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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八 刀 客

                   【第十八章 惠而不費】
    
      那是一名十八九歲的黃衣少年。
    
      這少年也在喝酒。
    
      他端著一碗酒,坐在遠遠的一角,面孔火紅,神情呆滯。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兩眼像死魚般瞪著右邊耳台上的貴賓席。
    
      距離品刀開始,大約還有一刻時間左右,這時貴賓席上,只坐了一男一女。男
    的是小孟嘗吳才,女的是久未露面的銷魂娘子楊燕。
    
      銷魂娘子楊燕今天穿著一身水綠色緊靠勁裝,曲線玲瓏,身段顯得分外迷人。
    
      她落落大方地緊傍著小孟嘗吳才,宛如一對新婚夫婦。
    
      黃衣少年望著一雙品貌出眾的年輕男女,呆呆地出了好一會兒神,突然一口氣
    喝乾余酒,霍霍地站起身來。
    
      他過去把酒碗還給酒擔子,然後一聲不響轉身走出廣場。
    
          ※※      ※※      ※※
    
      隔不多久,這名已有六分酒意的黃衣少年,忽於七星客棧後院悄悄出現。
    
      後院的住客,好像都走空了,四廂寂然無聲。
    
      黃衣少年站在院子裡,四下縱望了片刻,然後突如狸貓一般,躡足走進了小孟
    嘗吳才居住的那排房間。
    
      他輕輕叩著左首的一間臥室。
    
      房中傳出一個嬌慵的聲音道:「是誰呀?」
    
      黃衣少年嚥了口口水,微喘著道:「大……大嬸,是……是我。」
    
      房中道:「少奇?」
    
      黃衣少年道:「是的……大嬸……你快開門。」
    
      房中那女人似乎怔了一下,道:「什麼事?」
    
      黃衣少年道:「快點,大嬸,我找到黑鷹幫藏人的地方了!」
    
      房中那女人似乎怔了一下,道:「真的?那麼你怎麼不去告訴你爺爺?」
    
      黃衣少年道:「我不曉得我爺爺去了什麼地方。」
    
      「你賀叔叔呢?」
    
      黃衣少年道:「我到處找過了,找不到。」
    
      女人道:「也找不到吳公子?」
    
      黃衣少年道:「吳公子在貴賓席上,跟很多人坐在一起,我怕過去招呼會露了
    痕跡。」
    
      女人嗯了一聲,停了片刻,又道:「那是一處什麼樣的地方?」
    
      黃衣少年道:「地點很偏,我說不上來,看來像是一座土地廟。」
    
      女人道:「你是怎麼找到的?」
    
      黃衣少年道:「我在七星廣場上喝了一碗白酒,心裡悶得慌,沿著小河往前走
    ,忽然間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座小廟。」
    
      女人道:「你進去看了沒有?」
    
      黃衣少年道:「沒有。」
    
      女人一嗯道:「你說你沒有走進裡面去看?」
    
      黃衣少年道:「是的,我怕冒冒失失地走進去,會壞了事情。」
    
      女人道:「你既然沒有進去看,怎知道裡面藏了人?」
    
      黃衣少年道:「我是根據種種跡象判斷出來的。」
    
      女人道:「哦?」
    
      黃衣少年道:「我看出小徑上的雜草有被踏折的新鮮痕跡,同時我還在草叢裡
    面看到了幾顆飯粒。如果小廟裡沒有藏人,應該不會有人把飯菜送去那種地方。」
    
      女人像自語似的道:「這樣看起來,倒是的確有點可疑。」
    
      黃衣少年嚥了口水忙道:「是的,請大嬸換一身不太惹眼的衣服,我們馬上過
    去,趁現在無人注意,仔細去偵察一下,萬一被小侄料對了,這件功勞可不小。」
    
      房中女人道:「好,你等一下,讓我換套衣服。」
    
      黃衣少年連忙道:「不,大嬸,我去棧後河邊等你,這樣,可以避免給別人看
    到。」
    
          ※※      ※※      ※※
    
      被獨眼漢子喊作玉姬的紅衣少婦,如今已變成一名青衣農婦。
    
      如果她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她那張迷人的面孔,相信誰也不會對這樣一名農
    婦多瞧一眼。
    
      她在黃衣少年帶領之下,很快便找到了後者指稱的那座小廟。
    
      黃衣少年所說的「小廟」,其實就是鎮後小河對面荒林中的「五通祠」。
    
      五通祠內,除了幾束髮霉的稻草,連鬼影子也沒有一個。
    
      黑牡丹辛玉姬走進去,四下張望了一眼道:「哪裡有人?」
    
      她剛剛轉身,黃衣少年突然一躍直前,張開雙臂,一把將她緊緊摟住。
    
      辛玉姬吃了一驚道:「少奇,你這是幹什麼?」
    
      黃衣少年雙目火赤,喘息著顫聲道:「大嬸……玉姬……美人兒……我騙你的
    ,我想死你了……求你做做好事……我只要一次……一次就好……」
    
      辛玉姬秋波一轉,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站著沒有動,好奇似的望著黃衣少年道:「少奇,你好大膽!難道你就不怕
    你賀叔叔要你的腦袋?」
    
      黃衣少年雙眼緊張得直髮抖,語不成聲地道:「不……不怕,只……只要,你
    讓我……哦……死也願意……」
    
      辛玉姬眉尖微皺,雙頰慢慢地紅了起來,一種新奇的刺激似乎正在侵襲著她。
    
      過去,她被很多男人糾纏過,她也曾主動找過男人;但是,那些男人都是成熟
    的男人,被一個急色的大孩子摟著求歡,這尚是第一次。
    
      第一次發生的事,當然總有些不同的感受。
    
      她顯得有點難以取決。
    
      黃衣少年顯已無法克制,這時不再說什麼,雙臂一緊,便將辛玉姬向牆角上那
    堆稻草頂逼推過去。
    
      辛玉姬怒聲道:「少奇,你瘋了麼?快放手,不然我非告訴你爺爺不可!」
    
      她口中雖在發著恐嚇,但身子卻在跟往後退,絲毫沒有掙扎。
    
      她的武功比黃衣少年高得多,如果她要黃衣少年放手,難道就沒有任何別的方
    法?
    
