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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星 劍

                   【第十二章 黑心日久享 惡報在眼前】
    
      公冶長請這位總鏢頭坐下,先寒暄了幾句,才輕描淡寫地問道:「今天後面的 
    情形怎麼樣?萬成那廝對黑心老八的行蹤有沒有吐露口風?」 
     
      關漢山雙眉緊皺,搖了搖頭道:「沒有,這小子一股勁地在拖時間,也不曉得 
    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公冶長笑道:「是不是還像前幾天那樣難伺候?」 
     
      公冶長這一問好像觸動了關漢山什麼心事一般,這位雙掌開碑微微一愣,忽然 
    瞪著公冶長道:「對了,有一件怪事,我正想向總管請教。」 
     
      公冶長道:「哦?什麼怪事?」 
     
      關漢山道:「小子昨天晚上,還滿神氣的,要酒要萊,吵個不休,不意到了今 
    天早上,竟像突然變了另一個人似的,躺在牆角暗處,不動也不說話,酒菜送過去 
    ,他連望也不望一眼。」 
     
      公冶長道:「是不是生了病?」 
     
      關漢山搖了搖頭,說道:「不像生病的樣子。」 
     
      公冶長道:「問他話也不開口?」 
     
      關漢山道:「是的,無論你說什麼,他也不理。」 
     
      公冶長也覺得有點奇怪道:「怎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呢?」 
     
      關漢山攤手苦笑道:「誰知道?要曉得是什麼原因,我也不會提出來向總管請 
    教了。」 
     
      公冶長仰臉望著天花板,陷入深思。 
     
      這雖然是個小問題,但卻是個耐人尋思的問題。 
     
      短短一夜之間,那位無錢能使鬼推磨為什麼會有這種重大的轉變? 
     
      這種轉變,意味著什麼? 
     
      是不是昨夜發生了什麼事?還是這位萬老大預感將要有事發生? 
     
      關漢山搓搓手心,又接著道:「這件事還望總管伸伸手,早點逼那小子作個交 
    代,要如果再這樣耗下去,我跟唐師父他們實在吃不消了。」 
     
      其實,關漢山就是不說,公冶長也已經想到這個問題了。 
     
      他當初主張將萬成囚禁起來,目的原是想叫鬼影子楊四吃吃苦頭,而並非有意 
    跟關漢山和四名鏢師為難。 
     
      但是,事情演變的結果,他要整楊老四的目的固然達到了,不料關漢山跟四名 
    鏢師竟也陪著受盡活罪。 
     
      如今,四名鏢師分兩班輪守,一天之中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沒有一絲自由活動 
    的空閒,而這位關老總肩負如意坊裡裡外外的安全總責,本來就已經夠忙碌的,現 
    在再加上這麼一副沉重的擔子,自然更是苦不堪言。 
     
      公冶長想到這裡,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連忙點頭接著道:「好的,就在這一二 
    天之內,我一定放下別的事情,先設法擺平這小子就是了。」 
     
      關漢山雙眉頓告舒展,正待要說什麼時,一個叫蔡猴子的伙計,忽然躡足掀簾 
    而入。 
     
      公冶長抬頭道:「誰叫你上來的?」 
     
      蔡猴子道:「花老闆。」 
     
      公冶長道:「什麼事?」 
     
      蔡猴子走上一步,彎腰低聲道:「花老闆要小人來向總管傳句話。」 
     
      公冶長道:「哦?」 
     
      蔡猴子壓著嗓門道:「她說,您希望見到的人,剛剛來了一個!」 
     
      公冶長眼中微微一亮,注目道:「人在哪裡?」 
     
      蔡猴子道:「張師父的六號牌九台上。」 
     
      公冶長頭一點道:「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      ※※      ※※ 
     
      張師父就是嘴巴能藏四顆骰子的張結巴。 
     
      上次金四郎到如意坊來,坐上的就是六號檯子,如今又是這張六號檯子,難道 
    歷史重演,來的又是一頭金狼? 
     
          ※※      ※※      ※※ 
     
      六號檯子上今天客人不多。 
     
      這也許是花十八很快地便發覺來人身份有問題的主要原因。 
     
      來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這老頭子的一副相貌,實在令人很難恭維。三角臉,八字眉,一張嘴巴雖然尖 
    得像在吹火點煙,仍然露出了上面兩顆黃黃的大門牙。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老藍布褂褲,布料新的像是第一次上身。 
     
      一個十足的鄉巴佬。 
     
      這老頭真是個鄉巴佬嗎? 
     
      如果這老頭真是個鄉巴佬,花十八就不會吩咐蔡猴子悄悄上樓傳話了。 
     
      原來這老頭人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手上卻托著一粗如兒臂的亮銅旱煙筒。 
     
      誰也不難一眼看出,這根旱煙筒,除了可以吸煙,還是一件兵器。 
     
      藍衣老頭坐在莊家對面,坐的正是上次金四郎坐的那個老位置。 
     
      他押的注子,也是只押天門。 
     
      推一不同的,今天這個藍衣老頭,一點也沒有為莊家帶來困擾。 
     
      因為這老頭下的注子很小。 
     
      上次,金四郎一出手就是五兩黃金,而這老頭,一注只押十個大錢。 
     
      像這樣雞毛蒜皮大的注子,張結巴當然不會放在眼裡。 
     
      公冶長站在簾後,看了很久,這時忽然轉向關漢山道:「關老總過去有沒有見 
    過這老傢伙?」 
     
      關漢山搖搖頭道:「沒有,像這種長相的人,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公冶長皺眉沉吟不語。 
     
      關漢山悄聲接著道:「總管是不是也認為這老傢伙有問題?」 
     
      公冶長點點頭。 
     
      關漢山道:「總管從哪一點看出這老傢伙有問題?」 
     
      公冶長一雙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 
     
      這實在是個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因為直到目前為止,這藍衣老頭除了那根旱煙筒叫人看了有點刺眼之外,始終 
    規規矩矩的沒有鬧事,而且也不像要鬧事的樣子。 
     
      如說這老頭有問題,問題在哪裡呢? 
     
      公冶長又朝樓下注視了一會,忽然扭頭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關漢山道:「剛剛起更不久。」 
     
      公冶長道:「現在後面沒有輪班的是哪兩位師父。」 
     
      關漢山道:「唐師父和游師父。」 
     
      公冶長思索了片刻道:「你去請他們到前面來,要他們多辛苦點,暗中留意著 
    下面這個老傢伙,以防發生意外。」 
     
      關漢山點點頭,便要離去。 
     
      公冶長又道:「你順便向四位師父轉達一下,這個月一律發他們雙餉。另外唐 
    、游兩位師父等會來了之後,吩咐他們只須穩住場子就行,不論發生何種爭執,均 
    由花老闆出面調停,不得到我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准輕易出手。」 
     
      關漢山應了一聲是,轉身走了。 
     
      這位關老總一走,公冶長立即伸腰打了個呵欠,唇角同時泛起一絲笑意。 
     
      就像他剛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 
     
      他有什麼值得得意的呢? 
     
