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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9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九章 未央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九章未央週四聽坡上吶喊聲愈來愈響,到後來城上的官軍也遙相呼應起來,心下更是 
    慌亂,只覺自己猶如大海上的一葉孤舟,就要被洶湧的波濤吞沒。 
     
      他胯下雖是一匹良駒,這時也受了驚嚇,一聲嘶鳴,前蹄騰空而起。週四大驚,忙用力 
    勒韁,那知戰馬前蹄在空中虛蹬幾下,猛地向前躥去。週四「啊」了一聲,揮槍桿擊向馬頸 
    。那馬吃痛,後蹄抬起,欲將他掀下背來。週四一手急抓馬鬃,一手舞槍橫掃馬腿。戰馬被 
    槍桿重重地搠了幾下,更是收束不住,撒著歡兒向官軍衝去。 
     
      坡上兵將見他一人一馬,竟向大軍衝來,無不詫愕。弓箭手都放下弓弩,笑呵呵地看這 
    少年意欲何為。。週四距官軍愈來愈近,前面軍校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直嚇得面無人色 
    ,血逆氣淤。 
     
      陣前一員牙將見這少年身著華服,坐下戰馬亦是千選良駒,料非尋常人物,將手中大槊 
    一揮,引數十名健卒衝出陣來。週四見一干人如風而至,忙松韁握緊大槍。那牙將在萬眾面 
    前欲逞威風,單臂掄槊,疾向週四頭頂砸落。眾軍校揮舞撓鉤套索,只待週四落馬,便上前 
    捆綁生擒。 
     
      週四見銅槊裂石開碑般砸來,在馬上輕輕一閃。那牙將托大,只道一槊揮落,定然取了 
    這少年性命,驀然一槊落空,身子也被帶得向前傾斜。週四乘勢抓住槊桿,用力向懷中猛帶 
    。那牙將覺他回奪之力大得驚人,雙手運力抽槊。週四就勢放脫大槍,騰空飛起,縱上那牙 
    將馬背,伸指點向他胸口。那將久在軍中,驍勇擅戰,卻未見過如此鬥法,啪地一聲,前胸 
    護心鏡被戳得粉碎。他見這少年一指之力猶勝刀劍,大叫一聲,扔了大槊,攔腰將週四抱住 
    。兩旁軍校見二人在馬上抱成一團,都驚得大呼小叫。 
     
      週四雙臂受制,拚命掙脫,孰料那將蠻力極大,死纏不放。週四雙目被對方亂蓬蓬的鬍 
    鬚扎得難以睜開,胸口憋悶異常,情急之下,左手伸到那將肋下,將渾身力道都聚在拇指, 
    猝然按在對方「章門」穴上。他一身功力何等驚人,這時驟然狂洩,更是悍猛無匹。那將雖 
    著重甲,仍是難以消受,一口血呼地噴出,二目凸出眶外。 
     
      眾軍校見自家將官口噴鮮血,齊呼一聲,衝了上來。週四倒騎馬上,手中又失了兵器, 
    只得抓住那將衣襟,將他舞在空中,撥開數桿長槍。眾軍校見他小小年紀,居然這般神勇, 
    均不由起了懼意。及見他面上全是血污,張口呼喝時猙獰可怖,人人膽裂心驚,無心戀戰。 
     
      數萬官兵見坡下少年勇冠三軍,直把鼙鼓擂得震天價響,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經久不 
    斷。週四見眾軍卒紛紛向坡上退去,知若落下自己,霎時便會有無數利箭射來,忙在馬上轉 
    過身,打馬隨在眾人身後。眾軍卒見他追來,俱發足狂奔。山坡上弓弩手雖欲放箭,又恐傷 
    了自家弟兄,稍一遲疑,一干人已衝入大軍陣內。 
     
      眾將士見這少年匹馬單槍闖入大陣,既驚且怒,頓生敵愾之心。弓弩手知大軍中兵將密 
    集,無法放箭,都退在一旁。籐甲兵、撓鉤手卻紛紛上前,將週四圍住。週四見官軍不敢放 
    箭,驚魂稍定,眼見一卒挺槍刺來,伸手抓住槍桿,將一條槍奪在手中,順勢橫掃,把衝在 
    前面的幾名官軍打得腦漿崩裂,死於當地。他這一日在亂軍中撕殺,目睹太多血腥,此時見 
    週遭儘是呲牙咧嘴、猛獸一般的官軍,心頭如中瘋魔,一條槍翻飛之際,也不知送了多少人 
    性命。眾官軍自隨主帥朱燮元平定奢安之亂以來,尚未遇到如此勇絕之人,眼見週四大槍指 
    處,人群頓如河開冰裂,戰馬往來奔馳,幾乎無人能擋,都疑為上界煞星轉世。 
     
      週四見官兵一時不敢逼近,忙向四外望去,只見西面坡上立一桿皂纛旗,旗下將佐盡著 
    鍍金銅鎧,緋袍朱纓,齊整整簇擁著一員大將。那將頭戴三叉烏金帥盔,身披連環獸面金甲 
    ,猩紅繡袍隨風飄卷,煞是醒目,此時正手揮馬鞭,向這面不住地指點。週四雖不知此將是 
    誰,觀其氣度,料是手握重柄之人,心想我若擒下此人,要挾眾軍,或可衝出重圍,當下打 
    馬舞槍,直奔西面殺來。坡上兵將見了,齊呼:「保護大帥!」 
     
      原來坡上這員大將,正是此次剿寇平亂的主帥朱燮元。他領兵攻克城郊要塞,即刻派兵 
    直搗碧雞山下梁王宮殿,自己卻統數萬精兵,將昆明城團團圍住。及至城破,又令部分將士 
    入城佔住四門,自己仍立馬城外,靜待城內漏網敗兵。 
     
      他初見一弱冠少年闖入大陣,往來衝殺,人不能敵,已是驚奇。這時見少年旋風般衝來 
    ,坡下兵將竟難阻擋,不禁讚道:「我只聞長阪坡前,子龍獨雄。今觀此子,亦是不遑多讓 
    !」又撚鬚笑道:「可惜此子雖勇,卻不懂避重就輕,難道真敢衝到本帥馬前麼?」 
     
      眾將聞言,盡生不忿。一將催馬上前道:「此螻蟻小兒,何足稱道?末將即刻取其人頭 
    來獻!」催馬搖槍,衝下坡去。又有三將恐其爭功,齊放絲韁,隨後跟來。 
     
      週四見四將疾疾而下,順手接住一支飛來的標槍,覷那幾將奔得近了,將標槍猛地擲了 
    出去。為首一將驚覺,忙舞槍撥打,不期那槍尖向下一沉,洞穿其腹。 
     
      另三將見週四舉手間殺了一人,各舞兵刃,丁字形將他圍住。一將爭功心切,揮刀剁向 
    週四腰間。週四拈槍搭在刀背之上,驟然向上一卷。那將「啊」了一聲,大刀脫手飛出。週 
    四大槍順勢揮落,正打在這將頭上,直把他連頭帶盔打得稀爛,戰馬受驚,拖著死屍向坡上 
    跑去。 
     
      二將見他兇猛,都生懼意,只是主帥在坡上觀望,又不敢臨陣退縮,只得抖擻精神,搖 
    槍來鬥。週四見兩條槍一前一後,齊向自己扎來,揮槍掛住一將大槍,側身閃避另一將背後 
    的一刺。那知前面那將從腰間取出鏈子錘,呼地一聲,砸向他面門。後面那將乘此良機,掄 
    槍掃向週四背心。 
     
      週四撤槍挑向錘頭,反手抓住那將掃向後背的槍桿,不想那錘頭一偏,竟繞在他槍桿之 
    上。前面那將見週四雙手抓槍,抽不得空,獰笑一聲,向他心窩扎來。週四向旁疾閃,大槍 
    劃破他衣衫,順腋下穿過。週四恐這將抽槍再刺,忙夾住槍頭。 
     
      朱燮元立馬高坡,見三人相互鉗制,戰馬也不住地打轉亂踢,歎道:「此時兩旁軍校任 
    誰上前刺出一槍,此子休矣!」眾將聽主帥一語,卻無人願去撿這現成的便宜。坡上坡下數 
    萬兵將均忘了吶喊,只是看著三人在那裡撕扯亂繞。 
     
      忽聽一將道:「末將不才,願去取他頸上人頭!」話猶未了,旗下奔出一騎黃馬,向坡 
    下狂捲過來。週四見一將又至,心中一黯:「他若一槍砸來,我可萬萬躲不開了。」想到這 
    一年來許多經歷,內心百感交集。 
     
      那將知此番只是撿個便宜,眾目暌暌之下,須做得乾淨利落,馬到近前,擰槍刺向週四 
    心口。週四見他不掃不砸,反當胸平刺,心中一陣狂喜,右足脫開馬蹬,猛地平躺在馬背上 
    。那將一槍刺空,正自驚疑,週四陡然飛起右足,踢向他手中大槍。這一踢力貫足背,勢疾 
    勁猛。那將一條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擊在週四身後那將頭上。那將慘呼一 
    聲,鬆脫大槍,滾鞍落馬。週四右手無了掣肘,大槍橫掄,登時將前面那將也掃下馬來。後 
    來這將驚呼一聲,撥馬便走。週四哈哈大笑,右手槍驟然飛出,正紮在那將後心,大槍餘勢 
    不盡,直把那將摜得平平飛起,落在遠處。 
     
      朱燮元見週四出手狠辣,怒道:「今日若留此子,後必為禍天下!」一將見主帥震怒, 
    忙道:「大帥何不令三軍後退?」朱燮元會意,向旗牌官揮了揮手。旗牌官將手中赤焰旗望 
    空中一招,坡下官軍立時落潮般後退,空出一箭之地。 
     
      週四見官軍退卻,正自疑惑,忽見人群中湧出無數弓弩手,拈弓搭箭,或站或蹲,齊齊 
    指向場中。週四大驚,急忙帶過馬頭。豈料身後數丈之外,弓弩手早已層層密佈。他知萬箭 
    攢射,自家便有天大的本領,亦難活命,驚怒之下,突然仰天長嘯。這一嘯悲愴激越,直如 
    龍吟雲澤、虎吼方丘一般,衝上碧霄,驚震四野。 
     
      此時紅輪將墜,霞彩滿天,餘輝映照之下,昆明城外說不出的絢美瑰麗。坡上坡下數萬 
    官軍,眼見這少年隻身困在場中,立馬橫槍,昂首狂嘯,都生出惻憫之心,為這窮途末路的 
    少年惋惜不已。只聽梆子聲響,北面弓弩手搶先射出箭來。週四心中一涼,舞槍撥打飛矢, 
    忽覺坐下一軟,戰馬已中箭倒地。週四就勢伏在地上,躲過雨點般的亂箭。 
     
      弓弩手一時無法射中,於是從箭袋中取出攻城時剩下的火箭,用火繩點著了,狂笑著望 
    空場中射去。週四見無數支火箭射來,有幾支更落在自己身上,自知大限已到,目中落下淚 
    來,大叫道:「我今為你而死,雖是心甘,只恨再不能見你一面了!」腦海中浮現出那女子 
    嬌柔之姿,實是淒美絕倫,令人五內崩裂。 
     
      便在此時,西面山坡上突然一陣大亂,只聽眾官軍呼道:「保護大帥,快快下坡!」隨 
    見坡上官軍潮水般向坡下湧來。四面兵將不知出了何事,待要上前接應,卻被火勢所阻。坡 
    上敗潰而下的官軍也都擁擠著躲開迎面竄來的火舌,一時你推我拽,亂成一團。 
     
      週四知起了變故,慌忙起身,向西面坡上張望。只見官軍後面,狂飆般殺出一支人馬, 
    看穿著服飾,竟是梁王兵將。週四大喜,提槍往前迎去。忽聽數百人齊呼道:「貴客何在! 
     
