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洞察奸狡計 巧設陷阱謀】
這一頓酒,一直喝到掌燈時分。
就在大廳中兩支大蠟燭剛剛點亮之際,雙掌開碑關漢山忽於大廳門口出現。
公冶長離席迎上去,關漢山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公冶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關漢山立即轉身走開。
公冶長回到席上時,高大爺問道:「什麼事?」
公冶長道:「沒有什麼,是花管事叫他傳活來的。」
高大爺道:「傳什麼話?」
公冶長道:「花管事說,葛老心情已經穩定了下來,她問東家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
高大爺實在沒有過去探望的意思,這位葛老夫子雖然一度被他倚為錦囊,但如
今顯已成了一個累贅,只是當著這許多人,他又不敢表現得太絕情,只好點點頭道
:「當然去看看,等我們喝過了茶,跟賈老一起過去。」
接著,大家離座,走向兩邊靠墊的太師椅,等家人撤席獻茶。
公冶長等眾人坐定之後,忽然帶著一臉親切的笑容,以人人都能清楚聽到的聲
音,傾身向賈菩薩道:「聽說賈老年輕時,曾經賣過草藥?」
大廳中每個人都聽呆了!
這是什麼話?
這位賈菩薩一生中最大的忌諱,便是早年這段不太榮耀的經歷,就算無話找話
,也不該選上這麼一個話題。
眾人駭異之餘,忍不住一齊轉向公冶長望過去,想看看這位年輕總管是不是喝
多了酒?
在明亮的燭光映照之下,每個人都看得清楚:公冶長臉上一點酒意也沒有!
賈菩薩氣得面孔發白,兩眼圓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在蜈蚣鎮上,一向受人尊敬,就連高大爺這樣的人物,都
只喊賈老而不名,如今竟遭一個後生小子當眾揭短,是可忍孰不可忍!
兩名家丁托著茶盤走進來,正好聽到了公冶長問的這句話,兩人身子一頓,茶
盤雖未打翻,茶水卻已溢出不少。
高大爺面孔也不禁為之變色,他又驚又怒地瞪著公冶長道:「公冶總管,你是
不是喝醉了?」
公冶長只當沒有聽到,仍然笑容可掬地望著賈菩薩,說道:「一般賣草藥的江
湖郎中,為了招徠顧客,攤子擺開之後,多半會耍幾套戲法,敲敲鑼,打打鼓,或
是來上一點歌舞之類的節目。請問賈老,您年輕時擅長的手法是什麼?」
賈菩薩面如白紙,雙手握著椅把,胡梢兒抖個不住,那神情真叫人擔心他會不
會突然中風昏厥過去。
高大爺再也忍耐不住了,突然厲喝道:「左師父,袁師父,公冶總管醉了,你
們扶他下去!」
魔鞭左天斗和血刀袁飛雙雙應聲離座。
不過兩人並未立即向公冶長走過去。
他們站起身子,是為了顧全高大爺的顏面,這表示他們已經聽到高大爺的命令
,並且也準備執行這項命令。
但是,兩人比誰都明白,公冶長並沒有喝醉酒。
這是很尷尬的一剎那。
沒有人能在這一剎那作出明確的決定——決定下一步究竟應該如何行動?
兩人惟一的辦法只有拖延。
希望形勢會有改變。
然而,很明顯的,這種拖延無法維持太久。如果沒有突如其來的變化,高大爺
一定會明令重申,那時他們格於形勢,不論願意不願意,只有遵命動手!
大廳中頓時一片死寂。
空氣彷彿突然凝結,每個人的呼吸好像都很困難。
只有賈菩薩的氣色稍稍好轉了些。
因為他雖受了公冶長的屈辱,但高大爺總算給他挽回了一點顏面。
高大爺發怒了,左天斗和袁飛也已待命而動,公冶長這時的反應又如何呢?
如果這只是他因不滿這位賈菩薩的醫德,佯借三分酒意,開的一個小玩笑,這
場小小的玩笑到此也該結束了吧?
