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監守自盜】
門,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七星鎮上幾百戶人家,人出門而從不上鎖的房子,恐怕也僅只有他們這一間。
白天星推開了門,只藉著皎潔的月色,朝屋子裡隨便張望了一眼,並馬上走進
去。
他忽然轉過身子,望著張弟笑道:「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張弟沒好氣地瞪眼道:「秘密——什麼秘密?」
白天星低低一笑道:「適才向錢麻子借的那些銀子,其實都是我自己的!」
張弟不禁呆了呆,道:「你說那些銀子都是你自己的?」
白天星笑道:「是的。所以你根本不該生我的氣,這種事本來比一加一等二還
要明白,你所以覺得奇怪,只怪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他笑了一下又道:「你想想吧:錢麻子是個連幾分銀子一壺酒都不願被人白吃
的人,他會平白把這麼一大筆銀子借給別人?」
張弟征然道:「你……白天星笑道:「我在酒席散了以後,說要去後面解個手
,便是去他那裡存銀子,我存在他那裡的數目,是二千五百兩,如今連贏的加在一
起,等於收回了九成,也差不多了。」
張弟道:「你為什麼要把銀子存放在他那裡?」
白天星笑道:「我告訴他的理由是為了安全,以及取用方便。」
張弟道:「那麼,真正的理由呢?」
白天星笑道:「真正的理由,也有兩個。」
張弟道:「兩個什麼理由?」
白天星道:「第一,向別人解釋我這個浪子看來收入有限,何以會不為日常花
用發愁!」
張弟道:「向誰解釋?」
白天星道:「很多人。」
張弟想了想又道:「那麼第二個理由呢?」
白天星忽然笑著反問道:「你覺得錢麻子這個人怎麼樣?」
張弟道:「當然不是一個好東西!」
白天星笑:「那就對了!我這樣做的第二個理由,便是為了要讓這錢麻子難受
難受!」
張弟道:「你銀子放在他那裡,要不要利息?」
白天星道:「不要。」
張弟道:「他如果轉存到銀號裡去,生的利息豈不變成他的收入?」
白天星道:「不錯。」
張弟道:「這種情形之下,你以為他會難受?」
白天星笑道:「難受得要死!」
※※ ※※ ※※
錢來得容易,收入太多,有時的確也是件很難受的事。
就拿錢麻子來說吧!深更半夜,別人都進入睡鄉,卻正是他一天之中最忙碌的
時候。
因為他必須在上床之前,結清一天的賬目。
別人睡的是炕床,他睡的是一口大木櫃,不等銀錢賬簿收進了大木櫃,就是要
他睡,他也睡不著的。
錢麻子今天的賬目已經結好。
他推開算盤,正待將賬簿和一袋碎銀放入木櫃之際,房門口人影一閃,忽如魁
靈般出現一名褐衣漢子。
這人的一張面孔本來就很可怕,映著閃晃不定的燈光,看了更叫人背脊骨涼得
發麻。
錢麻子定下神來道:「朋友有何貴幹?」
褐衣漢子兩隻眼睛滿屋轉個不停,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錢麻子問的話。
錢麻子輕輕咳了一聲,又道:「朋友如果——」褐衣漢子忽然收回眼光,盯著
錢麻子道:「聽說錢老闆為人很四海!」
錢麻子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個耍光棍的人!
他做這種烏龜生意,常年少不了這種人上門,在他來說,應付這一類的角色,
幾已成為家常便飯,自然用不著再緊張。
錢麻子想著,馬上換了一副臉色,指一張椅子,擺擺手道:「請坐!」
褐衣漢子站著沒動。
錢麻子帶著笑容,說道:「朋友貴姓?」
褐衣漢子道:「弓。錢麻子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弓爺。」
褐衣漢子道:「不敢當。」
錢麻子又咳了一聲道:「七星鎮是個小地方,要不是衝著這次品刀會,單靠過
往客商,根本無法支撐,弓爺是跑大碼頭的人……」
褐衣漢子道:「我並不想強人所難,我只想援別人前例,也向錢老闆借點銀子
花花。」
錢麻子更放心了。上門伸手的貨色,都不是什麼大角色,要錢要得急的,更好
打發!
於是,他也不再多說廢話,開門見山問道:「弓爺差多少應急?」
褐衣漢子緩緩地道:「不多,一千五百五十兩!」
錢麻子一呆道:「多少?」
褐衣漢子道:「一千五百五十兩!」
錢麻子木愣愣地道:「弓爺……您……是……說笑話吧?」
褐衣漢子道:「大爺要取樂,不會找你,大爺會去找你的那些姑娘。」
錢麻子一雙眼,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一千五百五十兩?你是要我把這點
基業全都讓給你?」
褐衣漢子側目陰陰一笑道:「沒有那麼嚴重吧?我說過只是援例,就在不久之
前,不是有人從錢老闆這裡借走過這個數兒嗎?」
錢麻子愣了一愣,旋即想通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不禁再度露出了笑容道:「
弓爺是指那個姓白的浪子?」
褐衣漢子冷冷地道:「我不管他是白浪子還是黑浪子,我說過了,我只是援例
辦理。」
錢麻子的笑容似乎又深了些,他笑吟吟地望著褐衣漢子道:「弓爺,我能不能
向您請教一下?」
褐衣漢子平平板板地道:「可以!不過最好少說廢話。」
錢麻子微笑著道:「我想請教弓爺,如果今天換了你弓爺是我錢麻子,手底就
是這麼一點局面,有人向您獅子大開口,一借就是成千的銀子,請問弓爺惜不借給
他?」
褐衣漢子道:「借!」
錢麻子臉上的笑容一下不見了。
褐衣漢子冷冷接著道:「所以你也應該借給我,如果你錢老闆是個明白人,就
該知道我弓某人如今來問你借銀子,並不是衝著你開的這片熱窩。」
錢麻子一頭霧水似的眨著眼皮道:「弓爺——您——這話什麼意思?」
褐衣漢子冷冷一笑道:「你錢老闆真的聽不懂?」
他突然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出手如風,一把抄起錢麻子的一條胳膊,冷笑著
道:「那我就只好用一個你聽得懂的方式告訴你了!」
他微微使勁一扭,錢麻子登時連人帶椅子,像車篷似的原地轉了半圈。
錢麻子雖然也練過幾天武功,但那只能作為替賭場妓院充打手混飯吃的本錢,
跟這褐衣漢子比起來,自是差得太遠。
褐衣漢子反扭著他的手臂,往他背上一捺一推,錢麻子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但他總算是在外面混過的人,雖然痛得冷汗直冒,仍強忍著沒有出聲求饒。
褐衣漢子陰陰地道:「怎麼樣,大老闆,現在懂了沒有?」
錢麻子喘著氣道:「弓爺有話好說,何必……何必……」
褐衣漢子又稍稍加了一把勁,嘿嘿冷笑著道:「弓爺要說的話並不多,你錢大
老闆最好仔細聽清楚,金銀財寶,醇酒美人,只有活人方能享受,不論你錢大老闆
靠山有多硬,也無法阻止弓爺使你錢大老闆馬上由活人變成死人,所以你錢大老闆
最好想開點,別以為熬過這一陣,事情便可以過去。這意思你錢大老闆懂了沒有?」
錢麻子痛得彎下了腰道:「懂,懂,我依您的意思……照……照付就是了。褐
衣漢子兩眼冒火,重重哼了一聲道:「你,他媽的還跟老子裝迷糊!」
隨後這聲咒罵,手起一掌,照准錢麻子後心拍了下去!
