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降龍伏虎】
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住著兩個獨身漢,而且難得打掃一次,屋子裡是副什麼
樣子,自是不難想像得到。
尹文俊走進這間屋子,居然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這使張弟對這位來自京師的大才子,印象又稍稍轉變了一些。
他如今竟然發覺,若是沒有那名青衣大漢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尹文俊實在並
不是一個很討厭的人。
討厭的實在是那名青衣大漢。
就因為他處處表現得太關心他的主人,以致使尹文俊看來就像一個什麼也不懂
的小孩子,就好像除了他的主人,人人都粗俗不堪,根本不配與他們主人交往,根
本不配成為他們主人的朋友!
而最使張弟感覺不舒服的,便是白天星本出於一片好意,但從那大漢戒備的神
色看起來,卻好像白天星邀請他們公子同住,是為了準備謀財害命一般。
今天的白天星也很奇怪,他平時的那份機警,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
平時,即使是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很難逃得過白天星敏銳的注意,今天對那大
漢神色之間明顯的敵意,白天星竟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到。
他興緻勃勃地指著那張木床道:「今晚尹兄可以睡這張床。令介,噢噢,尹福
!尹管事和我們師兄弟可以打地舖,這種天氣,床上床下,睡起來一樣舒服。」
那大漢臉色略為好看了一點,這當然是因為白天星讓出了那張木床的關係。
尹文俊不安地搓著手道:「這怎麼好意思,這……這……豈不……成了……真
正的喧賓奪主?」
尹福似乎怕白天星改變主意,連忙接著道:「這是他們師兄弟的一番好意,我
看公子也就不必再客氣了。」
這本來的確是一番好意,只是由他這個下人插進來一勸,味道就完全走樣了。
白天星仍然一點也不在意地笑嘻嘻道:「可不是,難得公子賞光,總沒有主人
睡床舖,客人反而睡在地上的道理。」
現在當然還不是上床睡覺的時候。
白天星望望天色,忽又接著道:「橫豎時間還早,我看我們大夥兒再出去吃點
東西怎麼樣?」
張弟沒有意見,也可以說完全贊成。
因為從早上到現在,他肚子裡除了剛才吃的一壺酒和半盤羊肉,便是早上的那
一碗豆漿,兩個燒餅。
像他這樣粗粗壯壯的一個小伙子,這麼一點食物,當然不夠一天的消耗。
尹家主僕似乎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中午到現在,他和白天星多多少少喝了點酒,而這對主僕,連酒也沒有喝一口
,自是更需要飽餐一頓。
尹文俊露出迷惑之色道:「這鎮上降了熱窩,還有吃東西的地方?」
白天星道:「只有一處。」
尹文俊道:「什麼地方?」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一家餃子店。方大娘的餃子店。」
※※ ※※ ※※
方大娘年輕時,據說生得嬌小玲瓏,身段兒相當迷人。
不過,那無疑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方大娘,由於不斷往橫裡發展,身子已漸漸變得跟她夫家的姓氏一樣,
看來像是方的。
這尚是指她站著的時候。
如果這位方大娘一坐下來,那就不是方的,而是扁的了。
像方大娘這樣的人,站著的機會當然不多。
※※ ※※ ※※
方大娘如今就坐在店門口,坐在當門一張長方形的平台後面。
平台上放著餃餡和餃皮子,以及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圓鼓鼓像元寶似的豬肉
餃子。
白天星走過去,大聲道:「方大娘,我們照顧你的生意來啦!」
方大娘的耳朵不大好,要跟她打招呼,至少得多花三倍力氣。
方大娘頭一抬,一對像綠豆似的眼珠子,只是那麼微微一閃,便給兩堆突然合
攏的肥肉吞沒了。
這表示她在笑。
方大娘笑的時候,除了滿身肥肉打顫,是很少有聲音發出的。
笑就是高興,高興就是歡迎。
方大娘雖然表示了歡迎之意,人卻仍然坐在那張特製的方凳上,動也沒有動一
下。
這一點是可以原諒的。
鎮上人人知道,方大娘要坐上那張特製的方凳,是一件很吃力的事,要她從凳
上下來,當然更不容易。
這也是鎮上的人經過方大娘餃子店,差不多總可以看到方大娘坐在店門口的原
因。
方大娘只管包餃子,招呼客人,是媳婦方二嫂和小孫女兒方丫丫的事。
方大娘男人死得早,只有一個兒子,大家都喊他方二。
只一個兒子,怎麼會喊成方二的呢?
