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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八 刀 客

                   【第十五章 一夜風流】
    
      艾鬍子店裡,烏八在喝酒。
    
      他指定艾鬍子炒了幾個時鮮菜,酒是他托人從省城帶回來的——他如今已經有
    資格享受享受了。
    
      想想最近幾天來的際遇,烏八心裡甜蜜蜜的,像嚼著滿口的甘草。
    
      啊,對了,甘草。
    
      這比喻真妙:最近這些日子,他像突然成了藥裡的甘草。
    
      不管大病小病,只要一開藥方,好像就少不了他這一味甘草。七絕拐吳明、銷
    魂娘子楊燕、錢如命。錢麻子,人人爭著巴結他,想想真是過癮。
    
      這些人一出手,從沒有少過一百兩銀子,而要他做的事,不過是跑跑腿,傳傳
    話,看看,聽聽,既輕鬆,又愜意。
    
      只可惜品刀大會已剩下沒幾天了,他真希望大會能一直開下去最好不停止。
    
      如果停止——他突然停止想下去。
    
      因為他這時忽然看到從店外走進來一個人。看到這個人從店外走進來,烏八滿
    口的「甘草」,突然變成了「黃連」。
    
      因為走進來的這個人,赫然正是錢如命要他秘密監視著的弓無常。
    
      難道他行藏已露?
    
      否則,這傢伙臉帶酒氣,像已吃過了午飯,又跑進麵店裡來幹什麼呢?
    
      店裡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在喝酒,這傢伙如果是來找人,大事就有點不妙了。
    
      事情果然不妙。
    
      因為弓無常一跨進店門,連跟艾鬍子招呼也沒打一個,便一直朝他這張桌子走
    了過來。
    
      烏八緊張得暗暗冒汗。
    
      弓無常站定下來,盯著他道:「閣下就是快口烏八爺?」
    
      烏八稍稍鬆了一口氣,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兄弟正是快口烏八。請問
    兄台貴姓?有何見教?」
    
      這廝原來並不認識他,聽語氣也不像找晦氣來的,他當然得裝裝胡羊。
    
      弓無常眼珠子一轉,放低聲音道:「敝姓弓,想找烏兄商量一點事,烏兄可否
    借一步說話?」
    
      烏八心中一動,「黃連」復又變為「甘草」。
    
      這廝原來也是來向他求教的?
    
      這下可該他走運了!這廝是錢如命要他監視的對象,不論這廝跟他談什麼,他
    都可以來個一魚兩吃,這邊賣了乖,那邊再討好。
    
      他本想立即站起來,但又怕失了身份,等會兒賣不到好價錢,於是故意遲疑了
    一下道:「弓爺的意思……」
    
      弓無常低低接著道:「兄弟住在隔壁棧裡的十四號房,請烏兄馬上來一於,擔
    保少不了你烏兄的好處。」
    
      烏八點點頭道:「好,弓爺先請,我這裡算過賬,馬上就去。」
    
          ※※      ※※      ※※
    
      七星棧,後院,第十四號房。
    
      烏八沒有讓弓無常等多久。
    
      他跨進房間時,弓無常正在用一塊浸了油的布細心地抹拭著一把小刀。
    
      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
    
      這把小刀雖然寬僅二指,連柄才不過七寸來長,但誰也不難看出,這種鋒利的
    小刀,無疑比一般佩刀更易戳入一個人的心房。
    
      弓無常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玩弄著這樣一把小刀呢?
    
      看到這把小刀,烏八心頭不禁一涼。
    
      但是,他已經來了,能再退回去嗎?
    
      他只好強定心神,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弓無常抬頭微微一笑道:「請坐!」
    
      看到弓無常此刻臉上那種笑容,烏八不由得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比弓無常更醜的男人,他過去也見過,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難看的笑容。
    
      因為這種笑容只是局部肌肉的扭曲,跟抽筋幾乎毫無分別,在這種笑容裡,你
    根本找不到一絲歡欣或歡迎之意!
    
      烏八賠笑道:「不客氣,不客氣。謝謝,謝謝!」
    
      他慢慢地坐了下去,像坐在一堆碎玻璃上。
    
      他的笑容也不怎麼好看。
    
      弓無常將小刀輕輕一拋,小刀在空中轉了兩轉,帶著閃閃寒光竄起,又帶著閃
    閃寒光落下,弓無常熟練地一把接住。
    
      他拋刀接刀,姿勢優雅自然,始終沒朝那把小刀望一眼。
    
      他的眼光盯在烏八臉上:「我想向烏兄打聽一個人。」
    
      烏八道:「誰?」
    
      弓無常道:「錢麻子。」
    
      烏八道:「釣魚巷開妓院的那個錢麻子?」
    
      弓無常道:「是的。」
    
      烏八道:「錢麻子怎麼樣?」
    
      弓無常道:「我想找他。」
    
      烏八道:「你有沒有去熱窩?」
    
      弓無常道:「去過了,不在。」
    
      烏八道:「那就奇怪了,這麻子很少交際應酬,應該不會離開才對啊!」
    
      弓無常道:「除了熱窩,哪裡可以找到這個麻子?」
    
      烏八思索了一下道:「等下我替你過去問問看,這兩天我手頭不便,一直沒有
    過去,咳咳……咳咳……」
    
      他以眼角偷偷打量過去,他的話已說得很明顯,如今就看對方如何表示了。
    
      弓無常笑了。
    
      會心的微笑。
    
      烏八心頭剛剛感到一陣舒坦,馬上就看到另外一樣東西。
    
      小刀。
    
      刀光一閃,那把小刀已抵上他的脖子。
    
      烏八全身突然僵硬。
    
      他訥訥地道:「弓……弓爺,有……話好說,這……算什麼意思?」
    
      弓無常微微一笑道:「這意思就是,如果你不肯說,我就用這把小刀,把你藏
    著的話從你喉管裡挑出來!」
    
      烏八直著脖子,向上翻著眼白道:「我……可以發誓,這兩天我一直都泡在艾
    鬍子的麵館,弓爺如若不信,你盡可以……去……去……問艾鬍子……」
    
      弓無常微笑道:「什麼人我都不問,我只問你。」
    
      刀尖往前輕輕一送,一顆血珠立即裹著刀尖慢慢冒了出來。
    
      他將刀尖微微一晃,又笑道:「不但要說,而且要快,否則就是想說也沒有機
    會了!」
    
      烏八忙道:「好,我說,我說!」
    
      他喘著氣,兩腿發抖,但身子卻不敢稍稍移動一下。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移動,對方的小刀一定也會跟著移動,而且一定會比他動
    得更快。
    