錢麻子喉嚨一甜,口裡立刻泛起一股腥成之味。
不過,這一掌雖然挨得不輕,卻使錢麻子突然從迷糊中清醒過來。
房間就只這麼大,錢銀放在什麼地方,誰都不難一眼看出,可見這廝要借銀子
只是一種藉口,實際上要的一定不是銀子。
至於這廝究竟要的是什麼,他想不出,也不願去多想。
他本來還想告訴對方,他付那個浪子銀子,是因為那浪子有銀子存在他這裡,
現在他覺得這種解釋也是多餘的。
總之,對方不論要的是什麼,那樣東西他一定拿不出。
他硬頂下去,只有皮肉受苦,要是一個應付不當,甚至真的會像對方說的,由
一個「活人變成死人」!
所以他如今只能罵自己該死,因為有一件事他早就該做,卻一直沒有做。
這件事現在做當然還不遲。
錢麻子想著,用力吞下了那口應該吐出來的血,裝作完全順服了的樣子,扭過
頭苦著臉,說道:「弓爺請放手,我說就是了。」
使苦肉計,是他的看家本領之一,他只要扮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經常能獲得別
人的同情。
但這一次他沒有成功。
褐衣漢子冷冷地道:「你說,我聽得到。」
錢麻子戰抖著伸出左手,好像要指一處地方,又拿不著似的,褐衣漢子只好稍
稍放鬆,以便他能將身子轉過來一點。
錢麻子轉向賬台,指著一隻抽屜道:「在那裡面,你自己拿。」
他口裡說著,腳尖同時向台上一處暗樁探去。
這根暗樁通到隔壁一個房間,只要一踩上去,隔壁一塊雲板便會發出驚響,房
間裡住有八名護院打手。
這八名打手,全是黑道上的一些亡命之徒,這種人你幾乎在任何一家妓院裡都
可找得出兩個來。
他們的身手雖非一流,但那股肯賣命的狠勁兒,任誰見了,恐怕都得退讓幾分。
錢麻子知道,只要招來了這八名打手,他便有脫身之望。
只要他能及時逃脫虎口,他便不愁事情解決不了。
黑鷹幫為人辦事,價錢一向公道,他只須把在燕娘身上發的意外之財,拿個三
分之一出來,事情就可以擺平了。
抽屜打開了,裡面只有一刀草紙。
褐衣漢子的臉色一變道:「你他媽的,居然還敢拿老子開玩笑?」
錢麻子見褐衣漢子手掌一揚,又待拍落,急忙縮起脖子道:「不,不,我說放
在抽屜裡,指的是鎖匙。」
褐衣漢子頓住下拍之勢道:「什麼鎖匙?」
錢麻子道:「開錢櫃的鎖匙。」
褐衣漢子道:「在哪裡?」
錢麻子道:「草紙底下。」
草紙底下,果然放著一串鎖匙。
褐衣漢子抓起那串鎖匙道:「開錢櫃的是哪一把?」
錢麻子道:「是最長……長的……一把。」
他聲音有點戰抖,臉上也露出恐懼之色。
因為開錢櫃的鎖匙,並不在那串鎖匙裡面。他怎會將如此重要的一把鎖匙隨手
亂放呢?
