 
    樂之心,方容這小禿驢撐到此時。如若真實比拚,無須半招,這賊禿已成齏粉了。」這番話 
    信口胡謅,直把周應揚描繪得醜陋不堪,更將明教武功貶得一無是處。週四等人怒不可遏, 
    衣袂都飄蕩而起,目射凶光。 
     
      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忽從懷中取出一隻細細的銅管,湊在嘴上輕輕一吹,一件牛毛小 
    物便自管中飛出,無聲無息,直奔那書生左腳跟射去。那書生只顧信口開河,渾不料有人會 
    施放暗器,且是向他腳跟射來。那件暗器飛至,立時鑽入他肉中,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未曾 
    留意。 
     
      那書生只覺腳後如被蚊蟲咬了一下,隨之全身血液竟似凝固了一般,一口氣再也吸不進 
    來,撲通栽倒在地,轉眼間沒了氣息。 
     
      週四見狀,心中一緊:「這是什麼暗器?怎地如此歹毒?」低頭望向應無變,心下稱奇 
    。應無變縮頭上望,見教主露出驚羨之意,正欲自吹自擂一番,表功邀寵,忽聽那疤臉老者 
    高聲道:「卻才說到周應揚,在下還留了幾分餘地。其實這廝不但厚顏無恥,且生性淫亂, 
    不顧倫常。他年輕之時,便與教中數名女魔苟且偷歡,那場上的小和尚,便是他私生子之一 
    。」眾人見那書生突然斃命,已然嚇得不輕,及見那疤臉老者不睬同夥,仍自造謠生事,都 
    當他恐懼過度,得了失心瘋。 
     
      應無變欲在教主面前再顯手段,銅管微揚,又向那疤臉老者吹出一枚毒針,若非週四目 
    光銳利,幾乎看不清毒針的去向。不料那疤臉老者突然凌空飛起,大喝道:「鼠輩!」一掠 
    數丈,直奔週四撲來。原來他一見同伴倒地,便知有人偷放暗器,只因適才不曾留意,故而 
    出言辱罵周應揚,欲引此人再發一回。應無變不知他全神貫注,只為尋找自家藏身所在,第 
    二枚毒針射出,立時暴露了形跡。 
     
      那疤臉老者覓得敵蹤,飛撲之勢迅猛異常。他想不到應無變會藏於週四胯下,只道週四 
    便是真兇,右手暴伸而至,直抓週四面門。週四見他抓到面前,心念電閃:「此時慧靜尚能 
    撐得一陣,我何不殺了此人,趁機現身?「他匿於俗列,歷時已久,其間羞、惱、驚、懼在 
    胸中攪擾,直把那萬丈雄心憋得如籠中怒獸,此刻已到了破籠而出,舞爪傷人之時。左近之 
    人初見他只是個年輕道士,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突然之間,一股異樣的氣息襲來,彷彿隆冬 
    驟至,寒人肌骨,離週四最近的十幾人竟戰慄不止,如墮冰窟。眾人生此奇感,紛紛向後退 
    去,周、木等人沒了屏障,頓時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那疤臉老者堪堪抓上週四面門,忽見他目射凶光,一身殺氣,不由大吃一驚。待要返身 
    而退,已然不及,只得收掌出腿,向週四胸口踢去。週四一動不動,這一腳踢個正著。那疤 
    臉老者借力後縱,一下子躍在兩丈開外,尚未落地,忽覺下身一輕,一條腿竟離體飛出,落 
    入場心。眾人見狀,只道自己眼花,均未醒悟過來。 
     
      那疤臉老者雖覺下身巨痛,卻也不信有此奇事。週四恨他誹謗先輩,早存殘毒之念,不 
    待他身子著地,揮起一拳,遙遙擊去。此時二人離得雖遠,但週四蓄銳已久,神氣極是完足 
    ,這一拳勁力雄壯,直將那疤臉老者憑虛擊起,向身後一株古松撞去。這古松足有一人粗細 
    ,那疤臉老者倒飛而來,立時似掛畫一般,嵌在樹幹之內。 
     
      週四既已現身,便欲先聲奪人,驚震各派,拳勁不收,緩步向前走來。走到第三步時, 
    古松猛地折斷,轟然倒下,場上頓時塵土飛揚。眾人猝不及防,各個手足失措。那黃臉男子 
    也停了爭鬥,瞠目而視。 
     