是的,該結束了,這從公冶長轉變的態度上可以看得出來。就在左袁二人起身
離座之際,公冶長忽然轉過頭來,朝兩人微微一笑道:「兩位該不會以為小弟真的
醉了吧?」
袁飛沒有開口,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他跟公冶長之間雖然還有一筆舊賬沒有
結清,但他顯然不屑利用這種機會。
開口答話的是左天鬥,這位名列前五號的隱身金狼,由於肩負臥底重任,似乎
也不想為了一個漠不相關的賈菩薩,選在這個時候跟公冶長翻臉動手。
天狼會採取任何一項行動,均有預定的步驟,他有他要做的事,對付公冶長並
不是他的責任。
所以他見公冶長有找臺階下之意,立即接口道:「不論公冶兄是否喝多了酒,
總不該有如此奇態,須知賈大夫名滿關洛,早年施藥濟世,德被眾生,善行足式,
非惟不足為盛名之累,而且而且怎麼樣?左天斗沒有說下去。
因為有人正從大廳外面走進來。
進來的是雙掌開碑關漢山,這位高遠鏢局的前任總鏢頭,如今似乎已經改行當
了腳夫。
因為他這時肩上又扛著一隻圓鼓鼓的大麻袋。
這已是一天當中的第二次了。
今天早上,他扛過來的,是無錢能使鬼推磨萬成的屍首。
這一次呢?
又是一個死人?
大家都以驚奇的眼光,瞪著關漢山肩上那只麻袋,似乎想從它的外形上,猜測
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由於大廳中人人均為那只麻袋所吸引,以致這時誰也沒有留意到一條身形,正
自東邊第二張太師椅上快如閃電般掠出。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賈菩薩!
這時候的賈菩薩,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如果說剛才的賈菩薩是頭病貓,現在的賈菩薩則不啻是頭兇猛的捷豹。
一頭有著銳爪的捷豹!
他的銳爪,是柄匕首。
不滿七寸的匕首,刀鋒利如剃刀,刀尖細如銳針般。
一種可怕得令人打冷戰的武器!
匕首閃著光芒,像劃空流星般,直射公冶長的咽喉!
他身形掠起時,匕首並未出手。
他是連人帶刀,一起撲過去的。
在這位賈菩薩來說,這顯然是一次孤注一擲的冷襲。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 ※※ ※※
第一個發現了這一意外變故的人,是高大爺。
高大爺發現得早,並不是因為這位關洛道上的龍頭老大警惕性比別人高,而是
由於距離近。
因為他就坐在賈菩薩身旁另一張太師椅上,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茶几。
賈菩薩坐外側,他坐裡側,賈菩薩飛身掠起,正好擋住他視線,他便是由於視
線突然受阻,才發現的。
如果換了別人,這對公冶長多少總會有點幫助;就算來不及出手阻擋,發一聲
喊,叱喝示警,也是好的。
而這位高大爺雖然弄清了是怎麼回事,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他不是不想喊,而是喊不出來。
他還能坐在那裡,像座泥菩薩,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這位賈菩薩,猝起發難,如果對像不是公冶長而是他高大爺,如今,又是怎麼
一副局面呢?
那是不難想像得到的,以對方敏捷之身手,以及那柄匕首鋒利的程度,在他來
得及反抗之前,至少,可以從他的身上割下十塊肉條條來!
※※ ※※ ※※
公冶長也在望著關漢山肩頭上的那口大麻袋。
跟別人稍有不同的是,別人臉上佈滿驚疑之色,他臉上則浮現著一抹會心的微
笑。
因為只有他知道麻袋裡裝的是一個什麼東西。
他跟其他人相同的是,他顯然也沒有想到,賈菩薩會利用這個短暫的空檔,突
然拔刀向他飛撲過來!
這是一個致命的疏忽。
任何武林高手,多了不用說,一生中只須疏忽這麼一次,就儘夠了!