那把鎖匙其實不分日夜都吊在他的褲頭上。
他的目的只是拖延時間,如果隔壁那些打手不能及時趕至,只要褐衣漢子打不
開錢櫃上那把鎖,他就安定了。
總算還好,褐衣漢子挑出那把長鎖匙,正待點上錢麻子穴道,以便去打開那座
錢櫃時,房門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被撞了開來。
五六個手執各式兵刃的大漢,如狼似虎的蜂擁而入。
褐衣漢子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卻一點也不慌亂,他並不懷疑這是錢麻子
耍的花樣,同時也沒有把這批打手放在心上。
當那些打手衝進來時,他連回頭也沒有望一眼,直到兩名手執鐵棍的打手,舉
起鐵棍照准他背心砸下,他才猝然旋身,飛腿一腳踢出。
他踢出的左腳,腳踝擊中左邊一名打手的太陽穴,這名打手的鐵棍一歪,正好
敲在右邊那名打手的頭上。
被踢的打手,只給踢得昏了過去,另一名受魚池之殃的打手,卻在夥伴的一棍
之下,腦袋開了紅花。
跟在後面的四名打手,眼睛全紅了。
只聽呼的一聲,一名打手突然灑出一支帶著長鍊的飛爪。
另一名使刀的打手,身子一矮,鬼頭刀帶起森森寒光,趁機疾如旋風般向褐衣
漢子下盤砍去。
其餘兩名打手,一個使斧,一個使鉤,這時分別擋在褐衣漢子兩旁,虎視眈眈
,伺機而動。房間裡地方不大,一個人在四種兵刃交逼之下,縱有再高的身手,也
很難施展得開。
褐衣漢子雖然不把這幾名打手放在心上,但在看到一支飛爪飛向自己時,卻也
不禁皺起了眉頭。
飛爪不是一件可怕的兵刃,但卻是一件很討厭的兵刃。
因為他如今要對付的不止一名敵人。
對於近身搏鬥的敵人,再多他也不在乎,但對於一個使飛爪的敵人,情形就不
一樣了。
他必須先解決了這支飛爪,才有機會解決站得較遠的敵人。
他若是將注意力都放在這支飛爪上,那麼他的一雙腳,便得交給那個使刀的打
手。
如果他不想陰溝裡翻船,栽在幾名技院打手的手底下,他就得暫時拋開雜念,
拿出真功夫來,好好施展一番。
褐衣漢子想著,不再遲疑,一把推倒錢麻子,同時藉這一推之力,低頭避過飛
爪,足尖一點,突然向左首那名使斧的打手撲去。
那使斧的打手,斧頭剛剛揚起,只覺手腕一麻,一把板斧已經到了別人手上。
然後,只見斧光一閃,這一把板斧便砍上了他的胸膛。
錢麻子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爬起之後,突然翻過錢櫃,對著櫃後牆壁,一肩撞
了過去。
糊著花紙的牆壁上,原來開著一道活動的暗門。
褐衣漢子聞聲回頭,牆壁已經回復原狀,錢麻子則不見了人影了。
※※ ※※ ※※
天快亮了。
夜色如墨。
這正是黎明前露水最生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錢麻子像狗似的爬出了熱窩後門。
如今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能在見到第一個熟人之前,可以在七星客
棧中順利找到那兩名黑鷹香主。
※※ ※※ ※※
七星棧中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那兩名黑鷹香主住在哪一個房間裡呢?錢麻子跳下牆頭,心跳氣喘,手腳發麻
,渾身一片泥污。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想了一件事。
過去,他只顧拚命賺錢,竟連一個知心的朋友也沒有交上,就連七星棧東老孫
,跟他都談不上點交情。
老孫去熱窩,照樣不能掛賬。
過去,他一直認為,不交朋友的好處,簡直說不盡。
不怕人記賬。
不怕人借錢。
不需要交際應酬……
沒有朋友的壞處,似乎只有一件:你必須永遠春風得意,千萬別有那麼一天,
遇上一個像弓無常這樣的人!
錢麻子知道老孫住的地方,只要找到老孫,當然就能找到黑鷹幫的人。
但是,他不敢去。
他怕老孫也許會出賣他,像七星鎮上其他的人一樣,能看到他錢麻子的笑話,
相信誰也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就在這時候,錢麻子忽然聽到一陣如茶壺水滾般的絲絲之聲。
有人在牆腳下小便。
錢麻子眼力很好,他居然認出這個小便的人就是烏八。
他一時忘了烏八是個比老孫還要沾惹不得的人,竟然脫口低低喊了一聲:「是
烏八爺麼?」
烏八睡得迷迷糊糊的,此刻雖在解著小便,眼皮卻未完全睜開,聽得這一聲突
如其來的低呼,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小便也嚇得縮回去了。
錢麻子連忙接著道:「是我……錢麻子。」
烏八匆匆繫好褲帶,轉過身來道:「誰?錢——錢老闆?」
錢麻子悄悄攏過去道:「是的,是我,聲音輕一點。」
烏八似乎有點不相信,揉揉眼皮,看清楚了,才露出詫異之色道:「錢老闆這
個時候來這裡幹什麼?」
錢麻子啟齒為難地低低說道:「我,咳……是因為……是因為……昨天熱窩裡
出了點小麻煩,想找黑鷹幫的人出頭招呼一下,免得事情愈鬧愈大,你八爺知道的
,我是個生意人,咳咳……咳咳……」
烏八道:「黑鷹幫的人,你找過了沒有?」
錢麻子道:「我正要向八爺請教,因為我不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烏八睡意全消,眼中忽然露出狡猾之色,兩只精眸轉了幾轉,才慢慢地道:「
好的,這是件小事情,過兩天我替你打聽一下就是了。」
回答得真絕!他明知道錢麻子一刻也等不得,竟故作縱容,要過幾天才打聽。
錢麻子如果能等幾天,在這種時候跑出來幹什麼?
