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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星 劍

                   【第十七章 妙施驅虎策 智破狡狼窟】
    
      這是個悶熱的下午。 
     
      蟬聲令人心煩。 
     
      客人揮著芭蕉扇,汗珠仍然一顆顆地從額角上滾下來。 
     
      天氣太熱,當然容易出汗。 
     
      但此刻的這位陸大爺,汗水一直流個不停,顯然並不是完全由於天氣太熱的緣 
    故。 
     
      他是因為內心焦躁不安,受情緒影響,給急出來的。 
     
      因為虎刀段春還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虎刀段春望著院子裡的扁豆棚,隔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陸大爺的這件 
    事,使段某人十分為難。」 
     
      陸大爺抹了一把汗,訥訥地說道:「我知道——」 
     
      段春緩緩接著道:「不按行規行事,強佔別人飯碗,在江湖上是一個很大的忌 
    諱。」 
     
      陸大爺苦著臉道:「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求你段少俠護送一程之外,我還有 
    什麼辦法?誰會想到,堂堂一座高遠鏢局,竟連自己的招牌也保不住呢?」 
     
      段春微微搖頭道:「這一點你陸大爺就弄錯了。」 
     
      陸大爺一愣道:「我——段春道:「高遠鏢局雖然出了事故,但並不表示該局 
    從此關門不再開業,金蜈蚣高敬如在關洛道上,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絕不至於 
    連這麼一點風浪也承受不住。」 
     
      陸大爺睜大了眼睛道:「你的意思,要我去找高大爺?」 
     
      段春道:「是的。鏢局出事,受傷的只是一個穿心鏢谷慈,高大爺手底下的人 
    手,還多的是。」 
     
      陸大爺搖搖頭,隔了片刻,才自語似地道:「我可不幹這種傻事……」 
     
      這下輪到虎刀段春發愣了,他露出一臉迷惑之色,望著陸大爺道:「你說什麼 
    傻事?」 
     
      陸大爺緩緩地道:「如今人人知道,來自三湘的天狼會,正跟以高大爺為首的 
    關洛七雄鬥法,想將七雄的勢力逐出關洛道,由該會據為己有,這位高大爺大壽期 
    中,迭遭意外事故,據說是天狼會的傑作。」 
     
      段春忍不住插口道:「這種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跟你陸大爺又有什麼關係?」 
     
      陸大爺嘿了一聲道:「沒有關係?關係大了!」 
     
      段春道:「什麼關係?」 
     
      陸大爺道:「天狼會的人能在這位高大爺眼皮子底下為所欲為,足證今天的高 
    大爺身旁,必然潛伏了天狼會方面的奸細。我如去找這位高大爺幫忙,豈不等於間 
    接通知天狼會的人,如今鎮外正有一批名貴的皮貨,在等待著他們去劫取?」 
     
      段春點點頭,不禁又朝這位精明的商人多望了一眼,眼光中充滿了欽服之色。 
     
      陸大爺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毅然道:「這只是生意人的小心眼兒,希望少 
    俠不要見笑才好。」 
     
      段春沉聲說道:「你這份顧慮是對的,今天的如意坊,龍蛇混雜,誰也料不定 
    裡面究竟有沒有天狼會的人潛伏其中……」 
     
      陸大爺聽語氣知道這位虎刀心思已經活動,於是連忙接道:「所以,我陸某人 
    想來想去,目前就只有你段少俠能幫我這個大忙。這批皮貨,是我陸某人一生心血 
    ,也是我陸某人的全部家當,萬一出了盆子,我陸某人就完了,務求段少俠做做好 
    事。」 
     
      段春沒有馬上作出決定,他又望向院外出了一會神,然後緩緩收回目光,問道 
    :「陸大爺當初跟關外大漢鏢局訂約時,為什麼只要他們送到蜈蚣鎮,而不請他們 
    一直護送到保定府?」 
     
      陸大爺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當初又何嘗不曾如此要求?但對方堅不應允, 
    你有什麼辦法。」 
     
      段春道:「他們為什麼不答應?」 
     
      陸大爺道:「據他們解釋,這是他們跟高大爺之間的一種默契,大漢鏢局護鏢 
    入關,走的若是關洛官道,最遠便只能到達蜈蚣鎮,然後就必須改由高遠鏢局接手 
    承保,高遠鏢局的鏢手出關,情形也是如此。」 
     
      段春憤然作色道:「真是豈有此理,現在的鏢局,越來越不像話了。」 
     
      陸大爺長歎了口氣道:「可不是麼?如今生意一天比一天難做,等這批貨色出 
    了手,我陸某人也打算收山了。」 
     
      段春似乎很生氣,手一揮道:「好,走吧,我答應你了,現在我們先去看看你 
    的貨車,明天一早上路!」 
     
          ※※      ※※      ※※ 
     
      夕陽西下,倦島歸巢,晚霞絢麗如晝。 
     
      炎熱的白天過去了,第一陣涼風開始輕輕吹過小鎮。 
     
      虎刀段春和陸大爺浴著斜陽,沿長街緩步並肩走向鎮外,他們故作悠閒狀,顯 
    然是為了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兩人剛剛走過萬花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未及回頭,兩匹麥色駿騎,已揚起一片蹄塵,自兩人身邊同掠過去。 
     
      虎刀段春輕輕一咦,突然停下腳步。 
     
      陸大爺也跟著站了起來,悄聲道:「段少俠認識剛剛過去的這兩個人?」 
     
      段春點點頭,沒有答腔,兩眼仍然在望著兩騎消逝於長街盡頭。 
     
      陸大爺又問道:「這兩人是誰?」 
     
      段春皺皺眉頭,心底下似乎正在泛湧著某種疑問,他一邊舉步,一邊回答道: 
    「前面一個是高大爺的總管,龍劍公冶長。後面跟的那個,我沒有瞧清楚,好像是 
    府中一名姓張的管事。」 
     
      陸大爺道:「這位公冶總管,我聽大漢鏢局的鏢師們提過,據說也是個狠角色 
    ,甚至比燕雲七殺手……」 
     
      比燕雲七殺手怎樣? 
     