      週四突然出手,各派人物原未留意,此刻煙塵籠罩,誰也看不清他面目,但人人都知場 
    上起了極大的變故,是以雖被飛塵遮擋,卻都死死盯住週四,欲睹他廬山真容。煙塵散盡, 
    眾人見週四身穿道服,年紀甚輕,盡皆詫愕不已。忽聽得一名峨嵋弟子驚呼道:「是他!他 
    ……他……是……是……」話未說完,突然鑽入人群,聲隱形消。眾人見他如此情狀,驚訝 
    更甚。 
     
      便在這時,只聽幾名華山弟子失聲叫道:「他……他是……是幾年前那個少林小僧!他 
    ……他便是……那個小魔頭!」眾人俱是一驚:「傳言有一少林弟子投身魔教,難道便是此 
    人? 
     
      「梁九等丐幫人物見這年輕道士氣勢逼人,依稀便是當年來幫中搗亂的小魔,心中都是 
    一緊。於、楊二老一瞥眼間,更將木、蓋、蕭、葉四人認出,不禁膽裂魂飛:「原來少林派 
    果與魔教勾結!今日這幾個魔頭一到,我輩休矣!」二人見多識廣,如何能不知木、蓋等人 
    的厲害,急忙奔到幫主面前,告與實情。梁九聞聽諸魔來到,驚得面白唇青。饒是他通權達 
    變,這時也狀如愚子,沒了主意。那紅衣人見木、蓋等人入場,頓失常態,呆呆地站在那裡 
    ,竟似丟了魂魄。天心終於盼到週四,恍如久盲復明,一時悲喜莫辨,不覺落下淚來。 
     
      眾僧 
     
      看透週四心腸,卻都怨憤難平。 
     
      那頭陀見週四殺了同伴,大吼一聲,飛身向週四撲來。週四被各派人物圍在當中,殺心 
    狂湧難抑,忽然退後一步,將葉凌煙背心抓住,跟著從胯下提起應無變,喝聲:「出掌!」 
     
      雙臂震動,將二人拋出。應、葉二人毫無準備,眼見便要撞到那頭陀身上,直嚇得魂不 
    附體,急忙出掌護身。 
     
      那頭陀見來人一個獐頭鼠目,一個形狀滑稽,哪將二人放在心上,兩隻大拳崩出,欲將 
    二人擊個粉碎。葉凌煙見來拳暴烈之極,心生畏怯,陡然翻躍而起,輕飄飄落在那頭陀身後 
    。這一來變成了應無變一人與那頭陀對掌,其狀之動魄驚心,直非筆墨可描。 
     
      木、蓋二人齊聲驚呼,兩口劍均自鞘中飛出,射向那頭陀腦顱。長劍尚未飛到,應無變 
    枯瘦的手掌已與那頭陀兩隻鐵拳撞在一處。二人心中一沉,只道應無變必得粉身碎骨。誰料 
    應無變摔倒在地,依舊鮮活無比;那頭陀卻大叫一聲,四體分離,血肉迸濺,一顆碩大的頭 
    顱上插了兩柄長劍,直飛出兩三丈遠,兀自滾個不停。 
     
      應無變坐倒在地,半晌睛眸不轉,突然間嚎啕大哭起來,便似小兒受了委屈,愈哭愈是 
    傷心。他前時只盼教主出得場來,神威使足,最好能讓自家看得屎溺失禁,方才開心。這一 
    回週四償其心願,果令他屎尿齊流,嚇得不輕。眾人見他如此猥瑣的人物,竟將那頭陀打得 
    四分五裂,都驚得毛立骨酥。及見他坐地長嚎,痛心十足,更加神智迷亂,疑是妖邪。 
     
      那黃臉男子見洪轉肢殘骨斷,也自心驚。適才週四擲人取命,他在一旁看得十分真切, 
    以他識聞之廣,卻也是頭一遭見此駭人手段。當下走到週四面前,上下打量他許久,問道: 
    「你是魔教中人?」週四恐他猝然發難,死死盯住他肩頭,不敢分神答話。 
     
      那黃臉男子哼了一聲,又掃視木、蓋等人道:「你等也是魔教餘孽?」言下大有輕視之 
    意。蓋、蕭二人見他距教主太近,不約而同地護在教主身旁,一顆心怦怦亂跳,開口不得。 
     
      木逢秋心定氣沉,略一拱手道:「在下木逢秋,今日陪我家教主來到嵩山,只為息事寧 
    人,保少林合寺平安。單先生久不問江湖中事,何不回東山高臥,頤養仙年? 
     