      她的腳下已經踩著稻草。
    
      「不行,少奇……」
    
      語氣已慢慢軟了下來。
    
      「會被人看到……」
    
      當一個女人說這種話時,就跟點頭答應沒有什麼分別了。
    
      但黃衣少年卻在這時慢慢鬆開雙手。
    
      辛玉姬像被突然潑了一盆冷水。
    
      這種事,她以前也遇上過,不僅遇過,而且還不止一次。
    
      很多男人在開始時像一頭餓虎,極像是連你的骨頭也能嚼碎了吞下去。
    
      但當你剛剛有了一點意思時,他已完了。
    
      完得像一團爛泥。
    
          ※※      ※※      ※※
    
      黃衣少年像一團爛泥似的,慢慢倒了下去。
    
      腳底下濕濕的一大片。
    
      濕濕的。
    
      粘粘的。
    
      紅紅的——不是泥水,是血水。
    
      黃衣少年就躺在這灘血水中,一支匕首插在後背心上,只剩下一段烏油油的木
    柄露在外面。
    
      血就是沿著這段木柄冒出來的。
    
      辛玉姬呆住了!
    
      接著,她便看到一張閃著油光的面孔——艾鬍子。
    
          ※※      ※※      ※※
    
      艾鬍子帶著滿臉邪笑,慢慢地走了進來。
    
      辛玉姬看清了來的不是自己的男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現在,她只有一個希
    望,希望艾鬍子沒有看見她早先那種欲拒還迎的曖昧態度。
    
      她定定神,沉下臉來道:「老艾,你這是什麼意思?」
    
      艾鬍子嘻嘻一笑道:「這意思你不懂?救人呀!否則。你大嫂的名節,豈不眼
    睜睜的要敗在這小子手裡?」
    
      辛玉姬板著面孔道:「你知不知道,飛腿追魂宮寒就只這麼一個孫兒?」
    
      艾鬍子笑道:「當然知道。」
    
      辛玉姬怒道:「你一刀斷了宮家香火,不怕宮老兒找你算賬!」
    
      艾鬍子笑道:「當然怕,那老兒發起火來,就有十個艾鬍子,也不夠他老兒當
    頓點心。」
    
      辛玉姬道:「你既知道那老兒不好招惹,為什麼還要下這種毒手?」
    
      艾鬍子依然笑著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為了你大嫂的名節呀!」
    
      辛玉姬道:「你以為我黑牡丹連這麼個毛頭小伙子也應付不來?我不過是看在
    那老兒情面上,才沒有叫他難堪,大家都是熟人,有事盡可好說,現在你殺了這小
    子。我倒看你怎麼向宮老兒交代!」
    
      說著,輕輕嘿了一聲,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艾鬍子橫身一攔道:「大嫂留步!」
    
      辛玉姬向後退了一步,瞪眼怒聲道:「你敢不放我走?」
    
      艾鬍子嘻嘻一笑道:「豈敢,豈敢,大嫂言重了。」
    
      辛玉姬道:「那你為什麼要擋住我的去路?」
    
      艾鬍子嘻笑著道:「大嫂這一走,我鬍子怎辦?」
    
      辛玉姬冷笑道:「那是你的事!」
    
      艾鬍子道:「哎呀,大嫂,你好狠的心,我鬍子原也是一片好意,如今好處沒
    落著,還要賠上條命,我的好大嫂,你倒說說看,這——」李玉姬打斷他的話頭道
    :「我能幫你什麼忙?」
    
      艾鬍子微笑道:「當然能,除了你大嫂,這個忙誰也幫不了!」
    
      辛玉姬眼珠一轉道:「你要我回去不提這件事?」
    
      艾鬍子道:「是的。」
    
      辛玉姬點頭道:「好!」
    
      說著,身子一偏,又待移步。
    
      但還是被艾鬍子攔住了。
    
      辛玉姬柳眉一堅道:「咦!你這人講話算數不算數?」
    
      艾鬍子微微一笑道:「我不放心的,正是這一點!」
    
      辛玉姬眨了眨眼皮道:「你可是要我起個誓,你才放心?」
    
      艾鬍子道:「用不著。」
    
      辛玉姬道:「用不著,到底什麼意思?」
    
      艾鬍子道:「我一向不信這一套!」
    
      辛玉姬道:「你不相信我會遵守自己的誓言?」
    
      艾鬍子笑笑道:「我自己便是個起誓專家,如果我起的誓一一應驗,我早不知
    要死多少次了。」
    
      辛玉姬道:「那要怎麼樣,才能使你相信?」
    
      艾鬍子笑道:「靠得住的辦法,只有一個。」
    
      辛玉姬道:「什麼辦法?」
    
      艾鬍子笑道:「讓我也抓住你大嫂一點把柄!」
    
      辛玉姬道:「我有什麼把柄?」
    
      艾鬍子笑道:「現在還沒有,但我們可以製造一個。」
    
      辛玉姬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她其實應該懂的。
    
      就算她不懂他的話,她也該懂他此刻的那種神情和眼色。
    
      男人有了這種神情和眼色,永遠只代表一種意義。
    
      艾鬍子逼上一步,猥瑣地道:「馬上你就懂了,我可以教給你,簡單得很。」
    
      辛玉姬雙頰飛紅。
    
      她懂了。
    
      艾鬍子又上前一步,嘻笑著道:「在你大嫂來說,這種事情是駕輕就熟,即使
    我不說,你也該明白……」
    
      辛玉姬向後退了一步,怒斥道:「艾鬍子,少奇他年輕不懂事,你難道也瘋了
    不成?」
    
      艾鬍子緊跟上道:「是的,我瘋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便宜,我不能不撿。沒
    有一個男人見了你黑牡丹不動色心,今天若是換了別人,諒也好不到哪裡去。」
    
      辛玉姬又退出一步,戟指道:「獨眼龍賀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你鬍子心裡應
    該有數。你如果動了我,他不剝了你的皮才怪!」
    
      艾鬍子笑道:「這正是我最放心的地方,獨眼龍賀雄醋勁奇大,他如果曉得我
    們有過一手。我們的下場必然相同,我固然是死路一條,你想活大概也不容易!」
    
      辛玉姬呆住了!這一點她倒的確沒有想到。
    
      獨眼龍賀雄樣樣都好,就是一股醋勁叫人人不敢領教。
    
      別說是自己的女人被人佔了便宜,就是她平時多看別的男人一眼,或是被別的
    男人多看了一眼,事後,都有好幾天不得安丁。
    
      這正是艾鬍子送酒菜時目不斜視,以及當大家交談之際,她老是望著自己腳尖
    的原因。
    
      這個忌諱,人人都得遵守,就連小孟嘗吳才亦不例外。
    
      否則她又怎會不趕熱鬧,一人躲在客棧裡睡覺?
    