      陸大爺說到這裡,自知失言,連忙以一聲咳嗽切斷下文。 
     
      虎刀段春只是淡淡一笑,似乎並不介意。 
     
      陸大爺因為說錯了話,好久都沒有勇氣開口,最後還是段春先打破沉寂道:「 
    陸大爺干皮貨這一行已經多久了?」 
     
      陸大爺登時眉飛色舞起來,一個人談起他的老本行,總是特別興濃的。 
     
      「這一行可說是我們陸家祖傳——」 
     
      這當然只是一句開場白,不過只要一聽這種口氣,便不難想像這位陸大爺在皮 
    貨這一行業中,無疑混得相當出色。 
     
      他早先在客棧裡說,等這一批皮貨脫手,便打算收山不干,顯然,只是一句應 
    景兒的詞令。 
     
      如果時間許可,相信就是說上三天三夜,恐怕都說不完他們陸家從事這一行業 
    的得意事跡。 
     
      但非常令人掃興的是,虎刀段春顯然對這一點並不感興趣,他一句話便將陸大 
    爺的興頭打消得乾乾淨淨。 
     
      「鄭州的林記皮莊,陸大爺跟他們打過交道沒有?」 
     
      陸大爺愣了一下,說道:「鄭州的林記皮莊?」 
     
      段春道:「店東名林長髮,有個外號作大煙槍,是鄭州的老字號了,陸大爺就 
    是沒跟他們交易過,也該聽說過這個人才對。」 
     
      陸大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哎喲,少俠也真是的,你只提大煙槍三字,豈 
    不省事多了!」 
     
      「你們交易過?」 
     
      「幹我們這一行的,誰沒跟這老鬼交易過?我這次帶回來的二十一張熊皮,第 
    一個主顧,就是這個老鬼。」 
     
      「第一個主顧?同一批貨難道可以賣給好幾個人?」 
     
      陸大爺又笑了:「談到這一方面,你少俠就不在行了。」 
     
      「哦?」 
     
      「這是我們生意人常說的一句話。」 
     
      「哦?」 
     
      「皮貨這一行,說好做的確好做,說難做也真難做。就是拿熊皮來說吧:同樣 
    一張熊皮,不僅雌雄,大小,毛色要分等級,就是捕殺時受創的部位,甚至一塊小 
    小的污斑,價錢都會差上一個天一個地!」 
     
      段春點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懂了。這二十一張熊皮,你打算先交給大煙槍 
    ,他若是要任意挑剔,亂殺價錢,你就另選主顧,再賣別人。」 
     
      陸大爺笑道:「正是如此!大煙槍這老傢伙,門檻精得像頭老狐狸,明虧暗虧 
    兩不吃,跟這老鬼打交道,比跟任何人打交道都要頭疼得多。」 
     
      段春又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錯,大煙槍的確是這樣一個人。」 
     
      陸大爺到這時候才好像突然想了起來似的,當下不禁扭過頭來道:「段少俠過 
    去也跟這位大煙槍打過交道?」 
     
      「沒有。」 
     
      「那麼——」 
     
      「他是我的舅舅。」 
     
          ※※      ※※      ※※ 
     
      這是鎮外的一座三合院,兩大車皮貨,就停在院子裡,雖然捆綁得異常緊密結 
    實,仍不難老遠就嗅到那股皮貨特有的氣味。 
     
      這種特有的氣味,正是它們需要保護的原因。 
     
      珍貴的獸皮,是論張計算,這兩車皮貨,即使全是中等品質,總值也在紋銀萬 
    兩以上,擁有這樣一批貨品的主人,他的心情當然輕鬆不了。 
     
      院子裡除了這兩輛大車,另外還拴了幾匹牲口,三四名粗衣腳夫,正守在大車 
    旁,跟一名白髮老翁閒聊。 
     
      白髮老翁大概便是這座三合院的宅主,西廂屋中有婦人叱喝孩童的聲音,老翁 
    的媳婦似乎正在為這些過路的客商張羅晚飯。 
     
      這座三合院離官道不遠,為過路客商行方便,在這一家人來,顯已習以為常。 
     
      陸大爺因為一路上接連說錯了話,神情一直顯得很尷尬,直到這時候才算又找 
    到了開口的機會。 
     
      他為段春介紹了那位白髮老翁——孫大爹——然後向段春徵詢意見:今晚大伙 
    兒歇去太平客棧?還是就在這裡過夜? 
     
      段春思索了片刻道:「客棧裡品流複雜,只要孫大爹不嫌打擾,就在這裡過夜 
    好了。」 
     
      陸大爺當然全聽他的。 
     
      於是就這樣決定下來,吃過飯。提前休息,明天黎明時分束裝上路。 
     
      鄉居人家,當然談不上什麼豐盛的菜餚,不過待客之酒,是上等的陳年老燒。 
     
      孫大爹和陸大爺酒量都不錯,段春酒量有限,但也喝得不少。 
     
      然後,主人告辭,大夥兒在廂屋中攤開幾張草蓆,將就著安頓下來。 
     
      約莫夜半時分,人們突為一陣敲門聲所驚醒。 
     
      陸大爺第一個挺身坐起,神色慌張地道:「前面誰在敲門?」 
     
      段春打著阿欠,微笑道:「不必驚慌,來的如果不是好人,根本就不會等你開 
    了門才進來,依我猜想,很可能是一批錯過了宿頭的客商。」 
     
      陸大爺覺得此話果然有理,神色才緩和了下來,當下向近門的一名腳夫吩咐道 
    :「麻老二,你去前面看看,若是借宿的,告訴他們沒有地方就是了。」 
     
      麻老二揉著眼皮走出廂屋,沒隔多久,又打著阿欠走了回來,口裡嘰嘰咕咕, 
    不停地喊著奇怪。 
     
      陸大爺道:「什麼事奇怪?」 
     
      麻老二哼了一聲道:「我看這兩個傢伙瘋瘋癲癲的,八成兒準是得了什麼怪毛 
    病。」 
     
      陸大爺道:「只有兩個人?」 
     
      麻老二道:「大路上,好像還停了一輛馬車。」 
     
      陸大爺道:「那兩個人怎麼說?是不是借宿的?」 
     
      麻老二說道:「是不是借宿的,只有天知道!」 
     
      陸大爺道:「怎麼呢?」 
     
      麻老二哼了一聲道:「兩個傢伙,一個站在暗處,年紀好像輕得很,模樣如何 
    ,我沒有看清楚,敲門的那個傢伙,大約三十來歲,我把門打開之後,他探頭朝院 
    子裡一望,口說一聲:噢,原來這裡歇了人,連招呼也沒有打一個飛身就走了,你 
    說這個傢伙是不是有毛病?」 
     
      陸大爺皺了皺眉,說道:「果然有點奇怪,若是想借宿,不論有無地方問一聲 
    又有什麼關係。」 
     
      段春雙目閃光,突然道:「敲門的那漢子是不是有個紅酒鼻子?」 
     
      麻老二一呆道:「是啊!少俠怎麼——」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虎刀段春已如穿簾燕子般地掠出廂屋! 
     