      」週四凝神看時,只見一將身穿烏金甲,手舞渾鐵槍,在官軍中往來衝殺,人莫能擋, 
    正是自己出洞時遇見的那員大將,忙縱聲道:「我在這裡!」他提氣大呼,雖在萬馬軍中, 
    聲音仍遠遠送出,清亮異常。 
     
      那將聽火海之中有人答應,打馬奔了過來。週四見他馬到近前,直樂得手舞足蹈,有若 
    再生。那將見他滿臉血污,卻不曾傷損,喜道:「貴客休慌,快快上馬!」原來這將正是索 
    鵬。他自得奢奉祥將令,命其護衛貴客,便領兵一直守在洞口,不想週四卻急匆匆跑下山去 
    。索鵬恐負了小梁王所托,慌忙率五百健卒,下山尋找。他知官軍不久必會攻克要塞,直搗 
    昆明城下,故此不敢進城,只派一百軍校入城查找,自己卻領兵在城外靜候。那知官軍勢如 
    破竹,不久便突破要塞,將昆明城圍住。索鵬怕官軍發覺,急令軍校伏在西南一座高丘之後 
    。週四出城衝入大軍陣中,索鵬立在高處,都瞧在眼中,只是初時看不真切,未敢輕動。及 
    至週四向西面坡上衝來,索鵬這才看清,急忙領兵衝下高丘,飛馬來救。官軍萬不料高丘上 
    還有一支伏兵,一時措手不及,亂了陣腳,索鵬這才趁亂衝到週四身邊。 
     
      週四慌忙跳上馬背,坐在索鵬身前。索鵬見西南兩面官軍已穩住陣勢,揮舞大槍,領兵 
    向東殺去。 
     
      朱燮元先時不明底細,只道梁賊尚有奇兵,不免亂了方寸。待見來犯之敵不過三四百人 
    ,忙傳令各軍圈圍堵截,務將此股賊兵殲滅。但見中軍立於高坡之上,舞動大旗,各營傳令 
    官往來奔走,統一號令。頃刻之間,大軍變動戰陣,將眾梁兵圍了數層。 
     
      索鵬見四下裡官軍圍得鐵桶相似,戰鼓聲響,兵士慢慢向前湧來,忙呼手下圍在自己身 
    周,齊聲吶喊,向東猛撲。眾梁兵都知此次失陷重圍,大是凶險,故此人人存了決死之心, 
    以一當十,奮勇爭先。 
     
      官軍雖眾,被此股狂兵悍將一衝,也不由閃出一道缺口。索鵬見前面軍卒已殺開一條血 
    路,知若不乘機突圍,一旦勢竭,便萬難逃脫,當下拚命打馬,往前衝去。他與週四同乘一 
    馬,兩條大槍狂挑猛刺,前後照應,端的勢不可擋。官兵見二人騎在馬上,好似生了四條臂 
    膀的惡神,都紛紛後退,避其鋒芒。 
     
      二人催馬搖槍,直殺了半個時辰,已衝破數道重圍。外圍官軍見數十匹戰馬疾疾奔出, 
    忙伏下撓鉤與絆馬繩。奔在前面的十幾名梁兵匆忙無備,齊齊滾鞍落馬。週四見了,忙用大 
    槍將地上數道繩索挑斷。孰料後面伸出數把撓鉤,鉤在索鵬鎧甲上,呼地一聲,將他拽下馬 
    去。週四一驚,卻待撥轉馬頭,四下又有幾十把撓鉤抓來。週四大槍橫掃,殺了幾名撓鉤手 
    ,忽聽索鵬叫道:「貴客快走,官兵要放箭!」隨聽慘呼聲起,眾官兵亂刀齊下,將索鵬砍 
    為肉泥。 
     
      週四心中一酸,大槍猛擊馬臀,一溜煙地向前衝去。只聽弓弦聲響,身後霎時飛來無數 
    利箭。他知此刻若回身撥打,立時便被纏住,惟有緊貼馬背,向後掄槍。饒是如此,馬臀上 
    仍是中了兩箭,幸得那馬健碩,負傷之下,轉眼間仍奔出一箭之地。 
     
      週四伏在馬上,料弓箭已無法及身,忙回頭望去,大軍中旌旗亂搖,殺聲震天,猶在酣 
    鬥,卻無一個梁兵隨他突出重圍。想到若非這些人捨死相救,自己怕早已化成煙灰,胸口一 
    陣酸楚,目中泛起淚光。 
     
      過了一會,喊殺聲低弱下來,官軍緩緩向裡收縮。週四知數百人都難活命,淚水奪眶而 
    出。正悲慟時,突見碧雞山上火光大起,熊熊烈焰將西面天空映得血紅一片。週四一呆,心 
    道:「莫非梁王宮殿也被官軍佔了?」想到鳳閣龍樓化為焦土,名姬嬌姊已成淚人,不由長 
    歎一聲,落荒向東而去……(崇禎二年,朱燮元斬奢崇明、誅安邦彥,分設土司,籌墾荒田 
    ,築堡置戍,立驛通道。一時廬井畢備,苗漢相安,西南遂告無事。後崇禎九年,又有擺今 
    、兩江、巴香、狼壩、火烘五洞苗族叛亂,亦為燮元平定不提。) 
     
      卻說崇禎即位伊始,手翦元兇,誅除逆黨,罷蘇杭織造,消各道權宦;起東林,撫舊臣 
    ,躬勤細務,整頓吏治,取消佚樂,勤政愛民。並設曆法局,修明曆法,敬授民時,以合天 
    道,海內一時翕然稱之。 
     
      然帝未當國時,社稷已蠹,人情已乖,疆場外警,中原內虛,加以饑饉薦至,盜寇顯形 
    ,天下早成拮据之勢。帝心懷圖治,卻愎戾自用,乏於化導。其行政乖張、用人不淑、果於 
    殺戮,皆非賢主之量。更甚者,厭朋黨而興告獄,尚名實即苛下臣;重賢良而擾吏制,禁污 
    賄卻密刑網;見小利即慕近功,治亂國偏用重典。一時廷臣救過不暇,奸佞隨之得勢,加之 
    遼左兵端,急徵稅賦,致令百姓困窘,漸無生計。此皆帝圖治而亂法,圖強而亡國之由。 
     
      崇禎元年,陝西大饑饉,府谷民王嘉胤聚眾起事,延安人張獻忠從之。獻忠陰謀多智, 
    號「西營八大王」,所部最為強悍,常劫掠於延綏諸郡。未幾,白水饑民王二攜不沾泥、揚 
    六郎等群起響應。十一月,米脂人李自成起而往從,投於不沾泥、王左桂麾下,攻城克堡, 
    縱橫秦地。是時官府未能及早清剿,有司不敢具實上報,遂致禍亂。 
     
      週四打馬向東,惶惶如竄,正行間,坐下戰馬突然仆倒。週四猝不及防,一頭栽了下來 
    ,抬頭看時,戰馬已口吐白沫,斃命於地。他起身輕撫馬頭,見馬頸上槍痕、血口多達數處 
    ,腹下、後臀更是鮮血淋漓。想到它隨自己出生入死,卻落得橫屍荒野,不覺失聲哭了起來 
    。 
     
      他心中難過,淚似斷珠,及至以手拭淚,方驚覺袖口、袍襟已儘是血污。這一日他奮力 
    苦鬥,斃人無數,實是慘惡非常。此時回想,好似做了一場噩夢,心中仍是狂跳不已,難消 
    餘悸。 
     
      他自幼長在少林,所見所聞皆是誘人向善之事,後隨孟如庭南來,一路上聽的也多是仁 
    義愛民之詞。但此刻親歷兵禍,目睹血腥,不由自主地想:「大哥數次與我講甚麼仁義,可 
    我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仁義又能幫我甚麼?」又想:「我在寺中時,師傅們常講要慈悲為懷 
    ,可官軍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卻隨意殺戮,毫無憐憫之心。難道世人都是對無害於己的東西殘 
    忍薄情麼?」念及自家在亂軍中舞槍殺人時,官軍中崩外潰、恐懼畏葸的神情,愈覺世上許 
    多冠冕堂皇的道理,反不如自己手中的大槍更粗獷率真。 
     
      他本是隨和恭順之人,但經此人寰慘禍後,性情已然有變,這時立在空曠的原野,又合 
    計:「為甚麼我只在亂軍中衝殺一日,便覺大哥和寺裡的僧人可笑了呢?難道仁義只是隨便 
    說說的玩意,善良也不過是人的怯懦?如果城中百姓都奮起抵抗,官軍還敢肆意橫行麼?」 
     
      想到此節,心頭一震:「難道正是善良軟弱縱容了世間暴行!」他少年情懷,於這些道 
    理多不深思,此刻突然醍醐灌頂,愈覺驚詫:「莫非鮮血昭示出的道理,比任何空談的道理 
    都更加凝重深透?」 
     
      他雖不通世務,人卻聰穎擅悟,及至想通了這一層道理,不覺手撫大槍,狂笑起來。此 
    時已是深夜,星燦月滿,清輝匝地。他一人橫槍而立,衣袂隨風飄舞,身影在月色下忽透出 
    一絲模糊、古怪。 
     
      他狂笑半晌,心神方收,不由思及:「我今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天下之大,不知欲往 
    何方?」茫然立在當地,想到自己為江湖所不容,又不禁想起孟如庭寬闊的胸懷,暗喜道: 
    「我還是去尋大哥,只要有大哥在,便甚麼都不怕了。」當下精神一振,邁步便行。 
     
      走出幾步,又盤算:「大哥捨我而去,自是怕我連累他。我就此尋去,也未必會有樂趣 
    。況且大哥講的那些道理我也不願理會,弄不好大家反不自在。」又想:「要不我去找木先 
    生和蕭老伯?」此念方生,不覺叫起苦來:「葉老伯為了我冒死入城,後又奮不顧身引開官 
    軍,助我脫困,此刻怕早已死在城中。木先生和蕭老伯問起,我可如何回答?」想到葉凌煙 
    為己而亡,心中又難過起來。 
     
      他心思轉個不停,只覺雖有幾人對自己義厚情深,卻都無從往投,眼望莽原千里,蒼穹 
    無盡,一時彷徨無計。突然之間,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我在萬馬軍中,尚無一人助我, 
    此後漂泊四方,又何須倚仗他人?」想罷將鐵槍握得更緊,傲然四顧,彷彿又置身於鐵馬金 
    戈的戰場。他既生了自強之心,頓覺天高地迥,川澤廣遠,又不禁大笑起來。 
     
      正自氣動神搖之際,一縷情絲卻纏向心頭,不禁拍額驚呼:「哎呀,我怎地將她忘了! 
     
      」想到那女子芳蘭竟體,星眼含波,胸口如堵一物,腦海中浪濤翻滾,比適才更是澎湃 
    洶湧。情根愛胎,悱惻纏綿,委實難以遣懷。 
     
      他癡念復萌,恨不能一步便邁到那女子面前,手中大槍亦滑落在地,心裡只是喊:「我 
    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癡迷之際,豪情盡失,快步向前奔去。 
     
      行了二三十里,這才醒悟:「我可到何處去尋她?」隨即想起:「她是華山派的弟子, 
    必然要回華山。我便去華山找她。」他本不知華山所在,但此刻相思似火,哪還理會這些? 
     