※※ ※※ ※※
銀芒劃空,一閃而逝。
賈菩薩身形撲落,公冶長連人帶椅,頓為一片泡影淹沒。
接著是一聲在一般人聽了也許沒有什麼特別感覺,在江湖人物聽了則會渾身起
雞皮疙瘩,如同鏟子掉人粥鍋中的聲音。
賈菩薩這一刀,戳在公冶長身上哪一部分呢?
喉管?
胸膛?
高大爺閉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感覺到歲月不饒人。
在關洛道上,他的天下也是打出來的。過去,他每臍身一次血腥場面,都有一
種說不出的快感,彷彿是一個所向無敵,受千萬人頂禮膜拜的大將軍。而今,尤其
是今晚,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這股豪情突然消失,他幾乎不敢去看公冶長中刀之
後的模樣。
他真的老了麼?
還是因為賈菩薩可以殺他而沒有殺他,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已使他心寒?
※※ ※※ ※※
大廳中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有人驚呼。
有人叱喝。
也有人發出哈哈大笑。
高大爺霍然張目。
怎麼回事?
是誰在笑?
難道他耳朵有毛病,聽錯了不成?
※※ ※※ ※※
高大爺很快地就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耳朵,完全正常,他並沒有聽錯。
發出哈哈大笑的,正是公冶長!
賈菩薩的一刀,既狠又快,也夠准!他戮下的地方,是公冶長耳後頸肩間,他
一刀凌空括下時,公冶長也沒有閃讓。
除了那哧的一聲,他幾乎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刀尖已刺入公冶長的後頸骨。
但當一隻怪手突然伸入他的胳肢窩,輕輕搔了他一把癢之後,他知道一切都完
了!
然後他便發覺這一刀原來是戳在皮背椅上,他感覺中的頸骨,其實是堅硬的椅
架,公冶長原來一直在等著他上當。
等著他自動顯露原形!
賈菩薩被揚著癢處,匕首插在椅背上,急切間又拔不出,雙肩跟屁股一齊扭擺
,模樣甚為滑稽。
公冶長大笑著道:「這大概便是閣下當年賣草藥,招徠顧客的一套節目吧?」
高大爺神經突然清醒。因為他突然想起賈菩薩不會武功。
這人身手不俗,必然又是一頭金狼!
於是他急忙大喝道:「左師父,袁師父,快拿下這老傢伙,這老傢伙不是賈菩
薩!」
左天斗和袁飛,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賈菩薩不會武功,而這時的賈菩薩因為被公冶長使了捉狹,
神情狼狽無比,也不像個會武功的人。
他們尚以為賈菩薩跟公冶長是為了剛才的口角發生衝突,上了年紀的人,火氣
特別旺盛,一時看不開也是常有的事。
高大爺剛才還為這位貴賓幾乎跟自己寵信的總管翻臉,如今又下令要他們拿人
,眨眼之間,北轍南轅,豈不是太兀突了些?
就在左袁兩人猶豫不決之際,那位顯屬冒牌的賈菩薩,神情也突告清醒。
他還要那柄匕首幹什麼?難道匕首比性命還要緊?
心念一動,雙手立即鬆開,身形同時向斜側裡側縱掠出!
奇怪的是,公冶長居然未加阻擋。
他保持著讓開那一刀的姿態,歪著上半身坐在椅子上,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好
像捉拿這名刺客的事,已用不著他來煩心。
是的,這一點的確不須他煩心。
因為他已布好了每一著棋。
賈菩薩去勢如箭,一晃身子,便越過了尚在蜘躇之中的左天斗和袁飛,眼看就
要穿門而出。
但是,大廳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是關漢山!