      辛玉姬輕輕歎了口氣,乏力地坐了下去道:「冤家,唉唉,都是些冤家!」
    
      艾鬍子笑了,真心真意地笑了。
    
      他走過去,並著坐下,拉起她一隻手,笑撫著道:「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我
    只是了個心願,又不會在你身上留下什麼記號,只要你我不提,是絕不會有人知道
    的。」
    
      辛玉姬垂著頭,默默不語。
    
      艾鬍子曖昧地又道:「有道是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等下我會讓你知道,
    你便宜了我老艾,包管你自己也絕不吃虧。」
    
      辛玉姬仍然一聲不響。
    
      她知道這是男人的通病,事前不說幾句髒話,總好像不夠意思。
    
      艾鬍子完全滿意了。
    
      女人露出嬌羞之態,便是最動人的時候。
    
      艾鬍子沒有再浪費時間。
    
      他很快地脫掉了兩個人的衣服,然後便像一條狗似的爬了上去。
    
      辛玉姬完全任其擺佈。
    
      艾鬍子沒有吹牛。
    
      因為沒過多久,辛玉姬便放棄了矜持,她的一雙手慢慢移上他的背部,從頸後
    開始,緩緩向下滑動。
    
      艾鬍子漸入忘我之境。
    
      李玉姬的右手,也摸到了她要尋找的地方。
    
      椎尾。
    
      死穴!
    
      然後,她的手抬起,拍下,一根藍光閃閃的毒針,吱的一聲送進了艾鬍子的尾
    脊骨。
    
      艾鬍子像出水蝦子一般,突然弓腰跳起,隨又叭達一聲摔落。
    
      辛玉姬曲腿一蹬,艾鬍子便像肉球似的滾開了。
    
      他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道:「賊婆娘,你,你……」
    
      辛玉姬欠身坐起,冷笑道:「老娘就是喜歡男人,那也得老娘自己心甘情願,
    憑你這個臭鬍子也配!」
    
      艾鬍子全身慢慢發紫,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聲音來,終於手腳一攤,悠
    然閉上眼皮!
    
          ※※      ※※      ※※
    
      兩邊的好戲,同時開始,同時收場。
    
      七星廣場那邊,人潮慢慢消退,黑牡丹辛玉姬也低著頭,沿著小路,離開了那
    座五通祠。
    
      當辛玉姬身形於小路盡端消失不久,五通祠旁的亂石堆後,突如野兔般跳出一
    個人來。
    
      這人探頭祠內打量了兩眼,帶著遺憾的神氣,嚥著口水,搖一搖頭,聳肩歎了
    口氣。
    
      然後,這人便由祠後,沿另一條小路,繞道回到七星鎮。
    
          ※※      ※※      ※※
    
      熱窩後院,美鳳對門的房間裡,七步翁魚山谷正躺在炕上抽煙。
    
      這時,門口人影一閃,一名短衣漢子忽然帶著一臉詭秘之色,躡足走了進來。
    
      來的這名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七星客棧那個八面玲瓏的棧伙:葛大。
    
      七步翁道:「站過來一點。」
    
      葛大道:「是!」
    
      他只走上一步,便站定下來。
    
      這表示他完全依吩咐行事,一點就是一點,如果要他再站近一點,他就再站近
    一點,怎麼吩咐怎麼做。
    
      他伺候過的客人多了,什麼樣的客人,什麼樣的脾氣,他全清清楚楚。
    
      大爺們喜歡他畢恭畢敬,誠恐誠惶,唯唯應是。
    
      他喜歡的,是大爺們的銀子。
    
      人各有志。
    
      有一件事,總錯不了,只要有了銀子,總有一天,換個地方他也一樣變成大爺。
    
      七步翁道:「那邊情形怎麼樣?」
    
      葛大道:「早上來了六個人,兩位是古老爺的朋友,四位是吳公子的朋友。」
    
      七步翁道:「我怎麼吩咐你的?」
    
      葛大道:「是的,小人已經打聽過了。古老爺的兩位朋友,一個叫形意拳吳德
    ,一個叫鬼鏢段如玉。天公子的四位朋友,是一對祖孫,一對夫婦。祖孫倆老的叫
    飛腿追魂宮寒,小的名叫宮少奇;那對夫婦男的叫獨眼龍賀雄,女的叫黑牡丹辛玉
    姬。」
    
      如果換上一個主顧,他必然會賣賣關子,碰上這位太爺,他可不敢。
    
      所以,他只有老老實實地,一口氣說了出來。而且說得非常有條理,非常簡潔
    ,先後次序一點不亂。
    
      七翁點點頭道:「很好。」
    
      葛大心花怒放,因為這是很不容易聽到的兩個字。
    
      依他估計,這兩個字,一字最少要值五十兩銀子。
    
      七步翁望著他,又道:「還有沒有別的什麼事?」
    
      當然還有別的事。
    
      葛大本來不想說,因為他不知道這種事說出來討好不討好?
    
      不過,現在他敢說了。因為現在從老傢伙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錯。一個人心
    情愉快時,當然不在乎聽點題外文章。
    
      於是,他賠了個笑臉,裝作很難為情的樣子道:「吳公子的那四位朋友……咳
    咳……恐怕……現在……咳咳……只……只剩下兩位了!」
    
      七步翁一哦道:「這話怎麼說?」
    
      葛大搓著手,把在五通祠偷看到的一幕,以非常拘謹的語氣,描述了個淋漓盡
    致。
    
      七步翁如老僧入定,默默靜聽,不言不動。
    
      葛大最後道:「小人該死,居然在您老面前說說這種股事情,還望您老千萬不
    要見怪,只當小人放屁……」
    
      這正是他的狡猾處,他其實早看出老傢伙聽動了心,不過是替老傢伙圓個顏面
    罷了。
    
      七步翁又裝了一袋煙,緩緩吸了幾口,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好,這是閒事
    情,我們不必去管它,你去喊上官兄弟進來一下。」
    
      葛大道:「是!」七步翁又道:「要他們先付你三百兩銀子,再打聽到什麼事
    ,隨時報告,還有重賞!」
    
      葛大一躬到地:「是,是!」
    
          ※※      ※※      ※※
    
      大廳中賭局已經開始。
    
      這是每天的老規矩,品刀會收場,這邊馬上開場。
    
      跟錢麻子失蹤之前,完全沒有兩樣。
    
      現在熱窩裡當家的人是老蕭。
    
      老蕭只是一名普通伙計,他真的能當得了家?
    
      因此,大家益發相信,錢麻子一定還沒有離開七星鎮,一定還在暗中秘密主持
    著熱窩的。
    
      大家不明白的,也許只有一件事。
    
      錢麻子既已獲得大悲寶藏,八輩子也吃喝不盡,他為何還要經營這家熱窩?
    
      人各有志?
    