好在錢麻子也是混字號出身,聽了引子,便知曲文。
於是他連忙掏出一張銀票,塞了過去,道:「謝謝,謝謝,那就多勞八爺費心
了!」
烏八接下了銀票,口中卻道:「這,這是幹什麼?」
他當然不會不懂這是幹什麼,他問的其實是銀票上的款額,在這種節骨眼上,
十兩八兩銀子,當然不能滿足他的胃口。
錢麻子已經摸出了路,心裡自然有數,當下附耳低聲:「一百兩,小意思,八
爺以後去熱窩,另外我再招待。」
烏八顯然很滿意這個數目,點點頭道:「你錢老闆的事,就等於是我的事一樣
,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故意想了一下,才接著道:「前面三號房裡,好像住了他們的人,只是不知
道在幫裡的身份如何。」
※※ ※※ ※※
錢麻子輕輕叩著三號客房的門。
「誰?」
「我!」
「你是誰?」
「錢麻子。」
「錢什麼?」
「錢麻子!熱窩裡的錢麻子。」
「找誰?」
「找曹香主和羅香主。」
「他們不住這裡。」
「沒有關係,只要是貴幫的人,隨便哪一位都是一樣。」
門開了,錢麻子像老鼠似的溜了進去,同時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經過半夜折騰
,一直熬到現在,他才算有了幾分安全感。
黑暗中,開門的那個人,又把門輕輕閂上。
錢麻子摸著一張凳子坐下,喘著道:「不要點燈,如果你有傷藥和冷茶,請做
做好事,先拿點給我。」
那人也坐下了,但沒有開口,當然也沒有給他藥和茶。
錢麻子只好接著說出來意,並將褐衣漢子無端上門鬧事的經過,詳詳細細從頭
說了一遍。
那人聽完之後問道:「你說對方姓什麼?」
錢麻子道:「姓弓。」
那人道:「弓箭的『弓』?還是龍共『龔』?」
錢麻子道:「這個我就不怎麼清楚,他只說姓弓,我也沒問他哪個弓。」
那人道:「這人以前沒有到熱窩裡來過?」
錢麻子道:「沒有。」
那人想了想,又道:「這人生做一副什麼樣子?」
錢麻子道:「樣子怕人得很,青慘慘的一張臉,塌鼻樑,大嘴巴,兩眼亮得發
綠,活像從棺材裡跑出來的一個殭屍。」
那人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了,弓無常!」
錢麻子怔道:「弓無常?」
那人道:「是的,是湖廣道上有名的三大狠角之一,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知道
,無常原是他的外號,以後喊順了,大家便喊他弓無常。」
那人又歎了口氣道:「你錢老闆惹上這位仁兄,實在太不幸了。」
錢麻子著急道:「是他找上門來的,我沒有惹過他啊!」
那人緩緩地道:「不管事情是怎麼引起來的,結果都是一樣。」
錢麻子迫不及待地道:「這人是不是連貴幫也不敢得罪?」
那人道:「那倒不見得。」
錢麻子鬆了口氣道:「這就好了,你當家的開價錢吧!」
那人道:「價錢有兩種。不過,在開價之先,我勸你錢老闆還是連夜遠走高飛
,找個地方躲躲,省掉這筆開銷。」
錢麻子道:「為什麼?」
那人道:「因為錢老闆的錢來得不容易,兩種價錢,無論那一種,你錢老闆都
可能負擔不起!」
錢麻子咬咬牙齒,下狠心道:「你說,沒有關係。」
那人道:「殺掉這個人,價錢是一萬兩紋銀整。」
錢麻子耳門一嗡,幾乎昏了過去。
一萬兩銀子,他拿得出,但如拿出這一萬兩銀子,他就幾乎變成一個空殼。以
後的日子,他怎麼過?
以後的日子豈非生不如死?
那人緩緩接著道:「第二種價錢,保你太平無事,期限是一個月,價銀折半,
五千兩整!」
錢麻子僵在那裡,像呆了一樣,隔了好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個字。好。
那人道:「你選第二種價錢?」
錢麻子道:「是的。」
好人道:「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向你錢老闆交代明白:在沒有收你錢老闆半數
定金之前,你還可以多多考慮一下。」
錢麻子道:「考慮什麼?」
那人:「那就是本幫決定了接受一件委託之後,中途絕不更改當場約定之事項
。你錢老闆在交付定金之前,仍可重作選擇,將來若是改變主意,便是屬於新的契
約。到時候,你錢老闆如果認為有斬革除根之必要,除了這五千兩之外,就得另付
一萬兩,並不因為你是老主顧,而有一分一厘的折扣!」
錢麻子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道:「就這樣決定,用不著考慮了。」
他其實已經考慮過了。
今天的七星鎮,一天之中都會發生很多事,有一個月,時間夠長的了。
時間自會澄清一切,他不相信褐衣漢子弓無常真的會跟他錢麻子過不去,這次
十之八九,必然是個誤會。是誤會就有悶釋的一天!他又何必因一時沉不住氣,多
花這五千兩銀子?
那人道:「那麼,兩千五百兩定金,什麼時候可以付?」
錢麻子啞聲呻吟似的道:「現在就可以……」
那人從桌面上推過來一隻鐵盒道:「茶在桌上壺裡,這是傷藥,我的床舖今夜
就讓給你睡。」
※※ ※※ ※※
品刀大會第十天。
天氣很好。
陽光柔和而明亮,鎮上每個人今天看起來似乎都很愉快。
井老闆尤其愉快。
因為今天他一開店門,就賣出了六口棺材。
生意是熱窩裡老蕭來接的頭。
熱窩裡一夜之間死了六名打手,死在老闆錢麻子的房裡,血肉狼藉,慘不忍睹
,老闆錢麻子本人則不知去向。
最奇怪的是,房裡一口錢櫃雖給斧頭劈開了,錢財卻似乎沒有什麼損失。
這是怎麼回事呢?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反正今天的七星鎮上,尋常死幾個人,已不算什麼稀奇事。
如果哪一天發現居然沒有人死,才是稀奇事。
※※ ※※ ※※
到目前為止,井老闆已賣出了十三口棺材。他賣出去的這十三口棺材,質料差
,做工粗,價錢卻比平時貴好幾倍,而且不欠不拖,都是現金交易。
現在,他算算這些日子的收入,發覺手頭上的積蓄,數目已經相當可觀,這使
他的信心愈來愈堅定。
他決定等這次品刀大會一過去,就向何寡婦提婚事。
他相信何寡婦在昨天晚上還趁人不注意在他屁股上狠狠擰了一把。
他回來脫下褲子一看,屁股上青了好大一塊。
他摸著被擰青的地方,渾身有一股說不出的舒暢之感!
那娘兒過去最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如今竟背人偷偷絞擰他的屁股,而且擰得
如此之重,這豈不比說什麼都強?
那娘兒幾時這樣擰過別人的屁股?
※※ ※※ ※※
又是喝豆漿的時候了。
豆漿店裡,空空如也。
何寡婦坐在店門口,眼看著一些老客人行色匆匆,過門不入,都朝著一個相同
的方向趕去,她知道今天的生意要受影響了。
這些人都忙著趕去什麼地方呢?
大家趕去的地方是熱窩。
春色無邊的熱窩,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座死人窩,白皮棺材一口一口地抬進去,
又一口一口地抬出來。
輕飄飄地抬進去,沉甸甸地抬出來。
由於搬運匆忙,有幾口棺材上還可以看到斑斑血漬。
大廳中擠滿了人,後院裡也擠滿了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大家都在奇怪,六具屍首中沒有錢麻子,可見錢麻子並未被殺。那麼錢麻子去
了哪裡呢?