      「眾人聞聽週四是魔教之主,心頭大震。少數人早知木逢秋之名,更是吃驚不少:「此 
    人尚還在世,其餘幾人諒是魔教宿老無疑。聽說魔教諸長老武功極高,今日不知來了幾個? 
     
      我等輕入虎口,怕是性命難保。」眾人對魔教久存畏懼,此次只因不信少林會與之勾結 
    ,方敢遠來生事。這時眼見群魔現形,眾僧喜悅,兩家攜手做奸已是昭然若揭,人人眼前都 
    是一黑,只覺得千年古剎,已成納穢之所,慈悲禪林,儘是狼戾之人。滿場數百人眾,各個 
    膽戰心驚,恨無雙翅。 
     
      那黃臉男子聽說週四是一代魔尊,也感意外,重新打量他一番,忽然大笑道:「世事無 
    奇不有,可魔教人物竟欲保少林平安,卻是滑天下之大稽。魔教冷、周兩代教主俱有吞併江 
    湖之心,今日爾等又選渠魁,想是要重溫此夢。我倒想看看這位新教主有何能力,敢到此興 
    風作浪!」蓋天行大怒,厲聲喝道:「松溪派老卒!安敢如此無禮!」飛身上前,一掌直擊 
    那黃臉男子胸膛。那黃臉男子不閃不讓,亦出掌擊向蓋天行胸膛,後發先至,快如閃電。蓋 
    天行大吃一驚,斜斜縱了開去,衣袖一捲,將地上兩柄長劍操入手中,一柄擲給木逢秋,叫 
    道:「老木,你去對付東面那幫兔崽子,這裡有我無妨!「木逢秋料他在側,教主不會有失 
    ,長劍一抖,向東奔來。蕭問道恐他勢孤,緊隨其後。眾黑衣人見二人飛掠而至,都甚驚惶 
    。前面幾名黑衣人迎了上去,欲將木逢秋擋住。木逢秋見幾人手形特別,知各自手中都捏著 
    歹毒暗器,運劍如風,疾刺幾人手腕。幾名黑衣人暗器尚未發出,手筋已被挑斷,齊聲呼痛 
    ,讓開道路。 
     
      木逢秋健步如飛,來到那紅衣人面前,長劍反刺,又將撲來的幾名黑衣人手掌刺穿,跟 
    著沖那紅衣人喝道:「混帳東西!我家教主在此,為何還不速退?」那紅衣人聞聽此言,全 
    身抖個不停,突然飛身而起,向人群外縱去,幾個起落,已飄在十數丈外。 
     
      眾黑衣人見他逃竄,進退失據,呆呆地站在原地,盡似木偶一般。木逢秋大笑道:「一 
    群沒用的東西,站在這裡等死麼?」長劍劃了一圈,近處七名黑衣人髮髻早斷。有兩人大聲 
    尖叫,一人右耳落地,另一人指頭少了三根。眾人見他劍法如此了得,發一聲喊,齊向場外 
    奔去。這夥人初來時氣焰囂張,此刻卻驚恐萬狀,生怕落在最後。各派人物見一班人不戰而 
    走,皆大惑不解。木逢秋卻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心道:「虧得他顧念舊情,否則確是不堪 
    設想。「木、蕭二人向東之際,那黃臉男子已欺身上前,奔週四當胸抓來。週四久觀其技, 
    早想與他一較手法,當即單掌纏絲,向來臂貼壓,腳下暗暗催勁,大力湧上掌端。此時二人 
    一個鬥志正旺,一個筋力已疲,週四以纏壓為法,原是大佔便宜。誰料那黃臉男子手上如施 
    魔法,一攪一帶之間,猛將他前臂要穴扣住。週四穴道被拿,半身竟動轉不得,待要出腿救 
    急,兩條腿忽然痛脹異常,不聽使喚。 
     