      葛大慢慢走向牌九檯子。
    
      他停下來,看了兩把牌,一把也沒押,看完轉身又向大廳門口慢慢走去。
    
      一個賣白酒的漢子,忽然離開賭台,悄悄跟了上去。
    
      葛大沒有回頭,聲音很低,只有跟在他身後的人才能聽到:「魚老吩咐:交三
    百兩銀子給我,他在後面等你們!」
    
      那賣白酒的漢子一聲不響,摸出一張銀票,向前快走幾步,趁擦身而過,塞在
    葛大手上,然後轉身朝後院走去。
    
      另一個賣白酒的漢子,也跟著藉故離開賭台。
    
      他們便是「上官兄弟」!長白道上最最毒辣的一對殺手:上官龍和上官虎。
    
      他們也是七步翁魚山谷兩名真正的心腹!就連金雨和梁強等人,都不知道老魔
    頭另外還安置了這樣一支伏兵。
    
      上官兄弟走進房間,七步翁剛裝好第三袋煙。
    
      兩兄弟走到炕邊坐下,上官龍道:「魚老有什麼吩咐?」
    
      七步翁緩緩吐了口煙,道:「我們原先的計劃,現在必須稍稍改變一下了。」
    
      上官龍道:「為什麼要改變?」
    
      七步翁慢吞吞地道:「因為我現在忽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
    
      兩兄弟立即露出傾聽的神氣。
    
      七步翁不慌不忙地接著道:「你們好好聽著:從這兒的後門出去,沿小河往西
    走,不遠之處,有座木橋,過了橋可以看到一片樹林,林中有座五通祠。」
    
      他停下來,吸了口煙,才又接下去說道:「祠內如今躺著兩具死屍,等天黑之
    後你們帶了傢伙,去把這兩具屍首弄到鎮外荒僻之處,找個地方埋起來,行動小心
    一點,千萬不能讓別人看見。」
    
      上官龍道:「這兩人是我們的人殺死的?」
    
      七步翁道:「不是。」
    
      上官虎忍不住插口道:「人既不是我們殺死的,我們幹嘛要多此一舉?」
    
      七步翁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飛腿追魂宮寒這樣一個人?」
    
      上官虎道:「沒有。」
    
      七步翁歎了口氣道:「你們兩兄弟實在早該到中原道上來磨練磨練了。」
    
      上官虎道:「這姓宮的,手底下是不是很厲害?」
    
      七步翁歎了口氣道:「單是手底下厲害,倒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是這老兒的心
    計,在老一輩人物之中,如談運謀鬥智,恐怕誰也不是這老兒的對手!」
    
      上官虎道:「這跟五通祠內死了兩個人,又有什麼關係?」
    
      七步翁道:「關係太大太大了!因為兩名死者之中,有一個便是這宮老兒的獨
    孫。」
    
      上官龍道:「獨孫?」
    
      七步翁道:「是的,宮家一代單傳,獨子早死,就只留下這麼個寶貝孫子。」
    
      上官虎道:「如今這僅有的一名孫兒又死了,宮家豈不要絕後?」
    
      七翁道:「這正是我要你們今晚去偷偷收屍的原因!」
    
      兩兄弟眨著眼皮,顯然都沒有聽懂老魔這句話的意思。
    
      七步翁知道他們沒有聽懂,於是接著道:「大悲寶藏雖然價值連城,但對宮老
    兒來說,實在還遠不及他對這名寶貝孫子的重視,如果這老兒獲悉愛孫已遭殺害,
    一定無心再從事大悲寶藏之爭奪。」
    
      上官虎道:「這樣我們等於去了一名勁敵,豈不對我們更有利?」
    
      七步翁點頭道:「是的,無論換了誰,恐怕都免不了會有這種想法。」
    
      上官虎道:「這種想法不對?」
    
      七步翁道:「不能說不對,只能說不夠深入!」
    
      兩兄弟又聽糊塗了。
    
      七步翁微微一笑道:「我只提一件事,你們也許就明白了。」
    
      兩兄弟留神聽著。
    
      七步翁微笑道:「我問你們,今天七星鎮上,對大悲寶藏有興趣的人物,是不
    是就只這宮老兒一個?」
    
      兩兄弟一齊搖頭。
    
      七步翁笑道:「這不就得了嗎?去了一個姓宮的,對我們好處有限,因為還有
    很多其他的人,我們照樣必須對付。」
    
      他又笑了一下道:「相反的,如果這老兒不退出,對我們卻有無窮妙用!」
    
      七步翁的話外之音,聰明人差不多已經可以聽出來了。
    
      但對這對用手多於用腦的長白弟兄來說,顯然仍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
    
      上官虎道:「魚老意思,是說這姓宮的會為我們效力?」
    
      七步翁一點也不生氣,他歡喜這對弟兄,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總是好駕馭一些的。
    
      七步翁點點頭道:「是的,可以這樣說。」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這老兒如果不知道愛孫已死,除了焦急之外,一定還
    會設法謀取那批寶藏。只要這老兒肯盡心力,他成功的希望,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大
    得多!」
    
      上官虎好像一下開了竅,搶著答道:「然後我們便以知道他愛孫的下落為條件
    ,向這老兒加以要脅?」
    
      七步翁哈哈大笑道:「好,好!一語中的。你們兩兄弟真是愈來愈行了!」
    
      兩兄弟面有得色,顯然聽得十分受用之至。
    
      這是用人的另一訣竅。不吝於褒揚!碰上適當時機,惠而不費地贊幾句,可說
    比什麼手段都來得有效。
    
      七步翁的這條妙計行不行得通呢?
    
      那應該是沒有疑問的。
    
      飛腿追魂宮寒的確只有一個孫兒,也的確把這個寶貝孫兒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這種缺德主意,事實上恐怕也只有像七步翁這種缺德的魔頭才能想得出來。
    
      七步翁的這條計策,與飛腿追魂宮寒定下的奪寶步驟,可說有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想利用別人流血流汗,自己於一旁等著坐享其成。
    
      這正應了一句俗語:薑是老的辣。
    
      兩塊老薑。
    
      房中沉寂了片刻,上官龍忽然說道:「你老恐怕忘了一件事。」
    
      七步翁一哦道:「什麼事?」
    
      上官龍道:「那個殺人的人,要是把這件事情說出去,那怎麼辦?」
    
      七步翁搖頭道:「不會。」
    
      上官龍道:「何以見得不會?」
    
      要解釋這一點,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七步翁也根本不想加以解釋。
    
      他不是怕費唇舌,而是怕這對兄弟聽了會分心。
    
      兩兄弟對女人都很有興趣,目前就有心要打何寡婦和銷魂娘子楊燕姐妹倆的主
    意,如果聽了這段旖旎韻事,準會把目標一下轉去黑牡丹辛玉姬身上。
    
      獨眼龍賀雄是個人人知名的大醋缸,兩兄弟一動了腦筋,非出亂子不可!
    