有人問老蕭,老蕭搖頭。
問另外兩名打手,那兩名打手也同樣莫名其妙。
他們兩人昨夜都喝醉了酒,睡在姑娘房裡,想不到竟因此避過一劫。
打手玩的姑娘,當然都是紅姑娘,但他們雖然歇的是同一進院子,卻沒有聽到
打鬥的聲音。
這一點倒沒有什麼稀奇,一個人灌足了黃湯,懷裡又摟著一個女人,自然很少
分心旁騖。
白天星和張弟也來了,他們站在遠遠的一角。
他們身後,便是一排姑娘們的房間。
就在這時候,其中一扇房門忽然悄悄地打開,露出一張隔宿面孔,向這邊低低
喊了聲:「白頭兒,你們來!」
喊過之後,頭微微一點,那張面孔即於門後消失不見。
白天星以肘尖輕輕碰了張弟一下道:「走!過去坐坐。」
張弟搖搖頭道:「我不去。」
白天星低低一笑道:「你放心,這女人只是代人傳話,並不是在替她自己拉生
意。」
張弟微微一怔道:「你怎知道她是在替別人傳話?」
白天星笑道:「因為拉生意不會用這種命令式的語氣,同時也只該說『你來』
,而不該說『你們來』。」
張弟怔怔然又道:「替誰傳話呢?」
白天星笑道:「你何不自己過去看看?如果我猜錯了,又沒人強迫你留下,你
退出來也不遲。」
※※ ※※ ※※
白天星沒有獵錯。
他們一走進去,便看到房裡除了那女人之外,果然在床上還坐著一個商人模樣
的中年男人。
鐵算盤錢如命。
那女人看見他們進來,立即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房門。
錢如命指著床前一張凳子道:「坐,請坐!」
白天星坐下之後,笑笑道:「錢兄昨天跟在那個姓金的後面,有沒有跟出一點
名堂來?」
錢如命皺眉頭,隔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道:「你說那姓金的中途離席,是因
為作賊心虛,起初看上去倒也的確像是真有那麼一回事,只是……」
白天星一哦道:「只是怎樣?」
錢如命又皺了皺眉頭道:「只是後來的進展,卻使人有點想不透。」
白天星道:「怎麼呢?」
錢如命緩緩接著道:「姓金的在七星棧也開了一個房間,當時離開這裡之後,
只回去棧裡晃了一下,便又從後門走出去,倒回頭來到這裡的後院。」
白天星發愣道:「來幹什麼?」
錢如命道:「他在後院包下一個叫美鳳的清倌人,當時,美鳳房裡有人在打牌
,那幾個打牌的傢伙,顯然都是這廝的同黨……」
白天星忙道:「那是幾個什麼樣的人?」
錢如命朝著他道:「惡花蜂梁強這個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白天星點點頭道:「見過,不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角色。」
錢如命緩緩接著道:「另一個是七步翁魚山谷。」
白天星悚然動容道:「誰?七步翁魚山谷?就是十年前在龍門武會上,執著昆
侖掌門人凌雲俠兩條大腿,將凌雲俠活生生撕成兩片的那個老傢伙?」
錢如命頭一點道:「不錯,就是那個老傢伙!」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怪不得惡花蜂梁強這小子,前天在艾鬍子店裡那樣神氣
活現的,原來是仗著這麼一個硬靠山!」
錢如命道:「這老傢伙雖然是個棘手人物,但這一點你們大可不必操心,我們
吳公子自有他的辦法。」
白天星將信將疑地道:「吳公子有辦法對付這個老傢伙?」
錢如命笑笑:「現在不必多問,到時候你們等著瞧就是了!」
白天星又道:「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人?」
錢如命道:「還有一個。」
白天星道:「誰?」
錢如命道:「弓無常。」
白天星點點頭道:「這名字也好像聽說過。」
錢如命道:「對面錢麻子房裡昨夜的六條人命,便是這位弓大仁兄的傑作。」
白天星不覺一愕道:「原來這次血案就是他們一夥子下的?」
錢如命點點頭道:「是的,我從昨夜天黑之後就來了這裡,這廝行兇的經過,
我在這邊窗子口可說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一下,又道:「方纔我想不透,也就是指的這件事!」
白天星道:「哦?」
錢如命道:「我始終想不透,他們何以會無緣無故找上一個錢麻子這樣的小人
物?」
白天星點點頭,露出思索之色道:「這事的確有點蹊蹺。」
房裡暫時沉寂下來。
院中人語漸稀,似乎高潮已過,看熱鬧的人正在慢慢散去。
白天星想了片刻,驀然一拍大腿道:「對,對,我想通了!」
錢如命眼中微微一亮道:「老弟想通了什麼?」
白天星道:「我想通了姓弓的他們為什麼突然要跟錢麻子過不去!」
錢如命道:「哦?」
白天星忽然微微笑道:「錢兄方才說金雨他們一夥是幾個人?」
錢如命道:「四個。不對嗎?」
白天星微笑道:「不對!我說應該是五個。」
錢如命一呆道:「還有一個是誰?」
白天星笑道:「就是如今失蹤了的那一個!」
錢如命道:「錢麻子?」
白天星笑道:「不錯!」
錢如命眨著眼皮道:「像錢麻子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老弟認為他也會
牽涉在這種大事中麼?」
白天星道:「惡花蜂梁強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對嗎?」
他微微一笑,又道:「有坐轎的,就有抬轎的。小人物有時也有小人物的大用
處!」
錢如命道:「什麼用處?」
白天星笑道:「最大的用處,就是這種小人物不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錢如命似乎有所領會,閃動著目光道:「老弟的意思……」
白天星道:「道理非常簡單,錢麻子如果只是一個單純的小人物,姓弓的昨夜
就不該找上他。如今姓弓的居然找上了這個小人物,而且使用了如此毒辣的手段,
那就應該只有一種解釋!」
錢如命道:「什麼解釋?」
白天星道:「小人物幹大事!」