      須知他內力之奇,當世絕無僅有,若想將他穴道封住,實比登天還難。那黃臉男子一抓 
    便令其血凝脈堵,手勁之強,當真不可揆度。 
     
      蓋天行見教主命在頃刻,長劍倏出,疾刺那黃臉男子背心,劍上大發異聲,駭人心膽。 
     
      那黃臉男子扣住週四穴道,已然用上全力,換做旁人,手臂早被他捏得粉碎。不想這一 
    回甚難如願,且五指彷彿要折斷了一般,大有痛裂之感。他知對方內功有異,只恐放了此人 
    ,後患無窮,急忙拽了週四,向旁躲閃。蓋天行見他扯住教主不放,突然向他抓住週四的手 
    臂刺去,一連幾劍,劍劍似疾風暴雨,驟密無歇。那黃臉男子一面閃避,一面讚道:「劍法 
    很高啊!你是魔教哪一位?」說話間手指輕出,將來劍一一彈開。 
     
      蓋天行半臂隱隱發麻,出劍略緩。那黃臉男子得了空隙,揮掌拍向週四前額。週四險境 
    難脫,驚怒已極,突然縱聲大喝。這一喝大有雷霆萬鈞之勢。那黃臉男子心中微亂,手掌凝 
    在半空。 
     
      週四得此良機,奮力掙脫,嗤地一聲,袍袖扯破半邊,那黃臉男子隨發一掌,正擊在他 
    肩頭。週四氣血不暢,不敢運氣實受,順勢飛出,向前滾滑。那黃臉男子見他在空中翻騰卸 
    勁,姿態曼妙無比,忍不住讚道:「好個魔頭!輕功倒是天下無雙!」腳尖一點,向週四飄 
    來。蓋天行見狀,急忙攔住去路,長劍雨點般刺落,俱是平生得意的招術。那黃臉男子知他 
    劍法甚高,不敢怠慢,雙掌飛動,欲將他先行擊斃。 
     
      週四惶惶落地,眼見臂上青腫一片,愈發膽裂心寒。他這一日旁觀取巧,並不知場上風 
    險幾多,待到親身實受,方知慧靜能與其人斗在數十招上,是何等的不易。 
     
      忽聽蓋天行大叫一聲,長劍脫手飛出,直上青天。那黃臉男子擊飛他手中長劍,隨施殺 
    招,左手一探之間,已抓上他肩頭,右掌飽蓄神力,直向他胸口按來。這一掌峻骨高風,氣 
    勢壯邁已極,當者除了出掌相迎,確無別法可圖。蓋天行雖知化解之法,苦於肩頭被拿,實 
    是力不從心,勉強抬起手掌,與來掌抵在一處,心中卻暗暗叫苦,度無生望。那黃臉男子施 
    出此招,只為看他螳臂擋車的窘狀,掌力緩緩催送,直壓得蓋天行面赤如血,五內翻騰。 
     
      週四見狀,飛身來救,怎奈相距數丈,終是晚了一步。蓋天行見他一臉惶急,心道:「 
    教主此舉,總算有情,可惜他心思不在神教。我今日為他而死,也不知是否值得?」他臟腑 
    大受震創,自知生機已渺,突然攢足氣力,大吼道:「松溪派老狗!為何還不取命?」話音 
    未落,背後忽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傳來,滾滾如潮,沖蕩全身。他縱聲吼叫,真氣上浮,受此 
    大力一激,熱血頓時噴出,濺在那黃臉男子身上。那黃臉男子一驚之下,只覺對方掌力驟增 
    ,定睛看時,卻是慧靜站在蓋天行身後。 
     
      原來慧靜初見週四入場,只道再不須自家忘死拚搏,在他心中,週四實有通天徹地之能 
    。哪知週四入得場來,著手既敗,反似不如自家。斯後蓋天行又遇險情,他不得不挺身相救 
    ,心中卻想:「這位施主昨夜在寺中長嘯,我聞之亦氣脈躁跳,幾難把持。為何那黃臉施主 
    不甚精妙的一招,他卻拆解不了?」 
     
      其實他有所不知,松溪派所以能代出巨擘,傲睨天下,皆因張松溪所傳手法太過玄奧奇 
    絕,不同凡俗。常人無論武功多高,如是第一次與松溪門下交手,均不免一招便敗。當年季 
    化南能夠獨挑少林,也是因眾僧不識他奇幻絕倫的手法,方才一戰功成。慧靜未明此理,對 
    週四大失所望,卻不知週四一招間能脫出身來,已是雖敗猶榮,十分難能。 
     