      所以,他只輕描淡寫地道:「這個你們放心好了,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兩兄弟對老魔一向言聽計從,經老魔這樣一說,當然不會再問下去。
    
      上官虎站起身來道:「老大,天黑還早,我們繼續去玩我們的吧!」
    
      七步翁道:「慢點走!」
    
      上官龍轉回身道:「魚老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差事?」
    
      七步翁思索著點點頭道:「是的,做完這件事之後,今夜你們還得另外再辦一
    件事情。」
    
      上官龍道:「什麼事?」
    
      七步翁緩緩道:「這消息是我們拿銀子從葛大口中買來的,他很可能會把這消
    息再賣給別人,所以……」
    
      說到這一方面,兩兄弟的反應倒是不慢。
    
      上官虎立掌比了個砍的姿勢,笑笑道:「魚老是不是這個意思?」
    
      七步翁點點頭道:「是的,手腳乾淨一點。」
    
          ※※      ※※      ※※
    
      白天星正待要喊老蕭添第二壺酒時,烏八忽然從大廳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他站在大廳中央,將大廳中每一張面孔都看清楚了,才皺了皺眉頭,朝白天星
    這張桌子走來。
    
      白天星知道他在找人,硬裝作不知道,笑嘻嘻地問道:「是不是有了消息?」
    
      烏八搖搖頭,過來坐下,隔了一會兒,才放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有沒有
    看見艾鬍子?」
    
      白天星道:「艾鬍子?艾鬍子店裡忙得要命,他怎麼跑到這裡來。」
    
      烏八又皺了一下眉頭道:「是啊,店裡好多人等著要吃麵,這鬍子卻不知跑到
    哪裡去了。」
    
      白天星道:「你找他幹什麼?」
    
      烏八咳了一聲道:「沒有什麼……咳咳……我本來也想吃碗麵……咳咳……找
    不到就算了。」
    
      白天星心底暗暗好笑:好!老毛病又來了!
    
      他知道烏八的確在找人,但要找的人絕不是艾鬍子。
    
      絕沒有人為了要吃一碗麵,到處去找麵店的老闆,尤其是像烏八這樣的人,更
    不會有這種蠻勁。
    
      要烏八這樣的人動腿跑路,只有一樣東西可以辦得到。
    
      銀子!
    
      而且一定是一大筆銀子!
    
      因為他也許為了烏八好處,要烏八辦一件事。如今烏八放下他的事,卻代別人
    找人,可見對方出的代價一定很高。
    
      高到使烏八即令得罪了原先的主顧,也不在乎。
    
      出高價尋找的人,必然是個很重要的人,一個很重要的人突然失蹤,就∼定意
    味著又發生了新的事件。
    
      這是白天星推理的一貫方式:抽絲剝繭。
    
      所以,他經常能從一些別人也許會忽略了的小地方,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烏八要找的人,是誰呢?
    
      白天星不急。
    
      他相信一定有方法可以叫烏八自動地說出來,對付烏八這樣的人,他覺得比對
    付什麼樣的人都容易。
    
      別人還要拿銀子收買,他可以連一分銀子都不花。
    
      烏八也要了一份酒菜。
    
      他斟了酒,卻沒有喝,只是端著杯子,怔怔出神。
    
      白天星興趣更濃了。
    
      烏八連酒也沒心思喝,可見那筆賞格一定大得誘人。尋人賞格是什麼人訂下來
    的呢?
    
      白天星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可憐的艾鬍子,那樣一個大好人——唉!」
    
      烏八像是吃了一驚,霍地轉過來道:「你說什麼?」
    
      白天星苦笑笑道:「我真後悔這幾天老在這裡窮混,沒去那艾鬍子店裡多吃幾
    碗麵!」
    
      烏八木愣愣地道:「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反問道:「艾鬍子煮的面,你說好不好吃?」
    
      烏八道:「當然好吃!」
    
      白天星道:「以後你還想吃得到?」
    
      烏八道:「為什麼吃不到?」
    
      白天星搖搖頭,又歎了口氣道:「枉你烏兄還是個明白人!」
    
      烏八呆呆地道:「你是說——」白天星意味深長地道:「我說了什麼?我什麼
    也沒有說!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七星鎮上,如果有人失了蹤,我們最好就別再去
    想他!」
    
      烏八期期地道:「這,這……」
    
      白天星冷笑道:「七絕拐吳明,鐵三掌蔡龍,奪魂刀薛一飛,這些失蹤的人,
    誰回來過?最幸運的大概就數流星刀辛文炳,人沒有了,最後總算回來了一隻耳朵
    !」
    
      烏八臉孔一白道:「那,那……」
    
      白天星真忍不住要笑出聲音來。他心想:你仁兄也未免太差勁了,我說的是艾
    鬍子,艾鬍子是你什麼人,我就認為沒有遭遇意外的可能!
    
      烏八臉上很快又有了血色。
    
      他終於忍不住低下腰身道:「這件事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跟艾鬍子一起不見了
    的,還有一個大孩子。一個開小麵館的生意人,跟一個剛來鎮上的大孩子,總不至
    於有人跟他們過不去吧?」
    
      好了!
    
      真正要找的人,是個大孩子。
    
      一個多大的孩子?
    
      又是誰的孩子呢?
    
      白天星沒有問。
    
      他問的是另一件事:「這孩子沒有大人跟著?」
    
      烏八道:「當然有。」
    
      白天星道:「他大人呢?」
    
      烏八道:「據吳公子說——吳公子一再交代,要我不得告訴別人,你可不要聲
    張出去才好。」
    
      白天星道:「那還用你烏兄吩咐!」
    
      他這句話,沒說過十次,最少也有六七八次了!
    
      烏八道:「是這樣的,據吳公子說,那孩子是一位宮老前輩的獨孫,大約十八
    九歲,穿一身黃衣服,生得斯斯文文的,刀會開始之前,還有人見過他,後來就忽
    然失去影……」
    
      白天星暗暗一怔。宮老前輩?飛腿追魂宮寒?
    
      他沒有見過這位飛腿追魂,但對這位飛腿追魂的為人卻知道得清清楚楚。一句
    話說完:一條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一向痛恨這一類的老狐狸,因為江湖上的一些惡行,差不多都是這類老狐狸
    的傑作。
    
      另一方面,他最感頭疼的,也是這一類的老狐狸。
    
      有經驗的獵人全都知道,要捕捉一隻老狐狸,有時要比捕捉十隻猛虎還要難得
    多。
    
      老狐狸另一討厭的地方,是它不但難以捕捉,有時還會破壞你花盡心血佈置的
    陷阱。
    
      自從毒影叟古無之和七步翁魚山谷這兩隻老狐狸來了七星鎮,已經使他傷透腦
    筋,如今又多了這隻老狐狸,他真擔心自己的匠心設計,會不會被這三隻老狐狸破
    壞盡淨?
    