錢如命道:「黑吃黑?」
白天星道:「對了!錢麻子懷疑就是大悲老人遺珍的保管人,像這樣一個小人
物,既不易引起別人注意,又不擔心他作怪,豈非是最佳人選?」
他笑了笑,又道:「但姓弓的他們沒有想到,事情最後居然出了毛病!昨天,
金雨在酒席上聽了吳公子的話,可能覺得風聲越來越緊,便回到這裡後院與同黨密
議,結果大概是想趁夜半無人,從錢麻子處取出寶物,另作妥善安排,不意錢麻子
竟來了個監守自盜,已無寶物可交了!」
錢如命忍不住道:「錢麻子既然吞下了這批寶物,為何卻不離開?」
白天星笑道:「要離開也不是件容易事,他又怎知道有沒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
?再說,我們又怎麼知道,這麻子沒有在打遠走高飛的主意?如果錢麻子沒有一點
准備,他昨夜又怎會逃得出姓弓的掌心?」
錢如命連連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的確有道理!」
他望著白天星,迫切地道:「依老弟之意,我們現在是不是馬上就設法去把這
個錢麻子給找出來呢?」
白天星微笑道:「不必!」
錢如命道:「為什麼?」
白天星笑道:「錢麻子敢玩這一手,背後是否另有靠山,我們還不知道,這事
該由別人代勞!」
錢如命眼珠子一轉,迅即體會出他話中之意,不禁也露出了笑容,大拇指一豎
道:「還是你老弟行!大家都喊我鐵算盤,想不到你老弟的算盤,竟比我的算盤還
要打得精。」
白天星笑道:「這也許就叫福至心靈吧?一個人遇上有財可發,總會變得聰明
些的。」
錢如命欣然道:「好!你們現在先離去,咱們暫且按兵不動,等事情有了進展
,再暗中聯絡。」
※※ ※※ ※※
走出熱窩之後,張弟悄聲道:「方纔你跟錢如命說的是真心話?」
白天星笑道:「你看像不像?」
張弟道:「像個鬼!我看你準是胡扯一通。」
白天星大笑道:「恰當極了!」
張弟道:「什麼恰當極了?」
白天星道:「像個鬼——鬼說什麼話,我說的就是什麼話!你懂嗎?鬼話!」
張弟皺眉道:「我看你最好還是少得意。」
白天星笑道:「為什麼?」
張弟道:「你這種鬼話連我都騙不了,我不信像錢如命那種老狐狸會真的信而
不疑。」
白天星笑道:「狐狸也有走進陷阱的時候,你等著瞧好了!」
張弟搖頭,又走了幾步,忽然說道:「響,對了,有兩件事,我一直忘了問你
。」
白天星道:「哪兩件事?」
張弟道:「第一件事是,昨天酒席上,小孟嘗吳才和毒影叟古無之,我不懂兩
人何以一致絕口不提七星刀也是大悲老人遺物之一?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兩
人竟不約而同要代七星刀廖三保守這個秘密。」
白天星道:「簡單之至,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
張弟道:「這話怎講?」
白天星道:「除了這把七星刀以外,你看廖三像不像還得到了大悲老人其他的
寶物?」
張弟道:「應該沒有。」
白天星道:「何以見得?」
張弟道:「姓廖的也是個精明人物,他如果獲得了大悲老人的全部遺珍,應該
不會舉辦這次品刀會為自己添麻煩的。」
白天星道:「答案就在這裡了!這一點極少靈敏人心裡清楚,並非人人都作如
是想。如果七星刀的秘密一旦公開,保險不出三天,品刀大會就會隨廖三的生命一
起結束!大會散了,戲也散了,那時他們還去哪裡追究寶物?」
張弟點點頭,覺得這話果然言之成理,他接著又道:「第二件事是你說前天在
艾鬍子店裡,你故意戲耍那個惡花蜂梁強,因而獲悉了兩個秘密,當時你因時間關
系,只說出了一個秘密,還有一個秘密是什麼?」
白天星笑道:「你的記性真好,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呢。」
張弟道:「別說廢話!」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艾鬍子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張弟道:「不錯。」
白天星道:「武功呢?」
張弟一呆,旋即皺眉道:「說不說由你,少開玩笑好不好?」
白天星笑道:「我幾時在這種事情上跟你開過玩笑?這就是前天我沒有來得及
說出的第二個秘密!」
張弟道:「你憑什麼認為艾鬍子練過武功?」
白天星笑笑道:「當然是憑我的眼睛和耳朵。」
張弟道:「當時我也在場,難道我就沒有眼睛和耳朵?」
白天星笑道:「好!那麼我問你,當我告訴他說,我去了一趟黃花鎮,去見的
人是小孟嘗吳才時,你看到的是什麼?你聽到的又是什麼?」
張弟思索了一下道:「當時艾鬍子好像是呆了一下,露出似乎不相信的樣子,
重複了一句『吳公子』,除了這一聲『吳公子』,我記得他並沒有說別的什麼話。
」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沒有。不過就這一句,也就儘夠了!」
張弟道:「夠了什麼?」
白天星道:「他這一聲吳公子,再配以當時的神情,可作為兩種解釋:一是不
相信我們見過吳公子,二是根本就不相信我們去過黃花鎮!」
他笑了一下,又道:「不論解釋有多種,它所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張弟道:「代表什麼意義?」
白天星道:「代表他對我們前一天去的地方,根本就清清楚楚!一個普通麵館
裡的老闆,消息也會如此靈通,你不感覺驚奇?」
張弟道:「這也有什麼稀奇,去他店裡吃麵的人很多,或許先一天有人在路上
碰到我們,已經告訴了他也不一定。」
白天星頭一點道:「好!那麼,我再問你:當惡花蜂梁強向我打出暗器時,你
留意到那個鬍子的反應沒有?」
張弟道:「我看到他站在一邊,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已經嚇呆了一樣。」