      蓋天行得慧靜相助,雄心又起,嘿了一聲,抖掌發力。這一掌乃是兩人功力之所聚,那 
    黃臉男子縱有神鬼莫測之功,也一般消受不得,連著退了兩步,方才拿樁站定。慧靜眼見他 
    下盤不固,心道:「這幾位施主雖已露面,畢竟無甚大用,看來還得我獨鬥此人。」飛身上 
    前,揮拳擊向那黃臉男子小腹。 
     
      他才脫險境,又入修羅戰場,心中甚是悲惶,一拳打出,怪態復現,所擊之處,忽由小 
    腹轉至對方左腋。那黃臉男子匆忙招架,落在下風,突然飛起一腳,踢在慧靜左胯。蓋天行 
    見狀,忍痛拾起長劍,向那黃臉男子擲去。他傷勢頗重,手勁大減,長劍破空飛行,勢頭極 
    是緩慢。 
     
      便在這時,週四已到近前,大袖在劍身上輕輕一拂,長劍忽似得了新生,呼嘯著射向那 
    黃臉男子咽喉。那黃臉男子傲然不懼,伸指彈向劍身,不料長劍驀然碎裂,化做數十片白光 
    ,分襲他全身各處。那黃臉男子心頭一震,急忙縱身而起,揮袖掃撥,應變雖然極快,袖角 
    上仍被碎片穿了幾個窟窿。慧靜見了,暗暗心驚:「這位施主好強的內勁!換做是我,可不 
    能將長劍震成數十片。」眼望週四,信念又生。週四震碎長劍,也向他望來。二人四目相對 
    ,敵愾同心,齊齊躍起,撲向強敵。 
     
      週四適才一招既北,羞恨在心,飛身之際,左掌暗運「易筋經」中的內勁,右掌則附了 
    心經上的神功,欲與那黃臉男子一決雌雄。慧靜見他去勢太疾,恐其遭遇不測,搶先上前, 
    與那黃臉男子斗在一處。那黃臉男子雖見二人齊上,卻不慌亂,連發幾掌,將慧靜逼在一旁 
    ,隨即向週四迎來。週四身在半空,並不墜落,雙掌齊出,緩緩下按。 
     
      那黃臉男子見他大犯拳法之忌,冷笑一聲,亦出雙掌相迎。孰料週四兩股大力一併摧發 
    ,身下頓生漩渦,砰地一聲氣浪沖騰。那黃臉男子驚呼一聲,陡然躍上半空,氣浪追身撞到 
    ,又將他彈起一丈多高,兀自收身不住。慧靜站在下面,雖距漩渦甚遠,仍被震得肉顫骨軟 
    ,面皮裂開幾道血口。 
     
      那黃臉男子受此一驚,已知週四身有邪法,不能力敵,疾落而下,抓向週四腦後「風府 
    」「天柱」兩穴。週四剛剛落地,便覺腦後如被針刺,情知回身不得,急忙向前縱躍。 
     
      那黃臉男子如影隨形,緊跟不捨,連變手法,抓拿他背心大穴。 
     
      慧靜魂魄歸竅,眼見週四處境窘迫,飛身上前,揮掌攔截。那黃臉男子恐週四脫出身來 
    ,再施邪技,只用單掌與慧靜周旋,身子仍疾縱不停,始終距週四三尺遠近。 
     
      週四大急,猛然向一株古松飛去,雙掌重重地拍在樹幹,掌力回撞,倏然傳至後背。那 
    黃臉男子抓上他背心大穴,五指被震得麻木不仁,一驚收手,退開半步。週四得以轉身,兩 
    掌疾出,擊向那黃臉男子胸膛。那黃臉男子不待他掌力發出,忽然點向他「極泉」、「俠白 
    」兩穴,指發如箭,快捷無倫。這兩處穴道分居左右兩臂,一屬手少陰心經,一屬手太陰肺 
    經。此時週四左掌運了心經上的內勁,真氣正是從手少陰心經通過;而右掌附了「易筋經」 
     
