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丑郎君】
令狐平拔出飛爪,又將六鷹方守仁穴道活開。
六鷹方守仁這一次可學乖了,他已經看出,在這位浪蕩公子前面,使詭計是無
論如何行不通的,反不若遵命行事,逃命的希望,也許還大些。
所以,他穴道活開之後,先運了一會兒氣,等血脈完全暢通了,方咬一咬牙,
身形猛拔,向殿外竄去!
令狐平點點頭道:「這個傢伙老實多了,就試試你這傢伙的運氣吧!」
雙手一分,手上那根流星飛爪,應聲斷為兩段。
他留下帶爪的一截,而將帶有流星的那一截,喝一聲照打,手腕一揚,打了出
去!
流星飛出,正中六鷹後背!
大概打中之處,非心臟要害,六鷹向前一個踉蹌,悶哼了一聲,又繼續跌跌絆
絆地向觀外奔去!
令狐平笑了一笑,果然未再採取其他手段。
然後,他轉過身來,向蕭百城道:「好,現在輪到你蕭大兄台了。」
蕭百城顫抖著苦苦哀求道:「令狐平……不,不……令狐少俠……小弟……以
後……一定革心洗面,重新做人!」
令狐平笑道:「你蕭大兄台的妙主意好像多得很,如果這一趟饒了你,你又想
出一些別的妙主意來,我豈不跟著你成為罪人?」
蕭百城忙道:「令狐兄放心,小弟……說不敢……就不敢……小弟可以起誓…
…以後小弟如果再……再……再……」
令狐平搖手道:「算了,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誓言。咱們還是來個可以
兌現的比較可靠!」
蕭百城臉色一白道:「令狐兄……是……是……是不是想……想……毀去小弟
一身武功?」
令狐平道:「不是。」
蕭百城呆住了!
對一個武人來說,比死還難受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以重手法廢去這個人的
一身武功!
這位浪蕩公子既然不是想廢去他一身武功,還有什麼使他更難受的手段呢?
令狐平接著道:「武功的本身,並無善惡之分。就拿本公子來說吧!我這位浪
蕩公子若不是仗著這一身武功,今天又如何收拾得了你?你兄台壞事的,並不是一
身武功,而是你兄台的這個外號——俏郎君。」
蕭百城趕緊道:「這也好辦,小弟以後不再使用這個外號就是了!」
令狐平笑道:「這個俏郎君的外號,當初是你自己取的嗎?」
蕭百城忙說道:「今後我也不許別人再叫。」
令狐平道:「別人要再叫呢?」
蕭百城道:「小弟就跟他翻臉。」
令狐平道:「當然可以不叫,背後你又能禁得了誰?」
蕭百城一怔道:「這個——」
令狐平道:「而這一點,尚非關鍵所在。最主要的是,不管你用不用這個外號
,也不管別人是否這樣稱呼你,在你心底下,你總會覺得自己很帥,俏郎君這個外
號,名實相符,當之無愧!」
他歎了口氣,又道:「一個男人如果身世背景不錯,年紀輕。有錢、有勢、人
長得英俊,又會武功,就是不想幹壞事,壞事都會跟著來,若是把持不住,或者劣
性天生,那就更不堪設想了!」
蕭百城吶吶地道:「那麼——」
令狐平道:「所以,治本之道,只有一途,就是讓犯了這種毛病的公子哥兒,
不再有機會顧影自憐,以為別人的大閨女,得了他的蹂躪,還是福氣!」
蕭百城駭然道:「你,你——」
令狐平揚了揚手上那支飛爪道:「這支飛爪,將使你這位『俏郎君』變成『丑
郎君』。」
「本公子剛才已經說過了,完事之後,你武功尚在,你還有報復機會。今天,
明天,或者就在現在,悉聽尊便!」
他走上一步,又道:「同樣的,你也可以回去想一想,你已經壞過多少女子的
名節?這點懲罰,是否應得?今後故我依然?抑或行善贖罪?不過,有一件事,你
必須牢記,今後如果再動歪念頭,最好不讓奇士堡的人知道,更千萬不再落在我這
位浪蕩公子手裡!」
手起處,沙沙幾聲,蕭百城左右雙頰,已分別開出一朵血花!