          ※※      ※※      ※※ 
     
      值得得意的人,應該是:來不老這個老傢伙。 
     
      萬花樓的紅紅,多少達官富賈,獻盡了殷勤,都不見得就能贏得美人芳心。 
     
      這老傢伙似垂暮之年,論身份不過是個木匠,居然不費一文,夜夜美人在抱, 
    試問怎不使人羨煞? 
     
      二更鼓過,萬籟俱靜。 
     
      小樓上一燈熒熒,隔著絳色紗帳,正靜靜地照著一對像蛇一般扭纏在一起的胴 
    體。 
     
      一場肉搏之戰,是剛剛開始,還是已經鳴金收兵了呢? 
     
      這時,其中的一條軀體,忽然慢慢地動了起來。 
     
      動的人是伏在上面的宋老頭宋不老。 
     
      那是一種看來很奇特的動作。 
     
      因為,這老傢伙並不是在往下壓,而是在一寸寸地,極為小心的,在挪離下面 
    那女人的肉體。 
     
      很明顯的,他已經壓過了。 
     
      一絲醜惡的微笑,浮在這老傢伙的嘴角,他撐著雙臂,低頭俯視著身底下像已 
    倦極睡去的紅紅,神情中流露出一種無比滿足和滿意之色。 
     
      因為正如他所預期的,紅紅永遠也不會再醒過來了。 
     
      這是第八個,被他以這種方式,殺死的女人。 
     
      這也是他第八次在女人身上獲得最高度的刺激和滿足。 
     
      他並不擔心犯下這件罪案的後果。 
     
      因為他這種罕有的變態行為,在很多人心目中,已經不是一個秘密。 
     
      明天,等紅紅的屍體被人發覺,至多高大爺第一個就知道他這個宋不老是個冒 
    牌貨。 
     
      萬家兄弟當然也知道,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殘忍的事,只有一個人幹得出來。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萬家兄弟是自己人,而且已經死了一個,剩下的萬成萬老大,只要活著一天, 
    就不敢反叛他。 
     
      這位萬老大應該比誰都明白,反叛他黑心老八會有什麼後果。 
     
      至於高大爺,他更放心。 
     
      他相信這老傢伙為了本身顏面,也絕不敢向人透露這個秘密。 
     
      如果你明知這人為一個十惡不赦之徒,為了此人的才幹,你代他隱瞞出身,並 
    收錄為貼身親信,事後你有勇氣向人宣佈此人過去的案底嗎? 
     
          ※※      ※※      ※※ 
     
      黑心老八摸黑走在鎮後通往如意坊的小路上,心情極為愉快。 
     
      他現在要去如意坊,是為了要去從坊後石庫中救出萬老大。 
     
      他不惜冒險,決心要救出萬老大,並不是為了江湖義氣,而是因為他一直認為 
    這位萬老大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要想在黑道上創業打天下靠光桿兒一個人,是行不通的。 
     
      萬成那張能把皇帝騙下金鑾殿的嘴巴,正是他來日打天下的好助手。救出萬成 
    ,既可借此施惠收買人心,又對自己有著切身的利害關係,他自然不願輕易放棄。 
     
      至於如何才能救出那位萬老大,這一點如今業已不成問題。 
     
      他採取的步驟,周密而安全。 
     
      他有充分把握,相信一定可以馬到成功。 
     
      他冒充來不老,迷戀紅紅,都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他知道高大爺在萬花樓有一藏身之處,如果他冒充好色如命的來不老,高大爺 
    一定樂得奉陪。藉著酒色微逐,除了高大爺之外,說不定還能絆住一個公冶長。 
     
      同時,準備行事之夜,像現在這樣,從萬花樓出發,也比較方便得多。 
     
      另外,他帶在身邊的那名徒弟,跟萬家兄弟一樣,也是他的心腹。 
     
      高大爺壽辰前夕,送至高遠鏢局的那口棺材,便是這仁兄的得意之作。 
     
      如今兩人吃住都在如意坊後的大廚房隔壁,正好便於在幾名值班鏢師飯菜內使 
    手腳。 
     
      他曾是高大爺手底下的紅人,又主持如意坊多年,有好多事,他自是比別人清 
    楚,這正是他故意拖上幾天才動手的原因。 
     
      他希望借此先鬆懈一下關漢山和楊四等人的警覺性。 
     
      人,不是鐵打的。楊四輕功雖好,經過數日夜的勞累,一點元氣,大概也消耗 
    得差不多了。 
     
      這一次推一不在他算計之中的一件意外,是今天萬花樓的這件血案。 
     
      不過,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情。 
     
      這件血案反而幫了他的忙,反而促成了他提早動手的決心。 
     
      他知道被殺的人,是天狼會的人。 
     
      這正是他混水摸魚的好機會。 
     
      大爺的色厲內在,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他黑心老八。 
     
      因為這樣一來,高大爺心裡一定更害怕,一定非留宿在萬花樓不可。 
     
      而那位為他一直忌諱著的總管公冶長,也一定會為這件事整夜心緒不寧,而暫 
    時不會顧忌後面回房中的萬老大。 
     
      這也正是此刻這位黑心老八心情愉快的原因。 
     
      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 
     
          ※※      ※※      ※※ 
     
      事情進展果然相當順利。 
     
      石庫門口,兩名鏢師抱膝對坐在臺階上,雖然都睜著眼睛,但看上去一點生氣 
    也沒有。 
     
      這是他那種秘製迷藥的功效。 
     
      這種迷藥無色無臭,和在飯菜中吃下去,份量再重也不會令人中毒昏倒。它最 
    大的作用,便是會令服食者在服後兩個時辰內,耳目欠靈,感覺遲鈍。 
     
      這種迷藥的好處,也就在這種地方。 
     
      因為它只是一種有限度的麻醉,兩個時辰一過,藥力便會自然消失,引起懷疑 
    的機會,可說少之又少。 
     
          ※※      ※※      ※※ 
     
      今夜的月色,不好也不壞。 
     
      對一個具有像黑心老八這等好身手的人來說,這種薄霧似的夜色正是行動上一 
    種最理想的掩護。 
     
      黑心老八隱身牆角暗處,兩眼閃閃發光,像一隻覓食的夜貓子。 
     
      他小心地打量著眼前的形勢。 
     
      這兩名鏢師,如今已無足輕重;只要他決定好了要下手,他隨時可以神不知鬼 
    不覺地繞去兩人身後,點上兩人的穴道,使兩人無法動彈。 
     
      現在推一使他感到顧忌的,是一個鬼影子楊四。 
     
      要解決楊四,在他來說,當然也只是舉手之勞。 
     
      但是,他必須先找出楊四的隱身之處,才好下手。那個鬼影子楊四潛伏在什麼 
    地方呢? 
     