說是因為方二不是頭一胎,方大生下不到三天就夭折了,儘管是第一個兒子沒
活下來,在排行上,還是有分別的。
方二是泥水匠,在省城裡討生活,一年只回家兩三次。
回來看看方二嫂,順便把賺來的銀子交給老娘。
方二很能幹,也很孝順,所以鎮上人人都說方大娘福氣好,而方大娘也的確越
來越發福。
現在約莫為晚茶時分,當然也不是吃餃子的時候。
店裡沒有客人。
白天星帶著尹家主僕走進店堂,方二嫂已將桌子抹得乾乾淨淨。
方二嫂還不到三十,雖然手粗腳糙了些,身材依然很苗條,一張臉蛋兒也端端
正正的,正是一般男人希望討來做老婆的那種女人。
今天七星鎮上,家家戶戶差不多都住了外鄉人,只有何寡婦和方大娘這兩家是
例外,因為這兩家都沒有一個男人。
正因為家裡沒有男人,方大娘最近把打烊的時間也提前不少。
白天星他們如果此刻不來,恐怕就連這頓餃子都吃不成。
白天星還在望著那張平台。
不知道他是在欣賞方大娘包餃子的妙手法,還是在計算著四個人應該叫多少個
餃子?
方二嫂含笑道:「請問白大叔,餃子要下多少?」
白天星一哦,忙道:「先來個整數兒,下一百個好了,不夠再添。」
尹福道:「大嫂,我的一份分開來盛,端到這邊桌子上來。」
方二嫂道:「你們不坐在一起?」
尹福道:「小的只是奴才,哪能跟我們公子平起平坐。」
他指的公子,當然不會是白天星和張弟。
方二嫂忍不住多望了尹文俊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到平台上取了一百個餃子
,一徑端到後面灶下去了。
不一會,熱騰騰的餃子送上桌子。
小丫丫送來的。
小丫丫才八九歲,長相像極了她娘,一派天真,又活潑、又可愛。
白天星等她放下餃子,拉住她一隻手道:「丫丫,你爹……」
他一句話還沒有問完,就聽方二嫂在後面喊道:「丫丫,快來,把這盤餃子也
端出去啊!」
小丫丫道:「娘喊我啦!」
她掙脫白天星的手,一蹦一跳的,又到後面去了。
白天星笑笑,開始吃餃子。
這頓餃子一直吃到太陽下山,然後他們又回到那間破破爛爛的屋子。
白天星像變戲法似的,他點亮了壁上那盞油燈之後,居然從床底下拿出一把大
茶壺,以及三四隻沒有缺口的茶碗。
拿出這一套很像點樣子的茶具不算,接著還居然又拿出一個茶葉筒子。
茶葉筒子裡,居然是裝的兩錢五分銀子一兩的雨前。
尹文俊簡直瞧呆了。
在一位世家公子來說,這半筒好茶葉,比窮人眼中的黃金無疑還要來得珍貴得
多。
於是,張弟拿了水桶,去巷子口胡老頭家打井水。
尹福則於屋後忙著撿取柴火。
現在,屋子裡僅剩下尹文俊和白天星兩個人了。
白天星笑了笑,道:「尹兄文采風流,名滿兩京,這是小弟早就知道的了,想
不到尹兄對這種屬於武人的刀會,竟然也有這份雅興,真是難得。」
尹文俊朝屋外望了一眼,忽然傾著身子,低低地道:「趁尹福不在跟前,小弟
不妨告訴你白兄一個秘密,小弟這次前來,其實另有目的,並不是為了來看什麼品
刀會……」
白天星一呆,道:「另有——什麼目的?」
尹文俊低聲道:「小弟生平別無所好,惟喜書畫,尤其對二王行草,更是心向
往之,所以這次瞞著家父,藉遊山玩水之名……」
白天星連連點頭道:「噢噢,我懂了,我懂了。」
尹文俊低低接著道:「家父過去是位武官,尹福便是他老人家任上時的隨從,
對於江湖上的種種關節,經驗相當豐富,所以他一直擔心小弟會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叫小弟別在人前落了口風。」
白天星道:「他這份小心並非毫無道理,你也不能怪他。」
尹文俊道:「但我也有我的算計,關於這方面的利害關係,從頭到尾,我都想
過了。」
白天星道:「哦?」
尹文俊愈談愈興奮,聲音也不由得稍稍提高了些:「無論多寶貴的東西,總得
有個買主,對嗎?東西最後落在誰手裡,那是他們的事,我只是出價公道,又是誠
心收購,有什麼好怕的?」
白天星搖搖頭,忽然歎了口氣道:「尹兄,你畢竟是個文人,對於險詐的江湖
,你尹兄還是知道得太少了!」
尹文俊像是有點不服氣,道:「我這種想法,什麼地方不對?」
白天星靜靜地凝望著他道:「交出大宗銀子,結果非但貨不能到手,反而賠上
了一條性命——江湖上這一類的故事,尹兄聽人說過沒有?」
尹文俊微微一笑,面現得意之色道:「關於這一方面,我早提防到了。」
白天星道:「哦?」
尹文俊微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小弟別的不懂,這兩句話還是記