      的力道,也是欲從手太陰肺經發放。那黃臉男子一眼便看穿他行掌發力的途徑,眼光可 
    謂極毒。 
     
      週四見他點向緊要所在,不敢摧放大力,雙掌微收,掌法隨之一變,暗暗遣運真息,掌 
    上的兩股力道倏然易置。他內功登峰造極,兩股力道自任何經絡發出均無不可,這時隨意一 
    變,「易筋經」的勁力已行入手少陽三焦經中,而心經上的內勁則流到手厥陰心包經內。那 
    黃臉男子不知個中機巧,眼見他掌法無甚新奇,仍向他「俠白」「極泉」兩穴點來。週四心 
    中竊喜,正欲吐放掌力,那黃臉男子猛然醒悟,手臂一折,點向他「會」、「天泉」兩穴。 
     
      週四被他識破機關,心中大急:「這人怎地如此了得!我暗遣真息,他如何能夠知道? 
     
      」當下連變數式掌法,內勁愈催愈疾,不走常軌,期對方判斷有誤。 
     
      那黃臉男子雖每一次都料敵機先,不容他發力狂逞,暗自卻驚訝不已:「這小魔頭不過 
    二十幾歲,內功怎就到了這般火候?我今日仗了眼光,勉強將他迫住,鬥得久了,可難保不 
    出意外。」須知他如此爭鬥,最是耗損心神,其間只要判斷稍稍有誤,或出手略微慢了一些 
    ,都不能將週四來掌封死。而週四一旦搶了先手,便會大施魔功,摧殘其體,那時任他有通 
    天本領,也是休想活命。他應付週四一人,已大感艱難,再加上慧靜從旁助拳,招招沒個法 
    度,更如雪上加霜,故此數十招上,已落下風。好在他拳藝極高,非週四、慧靜可比,儘管 
    疲於應付,一時卻無敗象。 
     
      慧靜一面頻施怪招,一面偷瞧週四,眼見他雖被那黃臉男子封得緊密,出手卻愈發正大 
    ,竟於雄豪激昂之中,漸露恢宏王霸之氣,不禁暗暗稱奇:「都說魔教武功殘毒邪惡,可這 
    位施主義正功醇,哪有半點詭詐之相?我今日領悟大道,猶不敢以正招與對方拆解,他單單 
    能夠做到,可見武功在我之上。一會兒他氣魄漸大,那黃臉施主必然制他不住。」言念及此 
    ,出拳更怪,只盼將那黃臉男子吸引過來,週四便可乘機建功。 
     
      三人這番較量,真可謂別開生面。慧靜明明是少林弟子,出手卻怪異荒誕,毫無萬流之 
    宗的端莊氣象。週四身為魔教巨梟,偏偏術正法嚴,不露乖張。三人之中,獨那黃臉男子不 
    改本色,無論處境如何,均如岱宗峙立天東,卓傲不群,神采非凡。這三人無一不是當世頂 
    尖的人物,此番斗在一處,實是百年不遇的奇觀。 
     
      眾人眼見三人往來如電,各顯神通,直似三條怒龍攪在一處,一時都心醉魂迷,不能自 
    持。漸漸地神志也恍惚起來,只覺得週遭地暗天昏,無物不動,連山門前幾十株古松也彷彿 
    成了活物,隨著場上幾人不住地飛旋。 
     
      此時木、蕭二人早將眾黑衣人逐走。木逢秋原想上前助戰,一舉將那黃臉男子擊敗,又 
    想到:「我等此來,明為保少林平安,實欲揚聖教聲威。如我也入場去,便是三人合鬥思南 
    ,即便獲勝,這臉面可也丟個乾淨。」他本是潔身自愛的高士,從不肯做毀譽污名之事,當 
    下仗劍立在場外,二目四下掃尋,謹防有人暗中生事。 
     
      蕭問道伴在其側,只看到場上三人鬥得難解難分。卻不知教主與慧靜已佔在上風。他此 
    番與週四重逢,愧喜交集,只盼能為教主粉身碎骨,以贖前愆。看了一會兒,再也難耐焦心 
    ,縱身入場,直向那黃臉男子撲去。 
     
      木逢秋見狀,急叫:「不可!」語聲未絕,蕭問道忽似被重物撞中,搖晃著定住身形。 
     
      木逢秋心往下沉,只道他已被勁氣震傷。誰料蕭問道喘息片刻,又邁步向前走去,步伐 
    凝重之極,每走一步,都顯得十分吃力。但聽得嗤嗤聲響,一件道袍竟被割得條條縷縷,不 
    成模樣,頦下銀髯也轉眼間沒了大半。 
     