          ※※      ※※      ※※ 
     
      弦月如鉤,大地一片岑寂。 
     
      麻老二說得不錯,官道上果然停著一輛馬車,如今這輛馬車仍然靜靜地停在官 
    道上。 
     
      可是,人呢? 
     
      虎刀段春像狸貓似地跳入車廂,隨即又從車上跳下來。 
     
      他在車廂內只找到三樣東西。 
     
      一個青布包裹。 
     
      一團麻繩。 
     
      一塊濕濕的衣襟。 
     
      除此而外,便是一股似有若無的幽幽的香氣。 
     
      他的猜測沒錯,這三樣東西,已足說明這輛馬車曾經載過什麼樣的人,以及發 
    生過哪一類的事情了! 
     
      段春跳下馬車,目光四下一掃,立即縱身向左邊的一座山坳中飛撲過去。 
     
      他的判斷完全正確。 
     
      他剛竄進一片密林,便聽到突巖後面隱隱傳來一陣悲泣掙扎之聲。 
     
      段春咬緊牙關,去勢如箭,強忍不發一聲,因為他已下定狠心,不讓這個淫徒 
    活著逃出他的北斗斷魂刀下。 
     
      他也許是太氣憤了,一時竟忘了對方一共兩個人。 
     
      值此深夜,又在一片樹林之中,這實在是一個可怕的疏忽。 
     
      進入山坳,必須穿過坡口兩株如拜燭般對生的大杉樹。 
     
      虎刀段春心無他念,身形疾如蝗石,一眨眼便投進了兩株杉樹的夾檔之中。 
     
      那是很難以言詞形容的一剎那。 
     
      就在段春去勢已竭,身子將落未落之際,只見黑影一晃,右邊那株大杉樹,突 
    由根部至六六尺處的幹部一裂為二。 
     
      原來貼樹而立,如今突然現身偷襲的這個人,正是高府那位有著一個紅酒糟鼻 
    的管事張金牛。 
     
      張金牛手上拿的是一把潑風刀。 
     
      這把鋒利的潑風刀,如今正以一式橫掃千軍,如旋風般砍向段春的一雙膝蓋。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以虎刀段春的一身功力,當然不會把張金牛這樣一個人, 
    以及這平凡庸俗的一刀放在心上。 
     
      但如今事出突然,變生倉猝,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虎刀段春處此間不容髮的危急狀況下,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他只能像一 
    個不會武功的人一樣,完全憑著一般求生的本能,陡地一扭身軀,硬以一絲殘餘的 
    衝力,改向其中一株杉樹撞去。 
     
      燕雲七殺手中的第一高手,會以這種可笑復可憐的方式應付一個不入流的小角 
    色,傳出去當然是個笑柄。 
     
      可是,一個人武功再高,終究是血肉之軀,捨此而外,尚有何策? 
     
      而事實上,這一撞說起來雖不登大雅之堂,若論功效,倒還真是一著保命的絕 
    招。 
     
      虎刀段春撞上杉樹,杉樹微微一晃,段春立即被反彈開去。 
     
      只聽砰的一聲,張金牛的潑風刀也跟著砍人樹幹。 
     
      刀鋒砍入之處,也正是段春以雙肩撞擊之處。 
     
      段春身子彈開,刀鋒卻深深嵌進村干,張金牛人藏暗處,已然已將虎刀段春面 
    目認清,這時一刀無功,自知大禍臨頭,當下也顧不得拔刀,驚呼一聲,轉身便朝 
    林外沒命奔去。 
     
      段春也不追趕,只冷笑著說了一聲:「你小子能跑上天去,就算你小子有種!」 
     
      他摸摸肩膀,身子一轉,繼續向山坳中奔去。 
     
      可是,已經晚了一步。 
     
      山坳裡的一塊大麻石上,赤身露體地躺著一名長髮少女,龍劍公冶長,早已溜 
    得不知去向。 
     
      長髮少女似已昏迷過去,月色下看來,宛如一尊玉琢的美人。 
     
      段春雖然是為了救人而來,但面對著這一幅活色生香的景象,也不禁為之心族 
    搖曳。 
     
      石旁雖然留有一堆衣衫,但均已被撕得殘落不全,段春隨手撿了兩件,覆蓋在 
    那少女身上,又運勁為後者催活氣血。長髮少女呻吟了幾聲,方才慢慢甦醒過來。 
     
      段春蹲下身子,問道:「姑娘是哪裡人?是在什麼地方遇上這兩個傢伙的?」 
     
      少女蜷身掩面,只是哭泣。 
     
      段春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會兒,又皺眉道:「你光哭也不是辦法, 
    你得先回答我的話,我才好送你回去啊!」 
     
      少女仍然哭個不停。 
     
      段春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道:「那小子是不是已經……」 
     
      他話已到口邊,忽又停住。 
     
      問這種話,連自己都感到面孔發燒,叫一個傷心的少女又怎能說得出口? 
     
      於是,他改口接著道:「你有沒有看清那小子生做什麼模樣?」 
     
      這一問當然也是多餘的。 
     
      傍晚出鎮時,他是親眼看到的,除了一個龍劍公冶長,還會有誰? 
     
      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認為還是正式確定一下,比較妥當。 
     
      這類事情,也未嘗沒有意外。 
     
      他先前只看到公冶長和張金牛雙雙乘馬出鎮,並未看到公冶長離開這座山坳, 
    如果公冶長出鎮之後,已因事去了別處,張金牛回程時,同行的實際上是另一個人 
    ,豈不使龍劍深蒙不白之冤? 
     
      長髮少女慢慢停止哭泣,又抽搐幾下,才打著哽咽,說道:「我……說……說 
    不上來,只……只聽……聽另外那個人……喊他什麼……總管……」 
     
      現在,不會錯了,果然就是公冶長那個小子! 
     