白天星笑道:「你多說了一句。」
張弟道:「多說了哪一句?」
白天星道:「最後一句:好像嚇呆了一樣!」
張弟道:「這句話什麼地方不對?」
白天星道:「因為你說他嚇呆了,只是你的猜想。他站在一邊,沒有表情,是
對的,但絕不是因為嚇呆了的緣故。絕沒有一個受了驚嚇的人,臉上什麼表情也沒
有!」
張弟道:「是又怎樣?」
白天星道:「這也有兩種解釋:一是當時的變故早在他意料之中,二是他對這
種變故一點也不在乎!」
他笑了笑,又道:「這兩種解釋,也只代表一種意義:這鬍子是個會武功的人
!甚至可以說:這鬍子的武功還相當高明,惡花蜂梁強那點玩藝兒,根本就沒有看
在他眼裡!」
張弟點點頭,沒有開口。
他雖然始終不怎麼相信這鬍子是個會武功的人,但白天星的這番剖析,聽起來
又似乎不無道理。
他們慢慢地走到了小巷子。
張弟道:「現在去哪裡?」
白天星道:「豆漿店。」
張弟道:「去喝豆漿?」
白天星笑笑道:「一方面去喝豆漿,一方面去向姓古的老傢伙打報告!」
張弟皺眉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受這個老傢伙的利用?」
白天星回過頭來笑道:「你怎知道一定是他在利用我,而不是我在利用他?」
張弟微微一怔道:「你在利用他?」
白天星微笑道:「利用的意思,就是想藉交往,在一個人身上得到好處。對不
對?」
張弟道:「你跟這個老傢伙交往,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白天星道:「太多太多了!」
張弟道:「舉個例子聽聽怎麼樣?」
白天星笑道:「最大的好處,是在找出大悲老人的寶物之前,我們至少可以不
必擔心突然無疾而終!」
張弟皺起眉頭,想要說什麼,終又忍住。因為這是實情。
跟一個像毒影叟古無之這樣的人物打交道,好處雖然談不上,但是如得罪了這
個毒物,後果卻不難想像得到。
處身於今天這種環境之下,少一個毒影叟這樣的敵人,又豈能說一點好處也沒
有?
張弟想了想,改口問道:「那麼,你打算告訴他一些什麼事?」
白天星笑道:「有一句,說一句!」
※※ ※※ ※※
今天出場論刀的刀客是魔刀令狐玄。
但廣場上所有人的眼光,卻全集在第一天登台的張弟身上。
張弟已換了一身新衣服,是何寡婦趕工縫製的。天藍細緞,剪裁合身,再配以
同色頭巾和腰帶,看上去相當挺拔悅目。
大家對這位新刀客已不陌生,也沒人覺得這位年輕的新刀客不配坐上那個位置
,降龍伏虎刀岳人豪並不是人人都能殺得死的,能殺得死一名刀客的人,不論他年
紀多輕,你就不能不承認他的地位。
江湖是現實的。
刀更現實。
適者生存,達者為能。
不過,人人雖對這位新刀客投以羨慕的眼光,但在張弟本人來說,今天這個位
置,卻並沒為他帶來什麼。
沒有榮耀,沒有喜悅,什麼也沒有。
因為這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他完全是受白天星的慫恿,才勉為其難,答應下來的。
白天星堅持的理由,使他無法拒絕。
因為白天星說:要解開刀客慘遭謀害之謎,目前因應之道,第一需求「自保」
,第二要設法「深入」。
白天星為了他的安全,不惜向黑鷹幫繳交三千兩銀子,以及跟毒影叟虛與委蛇
,便是二個很好的例子。
白天星既肯如此犧牲,他稍稍委屈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切仍是循例進行。
魔刀令狐玄是個胖子,圓滾的臉,氣色很好,當那位西貝一品刀問他對使刀的
見解時,這位魔刀的面孔上,居然出現了笑容。
他微笑著道:「本人是第十二個出場的刀客,前面十一位同道對刀的見解,以
及他們的遭遇,相信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本人今天無論是大發宏論或宣稱棄權,
都似乎有點不合時宜。」
廣場上慢慢地靜下來了。
這是一個很新鮮的開始。
這位魔刀既不想依例論刀,又不願宣佈棄權,那麼,他底下要說的,會是什麼
呢?
這時,就連證刀席上一向很少有表情流露的百善大師和三絕道長,都為之精神
一振,露出傾聽的神氣。
魔刀令狐玄眼光四下一掃,含笑緩緩接下去道:「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性命都
無能自保,根本就不配稱為一名刀客,更不必大言不慚,發什麼議論了!」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本人今天要說的話很簡單,說話的對象,也只有一
個。希望哪位仁兄刻下也在場,並且能聽清我令狐玄的話。我——魔刀令狐玄,將
從今夜三更起,獨自一人,恭候於這品刀台前,直到天亮,希望哪位仁兄能出面與
我令狐玄較較刀法。」
他輕輕咳了一聲,又道:「只要他仁兄肯賞臉,就是玩點手段,我令狐玄也不
在乎。我令狐玄今天要說的話,就到此為止!」
台下歡呼四起,掌聲雷動,歷久不絕,情緒之激烈,堪稱空前。
魔刀令狐玄抱拳道:「謝謝大家,謝謝大家!今天,各位不妨當我令狐玄是個
狂人,如我令狐玄幸能不步馬俠苗俠等幾位之後塵,再請大家予我令狐某人以定評
!謝謝,謝謝!」
說完,雙拳一舉,轉身退下。
掌聲與歡呼,再度響起。
暮氣沉沉的品刀大會,終於振敝起衰,又換了一副新面目。
現在,就看明天的了!
明天,大家是不是還能看到一位活的魔刀令狐玄呢?
※※ ※※ ※※
今天的熱窩,居然沒有停止營業。
沒有停止營業的熱窩,酒肉雖然粗劣如常,生意卻似乎更好了起來。
白天星和張弟當然是少不了的顧客之一。
張弟是白天星硬給拉來的。
他聽白天星說艾鬍子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江湖人物,本想去艾鬍子店裡吃碗麵
,趁機觀察一下那個艾鬍子是不是真像個會武功的人。
但是,白天星說,觀察艾鬍子以後有的是機會,今天的熱窩,則非去不可。
今天的熱窩為什麼非來不可呢?