      弓無常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自己用對了手段。
    
      對付什麼樣的人,須使用什麼樣的方法,他一向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失誤過,
    這是他的拿手戲。
    
      星河倒瀉金雨和七步翁所以推他出來處理這件事,也正是為了這一點。
    
      房間裡現在只剩下烏八喘氣的聲音,他喘著氣道:「刀,你的刀…」
    
      弓無常小刀又向前送了兩尺長,桀桀怪笑著道:「我的刀怎麼樣?是不是癢癢
    麻麻的難受,要再送進去一點?」
    
      烏八不敢吭聲,全身僵挺著,嚥了一口口水道:「事情是這樣的,本來我也不
    曉得那錢麻子的下落,全是一時湊巧,被我正好碰著……」
    
      弓無常輕輕咳了一聲道:「廢話最好少說!」
    
      烏八道:「是,是,是這樣的,昨晚夜半以後,將近天亮時分,我起身解手,
    忽見那麻子從後院翻進來,神情狼狽,一身是泥,他問我知不知道黑鷹幫的人住在
    哪裡……」
    
      當時夜色昏暗,他根本看不出錢麻子的神情,而且他也根本沒有看見錢麻子是
    怎樣進來的,無奈多嘴已成習慣,儘管刀在脖子上,仍忍不住要加油添醋一番。
    
      弓無常神色一動,插口道:「你說那麻子在找黑鷹幫的人?」
    
      烏八道:「是的,他說熱窩裡出亂子,要找黑鷹幫的人擺平一下。」
    
      弓無常道:「後來呢?」
    
      烏八道:「後來我告訴他前面三號房間裡,好像住了黑鷹幫的人,只是不知道
    他後來究竟去了沒有。」
    
      弓無常道:「你沒有撒謊?」
    
      烏八道:「如有一字虛言,任憑你弓爺處置!」
    
      弓無常道:「好!」
    
      隨著這一聲好,弓無常收回小刀,同時指出如風,點了烏八身上三處穴道。
    
          ※※      ※※      ※※
    
      七星棧,前院,第三號普通客房。
    
      房裡只有一張炕床。
    
      兩個人坐在炕上喝酒,但這兩個人沒有一個麻子。
    
      兩個人中間只有一盤菜,兩人衣著也很樸素,但這一點並不奇怪,黑鷹幫人多
    開銷大,除非遇上旺季,誰也不敢亂花一文錢,就是幫主也不例外。
    
      弓無常慢慢地走了進去。
    
      兩人中年紀較大的那個,轉過身來問道:「朋友找誰?」
    
      弓無常道:「找江幫主。」
    
      那人將弓無常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神色平靜地道:「朋友怎麼稱呼?」
    
      弓無常道:「弓無常!」
    
      誰也不難聽出他報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那股自負的意味。
    
      而事實上,這也的確是個值得自負的名字。
    
      俗語說得好:「沒吃過豬肉,也聽豬叫過!」如今江湖上的狠角色,就是那麼
    幾個。難道還會有人不知道湖廣道上三大太歲之一的弓無常?
    
      一般人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能保持鎮定,不嚇一大跳,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那人眼中一亮輕輕喚了一聲道:「原來是弓大俠?請坐!請坐!」
    
      弓無常不是大俠,這一點人人清楚,弓無常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他並沒有坐下。
    
      而那人即使不問,無疑也不會不認識如今站在房中的這位訪客是誰。他故意裝
    出不認識,顯然只是為了保持雙方之間的距離。弓無常的來意,他其實早就心中有
    數了。
    
      那人見弓無常不言不動,和悅地接著道:「弓大俠見訪,可有什麼指教?」
    
      弓無常冷冷重複道:「找江幫主!」
    
      那人輕輕咳了一下道:「在下管大海,多少還能代敝幫作點主張。弓俠有什麼
    吩咐,告訴管某人也是一樣。」
    
      聽那人報出姓名,倒是弓無常暗吃了一驚。
    
      這個其貌不揚,像鄉巴佬的傢伙,原來就是黑鷹幫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的總
    香主,無影神拳管大海?
    
      管大海又指著炕上另外那名灰衣漢子道:「這是敞幫快馬堂主蓋百里!」
    
      蓋百里含笑欠身道:「弓大俠好!」
    
      弓無常的氣焰沒有先前那樣旺盛了,當下也向蓋百里抱拳答了一禮,然後才轉
    向管大海道:「江幫主不在?」
    
      管大海當然聽得出對方這一問,只是為自己找個臺階,於是連忙接著道:「是
    的,剛剛有事出去了,弓大俠如果一定要見他老人家,我可以叫蓋堂主去鎮上看看
    ,說不定……」
    
      弓無常緩緩坐了下來,道:「那就不必麻煩了,這件事我想跟你們二位談談也
    是一樣。」
    
      他頓了一下,徐徐掃了兩人一眼道:「我想向貴幫要個人。」
    
      管大海道:「弓大俠要的人是誰?」
    
      弓無常道:「錢麻子。」
    
      管大海露出吃驚之色道:「錢麻子得罪的人,原來就是弓大俠?」
    
      弓無常淡淡地道:「也沒有什麼,一點私人間的小糾紛而已!」
    
      好一個私人間的小糾紛!一點小糾紛,死了六個人。
    
      如果是大糾紛呢?
    
