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狡狐裝胡羊 殺手遇煞星】
金十七郎道:「這只是一種最壞的打算,楊長老並沒有吩咐我們送假藥,萬—
——」
小喬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不管楊長老有沒有吩咐,道理是一樣的。」
金十七郎似乎愣了一下道:「什麼道理是一樣的?」
「你見到了那位雷公,當然用不著實話實說。」
「假話又怎麼說?」
「你知不如道,我們這位楊長老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歡喜戴高帽子?」
「對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拍這老鬼的馬屁,求他庇護?」
「意思接近,只不過並不像你說的這麼難聽。」
「應該怎麼說?」
「去說幾句老鬼喜歡聽的話,我擔保這老鬼一定會幫你解決問題。」
「什麼話才叫好聽的話?」
「謊話。」
「這個謊又怎樣個撒法?」
「你可以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你剛剛做了一件蠢事,現在正後悔得不
得了。」
「你以為我這樣一說,老鬼聽了,就會歡喜?」
「慢慢來呀!你這樣沒頭沒腦的一說,老鬼一定會追問是什麼事,但你絕不能
馬上就提正文。」
「哦?」
「然後,你可以這樣說:你在送解藥去如意坊時,一路上都在細細品味著他老
人家那種隨時掌握敵人缺失的匠心妙算。被人家殺了人質,再加以興師問罪,完全
出於不得已,當然談不上什麼匠心妙算。不過,你盡可放心,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
這種話你儘管大著膽子說出來,保你只有好處,沒有害處。」
「接下去又怎麼說?」
「因為你一心只巴望敵人掉進他老人家的算計之中,最後不知怎麼的,竟想出
了這麼個糊塗主意來。」
「承認掉換了解藥?」
「是的,因為在你當時的糊塗想法,以為這樣做才會激怒敵人,才能達成他老
人家的願望。」
「如果老鬼認為我這個主意並不算糊塗,要我不必為此後悔,又怎麼辦?」
「那你就接著說出你所擔心的事。」
「擔心對方反而會因此放人?」
「是的。不過,另外得加上一段動人的說詞。」
「如何加法?」
「你可以說:他老人家計算的,本來是十拿九穩的,如今卻遭你於無意中破壞
了,說不定還會因此為自己惹上一身麻煩。你便是為了這個,而深感後悔。」
「你認為我這樣一說,老傢伙就會替我想辦法?」
「你是去向他訴苦,他當然要代你解除煩惱,否則以後還會有誰去恭維他?」
「就算老傢伙有心護著我,又能拿出什麼好辦法來?如果金五號明天被放了出
來,難道老傢伙還會替我頂罪,說解藥掉包是他的命令,甚至不惜為此眼金五號翻
臉?」
「不一定」
「什麼事不一定?」
「這就是我要你馬上去找這位楊長老的原因。只要你能說動了這個老鬼,其餘
的事,你就不必擔心。這老鬼的脾氣,你比別人清楚:他如果一心向著一個人,即
使是他親老子,他也照樣敢得罪。只要你能使他相信,你這次犯下錯誤,完全是為
了想巴結他老鬼,說不定他會以一種你想像不到的手段來從根本上替你解決這個問
題!」
「如何根本解決?」
小喬底下的話,薛長空連一個字也沒有聽到。
憑想像不難知道,最後的這一段話,小喬顯然是摟著金十七郎的脖子,緊湊著
金十六郎耳邊說出來的。
說這一段話的時間並不長,但對金十六郎而言,這段話的效果,卻似乎異常宏
大。
因為只聽金十七郎欣然說了一句:「這樣當然更好!」
然後,便是人從床上跳起,匆匆整衣的聲音。
金十七郎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鼓勵,衣服穿好,連臨分手時應有的一番溫存,也
似乎興奮得給忘卻了。
接在開門聲之後,便是一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薛長空從屋面上滾身輕輕而下。
這是夜晚,不是白天,而且金十七郎是打後院走出的,出門是一條長巷,一眼
可以望到底,他根本不必擔心這頭金狼,會像白天走在大街上那樣,能一閃身便在
人潮中消失不見。
他現在需要立即作出決定的,是另一件事情。
他跟出這條巷子之後,是馬上動手宰掉這頭金狼,以便取得解藥好呢?還是繼
續一路跟下去,看看鐵頭雷公住在什麼地方好?