      烏八見他不開口,又接下去說道:「不瞞你白兄說,吳公子是許了小弟一點好
    處,不過你白兄曉得的,我烏八可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只要小弟有了好處,咱
    們哥兒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到時候只要你白兄開口……」
    
      白天星聽得不住點頭,像是自己被說動了心。
    
      他帶著思索的神情道:「這祖孫倆,我早上好像見過,只是當時我沒留意,那
    時好像還有幾個人跟他們在一起……」
    
      烏八搶著道:「是不是一男一女?」
    
      白天星點頭道:「好像是的。」
    
      烏八道:「那是獨眼龍夫婦。」
    
      白天星道:「獨眼龍?」
    
      烏八道道「是的,獨眼龍賀雄!他那個老婆,便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兒黑牡丹辛
    玉姬。」
    
      白天星點點頭,心想:好,這對夫婦一來,七星鎮可熱鬧了。
    
      烏八道:「關於這件事,你白兄有沒有一點頭緒?」
    
      白天星沉吟道:「這事我還得好好地想一想。」
    
      烏八惑然道:「想什麼?」
    
      白天星緩緩道:「七星鎮地方雖說不大,但至少也有百來戶人家,你要知道,
    我儘管在這裡住了很久,可也並不是家家戶戶都熟悉……」
    
      烏八眼中一亮道:「白兄的意思是說,那位宮少爺被人綁了架,如今可能正藏
    置在鎮上某一處地方?」
    
      白天星點頭道:「這是我的想法。」
    
      一點不假,這的的確確是白天星的想法。
    
      小孟嘗吳才和宮寒等人回到七星棧時,黑牡丹辛玉姬尚高臥未起。
    
      如今整個七星鎮上,除了葛大和七步翁兩人之外,恐怕誰也無法把那位宮大少
    爺失蹤的事,跟這位江南有名的美人兒聯想到一起去。
    
      白天星的這種想法,無疑也正是烏八的想法——一種烏八願意接受的想法。
    
      烏八欣然道:「好,這件事就拜託你白兄了。如果有了消息,請白兄立即著人
    通知小弟。」
    
      白天星道:「好!」
    
      烏八拱拱手,高高興興地起身走了。
    
      酒菜未動,賬也未付。
    
      接著出現的,是穿著整整齊齊的鐵算盤錢如命。
    
      又是一個好朋友。
    
      白天星笑笑道:「錢大爺好!」
    
      他這一聲錢大爺當然是喊給別人聽的。
    
      這是他們的約法之一。
    
      在大庭廣眾之前,盡量保持客套,以免引起別人對他們的往來注意。
    
      這一套功夫,錢如命當然更拿手。
    
      只見他打著哈哈道:「好,好——還是賢昆仲會享受,一天兩頓酒,悠哉悠哉
    ,自在逍遙。哈哈哈哈!」
    
      哈哈沒有打完;人已順勢坐下。
    
      白天星低聲道:「昨天小弟聽到的那個消息,確實不確實?」
    
      錢如命點點頭,看清無人注意,這才長長歎了口氣:「消息是一點不假,可惜
    的只是錢某人福分不夠。」
    
      白天星一怔道:「怎麼呢?」
    
      錢如命又歎了口氣道「想不到玉門三煞原來只是徒負虛名,錢某人不過遲去了
    一步,他們三兄弟便給人家宰得一個不剩!」
    
      白天星像是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那麼寶物落在何人手中?」
    
      錢如命搖搖頭道:「不知道!錢某人趕到時,除了院子裡的五具屍首,可說什
    麼也沒有看到。」
    
      白天星又是一怔道:「五具屍首?除了玉門三煞,還有誰跟誰?」
    
      錢如命道:「一個便是先向招風耳洪四套話的那個傢伙,叫做夜貓子岑龍。」
    
      他笑了笑又道:「另一個,你猜猜看是誰?」
    
      白天星道:「誰?」
    
      錢如命道:「魔刀令狐玄!」
    
      白天星呆住了!像是根本無法相信。其實他一點也不感覺意外。
    
      真正感覺意外的是張弟。
    
      又給白天星料中了!
    
      魔刀令狐玄在品刀台上慷慨陳詞,要向謀害刀客的兇徒挑戰,一時幾乎成了刀
    客的英雄,只有白天星一個人澆冷水,這位魔刀絕不是個好人,如今事實證明,果
    然一點不錯。
    
      錢如命端起烏八留下的那杯酒,湊著壺嘴子,淺淺啜了一口,又道:「現在就
    可惜不知道殺死三煞及魔刀的人究竟是誰,眼看著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想想實在不
    是滋味。」
    
      白天星沉默不語,好像心頭也相當不是滋味。
    
      他在思索。
    
      他當然不會相信錢如命的話,不過也不是全部不相信。
    
      如果錢如命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便是那幅明妃畫像也許真的被另一人取走
    了。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相信錢如命真不知道那個奪走畫像的人是誰。
    
      理由非常簡單,玉門三煞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碰上這種大事情,錢如命說什
    麼也不可能讓這三兄弟脫離自己的監視。
    
      更進一步,不難想像得到,三煞被宰之際,這位鐵算盤一定在暗中瞧得清清楚
    楚。
    
      他如今就在思索這個殺了三煞的人是誰。
    
      錢如命眼看三煞被殺而袖手一旁,理由也只有一個:對方身手太高,他出去白
    饒。
    
      一個錢如命自認不敵的人,這個人會是誰呢?
    
      這一點當然無法憑想像就可以獲得答案。
    
      錢如命忽然像安慰他似的,低低又接著道:「這件事白兄也不必太難過,吳公
    子已派人到處佈下眼線,只要找出那個搶走寶物的人,最後還是少不了你白兄的一
    份的。」
    
      白天星深深歎了口氣道:「發財要有發財的命,現在就看我們這位吳公子的福
    分如何!」
    
      錢如命彷彿話已說盡,又敷衍了幾句,跟著也告辭走了。
    
      白天星目送錢如命去遠,才又歎了口氣道:「想不到我又打錯了算盤!」
    
      張弟道:「打錯了什麼算盤?」
    
      白天星道:「你有沒有留意到這傢伙剛才說話的神情?」
    
      張弟道:「當然留意到了。什麼地方不對?」
    
      白天星道:「那麼,你有沒有看出,這傢伙表面上唉聲歎氣的,其實一點也不
    為失去那幅明妃畫像而感到惋惜?」
    
      張弟想了想,不禁點頭道:「是的,他好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漠不相關的故事
    ,雖然表現得很懊惱,卻是好似並非由衷而發。」一他望著白天星,又道:「就算
    這廝不在乎失去一幅明妃畫像,又怎能說是打錯算盤?為了一幅畫像,死去五個人
    ,你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
    
      白天星搖頭道:「這死掉的五個傢伙,他們連一文大錢也不值,更別說是一幅
    價值連城的明妃畫像了!」
    
      他喝了口酒,苦笑道:「我說錯了算盤,是指另外一件事,並不是指死的這幾
    個傢伙重要不重要。」
    
      張弟道:「另一件什麼事?」
    
      白天星道:「便是今天七星廣場上突然傳開的流言。」
    
      張弟道:「你認為流言是吳才著人散佈的?」
    
      白天星道:「這無疑是那位飛腿追魂宮寒宮老鬼的傑作。」
    
      張弟道:「姓宮的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宣傳開來?」
    
      白天星道:「這就要歸罪於那幅明妃畫像了!」
    
      張弟不覺一愣,完全聽糊塗了!
    