不過,賈菩薩似乎並不怎麼把這位總鏢頭放在心,他一族身,揮掌大喝道:「
關老總讓路!」
口中雖說要對方讓路,實際上一掌已向對方面門拍去。
他似乎極具信心,認為關漢山接不住他這一掌,只要關漢山偏偏身子就沒有什
麼能攔得住他了。
關漢山身子一偏,果然乖乖地向旁邊讓開一步。
賈菩薩大喜,一邊順勢前衝,一邊致謝意道:「承情——」
哪知道他承情兩字剛剛出口,關漢山身子陡然一轉,一團黑乎乎的物件,已經
撞上他的胸膛。
撞他的物件,正是那口大麻袋。
只聽關漢山冷冷地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殺了這個人,如今我也要你
死在他手裡!」
聽這語氣,麻袋裡裝的,果然又是一具屍體。
關漢山既有雙掌開碑之外號,兩臂的力量,自是相當可觀。
賈菩薩一個踉蹌,捧心栽倒,全身縮成一團,血自唇角淚淚溢出,瞬息間便告
昏迷過去了。
驚險的場面過去了,高大爺也突然有了生氣,他第一個跳了起來,氣呼呼地大
聲吼喝,叫道:「掌燈過來,讓我瞧瞧這個傢伙,究竟是誰!」
兩名縮在大廳一角的家丁,立刻以最快的動作,點上兩支牛油火炬,大步走了
過來。
大廳近門處的地面上,這時呈現著一幅很奇異的景象。
兩名青衫老人成了字形躺著,同樣地衣著,同樣的相貌,同樣的蓄著一把白胡
須。
兩個賈菩薩!
好高明的易容術!如今大家雖然明知兩人為一真一假,在火炬照射之下,依然
無法加以分辨。
如果一定要這兩個賈菩薩有什麼分別,便是一個已經僵硬,一個則還有著一絲
游息!
面對著一個垂死的人,高大爺當然不會再有什麼顧慮,他蹲下身子一把扯去那
假賈菩薩的鬍鬚,又以指甲挖下一些易容藥膏,一張人人熟識的面孔,登時顯現出
來。
誰?黑心老八!
高大爺雙手突然發抖,好像剝蛋時突然剝出了一條五色斑斕的大蜈蚣。
既然是黑心老八,為什麼會以公冶長為對象,而不以他高大爺為對像呢?
當時黑心老八如果想下手,豈不是方便得多?
黑心老八為什麼一定要置公冶長於死地的秘密,這位高大爺當然無法想像。
突然升起的恐懼感,使得這位關洛道上的龍頭老大頓然忘記其所以,猝然一掌
拍了下去。
他這一掌,並不是為了斬草除根,而是為了要驅除心頭上的那片陰影。
黑心老八的腦殼應聲開花,溢出腦漿,像擠破了一個大膿瘡。
不過,這一掌顯然並未帶給黑心老八多大痛苦。
相反的這一掌實際上還為他解除了不少痛苦。沒有這一掌他也活不了,而現在
這位黑心老八再也不必為能否獲得解毒之藥擔心!
高大爺情緒上獲得發洩,心境立即平定下來,他心境一平復,馬上就想起了公
冶長。
想到公冶長,他應該慚愧,同時他也應該對他這位精明的總管,表示感激和嘉
勉才對。
然而,這位高大爺的想法卻不一樣。
他對公冶長仍然大感不滿。
因為公冶長顯然早就識穿了黑心老八的冒牌身份,而公冶長沒有事先告訴他。
今天晚上,一直跟黑心老八緊鄰而坐,如果黑心老八以他為謀刺的對象這個責
任該由誰來擔負?
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重要人物,而不知道自己在天狼會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所以,當他站起身子,向公冶長走去時,這位高大爺的眼色很不好看。
經過多日相處,公冶長的種種表現,他已視為理所當然,而漸漸忘了像公冶長
這樣一名人物在今天對他高某人的重要性。
公冶長正在燈光下把玩著那支匕首,高大爺走過去時,公冶長剛好抬起了頭。
但公冶長抬頭並不是為了迎接高大爺,而是為了回答朝三爺提出的一個問題。
胡三爺提出來的這個問題,正是人人想問,同時也是公冶長遲早必須加以解答
的一個問題。
他以前既沒有見過賈菩薩,而黑心老八的易容術,又幾乎毫無瑕疵可尋,那他
是怎麼瞧出破綻來的?