      心想華山派是中原教派,我只向北行便是,當即大步流星,向北疾行。 
     
      他日間撕殺惡鬥,本已骨軟筋麻,但這時心中有了依托,早忘了疲憊,情急之下,一口 
     
      氣奔出六七十里,兀自不歇。猛然間想到:「若是她已死在城中,那可……」 
     
      心中一陣狂跳,不敢再想下去,腦海中一個聲音喊著:」她不會死的,她一定會等著我 
    的! 
     
      「這聲音愈來愈響,震得他頭脹耳鳴,不落腳地狂奔。 
     
      此一番直行到東方泛白,這才停下腳步。孰料微一喘息,驟感心悸異常,胸口如爬蠅蟻 
    ,煩惡欲吐。漸漸的渾身力道似被吸乾了,雙腿重如灌鉛,再也挪移不動,只得蜷伏於道, 
    咬牙苦捱。 
     
      他自吸「神土」以來,每日皆有此兆,只是近日吸得頻繁,症狀稍顯即逝。誰料此刻突 
    然發作,竟是椎心裂骨,猛惡難當。他初時涎淚齊流,尚自挺受,到後來心如刀剜,不由大 
    聲呻吟。 
     
      這番煎熬直攪了一個時辰,其勢方稍稍緩退。週四已是汗流浹背,癱軟如泥,嘴裡更吐 
    出一大癱口水來。似火驕陽下,身上如鋸如割,麻癢不堪,只想了卻殘生,免受此等荼毒方 
    好。又想:「我便死了,也要先見她一面,這時可萬萬不能輕生。」一想起那女子霧鬟雲鬢 
    ,星轉雙眸,頓時生出些氣力,搖晃著站起,向前走去。走不幾步,腳下一軟,又跌倒在地 
    。這一遭再想爬起,已是不能,四肢百骸如欲支離,半點也動轉不得,頭上一沉,人便暈了 
    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來,睜眼看時,已是繁星燦耀,夜闌更寂,心道:「此處地廣 
    人稀,我又病不能行,耽擱久了,便餓也餓死了。」眼望莽林蒼蒼,闃無人跡,心下更添淒 
    楚,自思癡情終將虛化,淚水樸簌簌落下。 
     
      這般自傷自憐,足有一個更次,身上又微生異狀。他知免不得又有一場熬煎,躺在那裡 
    ,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我自小無父無母,已是可憐,偏又有這些痼症頑疾附在身上, 
    豈不更是可悲?我活在世上,既不知出自何處,也不知欲往何方,與道旁溝邊自生自滅的野 
    草何異?」又思:「為何我一想到那位姐姐,便覺說不出的親切安適,與我夢中偎在母親懷 
    中的感覺全無二致。莫非我心深處,早將她當做母親了?」想到那女子,求生之念又起。 
     
      正思到動情之處,忽聽不遠處一個蒼老的聲音吟道:「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地席天 
    ,縱意所如……」週四聽有人聲,喜出望外,大呼道:「我在這兒,這裡還有人呢!」那人 
    似未聽見,兀自吟道:「夫正冠而纓絕,提衿而見肘,納履而踵決。君子窘迫至此,不亦樂 
    乎?」週四急道:「你快過來,我快要死了!」那人哈哈一笑道:「日月經天,江河行地, 
    生而為死,豈足為奇?」說罷來到週四面前。 
     
      週四借月光望去,見這人不衫不履,蓬頭歷齒,鶴發雞皮,比自己更是狼狽,心中大感 
    失望。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孺子朗目疏眉,神儀明秀,乃大貴之表,何以落魄至 
    此?」週四見他咬文嚼字,神色卻甚慈祥,忙道:「我身上有病,走不得路了。」那人笑道 
    :「如此年紀,便行不得路,還苟活做甚?」週四聽他說得無禮,賭氣道:「我本來也不想 
    活了。」那人大笑道:「子雖年幼,志卻高絕!如蒙不棄,老朽便忝顏為你收屍如何?」週 
    四淡淡的道:「我死便死了,卻不勞你掛心傷神。」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歎道:「憤而能抑 
    ,怒而有節,非常人所能啊!」言罷飄身而去。 
     
      週四心中大急,待要喊他回來,又難啟齒,暗自橫下心道:「我便死了,也不能低聲下 
    氣地求他。」翻了個身。將雙目閉合。過了半天,耳中只聽到風吹林木、樹搖草動之聲,那 
    人真已去得遠了。他雖一時鬥氣,這時也惆悵起來,心想:「那人雖說得難聽,看樣子只是 
    戲言。我怎地便讓他走了?」自思又不免暴屍荒野,不覺歎了口氣。忽聽頭上有人道:「人 
    有歎息,皆為心有不足。你既橫心就死,還歎息甚麼?」 
     
      週四聽出是那人的聲音,心中大喜,睜目上望,只見皓月當空,群星輝耀,卻哪有那人 
    蹤影?奇道:「你在哪裡?」卻聽那人在身旁道:「滾滾紅塵,還能在哪兒?」週四見他倏 
    然來去,渺若飄風,讚道:「你這輕功比葉伯伯可又高明了許多!」那人疑道:「哪個葉伯 
    伯?」週四道:「便是喚做葉凌煙的葉伯伯。」那人神色微變,問道:「你認得他?」週四 
    笑道:「我不但認得他,還認得木先生和蕭老伯呢。」那人展顏笑道:「只道蕭郎是路人, 
    不想卻是故舊之友。」週四道:「我姓周,可不姓蕭。蕭老伯只是我的好朋友。」那人笑道 
    :「姓周姓蕭,都不打緊。」提起週四,縱身向南奔來。 
     
      週四被那人提著,恍如御風而行,說不出的平穩輕快,脫口道:「你這輕功,只有我周 
    老伯才能比得!」那人猛然停下腳步,問道:「哪個周老伯?」週四笑道:「周老伯便是周 
    老伯,卻還哪個?」那人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會是他,不會是他。」加快腳步,少時奔 
    到一間草廬前。 
     
      週四見這草廬蓬牖茅椽,破舊不堪,週遭更長滿蒿草,問道:「你便住在這裡麼?」那 
    人笑道:「二十年寂寞林泉,今日貴客駕到,老朽可得看看是否蓬蓽生輝了?」抱週四進了 
    草廬。 
     
      那人將週四放到一蓬亂草上,含笑道:「逢秋、問道可傳了你武功?」週四微微點頭。 
     
      那人斜睨週四道:「逢秋武功合於至道,等閒不可望其端倪。你又得了多少?」言猶未 
    落,忽駢指點向週四前胸。週四一驚,手足雖不能動,目光卻自然而然地望向他「京門」、 
    「淵液」兩處破綻。那人一怔,指到中途,順勢點向週四腰間。週四見他二指轉折之際,宛 
    如游龍乘霧,實是妙不可言,忙望向他左肩。那人右手回縮,左掌拍向週四右肋。週四右手 
    中、食二指勉強上抬,虛指那人腋下,雙目閃電般望向他右側腰際。那人清嘯一聲,斜斜縱 
    出丈餘,右掌在空中劃個圓圈,將週四視線吸住,左腿突然蕩起,就勢旋上半空,猝然暴伸 
    左足,踹向週四前心。週四見他騰空而起時,袍袖帶起的勁風將廬內蓬草捲得四下飛舞,左 
    足踢來,大有山崩地陷之勢,驚呼道:「哎呀,快停下!」那人哈哈一笑,猛地滑向椽頂, 
    「蓬」的一聲,將屋頂踢了個大洞,借力墜了下來。 
     
      週四驚魂未定,喘息道:「你這一式厲害的很!我便無傷,也拆解不得。」那人嘿嘿一 
    笑道:「你小小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確屬難能。你隨逢秋學了幾年?」週四道:「木先 
    生只教了我一個多月。」那人一呆,說道:「可是虛言?」週四連忙搖頭。那人見他不似說 
    假,歎道:「古人云:〞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此言誠不 
    欺我!」既而又道:「逢秋、問道他們還好麼?」週四道:「我也很久不見他們了。你怎會 
    認得他們?」那人笑道:「他等皆我舊日契交,怎會不識?」週四微一轉念,喜道:「你也 
    是明教的長老!」那人道:「我只是個吸霞飲露、修心養年的閒人,些許舊事,哪還記得? 
     
      」週四道:「那你叫甚麼名字?」那人笑道:「高僧月為性,野客雲作心。還要甚麼名 
    字? 
     
      」週四奇道:「便是寺中的和尚,也都有個法號。你如何會沒有名字?」那人搖了搖頭 
    ,卻不作聲。 
     
      過了一會,那人道:「你本有頑症,又染新疾,為何不安天命,仍奔波於草澤之間?」 
     
      週四囁嚅道:「我要去尋一個人。」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臉上滿是憂懣晦暗之 
    色,莫不是去尋女人?」週四聽他一猜便中,神色大窘。那人歎道:「自古浮世情緣,也不 
    知害了多少豐華少年?你本是秀外慧中之人,為何亦入此彀中?」週四低頭不語。 
     
      那人又歎息道:「情到深處,雖是夢繞魂牽,只怕霎時便會成斷雨殘雲、無痕春夢。這 
    些你可曾想過?」週四抬起頭道:「不會的,她不會負我的。我在萬馬軍中廝殺,全是為了 
    尋她。她又怎會變心?」那人見他意迫情急,捧腹大笑道:「世間最擅變者,惟小人與女子 
    耳!小人媚勢而趨,女子移情而亂,皆亙古不易之理。你既得逢秋神髓,如何戡不破一張情 
    網?」週四道:「無論你怎麼說,我知她是不會變心的!」 
     
      那人譏笑道:「我一番金玉良言,你卻當秋風過耳。看來你既不能飛騰九霄,席捲天下 
    ,做一世之雄,亦不能養汞調鉛,斂性修真,脫盡凡骨。」週四嘀咕道:「我本就不想那樣 
    。」那人拊掌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你一生不過販夫走卒之輩。逢秋、問道一番苦 
    心,都是白費了!」說著哼了起來:「只道是龍章鳳姿,卻不料愚佻庸才。」 
     
      週四見他滿臉鄙夷,心道:「為何我所遇之人,都將女子看得那般輕賤?難道世間女子 
    真如他們所說?」那人見他不慍不惱,只是低頭沉思,說道:「你既不能行走,如何去尋她 
    ?」週四道:「我便爬也要爬到她面前。」那人冷笑道:「真個是相思似火,紫黛如雲,正 
    可壯你英雄豪膽,長爬行。」說罷出廬去了。 
     
      週四聽他腳步聲遠,心生失落,在草堆上滾了半天,方才靜下心來。誰知片刻之間,胸 
    口又煩惡欲吐。他知毒癮又要發作,忙將一束枯草銜在口中,以防痛楚難當時咬破唇舌。未 
    過多久,毒癮中崩而出,瀰散全身,週四霎時抖成一團。這一次發作雖較前時稍弱,其勢卻 
    經久不退,到後來週四實在苦熬不住,一頭撞在旁邊的石凳上,登時又暈了過去。 
     