      管大海點點頭,沒有開口。
    
      弓無常緩緩接著道:「弓某人今天來找二位,就是希望貴幫能賞弓某人一個面
    子。」
    
      管大海又點頭。所謂賞面子,就是成人,這一點管大海當然聽得懂。
    
      弓無常像殭屍般的面孔上,突然泛起光彩。
    
      他的語調也突然變得親切起來,接著道:「至於貴幫在金錢方面的損失,兩位
    請放心,只要兩位說個數目,兄弟一定會在半個時辰之內,一文不短,如數奉上!」
    
      管大海沉吟了片刻道:「有一件事,管某人不知道該問不該問。」
    
      弓無常忙道:「哪裡的話,哪裡的話,不論什麼事,管兄但問無妨。」
    
      管大海道:「弓大俠與這姓錢的之間,如果只是一點小糾紛,不知弓大俠是不
    是可以稍緩一段時間再予了結?」
    
      弓無常道:「馬上放人,貴幫是不是有困難?」
    
      管大海道:「是的。」
    
      弓無常道:「依管兄的意思,要等多久?」
    
      管大海道:「一個月。」
    
      弓無常微微一怔道:「一個月?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等這樣久?」
    
      管大海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黑鷹幫弟兄們吃的什麼飯,你弓俠諒亦清楚,
    這件事只怪管某人當初太糊塗,沒問個詳細,就攬了下來,要早知道姓錢的是在規
    避你弓大俠,管某人當初說什麼也不會答應他……」
    
      弓無常臉上的光彩慢慢消失。
    
      管大海又歎了口氣道:「不過,總算還好,管某人答應他的期限,只是一個月
    。如今,管某人可以向你弓大俠保證,過了這一個月,不論他姓錢的出多大代價,
    本幫也絕不會再管這件事!」
    
      一個月,三十天,日子的確不算長。
    
      但在今天的七星鎮來說,別說是一個月,就是十天八天,甚至於幾個時辰,事
    情都會有極大的變化。
    
      誰保證錢麻子一定能活這麼久?
    
      就算錢麻子在這一個月內能夠太平無事,誰又能夠保證,一個月後的錢麻子,
    一定會落在他們一夥人的手裡?
    
      弓無常思索著,緩緩抬頭道:「總香主別無通融之道?」
    
      管大海苦笑笑道:「管某人已經說過了,黑鷹幫的弟兄們,吃的就是這碗麵子
    飯,要是自己砸了招牌……」
    
      弓無常點點頭,一邊站起來道:「好,打擾二位了!」
    
      說著,抱拳一拱,一轉身大步出房而去。
    
      弓無常走了,房間裡又平靜下來。
    
      快馬堂主蓋百里望著院門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轉向總香主管大海,壓低了聲音
    道:「本堂方纔的狡猾,總座現在該相信了吧?」
    
      管大海沉吟不語,隔了很久很久,才微皺著眉頭,說道:「這件事,影響太大
    ,總以慎重為妙,我看最好還是讓幫主來決定。」
    
      蓋百里微笑道:「其實這件事我認為也並不難決定。」
    
      管大海道:「哦?」
    
      蓋百里低低一笑,道:「本堂是指一個月之後——滿了一個月,我們放人,那
    麻子一定會落別人手裡對不對?」
    
      管大海點頭道:「這是一定的。」
    
      蓋百里笑道:「那麻子既然遲早要落在別人手裡,他為什麼不可以從我們這裡
    一走出去,就落在另一個以逼供知名的麻子手裡?」
    
      管大海微怔道:「你是指我們那位功過堂堂主趙大麻子?」
    
      蓋百里一笑道:「除了本幫香堂主以上的人物,誰又會知道趙大麻子如今已是
    本幫的五大堂主之一?」
    
      管大海輕輕歎了口氣道:「以黑鷹幫的聲譽來說,這種事本來做不得,甚至連
    這種念頭都不應該有,可是,唉唉——你瞧著辦吧!」
    
          ※※      ※※      ※※
    
      烏八長長吁了口氣,悠悠醒轉。
    
      有入活開了他的穴道。
    
      這位救命恩人是誰呢?
    
      不論這人是誰,他都準備好好感謝一番,他烏八雖然活多了一點,但可不是一
    個不知道感恩圖報的人。
    
      烏八揉揉眼皮,坐起來,頭一抬,正待開口之際,突然呆住了。
    
      他又看到了一把刀。
    
      一把小刀!一把兩指寬、七寸長的小刀。然後,他看到一張熟悉的,像殭屍般
    的面孔。
    
      刀還是那把刀,人還是那個人。
    
      熟悉的刀,拿在熟悉的人手上,刀尖也指在剛才指過的老地方,老地方流出來
    的血,尚未完全凝結,新的血珠,又在泛冒。
    
      烏八臉孔發青,渾身戰抖道:「弓爺……弓爺,我……我發誓,剛才說的,全
    都是真話,絕……絕……沒有騙你……」
    
      弓無常點點頭道:「用不著慌,我沒有說你騙我。」
    
      烏八臉上稍稍恢復了一點血色,但一雙眼,反睜得更大:「弓爺既然……」
    
      弓無常冷冷打斷他的話頭道:「聽我說!」
    
      烏八忙道:「是!」
    
      弓無常道:「第一,你記住,老子姓弓,人喊弓無常。」
    
      烏八道:「是!」
    
      弓無常道:「第二,你記住,老子殺掉的人,比誰都多!」
    
      烏八道:「是!」
    
      弓無常道:「第三,你記住,老子能殺別人,就能殺你。」
    
      烏八道:「是!」
    
      弓無常道:「第四,你要特別記住,老子不止是現在能殺你,就算你離開了七
    星鎮,無論你躲去什麼地方,老子照樣可找到你,拿這把刀慢慢捅你一個痛快!」
    
      烏八道:「是!」
    
      弓無常道:「都記住了沒有?」
    
      烏八道:「都記住了!」
    
      弓無常收起小刀道:「現在限你三天之內,替老子找出黑鷹幫藏匿錢麻子的地
    方!找到了,重重有賞!找不到,一刀!現在起來,去吧!」
    
          ※※      ※※      ※※
    
      夜幕緩垂,炊煙四起。
    
      烏八躑躅在逐漸昏暗的長街上,像一條夾著尾巴覓食的癩皮狗。
    
      他到哪裡去找那個錢麻子呢?
    