令狐平劃完,扔去血爪,又為這位俏郎君一一拍開各處穴道,然後退出數步,
冷冷喝道:「現在快滾吧!」
蕭百城雙手掩住臉孔,呻吟著狼狽而去。
令狐平過去火堆上添了幾段焦木,使火勢又旺了些,然後走過來亦將賈氏姊妹
之穴道分別活開。
兩姊妹舒了一口氣,雙雙睜開眼皮。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應約的人已經來了。怎麼樣——賢昆仲與在下的一場比
試,是不是向後順延,另訂日期和地點?」
兩姊妹一骨碌坐起,四下略一打量,馬上猜出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已經受了傷,怎麼來到這裡的呢?
地上五鷹班大登的屍體,和另一邊那一大灘血肉,正是整個事件最好的說明。
是這位浪蕩公子適時趕到,救了她們兩姊妹的兩條命!
接著,兩姊妹又想到各人自己身上的傷口。
兩姊妹一摸肩後傷口,兩張面孔,登時通紅。因為傷口敷了藥。
為她們扎傷敷藥的,當然不會是別人!
對方為她們處理了傷口,難道還會不知道她們是女兒身?知道她們是女兒身,
卻故意還喊她們為「賢昆仲」!
賈薔還不怎樣,賈薇已忍不住瞪起杏眼道:「你有什麼好神氣的?是不是以為
你救了人,別人就得向你低頭,改口喊你一聲大思公?」
令狐平輕輕一咳道:「啊!恩公雖不必,以後在稱呼上,得改改口倒是真的。」
賈薇益發著惱道:「改什麼口?怎樣改法?是誰要你來救的人?哼哼,自作多
情,我們就是看不慣像你這樣的人!」
令狐平抱拳道:「謝謝!」
賈薔一怔道:「謝什麼?」
令狐平道:「謝兩位剛才的這一聲看不慣!」
賈薔道:「這也值得一謝?」
令狐平道:「是的,這是我這位浪蕩公子自己訂下來的規矩。凡是男人說看我
不慣,我就會賞他一劍,表示我也看他不慣。但如這一聲看不慣出自女子之口,我
非但不以為忤,反會回答一聲謝謝!」
賈薔道:「為什麼?」
令狐平道:「至於道理何在,因為從來沒有人要求我解釋過,所以當初這個規
矩是怎麼訂下來的,連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了。」
賈薇輕哼道:「油嘴滑舌,輕浮挑達,根本就不像一個出自名門正派的世家子
弟!」
令狐平笑道:「誰說過像個出自名門正派的世家子弟?我有沒有在兩位面前以
名門正派的世家子弟自詡?」
賈薔忽然攔著道:「不,薇妹,慢一點!你還沒有聽出他剛才話中有話,我們
……被……被……被他侮辱了。」
賈薇杏眼一睜:「怎麼說?」
賈薔道:「他剛才說,如果男人看他不慣,他就會拔劍相向,顯然只是一種借
口。」
賈薇道:「哦?」
賈薔接著道:「其實他的意思,全是為了他那一聲謝謝在作掩飾。他真正要說
的無疑是,你們看不慣,是嗎?謝謝!我對你們姊妹兩個,恰巧也沒有什麼好感,
既然你們看我不順眼,在本公子來說,正是求之不得!」
賈薇一聽,臉都氣白了!
她轉向令狐平責問道:「是這樣的嗎?」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兩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武功既不夠火候,易容術又欠
精明,自己招來血災不算。還差點就讓另一個人背上黑鍋,如果易地以處,你們這
對姊妹,會有什麼感想?」
賈薇給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賈青也變了臉色道:「你……你……這是什麼口氣?你是我們的什麼人?你…
…你憑什麼可以這麼教訓我們兩姊妹?」
令狐平從容含笑道:「你共計責問了三點,我現在也分三點答覆:一、這是我
浪蕩公子一向說話的口氣。二、我不是兩位的什麼人。三、隆中劍客與奇士堡主,
義如手足,前者為令祖,後者為家父,我憑世誼與行輩教訓你們兩個,接受教訓並
非壞事。教養是從教訓培植出來的,是世家子弟都該知道。長白派的毒馬蜂,黃山
派的俏郎君,說起來都是世家子弟,其所以為人不齒,便是因為缺乏教養,換句話
說,也就是平日的接受教訓不夠!」
他頓了一下,又笑道:「這樣答覆,兩位可覺得滿意?」
兩姊妹啞口無言,兩張面孔,忽紅忽白,不知道是怒?是羞?是惱?是喜?
抑或什麼都不是,只是女孩子家輸了口,所常有的難為情。
但有一點,是不難想像的,兩姊妹面對著這位浪蕩公子,顯然誰也沒有計算過
雙方之間的輩分!