      待他清醒過來,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睜眼看時,卻見那人蹲在面前,正將一束 
    冒著煙的野草湊在自己鼻下。那人見他已醒,忙恭聲道:「公子覺得怎樣?」週四心中詫異 
    ,問道:「你為何叫我公子?」那人面現尷尬,笑了笑道:「適老夫多有失禮之處,還望公 
    子寬諒。」略一沉吟,又道:「卻才老夫點了公子身上數處大穴,為公子止痛,覺公子一身 
    內功非同小可。但不知得自何人?」週四道:「是我周老伯傳我的。」那人道:「此公名諱 
    是……」週四道:「我周老伯叫周應揚。你可聽說過?」那人失聲道:「此公可還在世?」 
     
      週四道:「我周老伯已經死了。」那人目光一黯,欲開口再問,卻又止住,喃喃道:「 
    塵寰萬類,俱難逃滅頂之日。也好,也好。」 
     
      週四道:「你認得我周老伯麼?」那人聞言,忙岔開話頭道:「公子近日所染之疾,乃 
    毒物侵蝕神髓所致。雖無良方可解其毒,但這〞青蓮草〞有清心扶神之效,日日焚而聞之, 
    痊癒不難。」週四道:「你怎知我是被毒物所侵?」那人笑道:「當年我隨周……」說到這 
    裡,忙又改口道:「當年我去宮中,見不少閹人吸了蠻子們貢的甚麼〞千秋土〞後,間斷時 
    也似你這般情狀,故而知之。」週四好奇道:「你去過皇宮?那裡好玩兒麼?」那人冷笑道 
    :「宮裡儘是無恥閹豎、輕佻婦人,會有甚麼樂趣?」週四聽他又提到女人,便不再問。那 
    人似想起甚麼,又道:「適才老夫曾見公子懷中有塊小牌,可是你那位周老伯所賜?」週四 
    點了點頭。那人現出煩躁之意,默默坐在一邊,不再吭聲。 
     
      此後十餘日,那人除每日採些「青蓮草」及野果、松子外,多半都陪在週四身邊,言談 
    中知週四目不識丁,便於空閒時教他識字。週四人本聰明,十幾天已學會了數百字。那人見 
    他悟性奇高,嘴上雖不誇讚,眉宇間卻時露慰色。 
     
      連日來週四身上毒癮仍不時發作,但每發作一次,勢頭便弱了一分,到後來慢慢也便芟 
    夷。那人見週四毒癮已除,心下喜憂參半,後幾日更是坐立不安,似有甚麼心事懸而未決, 
    常常深夜裡兀自長吁短歎。週四只想著快些動身去尋那女子,於那人諸般舉止全不在意。 
     
      這日清晨,週四從夢中醒來,舒活四肢,察無異狀,遂起身走到那人睡臥之處。那人早 
    醒多時,見週四過來,忙坐起身道:「公子何事?」週四道:「我在這裡耽擱數日,今日可 
    得起程了。」那人聽他要走,臉色微變,旋即跪下身道:「老朽近幾日夜不能寐,便想公子 
    若行,老朽本應隨侍左右。只是老朽僻居多年,慵懶成性,已是無用之人。公子雅量,能否 
    容老朽混跡於蓬蒿之間,棲身於草廬之內?」說罷連連磕頭。 
     
      週四忙伸手相攙,說道:「老伯伯為何如此?快起來吧。」那人掙脫其手道:「老朽雖 
    已厭卻紅塵,卻不敢僭越尊卑。今日厚顏昧祖,出此妄語,實感汗顏無地。去留之間,全憑 
    公子一語而決。」週四茫然道:「你要留在這裡,我怎會不允?」那人聽了,又叩頭不止, 
    說道:「老朽不能伴公子左右,卻有一言相告。」週四道:「你說便是。」那人道:「公子 
    有過人之資,後必能龍躍雲津,雄飛於世。只是公子身為頑症所擾,心為私情所羈,此二者 
    皆戕生害命之物,公子卻立足其間。老朽雖古井之心,亦為公子懸旌不止。」 
     
      週四一笑道:「我自記下便是。」那人見他全不入耳,歎了口氣道:「公子意欲何往? 
     
      」週四抓住他手道:「我要去華山。你可知路徑?」那人皺眉道:「華山派一向故步自 
    封,內多稂莠之徒。公子去那裡尋人,恐多有不便。」週四笑道:「華山派武功我早已見過 
    ,也算不了甚麼。」那人搖頭道:「華山派武功精奧的很,昔日各派皆奉其為劍學宗鏡。後 
    掌門人榮滌塵陪魁首死在望月樓上,精妙劍法雖已失傳,其後人仍不可小視。」週四道:「 
    便算它武功高強,我也只是尋人而已,又怎會與他們動手?你快告訴我路徑便是。」那人歎 
    息一聲道:「華山在秦之華陰。公子一路向北,不久便到宜賓,自宜賓行一日便到瀘州…… 
    」當下恐週四記不周詳,又在地上粗略畫出川、陝兩省地貌及沿途所過州郡。週四用心記憶 
    ,少刻已知大概。 
     
      那人見週四去意已決,取出一包松子交到其手,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正色道:「 
    此故人遺物,老朽珍藏多年,本欲相攜於地下。今日公子既在,理當物歸原主。」說罷將油 
    布包塞到週四手上。週四道:「此是何物?」當時便要打開來看。那人忙道:「公子先莫打 
    開,後必知之。」週四笑道:「可是個寶貝?」那人愀然道:「只望此物能化解公子危厄。 
     
      」又自語道:「我當年便說二經不調,練之無益,今日果應此語,且累及後人。」說罷 
    沖週四深深一揖,轉身出廬,身影霎時沒於蒿草之中。週四見他說走便走,喊道:「老伯伯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只聽草叢中歌聲傳來:「三千江山歸明主,一統海湖賴此公。何 
    圖雪虐風饕日,危身猶遜臥巖松。」歌聲漸漸低徊,到後來幾不可聞。 
     
      週四知那人去得遠了,手拿布包,眼望四壁,頗有些戀戀不捨。隨即想到:「我在此住 
    了數日,已誤了行程,可得快些動身才是。」自喜這一回又能見到那女子,一顆心狂跳難遏 
    ,順手將布包揣入懷中,出門向北行去。 
     
      他大病初癒,加之情不能禁,一路上曉行夜宿,竟絲毫不覺疲憊,有時三兩日食不裹腹 
    ,仍是狂走不歇。沿途百姓見這少年垢面蓬頭,狀甚可憐,都取些食物與他。週四逢人送食 
    ,便胡亂吃上一頓,沒人周濟時,自己也不討要。如此十餘日間,已過蜀地而入秦境。 
     
      秦地向來貧脊,崇禎登基之後,更是連年災荒不斷。週四路經蜀地時,見沿途百姓尚有 
    餘裕,只道天下皆是如此,這時剛入秦境,便見不少百姓攜妻將雛,向南逃荒而來,村村炊 
    煙不起,室室寂寥無聲,卻到哪裡去尋食物?他忍饑挨餓,又走了兩日,每日皆見餓殍塞路 
    ,哀鴻遍野,百姓啼饑嚎寒之聲此起彼伏,聞之淒人肺腑,也不覺心驚肉跳起來。 
     
      這一日他問過野外饑民,知已到了洛南,忙追問華陰所在。饑民們見他孤身一人,面有 
    饑色,都勸道:「此處已是絕糧少食多日,北面更是草木皆禿、易子而食的慘境,實去不得 
    的。」週四問了半天,方知此地距華陰已近,於是強打精神,向北行來。 
     
      走不多遠,來到一處山林邊。他連日來粒米未進,甚感虛乏,眼望前面山高林密,心想 
    須得歇息片刻,養些精神,方能越過此山。當下坐在一塊青石上,按腹喘息。 
     
      正自飢腸轆轆時,忽聽不遠處馬蹄聲響,數十人由東面飛馳而來。只見當先一匹黑馬上 
    坐了一人,氈笠縹衣,年紀甚輕,正拚命打馬狂奔。後面幾十人都是官兵模樣,各舞刀槍, 
    大罵著追趕。週四見一干人風馳電掣般到了近前,本欲起身躲閃,忽聽為首那人叫道:「好 
    兄弟,快往山上跑,官軍捉你來了!」週四一愣,心想:「官軍捉我做甚麼?」正疑間,只 
    聽後面官軍喊道:「那小子必是此賊同黨,快將他一併拿下!」週四不知為首那人只是故意 
    喊叫,好引開官軍視線,還道急難之中,他尚顧念自家安危,頓生感激之情,閃身讓過此人 
    ,挺身立在大道當中。 
     
      為首幾名官軍見這少年橫在道上,齊呼一聲,揮槍向週四扎來。週四在昆明時,對官軍 
    已生憎惡之心,見幾人槍到身前,忽將大袖一擺,裹在幾條槍上,一抖之間,幾人登時從馬 
    上飛了起來。眾官軍見他如此手段,無不驚駭,也忘了追趕前面那人,圈馬將週四圍住。週 
    四見眾人氣勢洶洶,但論及勇猛剽悍,卻較昆明城外官兵遠遜,不禁面帶冷笑。待見一人長 
    矛當胸刺來,右手抓住矛桿,腕子輕輕一震,那人虎口發麻,長矛當即脫手。 
     
      眾人見狀,皆大呼道:「此賊棘手的很!大伙擒住了他,參政面前必能邀功請賞!」各 
    舉刀槍,望週四身上招呼。週四抖動長矛,將幾匹戰馬刺傷,幾名官軍紛紛落馬。週四趁眾 
    人慌亂,一連挑死七八個人,正要揮矛再戰,忽覺身上一陣乏力。他知連日空腹,精力已大 
    不如前,忙將迎面一人刺落馬下,縱身躥上馬背,向先前那人奔跑的方向馳去。 
     
      那人正自打馬狂奔,回頭見他趕來,大笑道:「好兄弟,官軍追你來了,還不回身廝殺 
    ?」週四聽背後馬蹄聲響,豪氣又生,撥轉馬頭,舞槍迎上追兵。眾官軍知他槍法了得,將 
    他團團圍住,卻不敢上前。週四左右馳突,官軍只四下閃避,不觸其鋒。週四大急,眼見有 
    數人舉弓搭箭,已瞄準自己,忙刺死近旁兩人,又打馬向那人追去。眾官軍緊追不捨,亂箭 
    呼嘯著射來。 
     
      週四見官軍糾纏不休,怒氣陡生:「我今日力乏,爾等便如此相欺,難道我當真殺不得 
    你們麼!」反手掄槍,撥開箭矢,猛地帶過馬頭,旋風般殺回。眾人見他嗔目橫矛,狀如凶 
    煞,盡皆失驚。週四抖擻精神,頃刻間殺了二十餘人。前面那人見他威猛至斯,帶住韁繩, 
    在不遠處立馬觀望。 
     
      週四一條槍神出鬼沒,大有翻江蹈海之威,眨眼間又殺了十幾人。餘者心膽俱裂,發一 
    聲喊,皆四散奔逃而去。週四見眾人驚竄如鼠,橫矛大笑道:「我已退了官軍!你看如何? 
     