      能去的地方,他都去過了。
    
      他不但沒有聽到一點關於錢麻子的消息,甚至連另外兩個想求援的人,也好像
    突然失去了蹤影。
    
      另外他想找的兩個人,一個是錢如命,一個是白天星。
    
      如果三天之內,他找不到錢麻子,也許只有這兩個人能夠救他一條性命。
    
      但是,說也奇怪,老天爺好像故意為難似的,天天都在熱窩裡鬼混的錢如命和
    白天星,今天竟也不曉得去了什麼地方。
    
      他問熱窩裡的伙計老蕭,老蕭說兩人中午來過,只是一會兒又走了,至於兩人
    去了哪裡,老蕭當然無法知道。
    
      接著,他又跑遍了熱窩後院,艾鬍子麵店,莫瞎子餅店以及白天星住的地方,
    依然處處撲空。
    
      鐵算盤錢如命的行蹤難說得很,但他知道,白天星是不會高鎮的。白天星又去
    了哪裡呢?
    
      現在,烏八來到何寡婦店門口。
    
      店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光,同時隱隱傳出蔡大爺和井老闆等人的笑語聲。
    
      烏八知道店裡有場牌局。
    
      他沒有進去。
    
      因為他清楚在何寡婦這裡打牌的經常都是那些人,白天星並不嗜賭,就是想財
    ,也在熱窩,而絕不會跟井老闆等人混在一起。
    
      烏八稍稍駐足猶豫了一下,輕輕歎了口氣,又繼續向前走去。
    
      走向鎮尾。
    
      沒人黑暗。
    
          ※※      ※※      ※※
    
      烏八其實錯了。
    
      何寡婦這裡也是他常來的地方,不論白天星在不在,他都該推開門朝裡看看才
    對。
    
      大家全是熟人,探頭打個招呼,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烏八真的這樣做,他將會發覺,他剛才到處亂轉,實在走的都是冤枉路。
    
      因為何寡婦店裡此刻打牌的四個人,除了蔡大爺和井老闆,另外兩個人正是錢
    如命和白天星。
    
      沒有人知道白天星為什麼忽然想起要打牌。
    
      這浪子的心事,別人永遠揣摸不透,同時也沒有人願意去傷這種無謂的腦筋。
    
      大家都聽說這浪子昨晚發了一筆橫財,身上現在懷著好幾千兩銀子,知道這一
    點,就已足夠了。
    
      賭錢,賭錢,賭的是錢。要賠錢不跟有錢的人賭,還跟誰賭?
    
      四個人打牌,兩個人助陣。
    
      何寡婦坐在井老闆凳頭上,張弟則坐在白天星身後,何寡婦看得津津有味,張
    弟則無聊得直打呵欠。
    
      牌打得不算小,五個錢一胡,一個全葷或全素和下來,輸贏總在兩把銀子左右
    ,如非限制買莊,輸贏更大。
    
      兩圈牌下來,井老闆一家大贏。
    
      白天星一牌沒和,輸了五百多。
    
      他偶爾回頭,正好看到張弟在打呵欠,忍不住一拍桌子道:「蛤螟張口,一吐
    一鬥,怪不得我要輸錢了!去,去,坐遠點去!」
    
      錢如命笑道:「張老弟,沒有關係,我不信邪,坐到我這邊來!」
    
      張弟站起來,搖搖頭道:「謝謝,哪一邊我也不坐,我要回去睡覺了!」
    
      何寡婦跟著站了起來,笑道:「阿弟,這玩藝兒最好不學,我們到後面廚房裡
    去,你幫大姐搓湯圓,等會煮好了給大家宵夜。」
    
      井老闆道:「替我多煮一點。」
    
      何寡婦擰了他一把道:「死鬼,你一贏錢,胃口總是特別好!」
    
      白天星道:「對,對,快去,快去,你這霉鬼一走,看你大師兄馬上和給他們
    看!」
    
      何寡婦笑道:「不管怎麼說,賭品要緊,像這樣一輸幾個錢就亂找別人出氣,
    看下次還有誰敢陪你玩?」
    
      她邊說邊拉著張弟道:「走,我們忙吃的去,不理這些賭鬼!」
    
          ※※      ※※      ※※
    
      廚房裡收拾得很乾淨,一盞菜油燈掛在牆壁上,燈光闇弱,已快熄滅。
    
      燈下放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一隻竹節,篩子裡盛滿了已經搓好的湯圓。
    
      張弟忍不住一咦道:「湯圓不是已經搓好了嗎?」
    
      何寡婦掩上門,轉過身來笑道:「騙他們的,我們來燒水,慢慢先煮了吃,請
    他們去等吧!」
    
      她開始坐在灶後矮凳上生火,張弟無事可做,只好站在灶旁看著。
    
      灶肚子火光閃動,映在何寡婦的臉上,慢慢泛起一抹淺紅,宛若桃瓣,嬌艷欲
    滴。
    
      張弟看著,看著,兩頰忽然熱了起來,一顆心也怦怦跳個不停。
    
      他一直覺得何寡婦比銷魂娘子楊燕長得好看,如今他更覺得自己的看法不錯;
    銷魂娘子楊燕雖然看起來很美,但美得邪氣,美得輕怫,美得冶蕩,遠不及何寡婦
    美得端莊、素淨、自然。
    
      張弟正瞧得癡迷出神,何寡婦忽然抬頭,拍拍那張矮凳子道:「阿弟,你坐過
    來,大姐有話想問你。」
    
      張弟實在不想走過去,因為那張凳子太矮也太短了,上面坐兩個人,一定很擠
    ,孤院無人,又值昏夜,男女之間哪能不避一點嫌疑?
    