回答這個問題,本來非常簡單。
他可以告訴大家,黑心老八也跟葛老一樣,被天狼會的人逼著眼下一粒毒藥,
三天內不能取他公冶長的性命,就得不到解藥。如今已是第二天,任何一個走進如
意坊的,都有可能是這位黑心老八的化身。
這也就是說,他和黑心老八,都在等待著這樣的一個機會。
穿心鏢谷慈受傷,高府必須請大夫,這個大夫會請誰呢?
關於這一點,黑心老八應該比別人清楚。因為他曾經一度是高大爺手底下的人
,他當然知道高大爺最信任的大夫是誰。
所以,不必發現證據,賈菩薩也是一個可疑的對象。
這便是他悄悄吩咐關漢山去賈菩薩住處查對,而結果真的證實了他判斷正確的
經過。
但是,他能這樣回答嗎?
不能!
因為他今天早上掩瞞了部分事實,當時他並沒有說及黑心老八已受天狼會挾制
,要在三天內取他性命。
就是現在,他也不能讓大家知道,他公冶長才是天狼會想對付的重心人物!
所以,他這時慢慢地取出一張藥方,含笑遞給胡三爺道:「您三爺自己瞧吧!
破綻就在這張藥方子上。」
胡三爺正待伸手接取,被高大爺一把搶了過去道:「待我瞧瞧!」
藥方在高大爺手上打開,眾人一起湊上去觀看。
藥方上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高大爺瞪著那張藥方,一張面孔,慢慢發紅。
他搶著要看那張藥方,原以為藥方上有什麼明顯而可疑的記號,誰都不難一目
了然。
現在,他接過來,看清楚了,才發覺藥方上什麼花樣也沒有。
換句話說:他如今拿在手上的,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藥方!
而他認識的字又沒有多少,像這樣一張藥方,就叫他從今年看到明年,他也不
會看出什麼所以然來的。
如果公冶長不肯立即加以解釋,別的人又等他發表高見,他當初搶下這張藥方
,豈不成了自己找的好看?
事實上目前也正是這樣一副局面。
人家都在瞪眼望著他,包括公冶長在內,似乎都在等著他指出公冶長所說的「
破綻」。
高大爺臉孔愈漲愈紅,忽然福至心震,點頭脫口道:「是的,這筆跡是有點問
題……」
這句話說得相當聰明,因為這世上最難模仿的,便是他人的筆跡。
黑心老八的字體,當然不可能跟賈菩薩的字體完全一樣。
胡三爺第一個點頭附和道:「是的,依我猜想,也是如此。」
於是,大家又一齊轉向公冶長望去,想看看公冶長是否也同意這一說法。
公冶長但笑不語。
艾四爺忽然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看看……這這這……這一定不不……
不是筆跡的問題。」
這位一向很少開口的艾四爺,忽然插進來發表意見,而且跟高大爺大彈反調,
倒著實出人意料之外。
高大爺一向瞧不起這位艾四爺,如今聽艾四爺竟一口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心裡
當然更不高興,他掉過頭去看著艾四爺道:「不是筆跡問題,你認為是什麼問題?」
艾四爺口道:「噹噹噹……當然不……不是筆跡問題。」
他說得辛苦,別人也聽得辛苦,但現在大家卻不得不聽下去。
因為他這斷斷續續的一句話,只是強調他的立場,他沒說出他持反對意見的理
由。
「這這這……很簡單,公公公冶總管,根本不認識賈賈賈菩薩,他當然沒……
沒有見見過賈菩薩的筆跡,就就就算見過,一時也無從比比比較,又怎……怎會…
…從從從筆跡上看看看出毛病來?」
他能說出這一大篇話來雖不簡單,但理由的確很簡單。
簡單而有力!
公冶長笑了,他忽然發覺,這位艾四爺有時也不無其可愛之處。
高大爺面孔又紅了起來。
他也無法不承認艾四爺這番話說得有理,而他心底下則真想賞這位艾四爺一個
大耳光。
因為艾四爺這些話,只說明一件事:說明了他高大爺是如何的愚蠢,竟認為破
綻是出在筆跡上!