      」那人在馬上拍手笑道:「世之勇者,我見多矣,實是以君為最!」週四聽他語出真誠 
    ,心中大喜。二人立馬荒原,凝神遙視,都大笑起來。 
     
      那人笑罷,催馬來到週四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道:「蒙君救於危難,恩同海岳, 
    在下沒齒不忘。」說著便要磕頭。週四見這人二十三四歲年紀,鷹眼鸛鼻,目光如炬,狀貌 
    與常人大異,頓生欽慕之情,忙下馬攙起他道:「我比你還小,你可不能給我磕頭。」那人 
    正要開口,突見東面煙塵大起,隨聽馬蹄聲滾滾而來。那人驚道:「官軍大隊人馬已到,快 
    快上山!」拽了週四,向北面一片山嶺奔來。只聽後面人喊馬嘶,官軍已將丘嶺三面圍住。 
     
      那人拉週四奔上山嶺,轉徑登坡,專撿荊棘密佈的小路而行。跑了小半個時辰,方找了 
    一處隱蔽的山洞歇腳。 
     
      那人累得滿頭是汗,剛坐在一塊大石上,突然笑了起來。週四道:「官軍已將此山封住 
    ,你還笑甚麼?」那人道:「古來欲成大事者,皆有窘迫被難之時。我今臨此險境,方知昊 
    天愛重,有意托我以大事。」言罷又大笑不止。 
     
      週四見他笑得開懷,問道:「官軍為何抓你?」那人笑道:「我隨不沾泥大哥聚眾起事 
    ,不料在蒲城被洪承疇那廝所敗,因此才落到這步田地。」週四道:「洪承疇是甚麼人?」 
     
      那人道:「這廝是陝西軍務參政。我早晚取其首級。」週四道:「官軍人多勢眾,你卻 
    孤身一人,如何取其首級?」那人笑道:「明祚將盡,四方志士皆欲起而蹈之,何愁無人助 
    我? 
     
      」週四道:「我一路見百姓缺衣少食,哪還有力氣同你造反?」那人起身道:「今上剛 
    愎無識,下臣更是貪鄙害民,加之秦地連年饑饉,百姓嗟怨。此正是洪爐滌蕩之時,豪傑並 
    起之際。我若登高震臂,四海必會風從。」 
     
      週四道:「便是有人隨你造反,可官軍勢大,你也抵擋不住的。」他自在軍中廝殺後, 
    已知兵勢如虎,實難抵禦,此刻回想起來,仍是不寒而慄。那人濃眉一軒,昂然道:「方今 
    餓殍相望,四海孤寒,兆民怨憤之情如出一口,婦哭嬰啼之聲沸反盈天。我若乘機將各地流 
    民握於股掌,秦地這些庸兵俗將,實不足慮。」週四聽他說得豪邁,不好再說甚麼,想了想 
    道:「那你領著大伙造反,到底是為了甚麼?」那人拍了他一下,大笑道:「好兄弟,自古 
    造反皆為了肚皮,還能為了甚麼?」又道:「勢弱之時攻城克府,奪些金銀美眷,一旦勢強 
    ,咱難道不能做皇帝麼?」言說至此,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環顧四壁道:「若一日真能如 
    此,後世文人必會推波助瀾,將你我兄弟彪榜於世。那時強者獨榮,誰還敢說我李自成是草 
    寇流賊!」說罷仰天狂笑。 
     
      週四道:「你叫李自成?」那人笑道:「敝姓李,賤名自成。兄弟你喚做甚麼?」週四 
    道:「我叫週四。」李自成摟住他道:「好兄弟,日後你便隨在哥哥左右,它日若成大業, 
    你我兄弟同享富貴如何?」週四道:「我只是個輕賤之人,況且我似現在這般,已然知足, 
    怎還敢去造反?」李自成臉一沉道:「大丈夫當雄飛於天下,安能雌伏於草澤之間?你自視 
    輕賤,卻不知自古布衣而雄世者,實大有人在。當初漢高祖劉邦,不過是高陽酒徒,尚能創 
    業垂基四百餘年;本朝太祖皇帝,未得勢時也只混跡草莽。他等既能包攬天下,囊括四海, 
    你我兄弟便不能麼?」眼見週四低頭不語,又道:「兄弟你既有如此武藝,日後在義營必能 
    揚威立名。愚兄有你在側,大可傲視群雄,百難不避了。」說話間眼望週四,目中滿是厚意 
    。 
     
      週四避開他目光,低聲道:「我還有事,可不能隨你去。」李自成鷹眼一翻道:「卻是 
    何事?」週四吞吞吐吐道:「我……我要去華山找一個人。」李自成「哦」了一聲,問道: 
    「不知是何方神聖,勞兄弟如此掛懷?」週四臉上一紅,嘟噥道:「她……她可不是甚麼神 
    聖,但卻……」言說至此,窘得說不出話來。 
     
      李自成察言觀色,登時醒悟,釋然一笑道:「原來兄弟想的是婦人。」週四被他點破心 
    事,神情更是忸怩。李自成手撫其背道:「兄弟若喜床第之樂,日後我克了州府,所得婦人 
    任你挑選便是,何須被愚情所擾?」週四道:「那不是強迫她們麼?」李自成大袖一揮道: 
    「你我兄弟如有重兵利器,便是天子也得束手,況乎區區婦人!」週四搖頭道:「我心裡只 
    裝著她一人,若見不到她,實無生趣。」李自成見他一臉癡迷,捧腹大笑道:「所謂十步之 
    澤,必生芳草。天下春蘭秋菊,所在多有,賢弟何獨鍾情於一端?況皮肉之歡,本如電光石 
    火,婦人家媚骨柔腸,最易消磨英雄智量。你卻要將有為之身,葬於脂粉之中麼?」週四聽 
    他言下大有奚落之意,漠然道:「你等皆不以為然,我心中卻僅此一事。」李自成見他情迷 
    至此,怫然不悅道:「我當你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誰想卻是薄志貪歡的豎子!」轉過身去, 
    不再理睬週四。週四悻悻地坐在一旁,以手搓袖,垂頭不語。 
     
      李自成背手站了一會,忽轉回身來,面帶微笑道:「兄弟心存至情,照說也是難得。所 
    謂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週四喜道:「你可不是騙我?」李自成 
    笑道:「你我兄弟相識於危難,豈能欺哄?」眼望週四笑逐顏開,心中卻想:「此子雖無大 
    志,卻是可用之人。我需思得一法,教他心甘情願為我所用。」當即笑道:「李某不揣冒昧 
    ,欲與君結為金蘭之好,未審君意如何?」言罷摟住週四,狀極親熱。 
     
      週四這些日孤身而行,原本寂寞無聊,聞其一語,大喜道:「那當然好!」李自成微微 
    一笑,拉住他道:「那你我便到洞外對天盟誓如何?」週四道:「你我既是兄弟,自然將對 
    方放在心中,何須對天發誓?」李自成笑道:「此等大事,焉能不告於天?」拉週四走出洞 
    來。 
     
      二人立於洞口,李自成道:「自來結義,皆當焚香祈天,求其佑護。今日無香,權以此 
    物代之。」從腰間拔出長劍,插入土中,旋即拉週四跪倒,望空拜了幾拜道:「皇天在上, 
    后土在下,今日米脂人李自成與週四兄弟結為異姓骨肉,此後休戚與共,福難同嘗,永不相 
    欺,永不相棄。若違此誓……」說到這裡,意下躊躇,側目望了望週四,擰眉道:「若違此 
    誓,教我死於亂刃之下。」一語剛出,半空中突然響起一個悶雷,大有山嶽摧折、萬鈞壓頂 
    之勢。李自成猝然無備,激凌凌打個冷戰,心道:「此時已是中秋,何故響雷?」想到自己 
    所發毒誓,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週四聽雷聲轟鳴,奇道:「天上為何響雷?」李自成強自一笑道:「必是上蒼感我二人 
    高義,故以雷聲相賀。」週四仰頭望天,詫然良久,說道:「我今日與李大哥結為兄弟,日 
    後大哥若有危難,我自會盡心盡力相助。倘違此誓……」說到一半,不知該發甚麼毒誓才好 
    。驀然想到:「世間最可怕之處,便是亂軍之中。」思及在昆明所見一幕幕慘景,心跳驟然 
    加劇,支吾半天,竟說不出話來。李自成催道:「兄弟快快發誓!」週四心中一亂,順口道 
    :「倘違此誓,讓我死在亂軍之中。」語聲未歇,頭頂一顆枯樹的樹枝被風吹斷,呼地砸了 
    下來,將長劍撞得歪在一旁。 
     
      二人見有如此怪事,相顧愕然。李自成內心驚疑:「莫非此子日後將不利於我,還是他 
    並無誠心?」他疑情大起,面上卻露喜色,大笑道:「四弟,此後你我便是骨肉兄弟,凡事 
    皆要相互扶助才是。」週四聽他說得親厚,也去了驚懼之心,沖李自成拜了幾拜,道:「我 
    今日又有了一位大哥,這可高興的很!」李自成口中敷衍,暗自卻想:「今日響雷倒劍,皆 
    不祥之兆。此子勇悍過人,我先借其勇力突出重圍,一旦脫困,卻須及早與其分道揚鑣。」 
     
      拉起週四道:「官軍少時必會搜山,你我須籌脫身之策。」與週四又回到洞中。 
     
      二人相對而坐,一時均無良策。李自成起身道:「先不理這些,填飽肚子再說。」說罷 
    出洞去了。週四早已餓得眼冒金星,見李自成出洞,心道:「荒山禿嶺,大哥到哪兒去弄食 
    物?」正疑間,李自成已從洞外尋了些草根回來。週四見了,頗感失望。李自成卻笑道:「 
    此時草已枯黃,只有草根尚可充飢了。」將草根遞給週四一些,自己把一束草根上的泥土拂 
    了拂,便放在口中嚼了起來,邊嚼邊笑道:「它日富貴,此必成美談。」及見週四面有苦色 
    ,握草不食,斥道:「大丈夫能食龍肝鳳膽,亦能咽野草秕糠。似你這般,豈非膏粱小兒之 
    態!」週四遭譴,只得將草根送入口中,慢慢嚼了起來。他連日忍饑挨餓,本就不耐,吃了 
    一束草根,自覺並無異狀,忙狼吞虎嚥地將餘下的草根都吞入肚中。 
     
      李自成見狀,點頭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蟄之伏,以存身也。四弟如此,方是 
    大丈夫所為。」口上雖是稱讚,目中卻掠過一絲陰雲。週四全無覺察,抹了抹嘴道:「大哥 
    你說,咱倆個如何才能下山?」李自成沉吟道:「官軍人多勢眾,你我斷不可露了形跡。這 
    個……」手撫下頜,低頭思忖。週四不敢打擾,只在一旁焦急觀望。 
     
      俄爾,李自成忽展眉道:「只得如此了!」週四忙問道:「大哥有甚麼法子?」李自成 
    盯住他道:「辦法雖有,但不知賢弟敢不敢為?」週四道:「那是甚麼辦法?」李自成笑道 
    :「賢弟雖勇,但官軍層層密佈,你我遲早也得束手就擒。」週四急道:「那該如何是好? 
     
      」李自成收斂笑容,正色道:「為今之計,只得煩賢弟出洞做些文章。」週四不解道: 
    「做甚麼文章?」李自成試探道:「我欲讓賢弟出洞擒回兩個官兵來,賢弟肯麼?」週四道 
    :「擒回兩個官兵,可是有用?」李自成微微點頭。週四道:「既是有用,那我便去。」說 
    著便要出洞,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我不在時,大哥你可不要被官軍窺著了。」臉上一時 
    儘是關切之意。 
     
      李自成心中一熱,暗想:「我適才有意試探,不想他果是不畏生死的好兄弟!」忙解下 
    佩劍,交給週四道:「四弟此去,可要多加小心。」週四見他真情流露,豪氣陡生,推開長 
    劍道:「大哥留著它防身,我去去便回。」說罷邁步出洞。李自成從後道:「四弟動手之時 
    ,切莫驚動官軍才是。」週四含笑點頭,飛身向一條小徑奔去。 
     
      李自成見週四去得遠了,心中又焦慮起來,尋思:「我這兄弟雖勇,辦事卻未必謹慎, 
    一旦露了形跡,將官軍引來,可大是不妙。」於是快步出洞,伏在距洞口不遠的一片草叢之 
    中。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南面腳步聲響,似有人疾疾奔來。李自成隱身偷窺,見來人兩手 
    各提一條壯漢,仍是奔縱如飛,正是週四,忙迎上前道:「可曾被官軍發覺?」週四放下兩 
    個軍漢,微笑搖頭。李自成大喜,說道:「快將他們提進洞來。」週四抓起兩個軍漢,跟著 
    李自成進洞,隨手將二人擲在地上。 
     
      李自成滿臉喜色道:「此番頓開金鎖,走出蛟龍,又可攪個天翻地覆了!」俯身將一名 
    軍漢的衣服褪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週四恍然大悟,拍手道:「大哥,這法子可是真妙! 
     