      可是,他儘管心裡這樣想,一雙腳卻偏偏不聽他的指揮。
    
      他終於慢慢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何寡婦轉身,摸摸他的衣服道:「大姐做的這套衣服,還合身吧?」
    
      張弟張開口,第一個字沒有能說得出來。
    
      他的喉頭太干了。
    
      他狠狠嚥了口口水,才結結巴巴地答了一句:「合……合身。」
    
      何寡婦又拉起他一隻手道:「天氣很快就涼下來了,過幾天大姐再替你縫套棉
    的好過冬。」
    
      張弟低啞地道:「好……好的,謝謝大姐。」
    
      灶裡燒的是稻草。
    
      稻草燃燒得很快,但火力卻不強,而且必須不斷加添,才能保持不熄滅。
    
      所以燒稻草的灶,灶後經常都得堆放很多稻草。
    
      但儘管堆得多,也只能燒個三天兩天而已。
    
      他們不過說了幾句話,灶裡火已快要熄滅;何寡婦輕輕一噢,趕緊伸手去抓稻
    草。
    
      她抓的一把稻草,正好壓在凳腳底下,她微微側身,稍一使勁,凳子一歪,張
    弟第一個向後面倒去。
    
      她去拉他,沒有拉住,也跟著倒了下去。
    
      有一半身子壓在他身上。
    
      灶火熄滅了,只剩下餘燼發出的一小片暗紅色。
    
      張弟正想掙扎著坐起來,一條滑柔的手臂,忽然圈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一條大腿蛇一樣地盤住了他的大腿,兩片火熱的嘴唇,密密而緊緊地壓
    上了他的嘴唇。
    
      張弟感到一陣暈眩。
    
      他喘氣,心狂跳,手足顫抖,渾身酥軟,一點氣力也使不出。
    
      何寡婦始終沒說一句話。
    
      她也在喘息。
    
      有很多事情,只要有了開始,就絕無法停止下來,而且也不必要以言語表達。
    
      她很快地鬆開了他的腰帶,然後又鬆開了她自己的。
    
      灶火全滅。
    
      另一股無形的火焰,開始熊熊燃燒,張弟終於失去控制。
    
      兩人終於熔為一體。
    
          ※※      ※※      ※※
    
      第一次總是很快的。
    
      第一次也總像是生命一下完全流出了軀殼。
    
      第一次的時間雖然短暫,在記憶中的甜美,卻藏得最深,也最長久。
    
      第一次雖然像是流出了全部的生命,但生命卻往往因而更充實、更豐富、更完
    整、更具朝氣和活力。
    
          ※※      ※※      ※※
    
      也不知過去多久,張弟方如同從死亡中慢慢甦醒過來。
    
      極度的歡娛,當與死亡無異。
    
      像死亡一樣短暫。
    
      像死亡一樣永恆。
    
      很多人都可以說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      ※※      ※※
    
      神智回復清醒,由於肌膚相觸的刺激,張弟週身迅速又升起一股新的火焰。
    
      但是,何寡婦沒有答應。
    
      她輕輕推開了他:「好好歇一會兒,莫讓別人看出來。」
    
      然後,她匆匆整衣而起,忙著重新生火,開始煮湯圓。
    
          ※※      ※※      ※※
    
      牌局直到天亮才散,張弟是被白天星叫醒的。
    
      他醒來時,就睡在灶後,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還蓋了一條薄被。
    
      白天星沒有問他什麼,他也沒有加以解釋,何寡婦顯然已替他編造好昨夜沒有
    再去前面看他們打牌的理由。
    
      他們去到前面的店堂,何寡婦已在忙著招呼喝豆漿的客人。
    
      張弟垂下眼光,不敢望她;何寡婦的神態卻很自然,照樣問他昨夜睡得好不好
    ,就好像昨晚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開始像別人一樣坐下來喝豆漿。
    
      鐵算盤鐵如命已經走了,蔡大爺和井老闆則仍興緻勃勃的,在等著小癩子從七
    星莊回來報告有關魔刀令狐玄的消息。
    
      張弟終於慢慢地也安定下來。
    
      因為白天星待他始終神色如常,如果白天星已看出他昨晚的秘密,他相信白天
    星絕不會如此一點表示沒有。
    
      不過,雖然這件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內心仍然有著一種說不
    出的侷促之感。
    
      有點慚愧,也有一點點後悔。
    
      尤其是當天真活潑的莫青青送燒餅來的時候,這種複雜的情感,更如熱鐵一般
    烙著他的一顆心。
    
      這件事是他的錯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時的那種誘惑,幾乎只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即使以生命換取
    ,他都可能在所不惜。
    
      就拿現在來說,現在他是清醒的,清醒得使他明白他愛的是莫青青,也明白何
    寡婦無論哪一方面都與他不相配稱;但是,如果昨晚的情景重演一次,他仍然懷疑
    自己是否下得了抗拒的決心。
    
      這是什麼原因呢?
    