白天星又不說了。
所以,張弟肚子裡很不高興,酒肉送來了,他埋頭吃喝,始終不吭一聲。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來到他們桌子旁邊。
弓無常。
張弟只好放下筷子。
熱窩的酒和肉,本來就難下嚥,再有這樣一位人物站在身旁,東西吃下去,當
然更不知滋味。
弓無常臉上泛起一絲令人噁心的笑容,望著白天星道:「閣下姓白?」
白天星道:「是的,白天星。朋友貴姓?」
弓無常道:「敝姓引」他似乎並無意掩飾自己的身份。
其實,以他仁兄的一副尊容,除非是戴上人皮面具,要想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無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白天星道:「原來是弓大爺。」
他喊「大爺」,不喊「大俠」,當然是在裝迷糊。
張弟的興趣慢慢被引起來了。
昨晚一場牌九,把錢麻子整得慘兮兮的。今天,白天星是不是又想在這個傢伙
身上,要什麼花樣呢?
弓無常忽然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們今天要不要再來小玩玩?」
白天星道:「時間還太早,昨天我們不是說過,等天黑了再上場嗎?」
弓無常立即改口道:「是的,時間的確還太早了一點,我也該先叫點東西吃吃
才對。」
他指指面前的空位,又道:「我能不能就在這裡坐下來?」
白天星說道:「可以,可以,我們只等一個人,剛好有個空位。」
弓無常一哦道:「白兄在等人?」
白天星道:「是的,等一位姓烏的朋友。」
弓無常又是一哦道:「烏?烏焦巴去的烏?」
白天星道:「是的。」
弓無常道:「這個姓跟兄弟姓的一樣,倒也是個很少見的姓。」
白天星笑笑道:「豈止如此。」
弓無常道:「怎麼呢?」
白天星笑道:「不僅姓少見,人也是個很少見的人。」
弓無常道:「一個什麼樣的人?」
白天星笑道:「可以說是萬事通!」
弓無常一怔道:「七星鎮上有著這麼一位人物,兄弟怎麼不知道?」
白天星笑道:「這位仁兄神通雖然廣大,但走的並非正道,同時也不是對每個
人都有用處。」
弓無常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星笑道:「我是為了想向他打聽一個人的下落才找他的,今天七星鎮上,
如談耳目之靈,恐怕……」
他說到這裡,故意左右望了一眼,然後引頸低聲道:「弓兄知不知道昨夜這裡
出了大事情?」
弓無常鎮定異常,頭一點,淡淡地道:「早上在棧裡聽人說過了。」
白天星低低接著道:「我等這位仁兄來,便是為了向他打聽錢麻子的下落,這
件事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你弓兄,昨晚,你弓兄親眼看到的,那麻子等於是小弟
的一顆搖錢樹,他如今蹤影不見,對別人無所謂,小弟可受不了……」
弓無常故作漫不經心地道:「那麻子有把柄落在白兄手裡?」
白天星露出得意之色道:「弓兄在外面跑的人,這種事還不是一B了然?」
弓無常忽然搖搖頭道:「這種地方就是你白兄不夠火候了。有道是:量小非君
子,無毒不丈夫!那麻子既被你抓住了小辮子,你為什麼不在他出事之前,做一次
狠狠敲他一棍?」
白天星作無可奈何狀,長長歎了口氣道:「這個你弓兄就不明白了!」
弓無常道:「你役有這份膽量?」
白天星道:「倒不是沒有膽量。」
弓無常道:「否則為什麼不干?」
白天星忽又伸頭壓低了聲音道:「這個秘密我只能告訴你弓兄一個人——嚴格
說起來,那麻子根本就沒有什麼把柄在我手裡!」
弓無常一呆道:「你不是說……」
如果這只是出於一場誤會,他昨夜動的那番手腳豈非無謂之至?
白天星低低接著道:「五六天前,我看見那麻子趁夜半無人時,偷偷用小船從
後門運出去幾箱東西,覺得形跡甚為可疑,第二天,我稍稍敲了一下邊鼓,那麻子
馬上就變了顏色,以後,幾乎只要我一伸手,無不有求必應,偶爾玩玩他的姑娘,
也從沒有花過一文錢……」
弓無常道:「這不就對了嗎?」
白天星苦笑笑道:「對什麼?我其實根本就不曉得那是幾箱什麼東西!」
弓無常點點頭,臉色又緩和了下來。
他昨夜的行動還值得的。要說錯,也許就錯在他不該放跑那個麻子。
不過,這一點如今好像也不成為其問題了。
白天星苦笑著接道:「現在你弓兄明白了吧」像這種有影無形的把柄,最多只
能打打空心雷,敲幾個,算幾個,要是貪過了頭,八成非出毛病不可。」
弓無常點頭敷衍著道:「照這樣說起來,倒也是穩健一點的好。」
他叫的酒和肉,這時也送上了。
白天星開始殷勤勸酒,就好像他昨天贏了弓無常八百兩銀子,今天拚命套親近
,還想再贏個八百兩一般。
但是,瞧弓無常的神情,顯然一點胃口也沒有。
但他愈是沒胃口,卻吃喝得愈快,無疑想早點吃喝完了,好找個藉口離去。
一盤薄薄的肉,一壺淡淡的酒,當然用不了多少時間,他很快地便將酒和肉全
裝進了肚子。
白天星道:「再來一份怎麼樣?」
弓無常打了個飽呃,搖搖頭道:「夠了,我錢包放在客棧裡,忘了帶出來,身
上只有一點零碎銀子,等會兒玩起來,多不對勁,我得回去一下。」
白天星笑道:「好,快去快來,我在這裡邊喝邊等。」
弓無常放下一塊碎銀道:「兩位慢慢用,今天我做個小東道主。」
白天星慌忙攔著道:「這——這怎麼可以?昨天我是贏家,該由我來才對。」
弓無常不理他,放下銀子,擺一擺手,笑笑,走了。
等弓無常出了大廳,張弟悄聲道:「你又想整烏八?」
白天星笑笑道:「凡是該整的傢伙,一個我也不會放過,只不過有著輕重遲早
之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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