      」當時也將一個軍漢的衣服脫了,胡亂穿在身上。二人四目相顧,見彼此眨眼間便已改 
    頭換面,都笑了起來。正笑間,李自成突然抽出長劍,將二軍漢刺死於地。週四道:「我已 
    點了他二人穴道,你為何還要殺他們?」李自成微笑不答,手拉週四,大步出洞。 
     
      二人走出洞來,週四道:「我適才見四面皆有官軍封住下山之路。咱倆個該走哪條路? 
     
      」李自成道:「何方人多?」週四道:「官軍從西南兩面搜山,卻在東北角伏下許多人 
    馬。 
     
      」李自成笑道:「那便向北面去。」週四不解道:「這卻為何?」李自成含笑不語,只 
    是拉著週四向北而行。週四見他不撿崎嶇小徑,卻偏挑寬敞的山道行走,大是疑惑。但說也 
    奇怪,二人一路下山,居然未碰上官軍。 
     
      眼看便到山腳下,李自成忽從地上拾了些亂草,灑在週四身上,自己也灑了些,說道: 
    「官軍都伏在山腳下大道兩旁,一會兒我見機行事,你千萬不要開口。」週四雖是不解,卻 
    連忙點頭。 
     
      二人又行一陣,突見兩側草叢中閃出數十名官兵,大聲叫道:「你二人為何下山來了? 
     
      」李自成答道:「我們從南面上山,搜了半天,也不見賊人蹤影。陳奇瑜將軍遣我二人 
    告之北面的弟兄們,賊人狡詐多智,恐專挑北面大路逃逸。弟兄們務要小心才是。」那些官 
    兵見二人滿身亂草,顯是在山上搜了半天所致,罵罵咧咧地又伏在草叢中。李自成哈哈一笑 
    道:「大伙在此安心候著,我還要告之前面的弟兄們呢。」說罷與週四向下走去。 
     
      二人不緊不慢下山,路上雖又碰到幾股官軍,李自成皆巧言矇混而過。不多時,已脫出 
    官軍重圍。 
     
      李自成見四外無人,回頭望向山嶺,傲然道:「陳奇瑜自詡為關中名將,用兵如神,卻 
    不知李某命繫於天,非爾等所能加害!」週四道:「陳奇瑜是誰?」李自成不屑道:「此人 
    乃延綏巡撫。哥哥這一遭直落得孤家寡人,便是敗在他手上。」週四道:「那他想必甚是了 
    得?」李自成正色道:「這廝雖擅用兵,卻是好大喜功之人。若非如此,哥哥怕早就為其所 
    擒。」週四道:「那是為何?」李自成冷笑道:「今上彪榜仁義,說甚麼〞賊雖做亂,亦朕 
    赤子,只宜招撫,使其賣劍買牛,歸務農桑〞。陳奇瑜既得聖命,一路上便將哥哥三千人馬 
    都招撫了去,以期歸而邀功。他若不慕此虛譽,只需聚眾一擊,哥哥怕早已死在路上了。」 
     
      實則李自成引敗兵南竄,途中有數次已被逼入絕境,皆因官軍臨陣托大,輕縱良機,致 
    使群賊屢屢逃脫。這一次雖將李自成孤身困在山上,終又被他掙出身來。 
     
      二人雖已脫險,但知此處非久留之地,又向北行出三四十里,方停下腳步。李自成心存 
    感念,慨然道:「此番若無賢弟,自成危矣!賢弟倘不畏死,便與我一同去找不沾泥大哥。 
     
      我雖失了幾千人馬,卻得了一個好兄弟,日後招兵買馬,仍能重整旗鼓。」週四躊躇道 
    :「我還要去尋人,可不能……」李自成見他支吾著似要拒絕,不快道:「你與我結義之時 
    ,可都說了甚麼?」提到結義,又憶起響雷倒劍之事,心頭不由一沉,隨即笑道:「四弟既 
    然不肯,也就罷了。」 
     
      週四聞言,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道:「大哥放心,我日後定去找你。」李自成打 
    個哈哈道:「你我既是兄弟,必有後緣。哥哥這便告辭了。」週四見他要走,急道:「大哥 
    要去哪裡?」李自成環顧週遭林木,沉聲道:「我既折了許多人馬,總不能便這麼回去見不 
    沾泥大哥。聽說高迎祥在安塞起事,頗有聲勢。我且先去尋他,待有些作為,再投不沾泥大 
    哥不遲。」說罷沖週四抱了抱拳,大步流星向西而去。 
     
      後崇禎二年,不沾泥、楊六郎、白水王二俱為官軍所誅,別營張獻忠、左金王、改世王 
    、闖塌天、橫天王等悉投於王嘉胤麾下。闖王高迎祥亦率老八營欣然往附。自成初歸闖營, 
    迎祥置其於八營頭領之末,是時猶未有名。 
     
      週四見李自成去了,雖有不捨之意,但想華山已是不遠,又歡喜起來,忙不迭地向北行 
    去。洛南距華山不過一百多里路程,他放開大步行來,比及日暮西傾,華山已隱約可眺。 
     
      他一路上心急如火,恨不能一步便到華山,這時華山已在眼前,卻不由停下腳步,惴惴 
    不安起來:「我這般冒冒失失去找她,見她面時,卻該說些甚麼?」他雖心存至情,但對女 
    孩家似水情懷、如風心緒全然不懂,此刻胡亂猜測,自不免患得患失。 
     
      又想:「她雖鍾情於我,可她師父、師兄對我卻大有敵意。況且我在昆明時曾令他師父 
    當眾出醜,這可如何是好?」念及自家一片真情不但遭人冷嘲熱諷,這時更會有人橫加阻撓 
    ,一顆心如墜冰潭,禁不住喃喃道:「我為這情受了多少熬煎,你可知道麼?」 
     
      他自傷自憐了半晌,忽生癡念:「或許她也似我這般,忍受許多非難,苦盼我二人相聚 
    。說不得她此刻正在為我流淚?」想到伊人淚濕青巾,苦斷愁腸,心間有如刀攪,驀然又閃 
    出一個念頭:「或許她正在受師父、師兄責罰,亦未可知。」一時烈焰焚身,仰頭望向山巔 
    道:「要是爾等欺侮了她,我可個個不能輕饒!」擰眉立目,無端恨了一回,卻又合計:「 
    她心中自是將師父、師兄當做親人。我若打了他們,她說不定便會生氣。」又長吁短歎,沒 
    了主意。躊躇多時,方下決心:「她師父、師兄若從中做梗,我看她面上,大不了跪下求他 
    們便是。只要他們能允我與她在一起,我做甚麼都是心甘。」 
     
      他坐在那裡胡思亂想,忽爾豪情萬丈,忽爾又繾綣異常,不知不覺中,已是月掛巔崖, 
    星滿長空。他見天已到這般時候,心想:「我何不乘夜色朦朧之際摸上山去?要是找到了她 
    ,她讓我如何,我便如何,豈不勝過在此自憂自擾?」於是站起身來,向前奔去。 
     
      約一柱香光景,來到華山腳下。借月色上望,只見迎面峭壁千仞,群峰高聳,俱是底如 
    盤根,頂似刀削,大有插地刺天之勢,卻哪裡有路可行? 
     
      他仰望諸峰,心中疑惑:「這華山四面皆是如此險絕,豈非無路可上?」當下只得別尋 
    路徑。轉了一個更次,方找到一條陡峻的山道。他見這條石道雖窄,卻直通山頂,心中大喜 
    ,忙順石道上行。未到半山腰,已被華山奇絕險異的山勢驚得手腳發軟,心虛目亂。如此登 
    升未歇,將及三更時分,終於來到山頂。 
     
      此時已是中秋時節。他立在巔頂,眼見一輪明月當空,四面金風送爽,回首這些天來一 
    幕幕往事,內心感慨萬千。想到自己這番淒入肺腑的相思,今宵便要被心上人盈盈的笑臉驅 
    得一乾二淨,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心裡喊著:「我終於到了這裡,終於到在你身邊……」 
     
      他心神激盪,許久方靜下心來,眼望西面有燈火閃亮,於是邁步行去。待到切近,只見 
    此處原是一座道觀,前坡後崖上依次立著幾座大殿;每間大殿左近,又修了數處房舍。雖各 
    依地勢,高低不平,卻巧麗奇特,入目難忘。 
     
      週四躡足前行,向右首幾間屋子走來。他不欲驚動眾人,腳下自無聲響,及至一間屋前 
    ,停下腳步,側身在窗外傾聽。過了一會,不聞有何動靜,又向另幾間屋子走去。轉了多時 
    ,全不見半個人影。 
     
      正焦急時,忽聽左側一間廂房內傳出聲音,裡面卻黑漆漆不見光亮。他心念一動,輕輕 
    縱到近前,伏在窗下。只聽屋內有人道:「我便弄不明白,大師兄你為人老成,辦事精明, 
    師父卻為何總是不喜?」這人說完,過了好半天,才聽一人道:「方師弟,你人雖聰明,但 
    說話辦事總是太過狡獪。為這個毛病,師父也不知訓了你多少次,你還不改麼?」週四在窗 
    外聽了,只覺這聲音甚是熟悉。 
     
      卻聽那個方師弟憤憤的道:「師父厚此薄彼,師兄弟們誰不清楚?我說說又有何妨?」 
     
      頓了一頓,又道:「大師兄,這次咱們去昆明,我可聽到一件大事。」另一人冷冷的道 
    :「甚麼大事?」方師弟道:「上月我在昆明一家酒樓上,碰到幾個丐幫的花子在一起聊天 
    ,便躲在一旁偷聽。這幾個花子背上都有六七個破布袋,想是它幫中資深的人物 
    …¨」說到這裡,另一人不耐煩道:「你只說他們都談了甚麼?」 
     
      方師弟嘿嘿一笑道:「這幾個花子天南海北地亂說,我起初也未在意。誰知後來,他們 
    竟談到本派的一樁大事。」另一人追問道:「是何大事?」方師弟壓低聲音道:「那幾個花 
    子說,二十多年前周應揚禍亂江湖,將正派人物壓得抬不起頭來。咱師祖眼見魔教猖獗,遂 
    約了幾派掌門,一同到武當去請松竹道長。」 
     
      另一人疑道:「請他做甚麼?」方師弟道:「聽那幾個花子說,這位松竹道長當年劍法 
    通神,十分了得,只有他才能與周魔比肩。」另一人道:「松竹既這般了得,為何多年來卻 
    不露面?」方師弟道:「這可不知了。」另一人道:「你接著說吧。」方師弟道:「這個松 
    竹連敗了魔教幾名長老,給咱正教長了威風。大伙見魔教氣焰已消,於是齊聚武當山,便要 
    一鼓作氣,滅了魔教。孰料此舉激怒了周應揚,那廝趕到武當,竟將松竹道長擊敗。」 
     