不論這位浪蕩公子如何驕狂,教訓得有沒有道理,隆中劍客在世時與奇士堡之
交誼是不容否認的。
這份交誼否認不了,兩姊妹就不能不將這位浪蕩公子當做一位小世叔看待!
令狐平又笑了笑道:「這就是我這位浪蕩公子的脾氣,尚望賢姊妹別見怪,其
實我並非想以長輩自居,不過抬出這一頂大帽子,唬一唬你們而已。咱們之間,當
然仍以平輩相處!」
賈薇眼珠轉了轉,忽然問道:「有人說你已經投入龍虎幫,有沒有這回事?」
令狐平眼色一使,突然回過身去,向殿外暗處冷冷道:「那邊的那位朋友,你
可以出來了!」
兩姊妹大吃一驚,顧不得身上傷口,雙雙自地面上一躍而起!
但四下裡一片沉寂,根本無人應答。
賈薇湊近一步。低聲問道:「有人來了?」
令狐平轉過身來笑道:「沒有。」
賈薇得了愣道:「那你——」
令狐平笑道:「這不過是一種小小的手段罷了!四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如不
這樣乍喝一聲,怎知道究竟有沒有人窺視竊聽?」
兩姊妹啞然失笑,同時暗暗佩服這位浪蕩公子果然精明過人!
令狐平接著正容低聲將今夜之經過,以及他投身龍虎幫之真正目的,簡略地說
了一遍。
兩姊妹至此方始完全心悅誠服。
賈育聽完,忍不住說道:「既然已知道那座龍虎總舵就設在龍門山遮馬谷,四
奇士為何不聯絡各派正面加以進剿?」
令狐平苦笑道:「這個牽涉太廣了。」
賈薇接口道:「有什麼顧忌?」
令狐平道:「一是人手的問題,目前魔幫各級護法,總數不下千人,已被收買
的各派弟子,尚不計算在內。奇士堡與丐幫的人數加起來,雖然也有近千之眾,可
是該幫即使一名黑衣護法,都要強過丐幫的一名三結弟子,如果這樣一折算,我們
這邊可用之兵,將連對方的三成都不到,若是正面進剿。豈非白費?」
他接下去道:「其次,是勞逸的問題,那座遮馬谷,地勢奇險,門禁重重,若
非幫中心腹徒眾,誰也弄不清全部出入之路,等閒情況之下,根本攻不進去,勉強
逞能動手,只有送死。」
賈薔皺眉道:「那怎麼辦?」
令狐平笑道:「你們有沒有看過丐幫弟子捉長蟲的方法?」
賈薔眨了眨眼皮道:「安排香餌,徐徐誘之出洞?」
令狐平笑道:「對了!目前這是一種最有效的方法。那座遮馬谷形勢險要,但
它說什麼也不能離世獨立生存。如果我們針對此一弱點,只須極少數之人力,便不
難佈下層層羅網,於該谷咽喉要道上,出來一個宰一個,出來兩個宰一雙!」
賈薇接著道:「聽說貴堡那位丙寅奇士已經來了太原,以及龍虎幫方面也來了
不少人,究竟是真是假?」
令狐平道:「是的,這是第一道香餌,同時也是第一面羅網!」
賈薇又問道:「雙方到目前為止,有沒有發生接觸?」
令狐平道:「接觸過了,戰績還不錯。」
賈青想了想,忽然遲疑道:「用這種方法,好固然好,但要是激惱了這位龍虎
幫主,突然來個率眾大舉傾巢而出,那時怎麼辦?」
令狐平道:「求之不得!」
賈薔道:「為何說求之不得?」
令狐平道:「那樣一來,無異先解決了我剛才說過的勞逸問題!」
賈薔道:「解決了勞逸問題,接著來的人手問題又如何解決?」
令狐平笑道:「烏合之眾,利守不利攻,那時只須派出一支奇兵,先搗散賊子
們的老巢,使賊子們有進退失據之感,事情就大有可為了。這些傢伙全是因利害關
系而結合,一旦發覺大勢已去,你以為他們會真的賣命?」
賈薔搖搖頭道:「我總覺得你將事情似乎說得太容易了些。」
令狐平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勇氣便是力量!別說尚有丐幫相助
,即使只憑四奇士和我浪蕩公子,我都有信心叫這批賊子,有土崩瓦解的一天!」
賈薇目閃異光道:「我們兩姊妹能不能也參加一份?」
令狐平笑道:「歡迎之至!」