      黑心老八眼光四下一掃,心裡便已有數。 
     
      石庫上面有個刁鬥,但他知道楊四絕不會在那裡面。 
     
      因為那個刁斗的目標太明顯。 
     
      楊四有點小聰明,聰明的人,必定有他自己的聰明主意。 
     
      他猜想楊四很可能就伏在如意坊這邊的屋脊,一處既可藏身,又可以看到那座 
    刁斗的地方。 
     
      如果有人想到刁斗上去察動靜,便正好落入他的視界之內。 
     
      結果,證明這位黑心老八猜想的一點也不錯。 
     
      鬼影子楊四果然伏在這邊屋脊上! 
     
      只有一點,為黑心老八始料不及:那便是當他找到鬼影子楊四時,鬼影子楊四 
    竟已因倦極而呼呼大睡。 
     
      黑心老八當然用不著再客氣,一刀直通楊四的心窩,楊四連哼也沒有哼一聲, 
    雙腿微微一抖,便告絕氣了。 
     
      黑心老八收拾了鬼影子楊四,便照原定步驟,躡足摸向兩名值班的鏢師,以快 
    捷的手法,點上兩名鏢師的穴道。 
     
      他不殺害這兩名鏢師,並不是由於心腸慈悲,而是為了要保持兩人的坐姿,以 
    免有人探望時,發覺情況有異,而引起懷疑。 
     
      石庫裡面,燈光暗淡。 
     
      萬成坐在牆角,兩眼瞪得大大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從值班鏢師口中獲悉高大爺請來一個好色的老木匠,便知道這老木匠,很可 
    能就是黑心老八的化身。 
     
      但是,這對他來說,並不一定就是一個好消息。 
     
      黑心老八是怎樣一個人,他比誰都清楚。 
     
      黑心老八也許真想要營救他,但也極可能是為了要殺他滅口! 
     
      總之,他活命的機會,充其量也只有二分之一。 
     
      一個人當然不會為只有二分之一的活命機會感到興奮。 
     
      不過,這總比沒有一點機會,要強得多,所以,他只有等待。 
     
      等待命運作最後的決定。 
     
      這便是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因心情矛盾,菜飯不思,好幾次受恐懼心驅使,想 
    向值班鏢師說穿這個秘密,最後,終於又忍了下來的原因。 
     
      黑心老八一句話不說,很快地為萬成鬆了鐐銬。 
     
      直到手腳恢復自由,萬成臉上才算有了一點血色,因為這說明黑心老八並無殺 
    人滅口之意。 
     
      萬成活動了一下手腳,悄聲道:「大哥這次帶來的兩個人,可是艾家兄弟?」 
     
      黑心老八點頭道:「是的,你先走,老地方見面,我這就去通知他們二人開溜 
    。」 
     
      萬成點頭道:「好,我先走,大哥小心一點。」 
     
      萬成在前面走了,黑心老八一口吹熄油燈,也跟著走了出來。 
     
      黑心老八來到石庫外面,萬成已不見了人影子。 
     
      那兩名被點住穴道的鏢師,就像垂眉菩薩一樣,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臺階上。 
     
      現在事情已經辦妥,黑心老八當然不會再讓這兩名鏢師活下去。 
     
      他伸手拔出一把匕首,首先對著左邊那個姓錢鏢師的後腦,一刀戳了下去。 
     
      只聽身後有人輕輕一歎道:「這位八爺的心腸好狠……」 
     
      黑心老八大吃一驚,正待向一旁竄開時,足踝上已被人掃了一腿。 
     
      黑心老八身子一歪,通的一聲,摔倒了下去。 
     
      身後那名明明被他點了穴道的吳姓鏢師,這時突然躍身跳起,足尖一彈反而點 
    住了他的鳳尾穴。 
     
      黑心老八雖然半身麻木,動彈不得,但視覺並未受到影響,頭部也能微微轉動。 
     
      他是經過風浪的人,儘管失手受制,依然沒忘記先行查看對方的面貌。 
     
      看清對方面貌之後,這位黑心老八不禁當場一愣,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 
     
      哪裡是什麼吳姓鏢師? 
     
      如今這個站在他身前,望著他微笑的人,赫然竟是那位為了三萬兩銀子代價, 
    而出賣了萬家兄弟的金四郎! 
     
      吳姓鏢師怎會忽然變成了金四郎呢? 
     
      他再扭頭朝那個姓錢的鏢師望去,錢姓鏢師依然紋絲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一 
    點變化也沒有。 
     
      黑心老八明白過來了。 
     
      他剛才沒有看錯,現在也沒有。剛才,被他點上穴道的兩名守衛,的的確確是 
    吳、錢兩名鏢師,而現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也的的確確是如假包換的金四郎! 
     
      毛病是出在他進石庫之後。 
     
      他進入石庫之後,兩名鏢師有一人被掉了包! 
     
      這同時也說明了另一件事:這位金四郎今晚顯然一直都跟在他身後,顯然一直 
    都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位金四郎不僅看到他如何殺死鬼影子楊四,如何進這石庫放走萬成,甚至他 
    以卑殘惡毒手法害死紅紅的那一幕,無疑也被這頭金狼瞧了個一清二楚。 
     
      黑心老八想到這裡,心中雖然不是滋味,但同時也於心底泛起一線生機。 
     
      有兩件事,是誰也不難看得出來的。 
     
      第一:這頭金狼絕不會站在高大爺那一邊,因為對方沒有阻止他殺害楊四,也 
    沒有阻止他放走萬成。 
     
      第二:這頭金狼似乎並無取他性命之意。 
     
      這一點相當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黑心老八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天狼會顯然也不 
    是什麼正派組織,大家臭味相投,都是一路貨。如果對方是為了看上他的才幹,想 
    將他攬入組織,他說不定更會因禍得福,從此飛黃騰達,揚名黑道。 
     
      所以,這位黑心老八暗暗作了決定:等下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得咬牙承受, 
    一切均以不得罪這頭金狼為原則! 
     
      而現在,他對這頭金狼只抱著一個希望:希望這頭金狼盡快帶他離開這座要命 
    的石庫! 
     
      愈快愈好! 
     