      另一人不解道:「這與本派何干?」方師弟道:「周應揚那廝廢了松竹,未過多久,又 
    上華山來尋釁,一言不和,便出手殺了十幾位太師叔、太師伯,更將師祖也打成重傷。」另 
    一人驚道:「難怪本派凋零至此,原來尚有這等變故!」方師弟道:「其實本派日漸式微, 
    並不在此變故,多半還在師父。」另一人道:「此話怎講?」方師弟道:「聽花子們說,當 
    年師祖自知命不久長,於是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林師伯。」另一人道:「哪個林師伯?」方師 
    弟道:「聽說師祖當年收過一徒,喚做林承恩。此人悟性奇高,傳言他二十幾歲時,武功已 
    為本門之冠,連周應揚也說他是松竹第二。師祖知本派若在江湖上立足,後輩中惟有仰仗此 
    人,故師父雖是師祖的兒子,也未得其位。」 
     
      另一人顫聲道:「那師父怎又做了掌門?」方師弟道:「師父當年武功原較林師伯遠遜 
    ,偏又與林師伯的娘子有了私情。林師伯知道後大發雷霆,便要與師父理論。其時師祖已死 
    ,師父全無靠山,無可奈何之際,竟設計害了林師伯。」另一人驚道:「真有此事?」方師 
    弟道:「那幾個叫花子說時,我聽得清清楚楚,豈能有假?此事倒不打緊,我想告訴師兄的 
    ,卻是另一件事。」另一人忙道:「還有何事?」方師弟道:「大師兄不知,蘭兒便是師父 
    與林師伯的娘子所生。師父既將蘭兒許給仕吉,自是想將掌門之位也傳給他。師兄你此番非 
    但得不到蘭兒,恐怕連掌門之位也要被人搶走了。」 
     
      週四聽到這裡,已知二人必是華山弟子,正要轉身離去,忽聽方師弟又道:「葉凌煙與 
    那個小魔頭在昆明城中露面,師兄可還記得?「另一人「嗯」了一聲,卻不說話。方師弟陰 
    聲笑道:」師兄可知這裡面大有文章?」另一人道:「甚麼文章?」方師弟冷笑道:「天下 
    誰人不知,那小魔頭是與孟如庭在一起。」週四聽得此言,心道:「大哥可並未與我在一起 
    。」 
     
      只聽方師弟又道:「那小魔頭既在昆明露面,可見孟如庭也在昆明。葉凌煙將蘭兒擄去 
    ,定是交到了孟如庭手上。」另一人道:「何以見得?」方師弟道:「蘭兒自那次在登封見 
    了孟如庭後,便一直心猿意馬,將仕吉也撇在一邊。師兄難道看不出麼?」另一人哼了一聲 
    ,大有恨意。方師弟笑了一笑,又道:「師兄你想,蘭兒既被葉凌煙擄去,為何後來卻先大 
    夥一步回到華山?」另一人道:「蘭兒回來後,可甚麼也沒說。」方師弟道:「便算她從葉 
    凌煙手中逃了出來,卻為何不來尋大伙?她一個孤身女子,若無人相伴,這一路千里迢迢, 
    豈敢獨行?我看必是與孟如庭有了私情,二人苟且之後,孟如庭親自送她回到華山。否則昆 
    明城中,為何只見葉凌煙與那小魔頭,卻不見他半個人影?」另一人聽了,似陷入沉思。方 
    師弟又道:「師兄你想,師父愛仕吉不假,可為何剛回華山,便將蘭兒許配給他?嘿嘿,必 
    是蘭兒與孟如庭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師父心虛,才會這般爽快。」 
     
      週四聽到此處,心中煩亂起來,尋思:「他二人雖是胡亂猜測,可言中許多處也不知是 
    真是假?」立在窗外,愣愣地想了半天,方拿定主意:「我且先去問她,只有她說的話我才 
    信得。」腦海中閃現出那女子嬌麗的面容,心間又充滿了愛慕、信任之情,暗想:「她在我 
    心中便如母親般神聖,我若疑心,豈不褻瀆了她?」當下放輕腳步,向前走去。 
     
      此時數十間房舍,只有四五處尚亮著燈火。週四躡手躡腳,轉了一圈,見幾間亮燈的屋 
    子內寂寂無聲,遂向東首懸崖邊一間亮燈的小屋走來。片時近了,隱約見屋內有人影晃動。 
     
      週四恐被發覺,腳步放緩,輕輕挪到窗前。過了一會,只聽屋內一人道:「好師妹,師 
    父既將你許給我,你為何還對我這般冷淡?」隔了好久,方聽一女子幽幽的道:「師兄,天 
    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週四猛然聽到這聲音,真好似響個炸雷一般,直震得兩耳嗡嗡做響,一顆心險些跳出胸 
    膛,接下去二人說了甚麼,居然全未聽清。 
     
      他木雕泥塑般立在那裡,彷彿中了魔障,突然怕這一切都是美夢幻境,不覺懸心自疑: 
    「是她?真的是她麼?難道她就在我身邊?」他內力本極深厚,這時卻心浮氣躁起來,渾身 
    上下更是從未有過的軟麻無力。皎皎月光下,連喘了幾口粗氣,呼吸方才順暢,待要細聽, 
    屋內卻沒了動靜。 
     
      他等了片刻,聽裡面仍無聲息,不覺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捅破窗紙,壓抑住心中狂跳 
    ,向屋內望去。卻見床頭輕偎低傍坐著二人,一男子身穿黑袍,面目清秀,這時正用手輕撫 
    懷中女子。週四心頭一沉,忙將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只見那女子雲鬟靚妝,花柔玉軟,卻 
    不正是自己數日來魂牽夢繞、無時或忘之人! 
     
      週四只看一眼,雙目如被蜂蟄,實是痛癢難當,撤回身來,椎心般想:「她既喜歡我, 
    為何卻倒在別人懷裡?」耳中雖聽二人又說起話來,但那女子珠圓玉潤的聲音,這時卻彷彿 
    變成了蟬雀的聒噪,再難如想像中那般悅耳動聽。 
     
      他強收住散亂的心緒,含悲忍痛,佇立傾聽。只聽那女子道:「你快回去吧,若被人看 
    到,多有不便。」那男子嘻嘻笑道:「你已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旁人看見,又能如何?」隨 
    聽那女子叫了一聲,跟著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週四知二人又抱在了一起,胸口如裂如割, 
    強咬嘴唇不叫出聲來,兩行熱淚卻奪眶而出。 
     
      須臾,只聽那女子道:「師兄,你和我說真話,日後你會嫌棄我麼?」那男子笑道:「 
    蘭兒,我疼你還來不及,怎會嫌棄你?」那女子輕歎一聲,淒然道:「你現在雖這般信誓旦 
    旦,可要是知道我已……」言說至此,嚶嚶地哭了起來。那男子忙勸道:「好師妹,其實我 
    早已猜到了,可我絕不怪你。」那女子止住哭聲,驚道:「你都知道了?」說著又抽泣不止 
    。那男子恨聲道:「我知道必是孟如庭那廝欺負了你!」那女子哽咽著道:「不……不是… 
    …」那男子怒道:「到這時你還護著他?我知道你心裡還是喜歡他,根本就沒有我!」 
     
      週四此刻雖心痛欲裂,但聽那男子一語,也感驚奇:「為何他們都說她喜歡大哥,難道 
    這是真的?」卻聽那女子道:「我雖是……喜……歡他,可他並沒有欺負我。」週四聞聽此 
    言,恍如巨雷劈頂,心中突地茫然一片:「原來他心中並沒有我,她喜歡的人竟是大哥!」 
     
      只聽那男子切齒道:「我早知你二人在昆明必有苟且之事,到今天也不曾怪你。你為何 
    仍要瞞我,可將我當成甚麼人了?」說罷向屋門走來。 
     
      週四木然立在屋外,及至那男子重重地踹門,方才驚覺,忙閃身隱在一旁。那男子大步 
    出門,忿忿下崖去了。週四見此人已去,心亂如麻,耳聽那女子在屋內大聲哭泣,悲悲切切 
    ,淒人肝腸,又不禁生出無限的愛憐,腳下如神差鬼使,向屋中邁去。那女子頭向裡伏在床 
    上,雙肩不住地顫動,聽到有人進來,只當那男子去而復返,也不抬頭。週四站在屋子當中 
    ,眼望心上人纖腰裊娜,粉頸如雪,鼻中更聞到她素體馨香,如麝如蘭,熱淚潸潸而下,心 
    裡只是念叨:「我再看你一眼便走了,再看一眼便走了……」雖則如此,內心猶存癡念,只 
    盼那女子適才所說都是假話,芳心所愛只有自己一人。那女子伏在床上,覺出身後有異,猛 
    地轉過頭來。燭光下見一人蓬頭垢面,身著軍服,正兩眼癡癡地望著自己,大驚道:「你… 
    …你是誰!」週四料不到她會轉身,著實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答對,支吾道:「我…… 
    我……」那女子細辨之下,突然認出他來,「啊」地一聲,蜷縮在床上。週四見她花容失色 
    ,目中露出無盡的傷感、怨恨,壯著膽子道:「你……你……」那女子不敢看他,雙手掩面 
    ,失聲嚎啕。週四見她哭得傷心,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不期女子突然抬起頭來,痛不欲生 
    地道:「你害得我還不夠麼?你……你真要逼死我麼!」週四自洞中見她一面,無時無刻不 
    在想:「我二人若再相見,她頭一句話會與我說什麼?」每念及此,溫馨無限。這時忽聽那 
    女子說出這番話來,頭上如遭重棒,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是做夢,這一定是在做夢 
    ! 
     