      就在這時候,烏八突然從店外匆匆走了進來。
    
      今天的烏八,看上去臉色相當的蒼白,脖子上貼著一片膏藥,好像一夜沒睡好
    覺,眼睛裡全是紅絲。
    
      當他看到白天星時,眼中微微一亮,精神似乎為之振作不少。
    
      白天星先發出招呼道:「烏兄早!咦,怎麼啦?喉頭上生了小癤子?」
    
      烏八走過來,打橫坐下,引頸低聲道:「白兄弟,我求求你,求你務必幫我烏
    八一個忙!」
    
      白天星慨然這:「沒有關係,你說好了,朋友有通財之義,只要數目不太大,
    兄弟一定……」
    
      烏八臉上有血色了,是急出來的。
    
      他連連跺腳,又不敢跺得太重:「唉,你……你誤會了,我不是向你借錢!」
    
      白天星微微一怔道:「不然幫你什麼忙?」
    
      烏八伏下身子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我先去你們住的地方,請你們喝完豆
    漿以後,馬上回來一下!」
    
      白天星點點頭道:「好的,我們馬上回去,你先去吧!」
    
      烏八帶著一臉感激之色走了。
    
      張弟忍不住:「你知不知道,他想找你幫什麼忙?」
    
      白天星笑笑,正待開口之際,賣茶葉蛋的小癩子忽然喘著氣奪進店中。
    
      蔡大爺問:「怎麼樣?」
    
      小癩子放下擔子,喘了兩口氣道:「好……好的。」
    
      蔡大爺道:「什麼好好的?」
    
      小癩子說道:「人……人好好的,沒……沒有人翹辮子。」
    
      人人臉上露出驚異之色。
    
      魔刀令狐玄昨天發出那樣激烈的言詞,又在品刀台前獨自守了一夜,結果居然
    毫髮無損?
    
      井老闆打了個呵欠,意興闌珊地:「唔,一夜沒睡,好困!」
    
      昨夜結果還是他一家大贏,少賣口棺材,也無所謂了。
    
      他放下應攤的份子,先走了。
    
      如果他知道何寡婦昨晚已被一個小伙子拔了頭籌,不曉得他還困不困?
    
      白天星輕輕歎了口氣,也跟著站了起來道:「我們也該走了。」
    
      臨出門時,何寡婦於有意無意間,淡淡掠了張弟一眼,張弟心旌搖曳,心底有
    著一股說不出的溫馨之感,如不是礙著有白天星在身邊,他真有點不想離去。
    
      白天星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以後是不是還有這種機會呢?
    
      白天星忽然回過頭來道:「何寡婦昨晚在後面有沒有問你什麼?」
    
      張弟心頭撲通一跳,定了定神,才道:「沒有啊!你以為她會問我什麼?」
    
      白天星皺起眉尖,微微搖頭,又恢復方纔的思索神情。
    
      張弟趕上一步,接著道:「你連何寡婦也懷疑?」
    
      白天星歎了口氣:「她有那樣一個妹妹,又有那樣一個舅舅,實在使人很難相
    信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
    
      張弟道:「這就是你忽然想起要在她那裡打牌的原因?」
    
      白天星搖頭道:「那倒不是。」
    
      張弟道:「否則你昨天為什麼忽然想起要打牌?」
    
      白天星苦笑笑道:「我打的本來是個如意算盤,如今才發覺撥錯了子兒。」
    
      張弟眼珠一轉道:「你料定魔刀令狐玄昨夜必然難逃一死,想藉這方法來證明
    你的清白?」
    
      白天星道:「你認為這裡面是否另有特別意義?」
    
      白天星沉吟道:「當然有……」
    
      張弟道:「什麼意義?」
    
      白天星道:「比較適當的解釋,只有一個。」
    
      張弟道:「怎樣解釋?」
    
      白天星道:「這位魔刀即使不是謀害其他刀客的正兇,必也是同路人之一!」
    
      張弟不覺一呆!
    
      這又是一個他連想也沒有想過的問題。白天星的推斷,雖然有點聳人聽聞,但
    只要細細一想,又覺得的確不無道理。
    
      除此而外,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可以解釋這位魔刀的得天獨厚呢?
    
      張弟想了想,又道:「如你說得不錯,另外有件事二我就不明白了。」
    
      白天星道:「不明白魔刀令狐玄何以如此自露身份,是嗎?」
    
      張弟道:「是啊!他難道以為別人都不會想到這一點?」
    
      白天星笑笑道:「這留到以後有空時再談,我們的安樂窩已經到了,先聽聽裡
    面那位烏八爺怎麼說吧!」
    
          ※※      ※※      ※※
    
      烏八正在屋裡兜轉子,樣子顯得很焦急。
    
      白天星走進去,往床上一坐,笑道:「什麼事?快說吧!我要睡了。」
    
      烏八將椅子移去床前,坐下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弓無常的傢伙?」
    
      白天星道:「一時記不起來了。怎麼樣?」
    
      烏八恨恨地道:「這個傢伙逼得我好慘!」
    
      烏八歎了口氣,道:「這傢伙大概就是熱窩六條人命的兇手,他不知道為何突
    然找上了我,一定要我告訴他錢麻子的下落。」
    
      白天星道:「錢麻子的下落,你怎會知道?」
    
      烏八道:「可不是,但事情偏偏就有那麼巧!」
    
      白天星道:「什麼事情巧?」
    
      烏八道:「偏偏錢麻子前夜的行蹤,湊巧落在我眼中,被我看到了。」
    
      這一點倒是白天星所沒有想到。
    
      他噢了一聲道:「你既然看到了,告訴他不就得了?」
    
      烏八道:「怎麼沒有?我告訴他啦!我告訴他:錢麻子當時向我打聽黑鷹幫的
    人住什麼地方,如今很可能正跟黑鷹幫的人住在一起。」
    
      這一點又是白天星所沒有想到的。
    
      黑鷹幫保護一個人,少說幾點也要兩三千兩銀子,而且定的限期不會太長,愛
    錢如命的錢麻子,居然肯花錢消災,真叫人不敢相信。
    
      白天星道:「你已經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他還逼你什麼?」
    
      烏八又露出惱恨之色道:「這傢伙去跟黑鷹幫的人交涉,大概沒有得到結果,
    竟又轉回頭來,限我三天之內,幫他找出黑鷹幫窩藏錢麻子的地方,並且說三天之
    後,我如交不出人來,他就要賞我一刀,你說他奶奶的氣人不氣人?」
    