      這頭金狼雖然不想要他性命,公冶長和關漢山等人見了他,可不會放他過去。 
     
      金四郎沒有讓他失望。 
     
          ※※      ※※      ※※ 
     
      一場大火留下來的焦梁殘垣,在月色下看來,常令人會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如有三五流螢明滅其間,更會令人寒慄卻步。 
     
      金四郎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挾起黑心老八,運步如飛,最後來到的地方 
    ,竟是如今已成一片瓦礫場的高府舊址。 
     
      他在一破瓦堂上放下黑心老八,自己也在瓦堂上坐了下來。 
     
      他似乎一時並無意為黑心老八解開被制的穴道。 
     
      黑心老八當然也不敢提出這種要求。 
     
      金四郎沉默了片刻,忽然微笑道:「八爺貴姓?」 
     
      黑心老八忙答道:「敞姓黃,天地玄黃的黃。」 
     
      金四郎道:「原來是黃兄。」 
     
      黑心老八道:「不敢當!還望金兄多多指教。」 
     
      金四郎道:「黃兄是聰明人,我想有關小弟的身份,大概也無須向你黃昆,多 
    作介紹了吧?」 
     
      黑心老八道:「是的,那天在如意坊,小弟差不多就猜到你金兄的身份了。」 
     
      他見這頭金狼語氣和悅,全無半點惡意,忍不住鼓起勇氣道:「如果金兄不見 
    怪,小弟很想先向金兄請教一件事。」 
     
      金四郎道:「什麼事?」 
     
      黑心老八道:「小弟在易容術上,著實下過一番功夫,這次冒充洛陽那個老木 
    匠,自信模仿得相當妙肖,不知金兄是怎麼瞧出破綻來的!」 
     
      金四郎微笑道:「你真想知道?」 
     
      黑心老八道:「是的,這件事在小弟心中一直是個疙瘩。」 
     
      金四郎笑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黃兄,你黃兄的易容術,在當今武林中, 
    除了金陵那位百變人魔,可說不作第二人想!」 
     
      黑心老八露出將信將疑之色,轉著眼珠子道:「如果金兄不是心存揶揄……」 
     
      金四郎又笑了笑,道:「問題全在你黃兄扮錯了人。」 
     
      黑心老八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眨了眨眼皮道:「小弟扮錯了人?」 
     
      金四郎微笑道:「是的,因為那位正牌的宋不老,目前正受本會聘請在為本會 
    營建天狼總壇!」 
     
      黑心老八一呆,半天沒有能說得出話來。 
     
      金四郎忽然收起笑容,拿眼角望著發呆的黑心老八道:「小弟今夜把黃兄請到 
    這裡來,黃兄知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不知怎麼的,黑心老八先前的那股信心,忽然產生了動搖。 
     
      他隱約間有種預感,這頭金狼似乎並不是為了邀他人伙,才將他弄來這裡的。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一顆心也騰騰地跳個不停。 
     
      「黃兄猜不到?」 
     
      金四郎臉上又浮起一抹笑意,但在黑心老八看來,這片笑意顯然不及先前那般 
    和善動人。 
     
      他吃力地說道:「是的,小弟猜——猜不到。」 
     
      金四郎道:「你根本就沒有猜,怎麼知道一定猜不到?」 
     
      黑心老八心中一動,忽然猜到了。 
     
      是的,一定是為了那三尊玉美人。 
     
      除此而外,還會為了什麼呢? 
     
      想到三尊玉美人將要拱手讓人,黑心老八實在有點痛心。 
     
      因為他為這三件寶物化的代價太大,寶物本身價值也太貴重,要早知如此,他 
    就不會自恃藝高,來救萬成脫困了。 
     
      但是,事到如今,後海也來不及了。 
     
      黑心老八咬咬牙齦,勉強賠笑道:「金兄若是定要小弟猜測,依小弟猜想,金 
    兄這樣做,也許是為了胡三鬍子的那三尊玉美人金四郎微微一怔道。「玉美人?」 
     
      如果黑心老八手腳能夠活動,他此刻必定會狠狠摑自己兩個大耳光。 
     
      金四郎緊盯著他,注目接著道:「三尊什麼樣的玉美人?」 
     
      黑心老八靈機一動,忽然,又想到一個主意! 
     
      黑道上的人物,多半均為見利忘義之徒。 
     
      這位金四郎想也不會例外。他何不趁此機會,利用那三尊玉美人,嘗試著收買 
    這頭金狼呢? 
     
      要想對一個人動之以利,說話的語氣,就不得不改變一下了。 
     
      於是,他故意微笑了一下,說道:「小弟要是早曉得金兄不知道這件事小弟就 
    不會說出來了。」 
     
      這是他的真心話。 
     
      正因為他說的是真心話,所以聽起來也特別動人。 
     
      金四郎的好奇心,果然又提高了幾分。 
     
      他眨了一下眼皮:「那三尊玉美人,如今收藏在什麼地方?」 
     
      黑心老八當然不會馬上就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當沒有聽到,緩緩微笑著,接下去說道:「萬家兄弟放的那把火,是出於 
    小弟的授意,小弟授意他們放火,就是為了這三尊玉美人。」 
     
      這說明那三尊玉美人,價值如何貴重的方式之一。 
     
      也是最簡潔的一種方式。 
     
      無論說明一件什麼事,最緊湊的方式,往往也是最有力的方式。 
     
      金四郎輕輕一哦,對這三尊玉美人的興趣,很明顯的越來越濃厚了。 
     
      黑心老八緩緩又接下去道:「至於這三尊玉美人真正的價值,小弟敢說誰也無 
    法估計,因為已出世的玉器中,絕無類似之精品,而以後也不可能還會有這種奇跡 
    出現!」 
     
      這是空前絕後的另一種說法。 
     
      說明一件事,需要簡潔有力,描繪一件事物,則必須委婉細膩。 
     
      愈委婉愈動人,愈細膩愈富誘惑力。 
     
      金四郎靜靜地聽著,沒有開口。 
     
      黑心老八繼續道:「不過,認真地說起來,這類寶物也有個缺點。」 
     
      這是文人寫文章,常用的一種跌宕手法。 
     
      也是俗語說的一折。 
     
      因為只有使用這種方法,才有起伏,才能扣人心弦。 
     
      說話也是一樣。 
     
      只有凡夫俗子,才會以平舖直敘述說一件事,黑心老八當然不是那種人。 
     
      金四郎聽得出神,經這一逗,果然情不自禁地脫口道:「什麼缺點?」 
     
      黑心老八故意笑著歎了口氣,道:「等金兄看過了那幾件寶貝,金兄便知道了。 
     
      這一類寶物,無論落在誰手裡,也絕無變價脫售之可能。所以,若以財富衡量 
    ,有了這種寶物,幾乎等於沒有。對一個需要金錢揮霍的人來說,一件抵死不出賣 
    的寶物,豈非與廢物無異?」 
     
      「無價之寶」居然可以用「廢物」來形容,而且形容得如此恰當而傳神,話也 
    真被他說絕了。 
     
      金四郎思索了片刻,忽然抬頭注目道:「這三件寶物,黃兄願意割愛?」 
     
      黑心老八道:「小弟僅能作主奉贈其中的一件。」 
     
      這當然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而黑心老八也並不是真的討價還價。 
     
      他是為了想活命。 
     
      如果他說願意全部割愛,他接著便得說出藏寶地點,如果他將藏寶地點說出, 
    這頭金狼還會留他一個活口? 
     