賈薔笑了笑,道:「在你這位浪蕩公子看來,我們兩姊妹抵不抵得上該幫兩名
藍衣護法?」
令狐平沉吟了片刻道:「這是一個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賈薔道:「為什麼不容易回答?」
令狐平道:「這需要從好幾方面來說。」
賈薔道:「那你就分開來說,不就得了?」
令狐平道:「如果一對一,單論武功,以你們今夜能力殲四鷹的成績來看,你
們比起該幫的藍衣護法來,應該只強不弱。因為就是換了該幫任何兩名藍衣護法,
今夜恐怕都不可能會有這份輝煌的戰果!」
兩姊妹聽了,都顯得很高興。
令狐平接著道:「但如果談到江湖經驗,以及臨事之應變能力,你們則可能連
該幫一名起碼的黑衣護法也抵不上!」
兩姊妹不由得又露出失望之色。
令狐平正容接下去道:「所以,總結一句,用兵之道,並非強者必勝,武功只
能列為致勝的條件之一。就以你們兩人來說,你們的武功雖與該幫之藍衣護法相當
,但如果任性、貪功、輕敵,或是疏於防範,很可能遇上兩名青衣或黑衣護法,都
會吃虧上當。同樣的,你們如能虛心接受主事者之調度,於適當之時機,採取適當
之行動,非但該幫之藍衣護法不是你們的敵手,就是合力對付該幫一名黃衣護法,
都應該沒有問題!」
兩姊妹經此一說,這才又再度露出喜容。
賈薇忙問道:「那麼,我們這一邊,目前全歸哪幾位調度?」
令狐平道:「四奇士、華山掌門人、丐幫之金杖四老、侯丐、法丐,以上每位
均可隨時負起調度之重任!」
賈薔笑道:「你還漏說了一位吧?」
令狐平道:「誰?」
賈薔笑道:「浪蕩公子!」
令狐平道:「哦!真的?那麼兩位願不願意接受我的調度?」
賈薇搶著笑答道:「決不還價!」
令狐平道:「一言為定?」
賈薔點頭道:「是的,一言為定!」
令狐平從懷中取出一盒藥丸,和一袋散碎銀兩,遞過去道:「好,那就請帶著
這些,立即離開此地!」
賈薇一呆道:「去哪裡?」
令狐平道:「中條山,丐幫總舵!」
賈薔吶吶道:「我們說過了……當然不會反悔,不過……你……你……能不能
……告訴我們,一定要我們離開太原的原因……」
令狐平道:「原因很簡單,太原不是你們養傷的地方。還有便是希望能從你們
口中,使那邊的人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事,火速派人前來支援!」
兩姊妹本來只想弄清這位浪蕩公子是不是因為討厭她們,才將她們遣開太原,
如今一聽還有這等重要的使命,自然再無別的話說。
令狐平為了慎重起見,一直將兩姊妹暗中送出十數里外方才抽身返回龍虎分舵。
令狐平回到分舵,已是三更將盡。
分舵中燈火通明,舵裡舵外,刁斗森嚴,『如臨大敵,令狐平見了這等情景,
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是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現象,難道他離開之後,舵中又發生什麼變故不成?
這會不會和他今夜之行動有關呢?
他想應該不會。
他離開時,一點也沒有隱瞞。
他明明白白的告訴兩魔,他已接受了賈家兩姊妹的邀請,準備前去東城藥王廟
前,與兩姊妹比試劍法!
如果兩魔不相信他的話,一定會派人跟蹤。但是,很明顯的,今晚這一路上,
沒有人跟在他的後面。
就是退一萬步來說,今晚一直有人跟著他,並且聽去了他和兩姊妹的全部對話
,兩魔也不會以這等陣仗等他回來。
所以,他雖然暗暗納悶,卻仍毫不遲疑地,逕向大廳中走去!
廳中燈火雖亮,但只有四個人。
四人是哈、辛兩老魔,追命鏢錢大來、瞎眼判官蘇光祖!
那個與追命鏢錢大來形影不離的惹不得支三解,反而不在大廳中。
這又是一個令人不解的謎。
惹不得支三解去了哪裡呢?