得的。」
白天星怔怔然道:「尹兄弟的這個例子,我還不太明白。能不能請尹兄稍微說
得露骨一點?」
尹文俊又笑了一下道:「這不是很簡單嗎?比方說:二王行書一幅值銀五萬兩
,我如在身邊帶著五萬兩銀子,即無異帶著一幅二王行書。如果有人能為一幅二王
行書殺人,當然也會為了五萬兩銀子殺人!我如將大宗銀子隨時帶在身邊,豈非自
尋死路?」
白天星直著眼光道:「話這樣說是不錯,但你如沒有銀子帶在身邊,又有誰願
跟你交易?」
尹文俊微笑道:「一手錢,一手貨,省城天興銀號賬櫃上辦交割!」
白天星不禁一拍大腿道:「妙,妙!只要交情夠,甚至可將東西先交銀號庫房
收存!」
尹文俊輕輕一噓道:「輕點!」
白天星望望門口,低聲道:「沒有關係,一大壺水沒有這麼沸得快。」
尹文俊低低一笑道:「現在你白兄該明白了吧?書生也並不是個個都百無一用
的。」
白天星想了想,忽然問道:「這些日子七星鎮上發生的事,你尹兄大概都聽人
說過了吧?」
尹文俊點點頭道:「是的,都聽說過了。」
白天星道:「既然已知道所謂大悲寶藏,到目前為止也只不過是個謠傳,又何
必對這件事如此認真?」
尹文俊搖頭道:「不,我的想法,正好跟你白兄相反!」
白天星道:「尹兄不認為這件事是個謠傳?」
尹文俊道:「絕對不是!」
白天星道:「何以見得不是謠傳?」
尹文俊道:「一個老練的江湖人物,絕不會為謠傳而殺人,在這件事上已經死
了這麼多人,便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白天星只是苦笑。
對這樣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紈胯公子,他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好。
他想了片刻,才又試探地道:「所以……你尹兄意思是……只是等那個錢麻子
有了消息,這批寶藏馬上就會出現?」
尹文俊點頭道:「不錯!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我會耐心慢慢等待。」
白天星長長歎了口氣,但很快地又露出了笑意,含蓄地點點頭道:「只要你尹
兄估斷正確,也不會等多久的。」
尹文俊愣了一下道:「白兄……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朝門外溜了一眼,忽然將椅子移近少許,低低地道:「承你尹兄一見如
故,不把小弟當外人,小弟如今也不妨告訴你尹兄一個秘密。」
尹文俊瞪大了眼睛道:「關於大悲寶藏的秘密?」
白天星道。「是的。」
尹文俊道:「那批寶藏其實不在錢麻子手上?」
白天星道:「不是。」
尹文俊道:「那麼是什麼秘密?」
白天星道:「我已知道了那個錢麻子目前的藏身之處!」
尹文俊微微一呆,道:「你——你真的知道?」
白天星道:「八成錯不了!」
尹文俊道:「什麼地方?」
白天星一字字地道:「方大娘的餃子店!」
尹文俊又呆了一下道:「你——你是剛才吃餃子看出來的?」
白天星微笑道:「不錯!」
尹文俊眨著眼皮道:「剛才我們一直走在一起,如果你看出了什麼,我怎麼沒
有看到?」
白天星微笑道:「這正是我為什麼寫不出一篇白馬賦的原因!」
尹文俊催促道:「說正經的,別開玩笑了。」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你說方大娘的餃子,好吃不好?」
尹文俊皺眉道:「但這——」白天星笑道:「不,你得說出它的優點才行。」
尹文俊只好耐著性子道:「你也吃過了,何必間我?那當然是因為餃皮子薄,
餃餡兒多,現包現下味道新鮮的關係。」
白天星笑道:「對了!」
尹文俊茫然道:「什麼對了?」
白天星笑笑,沒有回答,微笑又問道:「你知道我們今天一共吃了她多少個餃
子?」
尹文俊道:「一百二十個,先叫一百,二十個後來加的,不對嗎?」
白天星笑道:「對——如果我們再要,她的餃子夠嗎?」
尹文俊一哦道:「怎麼不夠?你再要三百個也行!」
白天星微笑道:「又對了!」
尹文俊眉頭皺得更緊了。
但這次他沒有開口。
他在等白天星說下去,白天星接下去道:「從我們走進去到出來,你記得她店
裡一共做了幾筆交易?」
尹文俊眼睛發亮,他似乎已經漸漸體會到白天星的弦外之音了。
白天星笑道:「除了我們四個人,鬼也沒有一個上門,對嗎?」
尹文俊點頭,眼睛更亮了!