      金四郎道:「寶物不是你一人的?」 
     
      黑心老八道:「是的,萬家兄弟也各有一份,如今萬老二死了,小弟可以說服 
    萬老大,以萬老二的一份轉贈金兄。」 
     
      金四郎若肯接受這一條件,他黑心老八便等於活定了。 
     
      到時候,嘿嘿,看情形再說吧! 
     
      金四郎似乎沒有想得那麼遠,眼珠子轉動了一下說道:「黃兄是不是擔心那位 
    萬老大,也許不答應?」 
     
      黑心老八道:「是的,這也正是小弟不願立即說出藏寶地點的原因,因為萬老 
    大已經先去了那地方,他若是見不到小弟本人,無論如何是不會把東西交出來的。」 
     
      現在,話都說開了,放人換寶物,否則免談。 
     
      金四郎忽然微笑道:「如果那位萬老大沒有意見呢?」 
     
      黑心老八聞言不覺一呆。 
     
      萬成會對這事沒有意見? 
     
      那位萬老大難道已被天狼會收買,背叛了他?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啊! 
     
      萬成若背叛了他,大可直接獻寶求榮,這位金四郎何必還要向他黑心老八追問 
    寶物下落? 
     
      黑心老八想想有點糊塗,忍不住問道:「金兄怎麼知道那位萬老大,會對這件 
    事沒有意見?」 
     
      金四郎笑笑,沒有開口,忽然站起身來,走去瓦堆後面,以足尖一挑一踢,一 
    件黑魆魆的物體,呼的一聲,飛來黑心老八面前落下。 
     
      黑心老八終於明白了那位萬老大何以會對這件事沒有意見的原因。 
     
      因為萬老大已變成一個對什麼都沒有意見的死人! 
     
      如今一動不動地躺在他面前的物體,正是那位無錢能使鬼推磨的萬成萬老大的 
    屍首。 
     
      黑心老八又恨又怕,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 
     
      金四郎笑著走過來道:「黃兄現在的主意,該改變一下了吧?」 
     
      黑心老八沒有立即開口,隔了好半晌,才淡淡地道:「你金兄是個聰明人,可 
    惜卻做了一件糊塗事。」 
     
      金四郎緩緩坐回原處,微微一笑道:「我做了什麼糊塗事?」 
     
      黑心老八沉聲道:「你不該殺了這位萬老大。」 
     
      金四郎道:「人不是我殺的。」 
     
      黑心老八道:「只要是你們的人殺的,誰殺的都是一樣。」 
     
      金四郎道:「殺了又怎麼樣?」 
     
      黑心老八道:「你金兄應該明白,這位萬老大一死,那三尊玉美人的下落,就 
    只剩下我黑心老八一個人知道了。」 
     
      金四郎道:「而你黃兄已打定主意,抵死不肯說出來?」 
     
      黑心老八說道:「不說至少可以活得久一點!」 
     
      金四郎搖頭微笑道:「你黃兄這種想法,完全錯了。」 
     
      黑心老八冷冷地說道:「我這種想法也許並不高明,只可惜我一時還不想改變 
    這個笨主意。」 
     
      金四郎微笑道:「要你黃兄改變主意,其實並不難。」 
     
      黑心老八閉上眼皮道:「我就要看你金朋友的手段了!」 
     
      金四郎笑道:「你黃兄又誤會了。」 
     
      黑心老八閉著眼皮,沒有開口。 
     
      他當然希望是個誤會。 
     
      他黑心老八手底下,這種抵死不肯招供的硬漢還沒出現過。 
     
      同時,他只是對別人心腸黑,他黑心老八本身實際上並不是一條硬漢。他口中 
    逞強,純屬不得已時,只要有轉舵的機會,他自然樂得推推馬虎。 
     
      金四郎又笑了笑,緩緩接下去道:「你黃兄其實只要稍為往深處想一想,就不 
    難明白了。我們今晚請你黃兄來這裡,絕不是為了那三尊玉美人,如今向你黃兄追 
    問三尊玉美人的下落,只能說是臨時生出來的一點枝節。這一點你黃兄應該相信!」 
     
      這一點黑心老八完全相信。 
     
      因為萬老大的屍首,如今就橫躺在他的腳邊,這是一點也假不了的。對方如果 
    是為了那三尊玉美人,說什麼也不會在取得口供之前,輕易地就將這位萬老大害死。 
     
      玉美人的事,是他自己無意中洩露的。 
     
      對方既對玉美人的秘密一無所知,當然不會成為今晚向他下手的原因。 
     
      那麼,對方擄他來此,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金四郎笑道:「所以你黃兄的想法錯了。我們找你黃兄來,其實是為了另一件 
    事。」 
     
      黑心老八道:「另一件什麼事?」 
     
      金四郎笑笑道:「不過現在情況稍稍有了一點變化,在談及正文之前,你黃兄 
    最好還是先說出三尊玉美人的藏放地點。」 
     
      黑心老八道:「我如果不願說呢?」 
     
      金四郎道:「那我們就只好放棄原計劃另找別人合作。」 
     
      黑心老八一怔道:「合作?」 
     
      這實在是兩個很動聽的字眼。 
     
      只有朋友,才會合作。 
     
      既然是朋友,當然不會彼此殘害。 
     
      對方這話靠得住嗎?黑心老八細想之下,覺得也不無可能。因為對方原意既不 
    是為了玉美人,而且始終未有加害之意,除了有求於他,又該作何解釋? 
     
      黑心老八想到這裡,忍不住暗罵該死不已。 
     
      事情可說全是他自己弄糟了的。 
     
      他暗罵若不是自作聰明,脫口說出三尊玉美人的秘密,此刻豈不是早就太平無 
    事了麼? 
     
      金四郎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你黃兄願意改變主意,這三尊玉美人,不妨就 
    算做你黃兄加入天狼會的見面禮。」 
     
      黑心老八仍然沒有開口。 
     
      金四郎接下去道:「我們已為你黃兄設想過了,以你黃昆今天的處境,也只有 
    加入本會,才能獲得安全。這是一件大家都有好處的事,因為,本會目前也正需要 
    像你黃兄這樣的人才!」 
     
      黑心老八經過了一番盤算,終於默然軟化下來。 
     
      他決定向對方屈服,並不是因為金四郎這番話感動了他。 
     
      而是因為格於形勢,除了忍氣低頭之外,他已別無更好的選擇,敬酒不吃吃罰 
    酒,又何必呢? 
     