      週四匆忙間瞥見,驚呼道:「先生快快退回!」蕭問道恍如不聞,仍艱難前行,卻是向 
    蓋天行走來。蓋天行久立場心,如被洶湧的波濤捲裹,這時已軟軟坐倒,動彈不得。蕭問道 
    來到近前,費力將他攙起。二人相互扶持,走離險境。尚未到得場邊,蕭問道已然支持不住 
    ,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蓋天行感他相救之情,急忙出掌抵在他背心,運氣之下,眼前 
    忽然一黑,手掌緩緩滑落。 
     
      木逢秋見二人傷得甚重,忙扶他們坐倒在地。應無變跑上前來,取出數枚細長的金針, 
    刺在二人「魚際」、「天樞」、「勞宮」、「行間」、「神門」、「上星」、「大陵」等處 
    穴道上,跟著又拿出兩粒褐色的藥丸,送入二人口中。二人得他醫治,傷痛略減,面上仍慘 
    白如紙,沒半點血色。 
     
      此時蕭、蓋兩人重傷難動,各派群雄又環伺在旁,木逢秋愈發不敢輕離半步。應無變見 
    教主久戰不勝,直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變成一隻小鳥,去啄那黃臉男子的眼睛。焦躁之下 
    ,忽使出無賴手段,俯身拾起幾粒石子,向那黃臉男子擲去。他本領低微,手上十分差勁, 
    石子飛在中途,便被場內縱橫的勁氣撞回,有一枚正奔他額頭飛來,嚇得他哎喲一聲,捂頭 
    轉身,把屁股衝向場心。 
     
      葉凌煙見他如此丟人,罵道:「沒深沒淺的混球!這裡也是你現世的地方?」應無變因 
    他前時棄自家逃命,已有怨氣,聽了這話,心道:「葉長老一向欺耍於我,到了危急關頭, 
    卻又不夠朋友。我今日倒要借少林這塊寶地,教他出次大醜。」放落捂在頭上的手臂,嘻嘻 
    笑道:「小弟我雖是沒深沒淺的破爛貨,可適才卻將那大腦袋和尚打得爛肉一堆,連筋帶骨 
    也剩不下二斤。長老瞧不起小弟,那一定是有更驚人的手段了?此時教主正在犯難,長老何 
    不入得場去,幫他老人家一點小忙?如此長老大出風頭,小弟也可大飽眼福。」 
     
      葉凌煙見他嘻皮笑臉,話中卻有譏諷之意,怒道:「沒大沒小的東西!敢跟你葉大爺抬 
    摃拌嘴?你以為我不敢跟那黃臉老驢動手麼?好!大爺我這就去指點他幾招。」說著揎拳攘 
    臂,做出躍躍欲試的姿態,過去半天,卻不見挪動半步。 
     
      應無變看出他心虛,越發不肯罷休,眼珠子滴溜亂轉,忽然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跺腳道 
    :「唉!其實小弟也知道長老為難,本不該逼長老冒險。可……可這口氣咱實在是嚥不下去 
    !」 
     
      葉凌煙莫名其妙,問道:「你說什麼?」應無變故做吃驚地盯了他一會,繼而點了點頭 
    ,露出欽敬之意道:「那黃臉老狗說出這番話來,長老猶能忍受,這份心胸當真寬如江海。 
     
      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便無話可說了。」說罷轉過身去,不再理睬葉凌煙。 
     
      葉凌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把揪住他脖頸,喝道:「他都說了什麼?」應無變回過 
    頭來,胸口不住地起伏,嘴唇動了幾動,欲言又止。葉凌煙大急,吼道:「你快說他講了什 
    麼!」應無變聽他叫喝,猛然掙脫他手掌,義憤填膺地道:「那黃臉老狗適才誇教主輕功無 
    雙,這分明是指桑罵槐,嘲笑長老輕功粗淺之極。天下誰不知道長老乃是世外的飛仙,跳高 
    的鼻祖。那黃臉老狗如此講話,連小弟也憤憤不平,長老你怎就嚥下了這口惡氣?」 
     
      葉凌煙聞聽此言,智亂神昏,哪還辨得真偽?突然平平飛起,向場中飄去。木逢秋等人 
    見了,盡皆驚呼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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