白天星笑道:「我們出了店,走不多遠,便聽到上店門的聲音,那就是說,店
打烊了!請問:那多下來的那幾百個餃子,留給誰吃?」
尹文俊唇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沒說出來。
白天星笑道:「這是疑點之一!其次,便是我問那小丫頭的話,本來並非故意
,但卻給她娘立時叫走了,問這是不是又是一次巧合?」
尹文俊道:「你說方家有個兒子?」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大家都喊他方二。」
尹文俊道:「這個方二,他是幹什麼的?」
白天星笑笑道:「大家都說是個泥水匠。」
尹文俊道:「你不相信?」
白天星笑道:「相信是相信,只是不知道他擅長的手藝,是替人家蓋房子,還
是替人家砌墳墓而已!」
尹文俊默然不語,似在思索著白天星這番話究竟有幾分可信。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我說你尹兄不用等多久,就是這個道理。江湖人物的
一雙眼睛,往往比一般人銳利得多。這些破綻既然瞞不過我這個浪子,別人早晚當
然也能看得出來。你尹兄不信,等著瞧好了!」
尹文俊點頭,又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候,尹福提著茶壺,跟張弟一起走了進來。
尹福的警戒,始終沒有放鬆過。
自從茶壺擱上火爐,他就沒有離開過一步,像是深怕別人趁他不備,會在壺中
偷偷地放進毒藥似的。
如今茶壺提進屋內,他先倒出小半碗,自己喝了;方另倒了一碗,恭恭敬敬地
端去他們公子面前。
張弟瞧得心頭暗暗冒火。
如果這對主僕不是白天星的客人,他不衝上前去,一腳將那只茶碗踢一個粉碎
才怪!
茶喝過了,尹文俊開始打呵欠。
白天星忽然站起身子道:「阿弟,你把外面收拾收拾,我去向胡老頭借兩床被
子。」
張弟跟了出來道:「我幫你去拿。」
白天星連拿兩床被子的氣力也沒有?
很明顯的,張弟是不願留下跟這對主仆在一起。
即使只是一會兒,他也受不了。
白天星笑笑,沒有表示意見,他當然清楚他這位師弟的脾氣。
張弟等走出了一段,才氣忿忿地道:「我問你,幹嘛你好日子不過,一定要找
這種罪受?」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在熱窩裡,你也看到的,是我找上他們的嗎?」
張弟一呆,隔了片刻,才訥訥地道:「聽你的語氣,難道……難道……」
白天星微笑道:「難道怎樣?」
張弟睜大了眼睛道:「難道你說有些聰明人專做糊塗事,指的就是尹家這對主
僕?」
白天星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目前還很難說。」
張弟道:「什麼難說?」
白天星苦笑道:「樣樣事難說,說不定我嘲笑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張弟默然。
白天星的心情,他非常瞭解——也只有他一個人瞭解。
他瞭解白天星這幾句話絕不是牢騷。
今天,他們雜處在大群虎狼之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借力使力,製造
傾軋,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卻能夠看著那些惡棍一個個倒下去,說起來他們是夠聰
明的了。
可是他們是不是真的聰明呢?
最正確的答案是:真的聰明人不僅不會這樣做,而且根本就不會繼續停留在七
星鎮這個充滿了罪惡和是非的地方。
白天星對這一點看得透透徹徹,而且早就說過這樣的話。
但是,他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像白天星這樣的人,能算聰明人?
聰明人會這樣做?
所以,白天星絕不是一個聰明人;他也不是。
同樣的,也正因為有了他們這種不聰明的人,才使險詐的江湖保留了幾分人味
,才使這個世界有時看來還像一個人的世界。
不過,他們雖然不是聰明人,但做的絕不是糊塗事。
他們要做的事,都是他們想清楚才做的;只要每人都能像他們這樣,無論做一
件什麼事,事先都能想清楚,他們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比目前更美好!