      白天星笑笑道:「我知道你聽了一定感覺奇怪,由於一幅明妃畫像的出現,更
    坐實了錢麻子的嫌疑,姓吳的他們應該守緊這個秘密才對,為什麼反而把這個秘密
    大事宣揚呢?」
    
      張弟道:「是呀,這樣一來,豈不是增加了他們奪取寶物的困難?」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你完全想錯了!這其實正是那個宮老鬼心機深沉過人的
    地方!」
    
      張弟還是聽不懂。
    
      白天星接著道:「這說明那個宮老鬼不願與實力雄厚的黑鷹幫為敵,想藉此利
    用別人打頭陣,他們於一旁坐觀成敗,然後選定有利之時機,來個不勞而獲!」
    
      張弟道:「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呀!難道你為黑鷹幫叫屈?」
    
      白天星搖頭道:「黑鷹幫自幫主江西流往下數,根本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哪裡
    會為他們著想?碰上了這種機會,讓那些傢伙受點報應,正證明天道還好,我高興
    還來不及,哪有這份閒心情為他們叫屈!」
    
      張弟更糊塗了。
    
      話越說上路,處處合人意,還有什麼值得抱怨的呢?
    
      白天星喝了口酒,緩緩道:「你應該知道,這只是個騙局,我當時的用意,只
    不過是想藉此機會整整那個麻子……」
    
      張弟道:「這我知道。」
    
      白天星苦笑道:「但如果這麻子一旦落在那個姓宮的老鬼手上,我這騙局就要
    拆穿了!」
    
      張弟道:「那老鬼真有這麼厲害?」
    
      白天星道:「你等著瞧好了!除非老鬼為獨孫失蹤一事分心,否則錢麻子最後
    一定會落在這老鬼手上。」
    
      張弟想了片刻,忽然皺眉道:「不管什麼它老鬼或錢麻子,我都不放在心上。
    我總覺得,有一件最重要的你始終該做而沒有做。」
    
      白天星道:「什麼事?」
    
      張弟道:「你應該放下任何事情不管,先找出那個謀害刀客的兇徒!」
    
      白天星微笑道:「我希望你最好別逼著我回答你這個問題。」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笑道:「因為我如果照實說出來,你一定會嚇一大跳。」
    
      張弟道:「沒有關係。你說!」
    
      白天星笑道:「好!那麼我就回答你。我不找那個兇徒的原因,是因為根本用
    不著找,這名兇徒我早就清楚他是誰了!」
    
      張弟沒有嚇一跳。
    
      他嚇呆了!
    
      呆得像突然中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只是不停地翻著眼珠子,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艱澀地道:「你——你早知道?」
    
      白天星但笑不語。
    
      這不是一個問題。
    
      就算這是一個問題,也不需要回答。
    
      白天星在等著他的第二句話。
    
      張弟費了很大勁,才問出了底下的話:「你——你已明知道那名兇徒是誰,而
    仍然聽任他為所欲為,讓他一個接一個殺下去?」
    
      白天星微笑道:「不錯。這比我自己動手總要好得多!」
    
      張弟又是一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笑道:「我說的話,意思一向明白,從來用不著重複解釋。」
    
      張弟眨著眼皮道:「你認為被殺的刀客,一個個罪有應得,死得並不冤枉?」
    
      白天星道:「活下來的才冤枉。」
    
      張弟道:「因為他們也該死?」
    
      白天星道:「都該死。」
    
      張弟道:「快刀馬立也該死?」
    
      白天星道:「最該死!」
    
      張弟緊緊皺起眉頭,沒有開口。
    
      如果換了品刀大會剛剛開始的那幾天,單是為了這最後一句話,無疑就夠張弟
    跟白天星翻臉而有餘!
    
      但如今這種情形已絕不會再發生了。
    
      因為經過了長久的朝夕共處,再加上兩人在武學方面的血緣,如今張弟對白天
    星的觀感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正如他對十八刀客的觀感也有了很大的改變一樣。
    
      快刀馬立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人?他已不願再堅持。
    
      這並不是他對馬立的人格產生懷疑,而是因為他對白天星加深了信任。
    
      至於快刀馬立為什麼會是十八刀客中最該死的一個?白天星已在江湖上闖蕩多
    年,無論哪一方面的見識,都比他宏富得多,他相信白天星如此評斷,必然有所根
    據。
    
      何況馬立已死多時,人一死,一了百了。他們又何必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發生無謂的爭執?
    
      他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抬頭又問道:「你說的那名兇徒是誰?」
    
      白天星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眼光四下一掃,緩緩回過頭來,笑了笑,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
    
      這就是說,舊的話題已告結束,再問也是枉然。
    
      張弟並不感覺意外。
    
      白天星的脾氣,他已摸得透熟;事實上他也只是隨便問問,根本就沒希望白天
    星真的會回答他。
    
      張弟信口道:「哦!一件什麼好笑的事?」
    
      白天星又笑了一下,道:「我忽然發覺,很多人都熱中於追求意外之財,卻幾
    乎從沒有人想到,意外之財往往會為一個人帶來殺身之禍。」
    
      張弟道:「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
    
      白天星道:「為什麼?」
    
      張弟道:「因為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之一;只能說可悲,但絕
    不可笑。」
    
      白天星點點頭,隔了片刻,忽又笑道:「除了這件事之外,我又想起了另一件
    事。這件事我如果說出來,包你一定會覺得十分可笑!」
    
      張弟道:「說說看!」
    
      白天星道:「有一種人,自以為很聰明,事實上這種人也的確有點小聰明。但
    奇怪的是,這種人卻往往專做糊塗事,你說可笑不可笑?」
    
      笑的仍然只是白天星一個人。
    
      張弟沒有笑。
    
      白天星笑著道:「你不認為這種人可笑?」
    
      張弟淡淡地道:「這種話我過去聽人說過,只是我還沒有見過這種人。」
    
      白天星忽然壓低了聲音,笑道:「眼前在這大廳中就有一位,你要不要見識見
    識?」
    
      張弟一怔道:「在哪裡?」
    
      白天星輕咳了一聲道:「以後再說吧!有人來了。」
    
      這一次白天星可不是故意賣關子,這時的確有人正向他們這張桌子走過來。
    
      走過來的是兩個人。
    
      一名粗壯的青衣大漢,以及一名瘦弱儒雅的藍衣青年。
    
      這一對主僕向他們這邊走過來並不稀奇,因為放眼此刻大廳中,只有他們這副
    座頭還空了兩個位置,其餘的桌子上,全都坐得滿滿的。
    
      青衣大漢走在前面。
    
      他快步走過來,拉開板凳,清出桌面,又拿衣袖分別將桌凳抹拭乾淨,方垂手
    退去一旁。
    
      藍衣青年臉色蒼白,前額正中有塊花瓣大小的青色胎記,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它
    主人的翩翩風采。
    