      至於交出三尊玉美人之後,是否能逃一死,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於是,他心腸一橫,說出了收藏三尊玉美人的地點。 
     
      金四郎似乎有點意外道:「金光寺的大雄寶殿上?」 
     
      黑心老八道:「是的,就放在那塊回頭是岸的漆匾後面。」 
     
      金四郎道:「廟裡的和尚,知不知道?」 
     
      黑心老八道:「不知道。」 
     
      金四郎道:「你怎麼知道那些和尚不知道呢?」 
     
      黑心老八道:「因為廟裡根本就沒有一個和尚。」 
     
      金四郎詫異道:「和尚廟裡,怎麼會沒有和尚?」 
     
      黑心老八道:「因為高老頭許了幾次願,都沒有靈驗,香火便慢慢地冷落下來 
    ,早在兩年之前,和尚就個個跑光了。」 
     
      金四郎道:「如今是座空廟?」 
     
      黑心老八道:「只剩下一個老香火工人,靠種菜度日。」 
     
      金四郎點頭,自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過去托起黑心老八下巴,將藥丸塞入 
    黑心老八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黑心老八未及反抗,藥丸已變成一股略帶苦澀之味的流液,滑 
    下了他的喉管。 
     
      黑心老八臉色大變,駭然張目道:「這是一粒什麼藥丸?」 
     
      金四郎道:「堅心丸!」 
     
      黑心老八怔怔地道:「堅一心一九?什麼叫做堅心丸?」 
     
      金四郎微笑道:「堅定你加入天狼會的誠心和決心!」 
     
      黑心老八臉色不禁又是一變,道:「是顆毒藥?」 
     
      金四郎點頭笑著道:「是的。不過只要你對天狼會有加入的誠心和決心,等服 
    過解藥之後,它等於是顆補藥。」 
     
      黑心老八道:「毒藥會變補藥?」 
     
      「無論什麼藥,只要份量恰當,它隨時可由毒藥變補藥,或由補藥變毒藥。」 
     
      這倒並不是說笑話。 
     
      實情的確如此。 
     
      若是份量不得當,補藥有時照樣可以吃死人。 
     
      相反的,像砒霜、半夏、石蒜、五味子等,雖然含有毒性,但只要用對了時候 
    和份量,一樣能起沉痾! 
     
      「那麼,我要等什麼時候,才可以獲得解藥?」 
     
      「那就看你黃兄的表現了。」 
     
      「如何表現?」 
     
      「三天之內,設法打發公冶長那小子歸魂地府!」 
     
      「只有三天時間?」 
     
      「最好不要超過。」 
     
      「如果三天之內無法得手,怎辦?」 
     
      「兄弟也是奉命行事,那就只好向你黃昆說一聲抱歉了。」 
     
      黑心老八手腳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由於憤怒還是害怕,隔了好半晌,才又啞聲 
    道:「天狼會有的是人才,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把這樣一件任務交給我?」 
     
      「因為你黃兄環境熟,心腸狠,手段辣,又精易容之術,做起來一定能收事半 
    功倍之效!」 
     
      黑心老八沒有再開口——他不是不想開口,而是他已無話可說。 
     
      他還能說什麼好呢? 
     
      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個希望。就是希望這頭金狼說話算數,如他收拾了那公 
    冶長小子,事後天狼會真的會為他解毒並邀他人會! 
     
      金四郎見他不再表示反抗,便越身走過來為他解開受制的穴道。 
     
      黑心老八手腳活動片刻,血脈慢慢暢通。 
     
      金四郎並未立即離去,他似乎想看看這位黑心老八恢復自由之後,是不是還想 
    找機會扳平? 
     
      黑心老八顯然並沒有這種打算。 
     
      這位黑心老八,如今腦海裡只轉著一個念頭:「以後三天內,他如何才能接近 
    那位龍劍公冶長,並取得有利的下手機會?」 
     
          ※※      ※※      ※※ 
     
      紅紅一死,宋不老的身份也隨著結束。他下一步應以什麼面目出現? 
     
      金四郎一旁冷眼打量著他,似已看透這位黑心老八的心意,這時忽然微笑著道 
    :「平時進出如意坊的賭客,都是一些什麼人?哪一類人容易受人注目?哪一類人 
    不易受人注意?你應該比別人清楚。哪天只要你能混進去,你盡可大膽出手,絕用 
    不著擔心事後無法脫身。」 
     
      黑心老八眼中微微一亮,道:「金兄的意思是說——到時候會有人為小弟打接 
    應?」 
     
      金四郎笑道:「這種接應早就開始了!」 
     
      黑心老八一怔道:「金兄已在如意坊內有了佈置?」 
     
      金四郎笑道:「如果不是有了佈置,你黃兄今夜能處處那麼順利?你以為關漢 
    山和公冶長這一老一少都是死人?」 
     
      黑心老八道:「是的,如意坊今夜的確太平靜了些。金兄耍的,是一手什麼絕 
    招?」 
     
      金四郎笑道:「只可惜你今夜不便過去,否則,你只要一進門,便不難一目了 
    然。」 
     
          ※※      ※※      ※※ 
     
      金四郎的話,一點也不誇張。 
     
      如黑心老八夠膽量,他這時趕去如意坊,的確不難於一跨進大門就明白這是怎 
    麼回事。 
     
          ※※      ※※      ※※ 
     
      金四郎口中說的佈置,就是那一個一注只下十枚大錢的藍衣醜怪老人。 
     
      如今這老傢伙還在張結巴的六號賭台上,下他的小注子,押他的老天門。 
     
      他臉上始終帶著笑容,舉動看上去也很斯文。 
     
      如果不是賭注太小了一點,這種客人可說是賭坊中最受歡迎的客人——任何一 
    間賭坊都會歡迎。但今晚的如意坊,卻為這樣一個客人傷透腦筋。 
     
      花十八,關漢山,唐鏢師,游鏢師,以及巡場的花狼和蔡猴子,一個個提心吊 
    膽,幾乎全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老傢伙一個人身上,惟恐發生意外。 
     
      六號台上的做手張結巴,以及看莊的小馬,更是緊張得不時擦冷汗。 
     
      整座如意坊如此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是不是因為已看出這老傢伙準備借口滋 
    事。 
     