令狐平走進去時,四人似乎都沒有覺察。
瞎眼判官蘇光祖擎著一盞燈,正躬腰低照著追命鏢錢大來,後者蹲在大廳中央
,不知道在一扇門板上檢視什麼。兩魔則背著雙手,一旁靜靜觀看,臉上的神情都
顯得很是凝重。
令狐平輕輕咳了一聲。
兩魔同時回過頭來。
令狐平走過去問道:「這麼晚了,幾位怎麼還沒有安歇?」
天殺翁哈冥年點點頭道:「你老弟回來得正好,快過去看看!」
追命鏢錢大來連忙站起身子,退去一旁。
令狐平目光所至,不由得當場一呆!門板上端端正正的躺著一具屍首,正是那
位北邱火雷婆婆!
令狐平抬頭愕然道:「這是怎麼回事?」
兩魔歎氣搖頭,誰也沒有開口。
追命鏢錢大來道:「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今天在丁跛子菜棚中,我
們明明都看到她離去的……」
令狐平道:「是啊!那麼這具屍首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追命鏢錢大來道:「離茶棚不遠的官道上。」
令狐平道:「誰先發現的?」
錢大來道:「過路的人。」
令狐平指著屍首道:「查過了傷口沒有?」
錢大來道:「查過了。」
令狐平道:「是喪於兵刃?還是喪於拳掌?」
錢大來道:「兵刃。」
令狐平道:「什麼樣的兵刃?」
錢大來遲疑一下道:「卑座不敢肯定……看起來………很像是……方護法的白
骨叉……或許是卑座看錯了也不一定……」
令狐平心中已有數。
他又轉向兩魔問道:「支護法呢?」
哈魔沒精打采地答道:「剛被幫主喊走,大概有什麼事,要他回總舵去了。」
令狐平故意皺著眉頭道:「如果是幫主要他去總舵再調人來,我們幾個的臉面
,可說是丟到家了,真奇怪連一個上官亮……」
哈魔心中有病,似乎怕再提到這個名字,當下咳了一聲,打斷他的話頭,接口
又問道:「跟那兩個妞兒,結果怎樣了?」
令狐平已算定百手蜈蚣天亮之後必然會找上門來,要瞞也瞞不了,便將事實略
作修改,說出了大部分的經過。
他說他在藥王廟前沒有等到那兩個妞兒,一時無處可去,便想到去香花院喝一
杯,最後在門口碰上那個俏郎君蕭百城,因為他看到對方鬼鬼祟祟的,似乎有所圖
謀,便從後面一路跟出北城——底下,他說的全是事實。
他只將不取俏郎君性命的理由說成是看在多刺蛾眉陰小小的情面上,怕做得太
過分,會傷了自家人的和氣!
哈魔聽了搖搖頭道:「你老弟完全估計錯了!」
令狐平微怔道:「小弟哪點估計錯了?」
哈魔淡淡一笑道:「你小弟根本不該放過那個姓蕭的小子!」
令狐平甚感意外道:「為什麼?」
哈魔又笑了笑道:「我們那位陰護法跟這位黃山掌門人已無復合之可能,該派
與本幫翻臉,只是遲與早的問題,你饒了那小子,是那小子命大,我們那位陰護法
根本就不會領你老弟這份人情!」
令狐平總算又放下了一顆心,這樣明天那對叔侄就是率眾找上門來,只要兩魔
不加干涉,事情就好辦多了。
辛魔突然從旁陰陰問道:「那兩個妞兒呢?」
令狐平這才想起他剛才話中的一個大漏洞,因為他始終沒有交代兩姊妹最後去
了哪裡,還好他沉得住氣,當下從容含笑道:「兩個妞兒以為本公子還沒識破她們
的身份,臨走尚說等傷好了,仍要跟我見個高下,至於刻下是否仍在城中,就不得
而知了。」
辛魔正想開口,哈魔忽然打了個呵欠道:「好了,我們也該歇歇了,把這婆子
抬去後面埋掉,吩咐兄弟們好好守備,別叫那廝食髓知味,趁大夥兒睡下,又悄悄
摸進來。」
瞎眼判官蘇光祖應了一聲是,與追命鏢錢大來抬走門板。
令狐平想想好笑,無量三翁居然也有草木皆兵的一天,要不是他親眼看到,他
怎麼也不會相信。
次日,巳牌時分,分舵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嚷之聲,派人出去一看,果然是那
位黃山掌門人帶人來了。
哈魔問令狐平道:「姓蕭的這廝,你老弟一個人應不應付得了?」
令狐平笑笑道:「難說得很,小弟以前在江湖上雖然會過不少知名之士,但跟
一派掌門人物動手,這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哈魔又道:「等下要不要錢護法助你一臂之力?」