      白天星搖搖頭道:「不像話,不像話,太沒有道理了。」
    
      烏八連忙接著道:「所以……」
    
      白天星側揚著面孔道:「所以你就來找我幫忙?」
    
      包人道:「是的。」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這個忙你叫我怎麼個幫法?」
    
      烏八急得直搓手道:「我——我也不知道,但求你兄弟務必替我拿個主意。」
    
      白天星點點頭,沉吟不語,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首先,我得聲明一
    句:你烏兄的一條命固然寶貴,我白浪子這條性命也不是撿來的,我絕不會為了這
    件事替你殺人!」
    
      烏八忙道:「當然,當然!」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換句話說,我縱然答應你,也只能答應幫你沒法找出那
    個錢麻子。」
    
      烏八大喜道:「行,行,只要能幫我這個忙,我烏八一定不會忘記你白兄弟的
    大恩大德!」
    
      如果不知道,他憑什麼應承下來?
    
      如果知道,又是怎麼知道的?
    
      烏八高高興興的話才說完,臉上忽然又蒙上一層烏雲,緊緊皺起了眉頭道:「
    可是,限期只有三天——」
    
      白天星微笑道:「只要採取的方法得當,三天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烏八眉目又告開朗,趕緊問道:「那麼,你兄弟認為怎樣著手才算得當?」
    
      白天星道:「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先得確定一個範圍。」
    
      烏八眨眨眼皮道:「什麼範圍?」
    
      白天星道:「你猜想那麻子目前有沒有離開七星鎮?」
    
      烏八道:「當然沒有。」
    
      白天星道:「何以見得?」
    
      烏八道:「那麻子就是因為捨不能離開七星鎮,才會找黑鷹幫的人保護,要不
    然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白天星笑道:「現在懂了我的意思沒有?這就是範圍!」
    
      烏八恍然大悟道:「對,對,我懂了,這一點果然非常重要。」
    
      白天星道:「這是一個大範圍,這個範圍當然還可以慢慢再縮小。」
    
      烏八道:「如何縮小?」
    
      白天星道:「七星鎮雖不是一個大地方,但少說點也有三兩百戶人家,你總不
    能挨家挨戶去搜索吧?」
    
      烏八點頭。
    
      白天星道:「但我們卻可以從這幾百戶人家之中,像揀稗子似的,一家一戶地
    剔去。譬如說:那麻子絕不可能還回到熱窩,對不對?」
    
      烏八又點頭。
    
      白天星道:「七星棧呢?」
    
      烏八搖頭。
    
      白天星道:「黑皮牛三的豆腐店,莫瞎子的餅店,井老闆的棺材店,這幾處地
    方你認為有無可能?」
    
      烏八又搖頭。
    
      白天星道:「你想想看,只這一會兒工夫,我們已經別去了幾處地方?」
    
      烏八道:「六處。」
    
      白天星道:「還有,像趙老闆的酒坊,蔡老闆的肉店,招風耳洪四的大車行,
    以及何寡婦的豆漿店……」
    
      烏八忽然岔口道:「這鎮上你老弟是不是每家每戶都很熟悉?」
    
      白天星道:「差不多總在八成以上,我摸不清底細的最多不會超出三十戶。」
    
      烏八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他長長歎了口氣:「說來說去,還是空話!」
    
      白天星惑然道:「怎麼會是空話?」
    
      烏八苦笑道:「要把一個人掩藏起來,並不是一件什麼困難事,別說還有二三
    十戶人家你摸不清他的底細,就是你剛提過的這幾處地方,也不一定……」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好,那麼我們就不妨反過來定個範圍。」
    
      烏八任了怔道:「反過來的範圍怎麼個定法?」
    
      白天星笑道:「你不是嫌一家一戶剔除太麻煩,而且也不一定可靠嗎?那我們
    就不妨倒過頭來看看,今天七星鎮上,有哪幾處地方,可能成為那麻子的避難之所
    的!」
    
      烏八似乎一點主張沒有,眨著眼皮道:「你說哪幾處地方?」
    
      白大星道:「我要是能一口說出那個地方來,我們還坐在這裡幹什麼?像這種
    沒有一點頭緒的事情,當然要慢慢推敲。」
    
      烏八覺得果然是自己性急了些,於是帶著歉意道:「這裡我還不太熟……」
    
      白天星道:「熟又有什麼用?要談熟,誰也比不上蔡大爺他們,蔡大爺他們會
    不會知道錢麻子如今藏在什麼地方?」
    
      他頓了頓,緩緩接道:「解決這一類的問題,最要緊是腦筋,要先把事情分析
    清楚,才不會四處碰壁,徒勞無功!」
    
      話是說得很有道理,可是,人呢?
    
      但這一次烏八沒敢批評。
    
      白天星說的話儘管不著邊際,但至少白天星是一番好心,是在幫他的忙,在替
    他想辦法,今天七星鎮上能像這樣關心他的人並不多。
    
      白天星接下去道:「『千金一諾,江水西流』——江湖上這兩句話並非是溢美
    之詞。你幾時聽說過黑鷹幫答應別人的事,結果沒有能辦成功的?」
    
      只有一次。
    
      上次在七星廣場,那紅臉漢子想毒死他,就沒有成功。
    
      但這件事烏八並不知道,所以烏八隻好點頭。
    
      白天星道:「不過,你說的那個弓無常,似乎也不是個好惹的角色,同時這廝
    後面,說不定還有別人,黑鷹幫既然接下了這票買賣,為了該幫的信譽,就無論如
    何不能再讓錢麻子落入那個什麼弓無常的手裡!」
    
      弓無常當然是個不好慧的角色,黑鷹幫當然不希望砸了招牌。
    
      還是廢話一篇。
    
      烏八點頭。
    
      現在不是他使性子的時候,白天星就是從天亮嘮叨到天黑,他也只有乖乖地聽
    著。廢話總有完的時候,不是嗎?
    