      實際上恰恰相反。 
     
      這老傢伙不僅賭得規矩,人也和氣得很。 
     
      別人被吃掉注子,多多少少,總要嘀咕幾句。有些涵養差的,更是臉紅脖子粗 
    ,髒話罵不絕口。 
     
      只有這老傢伙例外。 
     
      這老傢伙似乎愈輸風度愈好。 
     
      當別人口中不乾不淨時,他總是說:「點子吃點子,沒有話說。」 
     
      或是說:「輸贏小事,賭得規矩最要緊。」 
     
      「只要骰子沒有毛病,輸了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 
     
      他說這些話,別人當然不會理他了。 
     
      但莊家張結巴就不同了。 
     
      嘴巴裡藏幾副備用的骰子,在他已經成了習慣,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他嘴裡的骰子沒藏足,只藏了兩副。 
     
      蔡猴子已跟他遞過眼色,要他多加小心,意思也就是說,今天賭台上不可隨便 
    玩手腳。 
     
      他本來想找個機會,取出那兩副骰子,悄悄地交給小馬收起來。 
     
      可是,老傢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雙骨碌碌的三角眼,總是在他的兩隻手 
    上打轉。 
     
      他幾次想假裝咳嗽,將兩副骰於吐出來,只是手一湊上嘴巴,老傢伙兩眼就溜 
    過來了。 
     
      他只好懸崖勒馬,又將念頭打消。 
     
      那麼,他要解決口中這兩副骰子,是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呢? 
     
      有的,還有兩個辦法。 
     
      一是裝作吐痰,把骰子吐去桌底下。另一辦法,便是乾脆一口吞入肚中! 
     
      但是,這兩個辦法,他都不敢使用。 
     
      使用第一個辦法的危險是:如果老傢伙是有心人,他一吐出,老傢伙很可能立 
    即去從地上橫越過來,那時人贓俱獲,如意坊信譽破產,他張結巴也完了! 
     
      如今骰子在他嘴裡,當必要時,他仍然可以一吞了事。無論事情多嚴重,不至 
    於破開他的肚子,去查究證據。 
     
      那麼,第二個辦法呢? 
     
      想想也不妥當。 
     
      老千吃賭的事例,屢見不鮮。 
     
      這老傢伙如果是個大老千,上來只下小注,同時虛張聲勢,故意以眼光威脅他 
    ,也許就是為了想達到逼他將骰子吞下去的目的。 
     
      如意坊沒有限注的老規矩。 
     
      萬一,他吞下藏骰,老傢伙突來一記冷注,被老傢伙贏走一筆巨款,他張結巴 
    也完定的了。 
     
      高大爺不是個能體諒下人的人。 
     
      那時他怎麼解釋? 
     
      誰叫他將骰子吞下去的?誰又能證明他跟這傢伙之間沒有勾結? 
     
      所以,這時花十八、關漢山等首腦人物,只是在提高警覺,預防事故發生,真 
    正感到苦惱的人,則是這位做手張結巴! 
     
      老傢伙愈來愈灑脫,張結巴的臉色則愈來愈蒼白。 
     
      他口中的四粒骰子,像是四粒燒得火紅的鐵珠子似的,直燙得他坐立不安,周 
    身汗出如漿。 
     
      其實,這才是這名藍衣天狼長老,今夜走進如意坊的真正用心。 
     
      他憑著一副怪相貌,一些奇特的動作,以及一些帶刺的雙關語,為的便是要將 
    如意坊中的人手吸引住,以便坊後的金四郎和黑心老八便宜行事! 
     
      這位天狼長老的表演,完全成功了。 
     
      第一個上當的是公冶長。 
     
      因為集中人力監視這位不速怪客,正是公冶長下的命令。 
     
      而公冶長本人,則於發完號令之後不久,就回房睡他的大覺去了。 
     
      這位年輕的總管,雖然交代眾人要加強戒備,但顯然並未真正的將這位不速怪 
    客放在心上。 
     
      如僅就賭場方面的安全而言,他的判斷,並無錯誤。 
     
      因為這種緊張的局面,一直僵持到金雞報曉,賭場依例打烊,賭場裡的確什麼 
    事情也沒有發生。 
     
      前面太平無事,後面呢? 
     
          ※※      ※※      ※※ 
     
      首先發現大事不妙的,是兩名接班的鏢師。 
     
      兩名鏢師經過一夜煎熬,均已呵欠連天,眼皮沉如垂鉛,但當他們拖著疲態的 
    腳步,快要走近石庫時,跟前的景象,馬上就將他們的睡意一下驅除得乾乾淨淨! 
     
      這兩名鏢師行走江湖多年,閱歷極為豐富,他們一眼瞥及石庫庫門大開,一名 
    夥伴倪首僵坐入定老僧,另一名夥伴則蹤影不見,再回想到昨夜那個藍衣老怪物, 
    兩人立即就知道是中了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 
     
      兩名鏢師震駭之下,急步上前查看。 
     
      結果還好,石庫裡囚禁的萬成雖然人影已渺,庫外的錢姓鏢師則只是被人點了 
    穴道。 
     
      還有一位吳姓鏢師哪裡去了呢? 
     
      兩人分頭繞向庫後尋找,吳姓鏢師馬上就找到了。 
     
      吳姓鏢師也只是被點了穴道。 
     
      兩位鏢師經過一番推拿,雖因穴道被點過久,元氣一時無法恢復,但身體上並 
    未受到其他傷害。 
     
      兩人因倉猝受制,對出事經過,均不甚了了。 
     
      於是,準備接班的唐游兩位鏢師,一人留下繼續找尋鬼影子楊四,一人則近坊 
    向關漢山老總報告。等公冶長,花十八,關漢山,以及花狼蔡猴子等人獲訊趕到時 
    ,鬼影子楊四的屍首也找到了。 
     
      花十八和關漢山見出了這樣大的禍事,面孔全嚇得變了顏色。 
     
      只有公冶長神態自然,鎮定如常。 
     
      在他眼中看來,似乎是死掉一個楊四,和跑掉一個萬成,並不是一件什麼了不 
    起的大事情。 
     
      他四下踏勘了一遍,一面關照眾人暫時不許張揚出去,一面吩咐關漢山和唐游 
    兩名鏢師,立即分別去萬花樓和太平、狀元兩家客棧,找高大爺等人過來。 
     
      吩咐完畢,他便帶人返回後院大廳,一邊等候高大爺,一邊照常享用茶點。 
     
      不到半個時辰,高大爺,胡三爺,艾四爺,花六爺,以及魔鞭左天鬥,血刀袁 
    飛,雙戟溫侯薛長空等三名殺手,均相繼匆匆趕到。 
     
      高大爺人在院子裡,聲音便如焦雷似的進了大廳:「你們一個個都是死人?就 
    光會吃喝玩樂?光會化我的銀子?」 
     
      「你們」之中,當然包括了「公冶長」和「關漢山」。 
     
      在這以前,高大爺對公冶長這位年輕而幹練的總管,一直是敬禮有加,從未疾 
    言厲色過,如今居然公冶長也被罵了進去,可見這位關洛道上的龍頭老大,對萬成 
    被人救走這件事,是如何的震怒了。 
     
      高大爺為什麼會特別的重視這個人的呢? 
     