      段春咬咬牙齦,雙目迸射著一股懾人的寒芒,霍地站直身子道:「好了,你穿 
    上衣服跟我走,明天天黑以前,我保證你姑娘可以看到那小子一副心肝生做什麼樣 
    子就是了。」 
     
      長髮少女抬起滿是淚痕的面孔,帶著感激和驚惶的神情道:「你——你要殺了 
    他?」 
     
      段春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他本能轉過身去,以便對方穿上衣服,不料長髮少女一邊發問,一邊已將蓋在 
    身上的兩件衣衫敞開。 
     
      段春迴避不及,那副誘人的胴體,遂又再度映入他的眼簾。 
     
      堅挺的酥胸,平實的小腹,修長的雙腿,羊脂般的肌膚,若隱若現的神秘禁地 
    ……虎刀段春呆呆地站立著,似已癡迷。 
     
      長髮少女拉過石旁那堆衣衫,低頭順序匆匆穿著,顯然沒有留意段春此刻的那 
    副異樣神情。 
     
      段春突然道:「姑娘叫什麼名字?」 
     
      少女低著頭道:「我叫小娟。」 
     
      段春道:「小娟,我問你,你恨不恨剛才那個侮辱你的傢伙?」 
     
      小娟抬頭,露出一臉疑愕之色,那神情似乎有點責怪段春為什麼會問出這樣一 
    個問題? 
     
      段春又道:「那小子是這兒蜈蚣鎮上高大爺手下的總管,江湖上喊作龍劍公冶 
    長,一身武功相當了得,可說是關洛道上,名氣最大的一位殺手。」 
     
      小娟開始有點明白段春的意思了,聽口氣這位年輕的勇士顯然已有畏縮之意。 
     
      她垂下頭,眼圈兒又紅了起來。 
     
      段春接著道:「不過,別人怕他,我段春可不怕他。也可以說,目前江湖上只 
    有我虎刀段春一個人,有本事跟這小子鬥一鬥!」 
     
      小娟泫然不語,她一個鄉下姑娘,當然懂不了這許多,有人代她報仇,她會感 
    激。如果對方來頭太大,連這位快士也害怕,她除了認命,還有什麼話說? 
     
      段春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如果答應替你報仇,你將如何報答我?」 
     
      小娟低低地道:「我家裡很窮。」 
     
      這也就是說:她將無以為報。 
     
      段春走上一步道:「我不稀罕金錢,我要你的人!」 
     
      小娟站著沒動,頭垂得更低了。 
     
      段春又道:「現在就要!」 
     
      他話一說完、將小娟一把攬入懷中。 
     
      小娟沒有抗拒。 
     
      段春等於得到了鼓勵,雙手摟得更緊,低頭盡情吻吮了個夠,然後便如饑似渴 
    地,將她按倒在那塊大麻石上。 
     
      小娟柔順得像頭小綿羊,呻吟著承受了這場突發的暴風雨。 
     
          ※※      ※※      ※※ 
     
      也不知過去多久,風雨終於停息。 
     
      段春長長吁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他一邊穿起自己的衣服,一邊望著麻石上似已癱瘓的小娟,點點頭笑著說道: 
    「不錯!不花錢的女人,玩起來味道果然不同得多。」 
     
      小娟像給人突然摑了一掌似的,霍地赤身坐了起來,睜大了雙眼,道:「你— 
    —你說什麼?」 
     
      段春衣服已經穿好,這時又在石邊坐了下來。 
     
      他輕輕撫摸著小娟柔如凝脂的肌膚,微笑著道:「我說你是我玩過的女人之中 
    ,最夠味的一個,以後我會記住你,更希望還會有機會……」 
     
      「啪!」 
     
      一個火辣辣又脆又響的大巴掌,打斷了他底下的話。 
     
      但是,段春一點也不生氣,就好像這一巴掌本不是打在他的面孔上一樣。 
     
      他依然嘻笑著道:「你為什麼打我?我什麼地方說錯了?」 
     
      小娟掩面大哭道:「我原當你是個好人,不意你跟他們竟是一黨,同是為了想 
    佔我的便宜……」 
     
      段春點點頭道:「你這樣一說,我就用不著再費口舌了,因為我想說的,也正 
    是這幾句話。」 
     
      小娟一怔,愕然抬起淚臉道:「你,你瘋了?你——這是什麼話?」 
     
      段春長長歎了口氣,道:「你們如此安排,的確煞費苦心,只可惜你們還是疏 
    忽了一些小節。」 
     
      小娟面孔慢慢變色。 
     
      段春緩緩接著道:「為求逼真起見,你們實在應該找個真正的鄉下大姑娘來扮 
    演你這一角色。」 
     
      小娟面孔一紅,旋又轉蒼白,目光中也油然泛起一片驚惶之色。 
     
      段春道:「你太老練了,不論處於何種情況之下,一個大姑娘是絕不敢光著身 
    子,當著陌生男人穿衣服的,而你在那一瞬間,卻表現得那麼自然。」 
     
      小娟突然伸手去抓衣服。 
     
      段春搖頭道:「你不必害怕,今晚我並沒有損失,而且我也不會向一個女人下 
    手,你可以慢慢地穿好衣服,從容離去。」 
     
      他邊說邊站了起來,又道:「你回去之後,不妨替我傳個口信,虎刀段春並不 
    是一個容易受人利用的傻小子,希望類似的事情不要再發生。須知虎刀段春並不是 
    個正人君子,今天的報復手段,便是一個例子。」 
     
      他話一說完,便頭也不回一下,飛身登坡,掠出山坳。 
     
          ※※      ※※      ※※ 
     
      虎刀段春回到那座三合院時,廂屋裡已經點起一盞油燈。 
     
      陸大爺跟幾名伙計,就像木頭人似地坐在草蓆上呆呆出神。 
     
      草蓆旁邊放著一張小木桌。 
     
      桌上放著一壺酒,一盤開花豆,那是晚餐時,剩下來的。 
     
      油燈就吊在後面的泥壁上。 
     
      如果幾個人此刻在這種暗淡的燈光下,正圍著小木桌以開花豆下酒,倒是很富 
    情調的一件事。 
     
      只可惜此刻每張面孔上都堆滿了愁苦的表情,在微弱的燈光下看,就像一群待 
    宰之四。 
     
      兩大車珍貴皮貨,明天就要通過風雲險惡的蜈蚣嶺,如果虎刀段春出了意外怎 
    麼辦? 
     