      便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響,那男子又返身而回。那女子神色大變,忙沖週四道:「你… 
    …你快走吧,快走吧!」臉上竟露出關切之意。週四微一遲疑,那男子已走進屋來。那男子 
    見屋中立著一人,先是一愣,待認出這人便是江湖上人人欲誅的少年,不由驚呼一聲,反手 
    從壁上抽出長劍,向週四刺去。那女子見了,撲上前抱住師兄手臂。那男子見她竟回護這少 
    年,怒喝道:「你喜歡孟如庭也就罷了,難道愛屋及烏,連他同夥也喜歡上了?」一面用力 
    推搡那女子,一面衝門外高聲喊叫。靜夜空山之中,喊聲格外響亮。週四心頭火起,右臂倏 
    伸,抓住那男子衣領,將他高高舉起。那女子見狀,驚得說不出話來。忽聽門外一人喝道: 
    「大膽邪魔,竟敢到華山上來逞兇!」週四聽來人聲若洪鐘,內力大是不凡,暗吃一驚:「 
    華山派還有如此人物?」一怔之下,一柄長劍已奔他右肋刺到。週四見來劍疾而有度,頗為 
    正大,更兼深沉老道,大非尋常,忙閃身避其鋒芒。不意那人長劍一顫,又向他右腋下挑來 
    ,劍點飄飄忽忽,不拘形跡,大有濤怒雲舒,不可端倪之勢。週四見這一招不依常法,劍勢 
    險絕雄奇,心下駭異,知自己舉著一人,絕難避開此不落窠臼的一劍,忙將那男子向來人擲 
    了過去,就勢滑開數尺。來人長臂輕舒,將那男子攬入懷中,沉聲道:「不想魔教後輩,已 
    是這般了得!」言下大有悲憤之意。週四驚魂甫定,只見來人滿頭銀髮,面孔瘦削,身穿一 
    件青袍,一副寂寞潦倒之態,乍一看去,倒似一個鄉村窮儒,全無半點神采,心下詫異。卻 
    聽那老者淒聲道:「所謂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本為常理。何以魔教傾頹,尚有 
    後人相續,我華山派浩劫之下,卻愈發日暮途窮?」長歎一聲,將懷中男子彈在一邊。週四 
    見他手足不動,只前胸微微一挺,便將人彈出數尺,那男子雖是仰面摔倒,但落地之時,倒 
    似被人輕輕放下一般,心道:「他這手法我亦能夠,可要做得如此有分寸,我卻不能。」正 
    驚羨時,忽見那老者露出怨毒之情,長劍一抖,向他刺來。那女子正去扶倒地的男子,眼見 
    老者長劍刺出,驚呼道:「太師叔,別……」那老者怒聲道:「他是魔教餘孽,你難道要袒 
    護他麼!」那女子被他冷電似的目光懾住,縮下身去,又哭了起來。那老者仗劍直指週四道 
    :「周應揚殺我師兄弟數人,我今誅其後人,亦是天經地義。 
     
      」說話間咬牙切齒,恨極而笑。 
     
      原來這老者姓謝名天洛,乃華山派老一輩中碩果僅存的人物。當年周應揚來華山滋事, 
    恰逢謝天洛在外飄遊,其後歸山,聞知同門慘遭殺戮,當時便要尋周應揚雪恨。慕天鳴知這 
    位師弟武功雖高,仍非周應揚敵手,苦苦將其勸住。未幾,便傳來周應揚斃命少林的消息。 
     
      謝天洛難報大仇,二十多年來一直鬱鬱寡歡,及見後輩弟子皆資質平平,更是意冷心灰 
    。雖有一身本領,卻懶得傳授,終日只在山間遊蕩,到後來諸事不理,與門人再不見面。這 
    日他在山頂獨自望月,突聽東面崖上傳來呼喊聲,忙飛身過來察看,剛到近前,便見週四將 
    那男子舉在半空。他所知廣博,只看一眼,便知這少年所施皆是魔教手法,驚怒之下,忙出 
    手救人,這時見週四武功甚高,更起了殺卻之心。 
     
      週四見謝天洛長劍虛指,已將自家逼在屋角,心中大亂,右足反蹬牆壁,藉著回彈之力 
    ,突然向屋頂縱去。謝天洛見這少年身法詭異,長劍上挑,奔週四小腹劃來。週四見長劍游 
    龍般纏向小腹,在空中飛起左腳,踢向對方頭顱,左手蜷指彈其劍鋒,右掌卻無聲無息地拍 
    向對方後心。謝天洛想不到他在空中仍能施出此等刁鑽莫測的招式,面上登現驚色。他久歷 
    江湖,經驗極豐,知這少年足踢、指彈雖凌厲巧絕,卻非殺手,只拍向後心的一掌方是全身 
    功力之所聚,當下退開一步,撤劍削向週四右掌。 
     
      週四見他身向後退,已知長劍必會回削自己手腕,掌到中途,便即回縮,右腿忽勾在房 
    梁之上,陡然向屋門蕩了過去。這一下大是行險,好在人所難料。謝天洛一呆,長劍自然而 
    然地刺向週四背心,嗤地一聲,將他後背劃開一道血口。週四左足反踢,也點在他左肩之上 
    。這一腳力貫足尖,踢得謝天洛半身發麻,微一分神,週四已蕩出屋去。 
     
      謝天洛忍痛追出,長劍如吐芯靈蛇,仍指向週四背心。週四行險出屋,雖覺後背火辣辣 
    疼痛,但對方長劍距後心不過半尺,哪還有暇顧及其它?他知對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這時 
    在己身後,更佔盡先機,情急之下,猛地撲倒在地,就勢向旁滾出幾丈,方才躲過這如影隨 
    形的一劍。起身看時,只見懸崖四周早有數十人仗劍而立。 
     
      謝天洛與週四過了幾招,知這少年實是生平罕遇的強敵,雖在驚怒之下,也不禁暗自稱 
    歎。卻聽一人朗聲道:「弟子慕若禪,拜見謝師叔。」謝天洛哼了一聲,撫劍冷笑。慕若禪 
    走上前來,又道:「弟子只道師叔遠遊,不想仍在華山。」謝天洛道:「今日邪魔上山,不 
    知慕掌門如何處置?」慕若禪笑道:「此人乃江湖上一大禍首。師叔既在,正當將其誅卻。 
     
      」謝天洛歎息一聲,黯然道:「魔教一個後輩,卻要老朽出手,華山派要你們這些人何 
    用? 
     
      」慕若禪頓口無言。兩旁弟子多半不認得這青衣老者,但知必是本派年高德劭的人物, 
    更沒人敢出一聲。謝天洛見崖上弟子雖多,但眾人望向週四時,目中都帶著懼意,仰天歎道 
    :「再過幾十年,江湖上怕沒有什麼華山派了!」劍走偏鋒,緩緩向週四刺來。 
     
      週四於謝天洛說話之際,便見那女子走出屋來,及見她臉上依然淚光粼粼,一縷情絲又 
    被牽住,謝天洛一劍刺到他左肩,他卻忘了閃避,但覺肩上一涼,謝天洛長劍到處,已在他 
    肩頭削下圓圓的一片衣衫。週四一驚,疾向後躍。一弟子見他倒縱而至,運劍直刺其心。那 
    女子見了,失聲尖叫。週四心生暖流,輕輕一閃,長劍從他左肩擦過。他身子不停,順勢撞 
    入那弟子懷中,居然將此人撞得向上飛起,右手反撈,已將長劍奪在手中。 
     
      謝天洛見他一撞之力怪異無比,厲聲道:「鼠輩竟敢在華山逞狂!謝某便殺不得你麼! 
     
      」手腕一震,長劍如月牙般彎捲過來,忽又彈得筆直,似驚虹乍現,滑向週四前胸。週 
    四覺劍氣有異,忙閃開一步,長劍斜著挑向來劍。那知剛碰到對方劍身,自家長劍竟受了極 
    大的震盪,在手中顫個不止。他一驚之下,右腕內翻,長劍劃個短弧,戳向謝天洛右臂。謝 
    天洛劍柄上揚,磕開對方劍尖,劍身橫著推出,削向週四脖頸。週四遮擋不及,只得揮劍刺 
    向對方咽喉。謝天洛見他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抽劍右閃,左手大袖一揮,卷在週四長劍之 
    上。 
     
      週四只覺一股大力襲來,長劍似裹在狂濤巨浪之中,搖擺不定。他自木逢秋傳授武功以 
    來,尚未逢過敵手,逆境中不免慌亂,當下將全身力道都聚在右臂,手腕湯澆火烤般抖了幾 
    抖,謝天洛左邊大袖立時碎成數片。山風吹來,布片如彩蝶般款款飄散。他神意皆注於右臂 
    ,左半身登現破綻,噗地一聲,對方長劍已刺入他左肩。二人齊聲驚呼,向後躍開。月光之 
    下,只見週四左肩熱血迸流,謝天洛一條左臂更是血肉模糊。 
     
      只聽謝天洛悲聲道:「好個周應揚!好個魔教!」左臂在袍襟上抹了幾把,擦去血跡, 
    大步上前,又與週四斗在一處。二人同時受傷,不敢再次行險,劍上都含蓄凝重起來。斗了 
    數招,居然誰也佔不到便宜。 
     
      華山劍法本就以險絕雄奇見長,謝天洛一口劍更是凌厲狠辣,兼而有之。眾人見他所使 
    招術與自家所學並無不同,但施展出來,卻招招出人意料,式式妙到毫巔,莫不驚詫:「原 
    來本派劍法練到深境,竟是如此不同凡響!」言念及此,都對本門武功充滿了信心,更有數 
    名弟子眼望謝天洛,不由自主地隨著比劃起來。 
     
      謝、週二人拆招換式,頃刻間鬥了百餘招,週四愈鬥愈是心驚。他劍法得自木逢秋傳授 
    ,最講究料敵機先,尋隙而入,此時與對方鬥過百招,雖覺他劍法也有些破綻,但式式相承 
    ,往而能復,自己若貿然輕進,往往立時又成兩敗之局。眼見對方劍招層出不窮,直似萬花 
    之筒,心道:「難道他華山劍法真有千招萬招?」又想:「便算有千招萬招,時間一久也會 
    重複,那時我再尋機將他制住。」想到此節,精神大振,長劍翻飛如花,又與謝天洛拆了六 
    七十招。果不出他所料,便在二人鬥到三百招時,謝天洛劍上終於使出舊招。 
     
      週四大喜,正思料敵於前,穩佔先手,那知謝天洛招術雖與前時相同,但劍式轉換時, 
    手法上卻已面目全非,劍意更與適才迥異。週四心中一黯,知今日若勝此人,難於登天,只 
    得見招拆招,與其苦鬥不休。 
     
      眾人見謝天洛劍勢大變,所使雖仍是本派的家數,但越看下去,越覺得有些不倫不類, 
    均想:「這可還是華山劍法麼?」只有慕若禪一人方隱約感到,這位師叔實已將本派劍法練 
    到了極高的境界。 
     
      眾弟子看到後來,眼望謝天洛長劍揮舞,一時都對練了多年的本門劍法生出陌生之感, 
    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古怪念頭:「我這些年練的,到底是不是華山劍法?」有幾人手握長劍 
    ,竟不知如何使它才好。 
     
      慕若禪觀望多時,眼見師叔劍法雖精,但無論怎樣翻生變化,那少年皆能隨手化解,內 
    心焦急:「這小魔頭武功強我數倍,眾弟子更非其敵,若上前去,徒增羞辱。師叔劍法雖高 
    ,看情形也未必能勝,今日如何才能殺了此魔,洩我心頭之恨?」他心思轉個不停,卻始終 
    盯著場內,眼見週四狂爭猛鬥之際,目光每每投向一人,登時有了計較,邁步走到那女子身 
    邊,低聲道:「蘭兒,今日你太師叔出手伏魔,你正可趁機殺了此人。」 
     
      那女子全身一顫,失聲道:「我……」慕若禪陰沉著臉道:「那小魔頭對你已生情意。 
     
      你若猝然出手,他必驚而無備。」那女子哀哀地望著師父,雙手亂搖道:「不……不… 
    …」 
     
      慕若禪面露猙獰道:「你忘了昆明所受的奇恥大辱麼?他若不死,你一生如何做人?」 
    向四周掃了一眼,又陰惻惻的道:「此事現在只有我一人知道。你若殺了他,天下便沒人知 
    道那段醜事。」說罷將長劍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顫抖著握住長劍,目中滿是驚怖。 
     
      慕若禪見她仍是猶豫,低聲喝道:「你不殺他,我便將你逐下華山,更要將醜事公之於 
    眾。」那女子「啊」了一聲,眼神裡充滿絕望,似乎再也站立不住。慕若禪喝道:「快去! 
     
      」掌上微一用力,將那女子推入場中。那女子手握長劍,好似魂不附體,直愣愣向週四 
    走去,雙眼淚水模糊,甚麼也看不真切,只覺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猛聽慕若禪大喝道:「還不下手!」那女子聽師父虎吼,芳心大亂,長劍恍恍惚惚,竟 
    向週四胸口刺去……					(快捷鍵:←)(快捷鍵:→)|||||||||加入收藏|武俠小說網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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