天空烏黑,月亮還沒有從東方天際升起來。
白天星跟胡老頭打交道去了。
張弟留在黑暗的巷子裡,仰望著黑暗的天空,心中這時只有一個願望:他不計
較尹福的那副奴才相,他只希望這對主僕別跟大悲寶藏發生關係;莫讓他們因此對
每個人都產生懷疑,對每一個人都失去信心。
※※ ※※ ※※
朝陽升起,新的一天開始。
天氣美好。
今天是品刀大會第十三天,十三是個大吉大利的數字,人人希望品刀大會能從
今天開始,進入一個令人愉快的新局面。
人們沒有失望。
因為今天傳了來的第一個消息,就是一個大吉大利的消息。
屠刀公孫絕安然無恙。
當這一消息由小癩子傳抵何寡婦的豆漿店時,除了開棺材店的井老闆,人人為
之精神一振。
這是第二個大放厥詞而能活下來的刀客。
至於第一個活下來的魔刀令狐玄如今去了哪裡?大家並不怎麼關心。
人人都有兩條腿,人人都有隨意行動的自由。
就算令狐玄遇了意外,只要不是死在七星鎮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
如今,何寡婦的豆漿店,已漸漸變成一個小規模的熱窩。
每天早上,你只須花五六枚大錢,喝一碗豆漿,吃兩個燒餅,你便可以在這裡
聽到最新的消息。
只要你高興,也可以在這裡把最新的消息散播出去。
今天豆漿店裡,又增加了好幾張新面孔。
除了尹文俊主僕之外,惡花蜂梁強居然也來了。
這位惡花蜂的兩隻手,又恢復了十根指頭,他那種可發暗器的假手指,顯然儲
存了不止一副。
他看到白天星時,哼哼,笑笑,似乎一點也沒將白天星放在心上。
白天星也衝著他哼哼笑笑,雖然態度同樣不友善,但很明顯地並無報復之意。
梁強選了蔡大爺對面一個空位坐下。
蔡大爺當然不認識這位惡花蜂是何許人。不過,蔡大爺很快的便對這位惡花蜂
有了好感。
這就好像一個吃蝦仁炒蛋的客人,走進飯館之後,伙計不待他吩咐,便替他上
一盤蝦仁炒蛋,因而對這名伙計產生了好感一樣。
惡花蜂梁強充分發揮了他那幾可與烏八媲美的口才,向蔡大爺透露了一個驚人
的消息。
他當然不是說給蔡大爺一個人聽的。
這的確是個驚人的消息,尤其是經過了這位惡花蜂大肆渲染之後,聽來更覺毛
骨悚然。
他不但將省城一座舊宅中被人發現陳屍五具的始末,描繪得有聲有色,而且最
後還畫龍點睛,暗示那座舊宅的物主,就是目前下落如謎的錢麻子。
錢麻子人在七星鎮失蹤,而他在省城購置的一幢舊宅子裡,又於一夜之間出了
五條人命。同時這死去的五個人,大名鼎鼎的玉門三煞和魔刀令狐玄,赫然亦在其
中。
這意味著什麼呢?
關於這「點,梁強沒有說明。其實,他即使不說,大家心裡也是雪亮的!錢麻
子失蹤的原因,今天七星鎮上誰不明白?尹文俊興奮得臉色陣陣發白,連豆漿也忘
了喝。他悄悄地對白天星道:「可惜這傢伙不知道錢麻子就藏在方大娘的餃子店裡
,否則恐怕就更熱鬧了!」
白天星微笑道:「你為什麼不去告訴他?」
尹文俊吐了吐舌尖,道:「你說笑話了!我那有這份膽子?」
白天星笑道:「這份膽子我是有,只可惜我跟這傢伙開不了口。」
尹文俊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因為我跟這傢伙有一筆舊賬沒有算清楚。」
尹文俊一哦道:「原來你們過去鬧過彆扭?」
白天星笑笑,正待開口之際,太白義樵武炳輝忽從外面走了進來。
白天星眼珠一轉,突然大聲笑道:「噢,武大俠來了!武大俠要找的那個什麼
假孝子,結果找到了沒有?」
太白義樵一愣,像兜心挨了一拳,臉色登時變了顏色。
他像是想否認,又說不出口,支吾了一陣,才勉強笑了笑道:「那只是個誤會
,事情既已過去,也就算了。」
白天星笑著又道:「人的名字,樹的影子,真是一點不錯!那個假孝子昨天有
人見他露過面,自從武大俠聲言要找他之後,就突然失去了蹤影,大概是嚇破膽子
,藏起來了。」
太白義樵臉色更難看了,乾咳著道:「那是他心虛而已,那種人誰會跟他斤斤
計較。」
他今天一早出門,就碰烏鴉叫,現在果然應驗了。
要早知如此,他根本就不會來喝這碗豆漿。
他為了避免再跟白天星說話,隨隨便便就在靠門口一個空位子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就沒有再朝白天星坐的地方望一眼。
惡花蜂梁強以眼角偷偷打量著太白義樵,面帶冷笑,微微點頭,好像突然想通
了一件什麼事。
假孝子曾孝慈是一位一流的古董品鑒大家,如今在七星鎮上已經不算是個秘密。
這位太白義樵找假孝子幹什麼呢?
難道大悲寶藏已有一部分落在這位義樵手中?
難道——省城舊宅中那五條人命,就有這位義樵一份?
梁強眼珠亂轉,冷笑慢慢變成會心的微笑,這表示他對某件事情,已經拿定了
主意。
他開始慢慢地喝著豆漿,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等待的是什麼呢?