      白天星一本正經地接著道:「所以,我們要得到一個結論:錢麻子如今躲藏的
    地方,一定是今天七星鎮上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烏八臉上有了血色,這一次是氣出來的。
    
      好精彩的結論
    
      結論是:錢麻子如今正躲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白天星道:「想不到,就找不到,找不到,當然就會獲得安全。」
    
      烏八面孔漸漸發紫。
    
      白天星道:「如此安全可靠的地方,在今天七星鎮當然不會太多,所以我們如
    今只要能把這個地方找出來,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烏八忍無可忍,終於站了起來,悻悻然道:「謝謝指點,我會……」
    
      他一句尚未說完,突又一屁股坐回原處。
    
      白天星看著他道:「會怎麼?」
    
      烏八一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期期地道:「你——你看,那麻子會不會躲進了
    七星莊?」
    
      白天星也呆了呆,道:「七星莊?」
    
      烏八眼珠子活動了一下道:「七星莊是不是一處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白天星並沒有馬上同意烏八的這一看法。
    
      他微微偏開面孔,露出思索之色,同時,飛快地跟張弟擠擠眼睛,然後這才點
    著頭,深深歎了口氣道:「我真佩服你烏兄……」
    
      張弟也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直到現在,他才算完全弄清楚了白天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可憐的烏八,老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真不知他為什麼放著別人不找,偏偏要跟
    白天星打交道?
    
      烏八這次臉上算是真正有了血色,他帶著幾分激動,興奮地道:「絕錯不了,
    越想越對,七星鎮只有這麼大的一點地方,除了一座七星莊,那麻子別無地方可去
    !」
    
      他說到這裡,忽又露出猶豫之色,皺眉訥訥道:「只是……只是……」
    
      白天星道:「只是怎樣?」
    
      烏八道:「如那麻子真的躲進了七星莊,必也出於黑鷹幫的安排,我懷疑以廖
    三爺的身份,為什麼會答應這種事?」
    
      白天星沉吟著點頭道:「是的,以廖三爺的身份,的確不可能答應這種事。」
    
      他思索著,又道:「除非…」
    
      烏八迫不及待地:「除非怎樣?」
    
      白天星緩緩道:「除非這件事廖三爺根本就不知道。」
    
      烏八微怔道:「你說那麻子躲進七星莊,廖三爺會不知道?」
    
      白天星輕描淡寫地道:「那也沒有什麼稀奇,七星莊地方那樣大,莊中了口數
    以百計,身為一莊之主的廖三爺,終日周旋肇於眾多貴賓之間,又怎能照顧得了那
    許多。」
    
      烏八道:「如果不經廖三爺許可,這種事情誰敢斗膽作主?」
    
      白天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用不著回答:誰問這個問題,他自己一定會
    回答自己。
    
      他只淡淡地笑了笑,笑一笑就夠了。
    
      烏八眼珠兒一滾,果然接著道:「難道是虎膽賈勇被黑鷹幫的人買通了?」
    
      白天星輕輕歎了口氣:「在廖三那樣的人手底下當一名總管,名義雖然好聽,
    談入息,則不難想像,若是有機會撈點外快,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換了是我,我就
    不敢說……」
    
      烏八點點頭,兩眼望著地面,久久沒有說話。
    
      白大星趁機又朝張弟扮了個鬼臉。
    
      現在,真正的結論出來了!白天星下一個要整的不是別人,虎膽賈勇是也!
    
      張弟板著面孔,只當沒有看到。
    
      如論人品之卑下惡劣,虎膽賈勇可說是今天七星鎮上第一個該殺的人,張弟當
    然不會對這種人產生同情心,但是他很不欣賞白天星採取的這種手段。
    
      他喜歡像收拾奪魂刀薛一飛那樣,查著對方劣行,明刀明槍,當面解決。
    
      烏八默想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眼巴巴地望著白天星道:「今天的七星莊,
    我們誰也進不去,即使能混進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得著那個麻子,萬一那姓弓的進
    一步向我迫問,我拿什麼回答他?」
    
      白天星一咦道:「迫問什麼?他是要你找出錢麻子的下落,還是要你交出錢麻
    子本人?」
    
      烏八道:「錢麻子的下落。」
    
      白天星道:「麻麻子的下落現在不是已經有了嗎?」
    
      烏八道:「這只是我們的猜想,誰也沒有親眼看到,如果我們猜錯了怎辦?」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你烏兄真是個死心眼兒!」
    
      烏八道:「怎麼呢?」
    
      白天星道:「如果你說這是你親眼看到的事,誰又能證明你說的不是實話呢?」
    
      烏八道:「要是姓賈的死不承認又怎麼辦?」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憑你烏兄的口才,你想那姓弓是聽你的,還是聽他的?」
    
      烏八點點頭,歎息道:「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也只有這樣辦了。」
    
      白天星道:「你從這裡出去,沿著河邊走,別讓人看到,先回到棧裡好好地想
    說詞,只要你沉得住氣,保你有驚無險!」
    
      烏八心事重重地起身告辭而去,白天星忽然回頭睨目向張弟微笑道:「昨晚灶
    下滋味還不錯吧?」
    
      張弟一呆道:「你——?」
    
      白天星大笑道:「我是你大師兄,想不到卻成了你的小姨丈。如此而已!如此
    而已!」
    
      說完,又扮個鬼臉,倒身向床裡睡下,張弟尚在發呆,床上已經傳來均勻而輕
    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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