高大爺紅著臉孔道:「那麼,你認為毛病出在什麼地方?」
艾四爺道:「那那那就要問問公冶總總總管了。」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一句話擺脫得乾乾淨淨。
他的目的,顯然只是為了將高大爺駁倒,如今目的已達,就沒有他事了。
高大爺心頭冒火,正想另找題目發作之際,公冶長已笑著接下去道:「兩位別
爭了,關於這張藥方的秘密,說穿了其實一文不值。」
他從高大爺手上拿回那張藥方,含笑接著道:「我們大家都知道,一般大夫都
有一個通病,有時是為了跟藥店勾搭,有時是為了顯示學問高深,當開列藥名時,
往往合本草所載之藥名不用,而另畫鮮為人知之偏名,或選畫神仙難認,狀如蚯蚓
打架之草字。總之,一個目的,叫別人拿到這張方子也看不懂!」
他指指藥方,又道:「現在,你們細看這張方子,字跡雖草得像個行家,但用
的全是正統藥名,賈菩薩的為人,我已問過了,你們認為賈菩薩會是這樣一個不玩
一點花巧的大夫嗎?」
眾人聽了,無不深深折服。
這種事情,本來人人知道,說穿了的確不值一文。
可是,在說穿之前,又有幾個人會想到這些細微的地方去呢?
這時眾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心情稍稍有點異樣。
這個人便是魔鞭左天鬥!
這位魔鞭對自己掩護另一身份的技巧,原本極具信心,現在,他的這份信心動
搖了。
當公冶長尚未投入高府之前,他一直認為組織方面如此重視這小子,似不無小
題大作之嫌,如今他才發覺,這小子的確是個可怕的人物。
甚至比組織方面所估計的還要可怕得多!
這小子心細如髮,目光銳利如刀,常識又淵博得驚人,你永遠料不透他心裡在
想些什麼,以及下一瞬間會突然有些什麼舉動。
這小子既能識破黑心老八的偽裝,會不會突然把箭頭一下又轉到他這位魔鞭身
上來呢?
他知道他有這種想法並不全是杞人憂天。
事實上,這小子如果對他起疑心,隨時都不難一下逮住他的把柄!
譬如說:在小翠花處,以他在鞭法上的造詣,何以連一個潘大頭也收拾不下?
其後去林家磨坊時,他為什麼一反常態,一定要去追趕那頭金狼,尤以後者,
使他越想越後悔。
他回來後,曾暗示那頭金狼已被他追至山中收拾了,如這小子一時心血來潮,
就像他命關漢山去調查賈菩薩一樣,也悄悄吩咐一個人,去找那頭金狼的屍首,謊
言豈非馬上拆穿?
魔鞭左天鬥,想到這裡,心中相當不是滋味。
對付龍劍公冶長,本來並不是他這次臥底的任務,如今為了自保,看來他只好
採取權宜之計,想法子找個機會,將原先的任務稍稍修改一下了!
※※ ※※ ※※
太平客棧的幾名伙計,一個個,全是老油子。
他們很少認錯人,也很少拍錯馬屁。
遇上有錢的大爺住進客棧,哪怕對方衣服上打滿補釘,他們也不難一眼便分辨
出來,而適時送上加料的殷勤和笑臉。
有人曾向棧裡的歪脖子楊二請教:問他們這種本領是怎麼練出來的?他們究竟
憑什麼方法,一下便能斷定對方是個值得恭維的客人?
楊二笑笑說:「嗅出來的。」
請教的人問道:「嗅什麼地方?怎麼個嗅法?」
楊二笑道:「隨便嗅!」
請教的人問道:「有錢的人身上氣味不同?」
楊二笑道:「不錯!」
請教的人問:「那是種什麼氣味?」
楊二笑道:「錢味!」
有錢的人,身上真有錢味?