張弟喝了一大口豆漿,就像喝下了大口美酒一般,心頭舒暢無比。
他本來很反對白天星以這種法子整人,但不知是何緣故,他如今想法已變,他
漸漸覺得這種方法似乎也不壞。
就拿這位太白義樵說吧!這種人外表一副忠厚相,在江湖上,又是人所共知的
正人君子,你不但很難找到這種人的錯處,就是找到了,也一樣奈何他不得。
別人一定會說:「你瞧瞧這個傢伙吧,連太白義樵那樣一個大好人,他都不肯
放過!」
碰上這情形,白天星的這套法寶就吃香了。
你這位正人君子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找那位假孝子,你拿出事實和證據,慢慢向
別人解釋吧!
太白義樵的食量是驚人的,他一頓既能吃下十來個大饅頭,如果一口氣喝下四
五碗豆漿,當然不算什麼稀奇。
稀奇的是,這位義樵今天居然連一碗豆漿也未能喝完,就放下三枚青錢,悄悄
起身走了。惡花蜂梁強一聲不響,也放下三枚青錢,悄悄跟了出去。
※※ ※※ ※※
大街上一片寧靜。
慢慢升高的太陽,雖已吸乾了瓦面上的晨露,有些店門卻尚未完全打開。
太白義樵腳步突然放慢下來。
他已發覺有人跟在後面。
無論白天或夜晚,有人緊緊跟在身後,在一名江湖人物來說,總不是一件愉快
的事。
他停下來,慢慢轉身。
他一轉身,便看到惡花蜂梁強正帶著一臉假笑,向他慢慢攏了過來。
太白義樵板著面孔,一言不發,靜靜等候。
梁強兩眼四下一溜,忽然拱拱手,低聲笑著道:「恭喜,恭喜!」
太白義樵板著面孔,冷冷地道:「喜從何來?」
梁強下頜一收,長長歎了一聲,仍然滿臉堆笑道:「武老大,我說,這就是你
老哥的不對了。」
太白義樵冷冷地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梁強又湊上一步,單眉一揚,斜著眼睛笑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事情已經
到了這地步,你武老大何必裝迷糊?」
太白義樵不帶一點表情地道:「我還是不懂你的話!」
梁強兩眼亂轉,忽然陰陰一笑道:「這樣說來,你武老大是拿定主意,不打算
賞我梁某人這個面子了?」
太白義樵道:「我姓武的是怎樣一個人,你梁大俠應該清楚。有什麼話,請明
白說。在下是個粗人,不會打啞謎!」
梁強連連點頭道:「好,好,你武老大果然爽快!」
他前後望了一眼,瞇起眼縫接著道:「你老大這兩天,不是到處在找那個姓曾
的?」
太白義樵頭一點道:「不錯,那是前天的事。」
梁強微微一笑道:「那姓曾的,是不是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老大?」
太白義樵坦然道:「那是為了一個朋友的事。姓曾的一件假古董,騙了我一個
朋友八千兩銀子,不過昨天有人從京裡帶信來,說姓曾的自知理虧,在離開京城之
前,已退還了這筆銀子。所以這件事已成過去,如今我跟這姓曾的,可說已無糾葛
可言!」
梁強微笑道:「武老大從京裡帶信來的那位朋友是誰?」
太白義樵道:「這個人你大概不認識。姓趙,名叫趙大光,他是路經這裡,今
天一早已經去了黃花鎮。」
梁強眼珠子一轉,微笑著又道:「他帶來的那封信,你也燒掉了,是嗎?」
太白義樵面孔微微一變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梁強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怎會不信!我當然相信!」
太白義樵道:「那麼,你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梁強又歎了口氣道:「我只是怕別人也許不作如是想而已!」
太白義樵注目道:「別人是誰?」
梁強閉起右眼,微睜著左眼道:「魚老前輩如果聽到這種解釋,你以為他老人
家會相信?」
太白義樵一呆道:「魚老前輩?」
梁強將一雙眼珠子擠去邊角上,悠然道:「就算你老大瞧不起我梁某人,魚老
前輩你總不能不帶上他老人家一份吧?」
太白義樵半晌不語,隔了很久,才皺緊了眉頭道:「你早不說……」
梁強眉眼一下舒展了開來,又低下頭道:「他老人家已聲明過了,不論東西到
手多少,他老人家一份,有好處的不是一個人!」
太白義樵沉吟著點點頭道:「這個我當然明白。」
梁強欣然道:「那麼武兄能不能先露點口風,告訴小弟東西已經到手多少,讓
小弟高興高興?」
太白義樵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去別處再談。」
梁強道:「去哪裡?」
太白義樵道:「我歇在蔡大爺那裡,就到蔡大爺那裡去坐坐怎樣?」
梁強道:「我們現在直接就去見魚老前輩,豈不是更好嗎?」
太白義樵道:「魚老前輩目前落腳在什麼地方?」
梁強道:「熱窩後院。」
太白義樵猶豫道:「這——恐怕不太方便吧?」
梁強道:「怎麼不方便?」
太白義樵道:「小弟一向很少涉足那種地方,如果一旦被人看見了,一定會引
起疑心,所以,我看……」
梁強道:「你看怎樣?」
太白義樵道:「依小弟之意,我們最好還是先找個地方,詳細商量一下,然後
再由你去把他老人家請過來。」
梁強眼珠子一轉,忽然微笑著道:「小弟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太白義樵道:「如果梁兄另有更好的主意,說出來參考參考也不妨。」