令狐平笑道:「一起出去壯壯勢可以,下場子則不必;我想這廝以一派掌門之
身份,應該不至於假借部屬之力,倚多為勝,他如果只向本座一人挑戰,本座除了
捨命陪君子,別無選擇。兩位知道的,我浪蕩公子什麼也不爭,就是不肯輸這口氣
!」
哈魔點頭道:「好,我們出去,到時候看情形再說吧!」
百手蜈蚣蕭揚偉領著首鷹皮舟和二鷹苗仲,以及那位俏郎君蕭百城,已經等候
在前院中。
瞎眼判官蘇光祖正在向對方抱拳賠笑,不斷說著好話,百手蜈蚣緊繃著面孔,
就像沒有聽到一般,連正眼也不瞧一眼。
首鷹和二鷹分立於百手蜈蚣兩側,臉上神情跟百手蜈蚣同樣陰沉。
俏郎君蕭百城站得稍遠,臉上幪了一幅黑紗,不過仍隱隱約約地可以隔著黑紗
看到兩頰上貼的膏藥。
令狐平於臺階上擺手約住兩魔和追命鏢錢大來,一面含笑緩步下階,一面向瞎
眼判官蘇光祖招呼道:「蘇分舵主,你退回來,你做主人的禮節已經盡到,這幾位
貴賓,交給本座來為你接待就是了!」
瞎眼判官蘇光祖正在那裡下不了台,聞言如獲大赦,急忙連聲應是,遠遠退去
一邊。
令狐平走至院中,在百手蜈蚣對面,約丈許處站下,也不講求什麼儀節,逕自
抬起頭來笑道:「掌門人大概是找我這位浪蕩公子來的吧?」
百手蜈蚣冷冷道:「不錯!」
令狐平又笑道:「掌門人今天的氣色,看來似乎不怎麼和善,不過,不論掌門
人今天是何事而來,有一句話,本公子卻不能不先說在前頭。」
百手蜈蚣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令狐平笑著接下去道:「本公子自被逐出奇士堡以來,與八大門派中人接觸,
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但前後之身份,卻不一樣。譬如說,以往武當八子所遇到的
,是不折不扣的浪蕩公子。今天就不同了,今天你蕭掌門人所面對的,則是龍虎幫
中的一位錦衣護法!」
百手蜈蚣臉色微微一變,但仍沒有開口。
令狐平一斂笑容,輕輕咳了一聲道:「錦衣護法在龍虎幫中之地位如何,別人
或不清楚,但你蕭掌門人、則沒有不清楚的理由,且嫂夫人在本幫,也只不過是一
名黃衣護法!」
百手蜈蚣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他似乎正在心頭上衡量著一架天平,一邊秤盤放的是八鷹和侄兒俏郎君,另一
邊秤盤裡則放的是嬌妻多刺峨眉。
從神色上,可知這位黃山掌門人這時相當難於取捨。
如論份量,當然嬌妻重於一切,但是八鷹人去其六,愛侄又帶了一臉破相,再
加上八鷹中的兩鷹和愛侄這時又全在身邊,他若是一無表示,就這樣打退堂鼓,以
後將如何駕馭全派部眾……令狐平緩緩接下去道:「所以,本座敬重你是一位掌門
人,也希望你蕭大掌門人認清你現在面前站的是一位龍虎幫錦衣護法!」
他頓了頓,續道:「本座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掌門人今天到這裡來,有什麼
指教,請盡明示,本座將洗耳恭聽教益!」
百手蜈蚣還沒有正式開口說話,卻好像已經感到詞理俱窮。
他瞪著令狐平,眼珠子轉了又轉,好半晌方才說道:「你……你老弟既然如此
明白事理,你……你老弟為何還要這樣狠心?」
令狐平平靜地反問道:「我哪點狠心?」
百手蜈蚣指著身邊兩鷹道:「他們弟兄八人……」
令狐平打斷他的話頭道:「他們八人中五死一傷,我知道。但是,你大掌門人
有沒有查清楚,他們是死傷在什麼人手上?因何事而招致死傷?是對方的過錯?還
是他們的過錯?」
俏郎君突然厲聲叫道:「叔叔別聽他花言巧語,兇手就是這小子!」
百手蜈蚣經受住於身後這一吼喝,心頭彷彿又有點活動起來,雙目中也再度迸
射出一片懾人寒光。
但他一時之間,似乎還無法作出決定。
令狐平於是淡淡一笑,並不加辯白。
百手蜈蚣猶豫著轉向首鷹皮舟問道:「皮老大意見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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