      段春跨進屋子時,幾個人還是動也沒動一下。 
     
      一個人的眼珠子若是定在一處不動,時間一久,別說是人,就是一頭大象,他 
    也不會看到的。 
     
      段春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這幾個人的身家性命,如今等於全操縱在他一個人的手裡,兩車皮貨若是出了 
    岔,陸大爺破產,他們也完蛋。 
     
      段春在麻老二面前站下,麻老二仰起面孔,眼皮眨了又眨,這才像屁股上被蠍 
    子紮了一口似的,突然跳了起來,歡聲興奮地道:「啊啊!段少俠回來了!」 
     
      屋子裡的氣氛登時為之改變。 
     
      每個人臉上都現出了笑容,愁苦煩人的仲夏之夜,彷彿突然變成了歡樂的大年 
    夜。 
     
      一名叫小驢的伙計趕緊過去剔亮油燈,另一個叫三隻眼的伙計,則忙著拉開板 
    凳,請段春落座。 
     
      每個人臉上都有笑容,只段春臉上沒有。 
     
      陸大爺臉上本來也有笑容,但在發現段春神色有異之後,臉上的笑容也立即消 
    失。 
     
      段春坐下,陸大爺也跟著坐下。 
     
      他坐在段春對面。 
     
      四名伙計則站在木桌兩邊,顯然都在等段春述說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段春望著桌上那壺酒,板著面孔,一語不發。 
     
      混號三隻眼的那個伙計,連忙拿碗倒了半碗酒,輕輕放去段春面前。 
     
      段春似乎並無喝酒之意,連望也沒有望一眼。 
     
      陸大爺幾次想開口,終又忍住。 
     
      但那叫三隻眼的伙計,卻沒有這份耐性。 
     
      他好心倒了半碗酒,段春連望也不望一眼,他心裡已經不太舒服,如今見段春 
    像啞巴似的,一股勁地吊大家的胃口,心裡更覺得氣悶難受,於是鼓起勇氣道:「 
    段少俠,到底怎麼回事?剛才那兩個傢伙,少俠是不是認識他們?」 
     
      段春緩緩轉臉,頭一點道:「你站過來一點,我告訴你。」 
     
      三隻眼站在桌旁,肚皮已經碰到桌邊,如何還能再站過去一點? 
     
      但他又不敢不聽段春的吩咐,因此他推一的辦法,便是彎下腰來,面孔盡量向 
    段春坐處接近。 
     
      段春望著他道:「我告訴你——陸大爺沒有開口之前,輪不到你這個趕車的說 
    話。」 
     
      三隻眼臉一紅道:「是!」 
     
      他一個是字才說出口,段春一拳已打中他的面門。 
     
      三隻眼被打得倒飛出去,人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又彈了回來。 
     
      彈回來倒在草蓆上,就沒有再動一下,顯然已經昏了過去。 
     
      段春的這一舉動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就算這位虎刀在外面受什麼委屈,又何必要拿像三隻眼這樣一個憑勞力混生活 
    的小伙計發洩呢? 
     
      這種事傳出去,豈不有損燕雲七殺手的聲譽? 
     
      陸大爺臉色大變。 
     
      他請的是鏢客,可不是請的一名專打自家人的打手,這一拳打的雖是他手下一 
    名伙計,事實上跟打在陸大爺臉上又有什麼分別? 
     
      另外那三名伙計,也全嚇呆了。三人這時的臉色,幾乎比段春未進門之前的臉 
    色還要難看。 
     
      只有段春的臉色,反而好看了起來。如果說他剛才心裡有什麼不痛快,這一拳 
    顯然已為他消去不少火氣。 
     
      他轉向陸大爺道:「你猜先前敲門準備借行的那兩個傢伙是誰?」 
     
      陸大爺定了定神才道:「不知道。誰?」 
     
      段春微微一笑道:「兩頭臭狼!」 
     
      陸大爺一呆道:「什麼?臭狼?天狼會的人?」 
     
      段春微笑道:「是的,我猜他們組織裡,一定有位易容高手。」 
     
      陸大爺道:「哦?」 
     
      段春道:「因為他們出現時,是冒著別人的面目,若論逼真的程度,幾乎可打 
    滿分。」 
     
      陸大爺道:「他們冒充的是什麼人?」 
     
      段春道:「就是我們傍晚出鎮時,騎馬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那兩位:龍劍公冶長 
    ,以及高府上一名姓張的管事。」 
     
      陸大爺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段春笑笑道:「當然是為了想把我從這裡引誘出去。」 
     
      陸大爺吃了一驚道:「調虎離山計?」 
     
      無論換了誰,聽了這話都難免要吃驚的。因為敵人如果使的是調虎離山之計, 
    其用心何在,自是不問可知。 
     
      段春又笑了一下道:「我叫虎刀段春,想將虎刀段春哄離一個地方,聽起來可 
    能誰都會以為這是一次名實相符的調虎離山之計。」 
     
      陸大爺道:「而事實上卻不是?」 
     
      段春道:「不是!」 
     
      陸大爺臉上立即緩和了下來。 
     
      只要敵人使的不是調虎離山之計,就不會是為了他的皮貨而來,只要能保皮貨 
    無恙他就安心了。 
     
      段春微笑著緩緩接下去道:「兩個傢伙玩的這一手,應該稱之為『苦肉計』, 
    或是也可說是一種『美人計』?」 
     
      陸大爺眨著眼皮,顯得有點迷惑。 
     
      他讀過三國演義。 
     
      這兩條計,三國演義上都有。 
     
      周瑜打黃蓋,是苦肉計。王允獻貂蟬,是美人計。 
     
      可是苦肉汁是苦肉計,美人計是美人計,在計謀方面,這兩條計的運用和作用 
    ,可說完全不同。 
     
      同一件事,同一手段,怎麼可能既是「苦肉計」又是「美人計」呢? 
     
      這位虎刀難道沒有看過三國演義這部分? 
     