      他含笑走過來,分別向白天星和張弟拱了拱手道:「打擾二位了!」
    
      白天星眨眨眼皮,忽然問道:「這位兄台可是姓尹?」
    
      藍衣青年微微一愣道:「是的,敝姓尹,草字文俊。尊駕何以認識在下?」
    
      白天星霍地站了起來,欣然道:「果然是尹大才子,幸會,幸會!」
    
      他不待藍衣青年有所表示,又指一指張弟,接著道:「敝姓白,白天星。這是
    敝師弟,旋風刀張弟!」
    
      緊接著,他又轉臉向張弟道:「師弟,這位便是以一篇白馬長賦傳誦兩京的尹
    大才子,快來見過!」
    
      張弟只好跟著站起來,道了一聲:「久仰。」
    
      尹文俊連忙拱手道:「那不過是一篇遊戲文字,算不了什麼。兩位請坐,兩位
    請坐!」
    
      張弟暗暗納罕。
    
      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白天星以一介武夫,何以能對當今知名之文人,竟也能
    像他對知名武人一樣熟悉?
    
      三人落座後,老蕭不待吩咐,自動送上一份酒菜。
    
      所謂酒菜,當然還是一壺酒一盤肉,這是熱窩的老規矩,貴公子也好,大才子
    也好,進了這座大廳,吃的喝的,就只這麼兩樣。
    
      白天星望著剛送上來的那盤薄片羊肉,似乎有點難為情地笑笑道:「七星鎮是
    個小地方,處處不比京師,希望尹兄不要見笑才好。」
    
      尹文俊微微一笑道:「小弟並非為吃喝而來,尤其是這家熱窩的規矩,小弟早
    聽人說過了。」
    
      白天星道:「尹兄剛到?」
    
      尹文俊點頭道:「是的,剛到,可惜未能趕上今天的品刀盛會。」
    
      白天星笑道:「今天的品刀會,沒有趕上也好。」
    
      尹文俊道:「怎麼呢?」
    
      白天星笑道:「毫無精彩可言。」
    
      尹文俊道:「今天出場的,是哪一位刀客?」
    
      白天星道:「屠刀公孫絕。」
    
      尹文俊道:「這位刀客有沒有發表他對刀的見解?」
    
      白天星道:「發表的議論相當長,只可惜全是廢話。」
    
      尹文俊道:「這位刀客怎麼說?」
    
      白天星笑笑道:「大意是說:今天的七星鎮,由於命案一再發生,幾已與屠場
    無異,他的外號叫屠刀,他要大家拭目以待,且看是別人屠他,還是他屠別人!」
    
      尹文俊啞然失笑道:「這純然是一派市井無賴口吻,怎能算是品刀?」
    
      白天星笑道:「誰說不是。」
    
      那名青衣大漢忽然上前一步,俯腰低聲道:「此地人多口雜,公子說話,可要
    小心些。」
    
      尹文俊臉色微微一變,似乎頗為失言而不自安。
    
      白天星笑道:「沒有關係,有我們師弟在這裡,尹兄不必擔心。」
    
      這幾句話像是提醒尹文俊什麼似的,他望望張弟道:「這位……莫非……」
    
      白天星笑著接下去道:「旋風刀張弟!就是傳說中一刀砍下降龍伏虎刀岳人豪
    腦袋的那個小伙子!」
    
      誰也不難聽出白天星語氣中的誇耀意味。
    
      張弟臉上像爬滿了螞蟻。
    
      他已向白天星求過好幾次情,求白天星以後千萬別在人前提這件事,但白天星
    偏不理他,只要遇上機會依然照提不誤。
    
      白天星替他這樣宣揚,當然沒有什麼惡意,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兩年之前,他
    說不定也會認為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兩年來的一個夢想。斗倒一名刀客,取而代之。
    
      誰知道等這個夢想真的實現了,他才發覺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永遠無法忘記岳人豪腦袋已經滾出老遠,身軀尚在打轉的那幅景象。
    
      他也忘不了奪魂刀薛一飛臨死之前的表情……
    
      終於他弄明白了英雄的真諦。
    
      英雄就是製造死亡的人!
    
      殺死的人愈多,名氣愈大!這就是古人說的一將成名萬骨枯。兵不血刃,也許
    照樣可以成為英雄,但那樣的英雄似乎並不多。
    
      成了英雄之後呢?
    
      成了英雄,路更狹了,而且只有一條:繼續殺人——以及提防被人殺。
    
      張弟喝了一口酒,真巴不得這位尹大才子早點離開。因為他知道,白天星也像
    小孩子一樣有個毛病:「人前瘋」!尤其在陌生人面前,瘋得更厲害。
    
      尹文俊恭維的話,張弟沒聽清楚,他只聽白天星接口問道:「尹兄目前落腳在
    什麼地方?」
    
      尹文俊苦笑了一下道:「想不到鎮上的客棧,早已住滿了人,目前這倒是個相
    當頭疼的問題。」
    
      白天星道:「尹兄如不嫌棄,搬到我們那裡去住怎麼樣?我們那裡陳設雖然簡
    陋,地方倒是蠻寬敞的。」
    
      尹文俊大喜道:「那太好了,白兄住什麼地方?」張弟聽了,忍不住好氣又好
    笑。
    
      他們住的那間破屋子,除了幾張桌椅之外,只有一張爛木床。出門看熱鬧的人
    ,當然不會帶著行李,到時候他倒看看白天星拿什麼來安置這對主僕!
    
      那青衣大漢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欲言又止。非常明顯的,他並不希望他們這位
    公子如此輕易便接受一個陌生人的招待。
    
      這大漢背厚肩闊,兩邊太陽穴高高隆起,一看便知道很有一點武功根底,同時
    從他剛才提醒主人說話留神這一點看來,可見這大漢不僅武功不弱,江湖上的經驗
    閱歷,似乎也很豐富。
    
      尹文俊雖然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能有這樣一名精幹的家丁貼身保護,安全方
    面也足夠叫人放心的了。
    
      白天星不曉得是打哪裡突然激發出來的一股熱情,他聽尹文俊這樣一問,立即
    興高采烈地轉向張弟吩咐道:「走,找老蕭結賬,我們帶尹公子去看看我們住的地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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