這當然只是楊二說的笑話。
不過,笑話歸笑話,不論楊二用的是套什麼方法,他的這套方法,還真靈驗。
一個有錢的人住進太平客棧,只要輪著歪脖子楊二伺候,只要這個客人真正有
錢,無論你衣著多麼寒酸,無論你脾氣多麼特別,楊二也絕不會將你冷落一旁!
如果有人以虎刀段春為例,證明這種說法不對,那只能怪舉例的人,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
不錯,虎刀段春年少多金,自從住進太平客棧,也的確未見楊二如何巴結。可
是,這能怪楊二沒有眼光嗎?
伙計巴結客人,也不是全無條件的。
在楊二的經驗之中,有錢的客人,計分兩種:一種是多喊一聲大爺,便有多喊
一聲大爺的好處;一種是在你賠盡小心說盡好話,也休想獲得分文額外的賞賜!
虎刀段春,便是屬於後者。
這種客人不希望別人巴結,客棧裡的伙計們,也不想去巴結。
巴結了沒有好處,又何必白賠笑臉?
至於楊二為什麼不巴結這位少年多金的客人,當然還有另一原因。
那便是他不敢巴結!
他已從艾四爺和花六爺的隨從們口中,獲悉這位虎刀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一個連高大爺也惹不起的人物,他歪脖子楊二惹得起嗎?
他的脖子歪歪的不怎麼好看,但他自己並不嫌棄,就是再歪再難看些,他也希
望它能永遠保持完好如故。
自從楊二訊得了虎刀段春的來臨,他就一直保持著這份警覺,不論何種情況之
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均以不惹惱這位小煞星為妙。
但是現在問題來了。
現在,楊二必須在兩件事情上,作一選擇:他是繼續保持這份小心,不去惹惱
那位小然星好呢?還是冒點風險,為自己增加一筆小財富?
※※ ※※ ※※
晌午時分,虎刀段春喝了點酒,他在關門休息時交代楊二:天黑之前,不聽他
召喚,不准進來打擾他。
楊二樂得清閒,當然唯唯稱是。
可是,不料虎刀段春剛睡下不久,棧裡就來了一個客人。
來人是個衣著講究的中年人,楊二憑他銳利的眼光,一見面便看出這人是個事
業發達的富商。
這種人空手走進客棧,經常都是只為了要辦一件事找個娘們喝喝酒,消遣消遣。
楊二知情識趣,特別為這位客人選了一個幽靜的房間,安頓完畢,他含笑守立
一旁,只等客人發出暗示。
他在等候時,心底下已在加以揣摩,揣摩這個客人是叫美美?還是叫藍藍?
關於客人叫姑娘的事,楊二時時都感到好笑。
很多外來的客人,都知道鎮上有座萬花樓,也都知道萬花樓有兩名紅姑娘,一
個叫美美,一個叫藍藍。
所以,十有九次,客人都指定要這兩位姑娘。
而他,也每次來上一段老套,說萬花樓的姑娘,人人一招便至,就這兩名姑娘
不容易出局。直到客人反過來求他,並許以重酬,他才裝出勉為其難,姑且一試的
神情出門。事實上這家太平客棧,除了美美和藍藍,本就很少做其他姑娘的生意!