      段春笑道:「他們天狼會目前最頭疼的人物,便是高大爺身邊的那位龍劍公冶 
    長。所以,他們今夜特地安排了一場精彩好戲,供我段春欣賞。」 
     
      「什麼好戲?」 
     
      「荒山野谷,強姦民女。」 
     
      「強姦者誰?」 
     
      「除了龍劍公冶長,還會有誰!」 
     
      陸大爺長長噢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他們是想『嫁禍東吳』,『借刀殺人』 
    。」 
     
      這位陸大爺三國演義果然讀得很熟,居然一口氣又帶到了兩條計名。 
     
      段春笑道:「因為強姦與被奸者都是他們自己的人,這一部分可說是苦肉計。」 
     
      陸大爺似乎聽出了興趣,不禁也跟著笑了一下道:「那麼,美人計的部分呢?」 
     
      段春笑道:「那個裝作被奸的妞兒,姿色相當不惡,在他們預計之中,一定以 
    為我段春會生憐香惜玉之心,只要我對那妞兒有了意思,龍劍虎刀之間,一場龍爭 
    虎鬥就注定無可避免,而他們計謀,也就完全成功了。」 
     
      陸大爺笑道:「只可惜他們看錯了人,你這位虎刀並未上當!」 
     
      段春微笑道:「不,我上當了。」 
     
      陸大爺一怔道:「你上了當?」 
     
      段春笑道:「是的——只不過這種當以後我還想多上幾次!」 
     
      陸大爺眼珠子轉了幾轉,忽然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懂你老弟這 
    話的意思了!」 
     
      除了尚在地上呻吟的三隻眼,另外的三名伙計也在笑。 
     
      只不過他們的笑跟陸大爺的笑稍有不同。 
     
      陸大爺是放聲大笑,顯然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三名伙計則只是齜了齜牙齒,臉 
    上同時露出一種很難描述的神情。 
     
      這神情雖然不易描述,但卻不難領會的。他們顯然比陸大爺想得要深遠些。 
     
      當他們聽完段春的話,明白了段春的弦外之音後,各人腦海中顯然同時浮現了 
    一幅令人血脈賁張的畫面……陸大爺的哈哈大笑,是種享受。 
     
      他們不是。他們難受。因為他們腦海中有一幅要命的畫,而你我卻不是畫中的 
    那個男人……陸大爺笑得打呃,忽然轉向麻老二道:「快天亮了,再睡也睡不著, 
    替我也拿個碗來。」 
     
      酒雖然剩下不到一壺,但足夠兩個人喝的。 
     
      麻老二拿來一隻碗,也替陸大爺倒了半碗酒,陸大爺端起酒碗,朝段春笑了笑 
    道:「來,為老弟今晚的艷遇干一盅!」 
     
      段春手向酒碗伸去,人卻轉向麻老二道:「麻老二,你是哪裡人?」 
     
      麻老二弓腰賠笑道:「小地方上蔡。」 
     
      段春道:「你伙計今年多大了?」 
     
      麻老二道:「三十。」 
     
      段春道:「成家了沒有?」 
     
      麻老二道:「還沒有。」 
     
      段春道:「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不討個老婆?」 
     
      麻老二苦笑了一下,說道:「小人吃的這碗飯,你少俠是知道的,老婆討進門 
    ,拿什麼養活?」 
     
      小驢子和另一個叫阿方的伙計,同時垂下頭去輕輕歎了口氣。 
     
      他們幾個年紀都差不多,身世和際遇,也都大同小異,麻老二的這本苦經,事 
    實上也正是他們幾個的傷心史。 
     
      平時他們為了生活忙碌,幾乎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當然不會想到這一方面去 
    ,如今被段春問及了經麻老二這一提,各人心裡自難免感觸多端。 
     
      陸大爺的酒碗,又輕輕放了下來,兩隻眼睛眨個不停。 
     
      他長年經商在外,什麼樣的怪人怪事,他差不多都見識過,但像虎刀段春今夜 
    這種陰暗不定的舉止言行,他顯然還是第一次碰上。 
     
      這位虎刀今夜什麼地方吃錯了藥? 
     
      早先三隻眼不過性急多問了一句話,就被他一拳打倒在地,至今哼哼卿卿地爬 
    不起來。 
     
      現在,你瞧!別人一本正經地敬酒,他似理非理,卻轉臉跟一名伙計親切地聊 
    起家事來了! 
     
      像這樣的人,你說怪不怪? 
     
      不過,不論虎刀段春今夜的言行如何怪異,這位陸大爺也只有忍的份兒。 
     
      也許他心裡已在後侮,不該自尋煩惱,找上這位少爺,但既然木已成舟,他就 
    不得不認命。 
     
      所以,當段春跟麻老二交談時,這位陸大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抱定一個原則,處處順著這位少爺,平安是福! 
     
      他是在外面跑的人,知道有兩句話絕沒說錯:「煩惱皆因強出頭,是非只為多 
    開口!」 
     
      他決定除非段春找他說話,他絕不先開口。 
     
      他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人,現在他決定裝啞巴到底。 
     
      脾氣再大的人,總得找借口,脾氣才發得出來。如果對方老是賠著笑臉,不是 
    應「好」就是應「是」,你還能怎麼樣? 
     
      段春點點頭,似乎也為麻老二這幾句話所深深感動。 
     
      他隔了片刻,才輕輕歎了口氣,像自語似地道:「原來是我誤會了你……」 
     
      麻老二一怔道:「誤會?什麼誤會?」 
     
      段春望著他,微笑道:「你到了這種年紀,還沒討老婆,我以為你伙計是因為 
    練武耽擱了呢?」 
     
      麻老二一呆,像是難以置信似地道:「練武?誰練過武?」 
     
      段春微笑道:「你麻兄沒有練過武?」 
     
      麻老二起先很吃驚,但馬上就跟著笑了起來。 
     
      因為他已看出段春是在拿他開玩笑。 
     
      他笑著道:「段少俠真會說話。小人要是練過武功,今天也不會跟驢馬打交道 
    了。這一輩子談不上,下輩子,重新做人,且看有沒有這種福分!」 
     
      段春笑道:「我這個人,閒來無事,的確歡喜說笑話。」 
     
      他停頓了一下,又笑著道:「但你麻兄的笑話顯然說得更好他說到一個好字時 
    ,突然伸出手去,一把刁住麻老二的右手腕。 
     
      底下幾個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的。 
     
      他刁住麻老二的右手腕,輕輕一帶一扭,麻老二跟著轉身,一條右臂也隨著曲 
    貼後背。 
     
      段春左手一探,手裡就多了一把匕首。匕首是麻老二腰帶上拔出來的。 
     
      六寸五分長的匕首,刀鋒薄如刺刀,刀尖如針尖,跟公冶長從黑心老八手上奪 
    下的那把匕首,幾乎為同一模式。 
     
      陸大爺和另外兩名伙計,臉色全嚇白了。 
     
      使他們受驚嚇的,並不是這把匕首,而顯然是因為他一直不清楚這位麻老二的 
    身份,一直不知道這位麻老二身上暗藏著這殺人利器! 
     