      這不難想像得到的。 
     
      第一,萬家兄弟原是他的心腹,心腹人物叛變,不僅顏面有損,也最傷心。 
     
      第二,肯救萬成的人,只有一個黑心老八:黑心老八敢救走萬成,便表示根本 
    沒有將他高某人放在眼裡! 
     
      連一個黑心老八都敢公然跟他作對,他金蜈蚣高敬如以後如何做人? 
     
      除了這兩點以外,那三尊玉美人,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要追回三尊玉美人,萬成是惟一的一條線索,如今這根線索一斷,還能去哪裡 
    找回這套寶貝? 
     
      高大爺罵的話,大廳中的公冶長當然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公冶長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他將第一個跨入大廳的關漢山招手叫去身邊 
    ,不知在關漢山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關漢山瞪大眼睛,好像聽呆了一樣。 
     
      接著公冶長伸手一推,關漢山便帶著滿臉驚疑之色,從後面偏門出廳而去。 
     
      高大爺面孔鐵青,氣呼呼地走進來了,公冶長迎上去抱拳道:「大爺早。」 
     
      高大爺板著面孔,只當沒有聽到。 
     
      公冶長淡淡一笑,又轉過去跟胡三爺等人招呼。 
     
      不一會,眾人相繼落座,花十八指揮僕婦為各人奉上茶點。 
     
      胡三爺性子急,第一個搶著道:「昨夜這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公冶長像述說與他漠不相干的故事一樣,從容微笑回答道:「昨夜這裡來了一 
    位扎眼的陌生怪客,我為了防止發生意外,便將這兒可用的人手,全部調集在一起 
    ,吩咐他們要好好地注意來人的一舉一動,不料顧此失彼,到了今天早上,才知道 
    ……」 
     
      高大爺鐵青的面孔,突然一下漲得通紅,抬頭死瞪公冶長,冷冷接下去道:「 
    才知道中了人家的聲東擊西之計?」 
     
      公冶長居然點了點頭道:「不錯。」 
     
      高大爺差一點昏了過去。 
     
      公冶長微微一笑,緩緩接下去說道:「對方這一計雖然用得很巧妙,只可惜他 
    們還是忽略了一件事。」 
     
      胡三爺一怔道:「老弟這句話,我怎麼聽不懂。你說對方忽略了一件事?他們 
    忽略了什麼事?」 
     
      公冶長微笑道:「他們忘記這座如意坊已經換了一位主持人!」 
     
      這句話,顯然比剛才那一句還要難懂得多了。 
     
      胡三爺忍不住扭頭望了花十八一眼,花十八也在發呆。 
     
      這件事忽然扯上了她,是什麼意思? 
     
      胡三爺眨著眼皮道:「這跟花姑娘又有什麼關係?」 
     
      公冶長微微一笑,道:「因為那老怪物昨夜一進門,就被我們這位花大姐識穿 
    了他們的詭計!」 
     
      花十八忍不住暗暗罵了一聲:活見你的大頭鬼! 
     
      她如果早有預見及此,這種事還會發生? 
     
      高大爺一張面孔突又漲紅,帶著明顯的怒意道:「她當時沒有告訴你?」 
     
      公冶長道:「告訴了。」 
     
      高大爺道:「你不相信?」 
     
      公冶長道:「相信。」 
     
      高大爺更怒了:「你既然相信,為何不加以提防?」 
     
      公冶長道:「我當然有了提防。」 
     
      高大爺道:「你有了提防,楊四是怎麼死的?」 
     
      公冶長:「死於他自己的過分小心——東家應該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是的,這一句話的意思,高大爺也完全懂得。 
     
      只有高大爺一個人懂。 
     
      原來高大爺為提防如意坊內另有內奸,曾暗示楊四伏伺時不可固定於一個位置 
    ,就是下面值班的鏢師,也經常摸不清楊四的藏身之處。 
     
      這種情形之下,如果責怪沒人去通知這位鬼影子提高警覺,自是強人所難。 
     
      高大爺仍然帶著怒意道:「那麼,萬成被人放走,又該怎麼說?」 
     
      公冶長道:「萬成還在。」 
     
      大廳中人人為之一呆! 
     
      萬成還在? 
     
      還在哪裡? 
     
      公冶長接著手一指,笑道:「那不是萬成來了麼?」 
     
      從廳外面走進來的不是萬成,是雙掌開碑關漢山。 
     
      關漢山扛著一隻麻袋。 
     
      關漢山打開麻袋,萬成的屍首,立即呈現在眾人眼前。 
     
      萬成的死狀很不好看。 
     
      事實上,這時的大廳內,就在活人之中,也找不出幾張好看的面孔來。 
     
      誰會想到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呢?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才聽得高大爺嘎聲問道:「這具屍首哪裡找到的?」 
     
      關漢山道:「火場。」 
     
      高大爺又轉向公冶長道:「當時的經過,你都看到了?」 
     
      公冶長道:「是的,差不多都看到了。」 
     
      高大爺道:「你看到黑心老八放出萬成?也看到他殺萬成?」 
     
      公冶長道:「不!放人是一個人,殺人的又是一個人。」 
     
      高大爺一怔道:「放人的是誰?殺人的又是誰?」 
     
      公冶長道:「殺人的是潘大頭。」 
     
      眾人一啊!不約而同地失聲道:「潘大頭?那個唱戲的潘大頭沒有死?」 
     
      公冶長道:「是的,當時的那具屍體,只是一名流浪漢。這位潘大頭如今我們 
    不妨稱他為『金狼第一號』吧。」 
     
      眾人忍不住又啊了一聲。原來謠言並非空穴來風,天狼會真的來了人。 
     
      如此一說,孫七爺和病太歲史必烈豈非死得冤枉之至?不過,關於這一點,誰 
    也沒有表示出來。 
     
      艾四爺忽然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那麼,金金,金四郎也也是一個金金狼 
    了?」 
     
      公冶長點點頭。聽這位四爺說話,實在不是滋味。 
     
      高大爺臉色一片蒼白。 
     
      潘家班子是他找來的,潘大頭諷刺丁二爺那段道白,便是出於他的授意。如果 
    對方想下他的手,他豈不是早就完蛋了? 
     
      花六爺接著道:「那麼,放人的人,一定是那位黑心老八了?」 
     
      公冶長點點頭道:「大概是的。」 
     
      花六爺道:「大概?」 
     
      公冶長道:「因為在他回復本來面目之前,我們只能稱他為『宋不老』。」眾 
    人再度失聲道:「宋不老?」高大爺這一下真的要昏過去了。不是嚇昏,也會氣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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