但這一次楊二可猜錯了。
※※ ※※ ※※
那人喝了口茶,緩緩抬頭道:「有位段春段大俠,可是歇在這裡?」
楊二愣了一下,才點頭道:「是的,這兒是住了一位段相公,就住在後院三號
上房。」
他將少俠改成「相公」,這便是表示他不清楚客人的身份,也很少打聽客人的
身份。
他自動告訴對方段春住的房間,也是有這些用意在內:尊駕如想打聽這位段春
的種種,最好親自過去,我已告訴你,他住的是那房間,找我楊二,是沒有用的。
那人似乎沒有體會出楊二這番用心,望著他又道:「我有事想跟這位段少俠商
量商量,你能不能過去替我通報一下?」
楊二搖頭,回答得很堅定:「不行!這件事小的辦不到。」
他一向很少以這種態度對待客人,尤其是有錢的闊客。但是,事關虎刀段春,
他就顧不得許多了,得罪一位闊大爺,雖屬不智之舉,但比得罪虎刀段春總要好得
多。
那人道:「為什麼辦不到?」
楊二道:「這位相公脾氣大得很,小的招惹不起。」
那人道:「過去說有人想見見他,他也會發脾氣?」
楊二道:「他喝了酒,正在睡覺,他交代天黑以前不准有人去打擾他。」
那人皺皺眉頭道:「我這件事情很重要,等不及天黑怎辦?」
楊二沒有開口,這不是個他能回答的問題,這種事也用不著他來操心。
如果一定要他回答,他回答將是:「若是等不及,你何不自己過去,我已經告
訴過你他住的房間了!」
那人曲起指節骨,在掌心裡敲了幾下,忽然取出一張銀票來,說道:「這是五
十兩銀子,你拿著,去後面看看,如果可以傳話,你就收它下來,如果實在無法可
想,就到櫃上兌一下,替我弄點酒菜,說不得只好耗著等天黑了。」
楊二渾身發麻,耳邊嗡嗡作響,幾乎暈了過去。
我的老天爺,傳一句話,就是五十兩銀子!是這個人瘋了?還是他在做夢?
事實上那人並沒有瘋,他也不是在做夢,因為那張銀票很快地就到了他的手上
;州大通銀莊的票子,鈴記分明,一絲不假!
那人遞出銀票之後,和悅地接著說道:「就麻煩你伙計跑一趟吧!不管辦不辦
得到,試一試總可以的。」
※※ ※※ ※※
楊二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間。
走向後院。
他如果現在吵醒虎刀段春,虎刀段春真會不分情由,跳起來一刀殺了他?
應該不至於如此嚴重吧?
唔……大概……大概……一個火辣辣的大巴掌,外加一頓狗血淋頭的臭罵,也
許是免不掉的。
楊二迷迷糊糊的忖想著,心情頓時為之開朗。
五十兩銀子,相當於他兩年的工錢,那還得不吃不喝,才能湊足這個數目。
為了這樣一筆意外之財,換上個把巴掌,又算得什麼呢?
老實說,只要留得一條命在,別說是一個巴掌,就是再挨得重一點,三個月起
不了床,也是划得來。
他以前初幹這一行時,奉承功夫不到家,一文好處沒有的一巴掌,還不是照樣
地挨過好幾次?
城隍廟前算命的趙瞎子說他今年要交好運,果然一點不錯。
楊二抬頭望天,天空萬里無雲,天氣也彷彿越來越美好。
他心裡暗暗許願:「今天若是抽得出空,一定得請趙瞎子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
。」
※※ ※※ ※※
楊二的確該請趙瞎子幾杯。
因為他今天運氣實在太好了。
好得比趙瞎子告訴他的,還要好上了好幾倍!
他戰戰兢兢地敲開三號上房的門,原以為曾有一頓好受的,哪知道虎刀段春看
清楚是他,竟然一點怒惱的表示也沒,只淡淡地問了一句:「什麼事?」
楊二趕緊哈著腰賠笑臉道:「前院來了一位客人,他說有急事要見段相公,著
小人先傳個口信,問段相公願不願意會見他?」
段春說道:「這位客人姓什麼?從哪裡來的?」
楊二呆住了!他如果不答應替那人通報,這些當然可以不問。既然負責過來傳
話,怎可以連對方姓名也不問一聲?真糊塗!
好在段春並不十分計較,又接著道:「這人多大年紀?看上去是幹哪一行的?」
楊二面紅了一下,才搓著雙手,囁嚅地說道:「大……大……大約四十來歲看
上去像生意人。」
「你以前沒有見過這個人?」
「沒有。」
「他也沒有說出找我是為了商量什麼?」
「是的。」
段春沉吟了片刻,點點頭道:「好,你去請他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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