      麻老二腕脈受制,額汗滾滾而下,居然咬緊牙關,未吭一聲,既不求饒,也不 
    分辯,頗有一副殺剮聽便的好漢氣概。 
     
      段春揚了揚匕首,向陸大爺笑道:「陸大爺,大概不知道這位麻老二身上藏著 
    這玩藝兒吧?」 
     
      陸大爺只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剛才他是想裝啞巴,以避免麻煩,如今則是喉頭淤塞。想不做啞巴也不行了。 
     
      段春指指地上尚在呻吟的三隻眼,又道:「那位伙計身上,大概也不難找到一 
    把。你陸大爺身邊本來有的是人才,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事實上要保護這兩車皮 
    貨,你只需求他們兩位就可以了!」 
     
      陸大爺睜大眼睛,失聲道:「他們兩個,都,都——」 
     
      段春笑笑道:「他們都是什麼身份,這一點我還不敢十分確定。」 
     
      陸大爺道:「你一來就發覺他們身上帶了刀?」 
     
      段春道:「起先只發現一個。」 
     
      陸大爺道:「三隻眼?」 
     
      段春道:「不錯!」 
     
      他笑了笑,又道:「這也正是我為什麼要突然賞他一拳,讓他乖乖地躺下去的 
    原因。」 
     
      這位虎刀原來並沒有吃錯藥! 
     
      陸大爺望望仍然倒在地上呻吟的三隻眼,像是鬆了口氣,他接著又轉過頭來, 
    指著麻老二道:「這位麻老二身份有問題,少俠又是怎麼發現的?」 
     
      段春笑道:「是他仁兄自己告訴我的。」 
     
      陸大爺一怔道:「什麼時候?」 
     
      段春笑道:「早先他去應門回來之後。」 
     
      陸大爺詫異道:「當時我們全在這裡,他說了些什麼,我怎麼沒有留意?」 
     
      段春笑道:「當時我也沒有留意,直到整個事件證明是騙局,我才突然想起來 
    的。」 
     
      陸大爺眨著眼皮道:「哦——」 
     
      他顯然正在追憶麻老二早先應門回室之後,曾說過一些什麼話。 
     
      段春笑道:「他回來告訴我們,說一共來了兩個人,年輕的一個,站在暗處, 
    人生作何等模樣,他沒有看清楚人,敲門的那人,大約三十來歲,那人見院子裡歇 
    了貨車,只說了句原來這裡歇了人,就轉身走了,同時他還發現彎道上停了一輛馬 
    車……」 
     
      陸大爺好像仍然不太明白道:「這幾句話也平常得很,並沒有什麼毛病啊!」 
     
      段春笑道:「毛病不多,只有兩點。」 
     
      陸大爺道:「哪兩點?」 
     
      段春笑道:「我請教你陸大爺:如果你三更半夜被人吵醒了,帶著一雙惺松睡 
    眼,於暗處發現一個影子,你既連這個人的長相都沒瞧清楚,你能不能說出這個人 
    多大年紀?」 
     
      陸大爺不禁點了點頭道:「唔,是的,這一點細想起來,果然有點矛盾。」 
     
      他接著抬頭道:「第二點呢?」 
     
      段春笑道:「第二點更簡單,一句話就可以說完,站在門口根本看不到彎道上 
    的那輛馬車!」 
     
      陸大爺一愣道:「馬車不在彎道上?」 
     
      段春道:「在。」 
     
      陸大爺道:「那為什麼看不到?」 
     
      段春道:「因為那輛馬車恰巧停在樹蔭下,就是換了大白天,看不看到都成問 
    題!」 
     
      陸大爺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他皺皺眉頭,忽然現出一臉憂慮之色道:「明天人鎮之後,要找兩名腳夫,當 
    然是不成問題。可是,他們兩個,又怎麼打發呢?」 
     
      段春笑笑道:「好打發得很。」 
     
      陸大爺駭然瞪大眼睛,以為這位虎刀言下之意是要殺人,但事實上段春並沒有 
    要殺人的意思。 
     
      他緩緩站起身子,將麻老二拉去三隻眼蟋臥之處,出手為兩人分點上穴道,然 
    後回座,笑了笑說道:「俗語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兩個傢伙,就算是天狼 
    會的人,我猜想大概也只是兩名起碼小角色,明天給孫大爹一點銀子,就說他們生 
    了病,要留在這裡休養幾天,他們的黨羽,早晚自會找來的。」 
     
      陸大爺不覺露出欽敬之色道:「段少俠以德報怨,果然不愧為俠義中人!」 
     
      段春淡笑道:「虎刀段春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根本不配稱為俠義人物,我 
    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你陸大爺兩車皮貨著想而已。」 
     
      陸大爺益發感激不已道:「少俠的大恩大德,陸某人一行環會忘記。」 
     
      段春笑道:「別的事你忘記了也無妨,只要你不忘記答應過我的那張虎皮就可 
    以了。」 
     
      陸大爺一拍額角道:「啊!你想我該多糊塗!」他一邊說,一邊急忙向室角一 
    只大木箱走去。 
     
      段春轉向小驢子和阿方兩人道:「我跟陸大爺談話喝酒,又用不著你們伺候, 
    你們不再躺會兒,明天怎麼上路?」 
     
      小驢子和阿方兩名伙計,依言睡下了。經過這麼多的變故,他們當然不會再睡 
    得著,但段春如此吩咐,總一番好意,就算睡不著,躺躺也是好的。 
     
      陸大爺很快地拿來一張虎皮。 
     
      花紋斑斕,色澤鮮明,頭尾四肢,完整無缺,身段部分,長達七尺有餘。 
     
      這頭猛虎顯然是以陷餅捕捉到的,因為它身上既沒有火藥眼兒,也沒有刀矛創 
    痕。 
     
      段春嘖嘖稱歎不已,最後問道:「像這樣一張虎皮,該值不少銀子吧?」 
     
      陸大爺笑笑道:「也值不了多少,如果遇上識貨的,千把兩銀子,大概是有的 
    。」 
     
      段春道:「真不好意思,早知道如此貴重,我就不會向你催索了。」 
     
      陸大爺笑道:「這是什麼話?我這兩車貨到了地頭,少一點,也有萬把兩銀子 
    的對本利,這一路要是如果沒有少俠護送,這筆銀子又怎能到手?」 
     
      段春沒有再說什麼,捲起虎皮,放在桌上,端起酒碗道:「來,干,預祝大爺 
    您一路平安!」 
     
      兩人碗碰碗,非常豪爽地仰預一飲而盡。 
     
      放下酒碗之後,兩人同時長長噓了一口氣,段春道:「好酒!」 
     
      陸大爺道:「喝得真過瘤?」他望著段春微笑。 
     
      段春也望著他微笑。 
     
      終於,兩人之中,有一個人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不見! 
     