梁強微笑道:「你武兄大家都知道是個君子,我梁強可是個小人,小人就不能
沒有一些小人的想法。」
太白義樵皺眉道:「梁兄有話盡可說明,何必拐彎抹角,說得如此刺耳?」
梁強幹笑道:「話雖刺耳,比不小心送掉老命總強得多。」
太白義樵一怔道:「你梁兄這話什麼意思?」
梁強咳了一聲道:「武兄要另外找個地方談談,也許純出一片好意,只可惜小
弟心中有鬼,不能不有所顧忌。」
太白義樵惑然道:「顧忌什麼?」
梁強笑道:「因為這本是小弟常耍的一套手法,當小弟被一個人糾纏不清時,
經常都是以甜言蜜語,將這個人哄去無人之處,然後出其不意,背後賞他一刀,人
不知,鬼不覺,一勞永逸,既經濟,又省事……」
太白義樵氣得臉色發白道:「你把我武炳輝看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梁強狡猾地笑笑道:「我說過我是個小人,請武兄千萬別見怪。」
太白義樵道:「依你之意,該如何行事?」
梁強說:「還是那個老辦法,這就去見魚老前輩。」
太閂義樵皺皺眉頭,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
梁強向後退出兩步,身子一偏,笑道:「武兄請!」
太白義樵深深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梁兄心機好深沉!」
梁強微笑道:「年頭不同了,多份小心,總是好事。」
※※ ※※ ※※
這時候熱窩裡當然不會有客人。
老蕭正在大廳中掃地。
這些日子真難為他了,老闆下落不明,前前後後,都要他照顧,覺比平時睡得
少,事情卻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他圖的是什麼呢?
關於這一點,老蕭恐怕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他想到的,也許只是:錢麻子收留了他,倚他為左右手,如今錢麻子遭遇變故
,他能趁人之危,捲起舖蓋一走了之嗎?
當然不能!就算他厭倦了這份差事,非走不可,那也必須要等錢麻子回來。
這種想法,在他這種小人物的心目中,也許只認為是理所當然,實際上這正是
不折不扣的江湖義氣。
江湖人物口口聲聲不離義氣兩個字,而真正做到的,卻未必有幾人。
如今,像老蕭這樣一個生不足道的小伙計,反而為大家留下一個好榜樣,豈不
是一個極大諷刺?
當太白義樵在惡花蜂梁強的嚴密監視之下走進大廳時,老蕭不禁微微一呆。
因為太白義樵是一張生面孔。同時,這張面孔上的神情,看上去也極其古怪。
帶著這種表情來熱窩的客人,他恐怕還是第一次看到。
在這個時候,一名陌生的客人,帶著這樣一副神情走進熱窩,這客人是來干什
麼的呢?
其實太白義樵這並不是第一次走進熱窩。
他昨天下午,就在這裡跟白天星一起喝過酒。這也不能怪老蕭,熱窩一天有幾
百人進進出出,他當然無法將每一張面孔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老蕭臉上呆滯的表情,很快便消失了。
因為他接著便看到了惡花蜂梁強。
梁強是熟客人。
梁強不僅是個熟客人,而且是個出手很大方的客人;在這種地方,一個出手很
大方的客人,自然會在伙計們心目中留下很深亥0的印象。
老蕭挾著掃把,迎上兩步,哈腰喊了一聲兩位大爺早,然後便退向一旁,等候
吩咐。
現在雖不是客人上門的時候,既有客人上了門,他還是得招呼的。
太白義樵在大廳中站下,轉身望著梁強。
梁強微笑道:「在後院。」
太白義樵皺眉道:「我就在這裡等,不行嗎?」
梁強微笑中又露出狡猾之意,道:「如果我將他老人家請出來之後,你老大忽
然失了蹤影,到時候你老大叫我哪裡去找人?」
太白義樵一張面孔又脹成一片豬肝紫,但仍耐著性子道:「不管你怎麼說,後
院我總是不去。」
梁強笑著點點頭道:「你老大既然如此堅持,我當然不便勉強。」
他接著轉向老蕭道:「老蕭,你去後面紅紅房間裡,請魚老爺出來一下。」
老蕭搓著手,面有難色道:「梁爺,這個——恐怕太早了一點吧?」
梁強道:「太早?」
老蕭苦笑道:「魚老爺子的脾氣,你梁爺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不到晌午時分
,一向很少起床,如果現在去吵醒了他老人家,萬一怪罪下來,小人可擔當不起。」
梁強揮揮手道:「去,去,沒有關係,你就說這是我的意思,有個朋友想見他
,要談一件重要的事,你這樣說,他不會怪你的。」
老蕭眨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稍稍猶豫了片刻,終於帶著無可奈何的神氣,
慢慢轉身向後院走去。
梁強道:「快一點!」
老蕭去不多久,一個人又回來了,要請的人顯然未能請到。
梁強詫異道:「他老人家不在?」
老蕭遠遠站定,頭一點道:「梁爺,你過來一下,他魚老爺子要小人轉告您一
句話。」
梁強帶著狐疑之色走過去道:「你有沒有照我的話說?」
這位惡花蜂可以算得上是個相當精明的人物,人可惜還夠不上是絕頂精明。
因為他把一件一直記得牢牢的事情,終於給忽略了。
他不是不肯走在太白義樵前面的嗎?