          ※※      ※※      ※※ 
     
      臉上笑容忽告消失的是陸大爺。 
     
      陸大爺臉色漸漸發青。他兩手抓住桌沿,愈抓愈緊,一雙眼睛也越瞪越大。 
     
      不是眼環瞪大,而是瞳孔在慢慢擴散。他帶著幾乎無法相信的神色道:「你… 
    …你……」 
     
      段春仍在微笑著道:「我也只不過是將兩個酒確對調了一下而已!」 
     
      他笑了笑,又道:「我現在不妨老實告訴你,這才是我要揍三隻眼那小子一拳 
    的真正原因,因為他不該在我酒碗裡耍花樣!」 
     
      陸大爺終於掙扎著說出他想說而沒有說完的一句話:「你……是……什麼時候 
    ……看出破綻來的?」 
     
      段春道:「你是指酒中下毒?」 
     
      陸大爺搖搖頭。 
     
      段春道:「指你皮貨商的身份?」 
     
      陸大爺點點頭。 
     
      段春微笑道:「我如果照實說出來,你聽了一定很難過。」 
     
      陸大爺喘息著道:「沒……沒有關係,你說!」 
     
      段春笑笑道:「好!我說。我首先要告訴你兄台的是,這個秘密,事實上也可 
    以說是從兄台口中洩露出來的。」 
     
      陸大爺已經擴散的瞳孔突然收縮。已經軟癱下去的身子,也在這一瞬間微微坐 
    直了些。 
     
      因為這位虎刀識穿了他們的圈套,他已無利用價值,所以他們使用的是種沒有 
    解藥的毒粉。 
     
      換句話說,他陸大爺喝下這碗藥酒,已經是死定了! 
     
      還沒有死去,是他的好奇心。他自認為言行謹慎,做功夫到家。這位虎刀即使 
    抓到幾個伙計的把柄,也絕不會懷疑到他陸大爺本人身上去。 
     
      如今這小子居然早就洞悉全盤真相,岔子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這是他毒性發作之前,惟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 
     
      如果段春告訴他,這是從他們苦肉計中那位女主角一銀狼大喬口中逼問出來的 
    ,他沒有話說。 
     
      女人終究是女人。古今以來,事情壞在女人手上,這並不是頭一次。 
     
      如果段春是因為識穿了三隻眼和麻老二的身份之後,才懷疑到他陸大爺身上的 
    ,就算有點冤枉,他也沒有話說。 
     
      因為人分九級十八等,他無法要求每個人都像他陸大爺這樣精明。 
     
      然而,這兩種情形都不是。 
     
      虎刀段春就說秘密是從他陸大爺本人口中洩露出來的! 
     
      這可能嗎?他不相信——所以,他已消弱得快要滅絕的元氣,突又凝聚起來。 
     
      不聽完段春的解釋,他絕嚥不下這最後的一口氣。 
     
      段春又笑了一下道:「看樣子你兄台已支持不下去了,為了遷就兄台寶貴的時 
    間,我不妨長話短說。還記得我們提過的鄭州林記皮莊嗎?」 
     
      陸大爺點頭,臉色已由青轉紫,喉頭也發出痰塊阻塞呼吸的聲音,但一雙閃著 
    綠光的眼睛,仍然盯在段春臉上。 
     
      段春微笑著接下去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鄭州根本就沒有什麼林記皮莊, 
    當然更不會有大煙槍林長髮這樣一個人。而你卻說這個大煙槍是你多年來的老主顧! 
     
      這樣一說,你兄台明白了吧?事情剛開始時,你兄台無異就已告訴了我,你們 
    在玩的是一套什麼把戲!」 
     
      是啊,陸大爺明白了,比誰心裡都明白。 
     
      他明白這並不是他的錯。因為這次什麼計謀失敗,並非由於他陸某人不精明, 
    誰會想到這小子會編造出一個林記皮莊來呢? 
     
      如果一定要說他犯了什麼錯誤,那也只能勉強歸罪於一點:他不是真正的皮貨 
    商! 
     
      陸大爺喉頭發出咯的一聲輕響,像歎息似的,吐出最後一口氣,身子慢慢地軟 
    癱下去。 
     
      在離開這世界之前,他是有理由歎息的。 
     
      因為在這次失算於虎刀段春和龍劍公冶長的連環妙計之中。他擔的這個角色, 
    可說是最安全的一環,不愈演變的結果,竟變成了他第一個送掉性命,這又叫他怎 
    能不感慨? 
     
      陸大爺慢慢地倒下去,另外兩條身形如靈狸一般,突自虎躍而起。 
     
      猝然跳起的這兩人,正是小驢子和阿方。 
     
      他們躺在草蓆上,蓄勢已久。他們所以遲遲不肯動手,也跟陸大爺一樣是為了 
    好奇。 
     
      他們也想先聽段春說出識破他們這次密謀的經過。 
     
      現在,段春敘述已告一段落,他們當然不會再觀望下去。 
     
      兩人手中拿著的,都是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們會是虎刀段春的敵手。?當然不是,甚至他們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那麼,門敞在那裡,趁段春說話分神之際,他們為什麼不奪門而逃? 
     
      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行險邀功? 
     
      還是為了怕不這樣做,可能會受到組織方面的處分呢?答案是:都不是! 
     
      如果他們顧命而逃,組織方面是絕不會責怪他們的。「虎刀」和「龍劍」若是 
    如此容易對付,組織方面又怎會為除去兩人,耗費這麼多的心機? 
     
      他們這樣做,全是為了私人的理由。 
     
      說得更明白一點:兩人如今不惜捨命相拼,純然是由於一股醋勁在作祟! 
     
      「大喬」和「小喬」兩姊妹,是天狼會的兩朵花。天狼會的男女關係雖然公開 
    ,但不許出之以脅迫方式。換句話說:要結香火線,必須兩廂情願。只要你勾引本 
    領高明,或是兩姊妹看上了你,你便隨時可以成為兩姊妹的人幕之賓,組織方面絕 
    不過問。 
     
      「小驢子」和「阿方」也是金狼身份,兩人對兩姊妹垂涎已非一日,而兩姊妹 
    對他們哥兒倆也似乎有點意思,因而使得兩人心癢癢的充滿希望,以為早晚必可親 
    芳澤大快朵頤! 
     
      這便是段春向陸大爺透露適才已將計就計,佔有了大喬身子時,兩人臉上流露 
    出那種異樣神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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