如今他朝大廳後門走去,將太白義樵留在前面,又有什麼分別?
太白義樵嘴角突然浮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他以眼梢望著梁強移動的身形,就像一頭獵犬望著上只從面前走過去的兔子。
就在梁強口中說著話、向前跨出第三步之際,太白義樵驀然雙足一點,疾如脫
弦之箭,躍身向前撲去。
江湖上傳言,這位太白義樵最厲害的拿手絕招是「連環三十六飛斧」。據說,
他能將三十六把特製的小斧頭,以打鏢手法擲出,連綿不斷,密如斧雨,任你一等
一的高手,也難逃亂斧分屍之危。
這種傳說是否可靠,誰也不敢確定,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見過這位義樵身上一次
帶過這麼多斧頭。
過去不說,此刻這位義樵身上,就連半把斧頭也沒有。
他使用的,是一雙粗厚堅實的手掌。
這雙手掌當然沒有一把斧頭那樣銳利,但它劈下去的力量,卻一點也不比一把
斧頭的效果遜色。
惡花蜂梁強的反應也不慢。
他聽得腦後風響,心知有異,幾乎連念頭都沒有轉一個,雙肩一縮,挫腰矮身
,左腿一彈一劃,便以一個掃堂式,向身後橫掃過去。
在化解偷襲的招式中來說,梁強這一著,可稱得上是無懈可擊。
只可惜他稍微遲了一步。
他左腿剛剛掃出,太白義樵一掌已經劈落。
一掌劈在他的肩頭之間。
這一掌究竟有多重,大概只有梁強一個人心裡清楚。
一掌結束戰爭。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鮮血,沒有叱喝,沒有呻吟,甚至連骨折的聲音,也輕微
得只像拗斷了一束枯樹枝。
梁強應掌而倒,腦袋歪向一邊,只輕輕抖動了幾下,便慢慢閉上眼皮,緩緩伸
直四肢,悠悠然吐出最後一口濁氣。
太白義樵冷笑著,一腳踢開梁強的屍身,抬頭望著老蕭道:「你有沒有驚動後
面那個姓魚的老傢伙?」
老蕭笑了——笑得一點也不像是個小伙計。
他笑吟吟地道:「你當我沒有看到你進門時的那道眼色?當時我正好尿泡子發
脹,不過藉機會去後面茅房解了個小便罷了!」
白天星也上了一趟茅房。
他這一趟茅房,去的時間可真不短,當他從裡面轉出來,豆漿店裡的客人,已
經走得差不多了。
「對不起,昨晚受了點涼……」
這是他的解釋,他其實就是不解釋,大家也不難想像得到。
尹文俊覺得很過意不去,他認為這一定是不習慣睡地舖的關係。
白天星笑笑道:「不談這些了。我們走吧。」
尹文俊道:「去哪裡?」
白天星道:「當然是去七星廣場。」
尹文俊道:「現在就去,會不會嫌太早了些?」
白天星道:「早去有早去的好處。」
尹文俊道:「什麼好處?」
白天星道:「趁著人少,可以先占幾個好位置。」尹文俊不禁點頭道:「這話
也是。」
尹福忽然接口道:「公子如果站立太久,一定會累壞了身體,你們先慢慢走過
去,等小的去想辦法借兩張凳子。」
白天星連忙點頭道:「的確有此需要,一個多時辰站下來,別說是你們公子,
就連我都有點受不了。」
何寡婦店裡凳子多的是,只要白天星明說,兩張凳子還愁借不到?
白天星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真的沒有想到?
不是因為他天生一副好心腸,處處歡喜與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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