由於金十七郎腳步甚快,薛長空只能邊走邊想,走出長巷,不遠處便是高府舊
址,附近則是一片竹林和田野,目下四顧,顯得有點荒涼。
如果想動手,現在便是最好的時刻,這裡也正是動手最好的地方。
薛長空心念電轉。最後牙一咬,決定還是冒點風險,繼續跟下去。
如今才不過三更左右,離天亮還早。
金十七郎不會跟鐵頭雷公座談通宵,只要兩人談話一結束,金十七郎便有落單
的時候,他照樣還可以取得解藥。他為什麼要放棄這樣一個深入狼窩的大好機會?
※※ ※※ ※※
金十七郎雖然走了,但小喬房間裡的人影,卻未因而減少。
原先是兩個人,現在還是兩個人。
因為金十六郎離去不久,這邊便有人填補了他的空缺。
這個悄然趁虛而入的人,並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女人。
大喬。
從大喬閃身入房,一點未引起小喬驚疑看來,這對銀狼姊妹,顯然是事先約好
了的。
兩姊妹見面後,房中並未點燈,談話的聲音也很低。
「你丫頭有沒有照我吩咐,狠狠地唬嚇他一番?」
「怎麼沒有?經我把利害關係一說,他手腳都嚇涼了,渾身直冒冷汗,那副狼
狽真叫人看了可笑又可憐。」
「最後你要他去找楊長老設法?」
「嗯。」
「要他坦誠掉換解藥,完全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嗯。」
「他有沒有埋怨說這都是我害了他?」
「沒有。」
大喬像是鬆了口氣似地道:「那就比較安全了。」
小喬帶著懷疑的語氣,接口道:「大姊以為明天對方真的放人?」
「除非其中發生意外,我敢說八成不會料錯。」
「既然早知如此,大姊當初盡可另想辦法,何必一定要用掉換解藥這個笨主意
?」
「我事後才突然想起,這樣做等於弄巧成拙,可是,藥已送去,想改變主意,
已經來不及了。」
小喬停了片刻,忽然接著道:「那麼,大姊知不知道,就算由金十六郎將過失
一人承頂下來,實際上也不是一個好辦法?」
「當然知道。」
「如果金五號明天真的給對方放了出來,大姊打算怎樣同時應付這兩個男人?」
「我也不知道怎麼好。」
小喬忽然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這都怪你事先沒有跟我商量,這件事當初其
實並不難解決。」
「如何解決?」
「你只要送個消息給我,由我半路攔下金十七,誘去無人之處,下毒手收拾掉
,這樣解藥便無法送達。對方等不到解藥,金五號豈非必死無疑?至於金十七突然
失蹤,大家只會疑心是敵人下的手,而絕不會有人疑到我們頭上來,你想想這個辦
法該多好!」
大喬沒有開口,只是跟著歎了口氣。
是的,這個辦法的確好。
只可惜時過境遷,如今想到了,又有什麼用處?
小喬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中忽又帶著歡娛之意道:「大姊其實也不必把這
件事看得太嚴重,就算金五號真的回來了,我想也不見得就會有事發生。」
大喬當然沒有開口。
她知道小喬這樣說,只是在安慰她。送不送解藥,只有柳如風才有權作決定,
魔鞭左天斗回來之後,看到她是柳如風的人,再加上送去的又是假藥,左天斗既不
聾也不瞎,真會一點也不疑心是她弄的鬼?
小喬接著道:「大姊知道,男人都是天生的賤骨頭;你只要給他三分顏色,他
就以為得到的是大染坊。金五號方面,到時候我認為容易應付得很。」
這個比喻的含義,大喬當然懂得。
可是,以今天的形勢來說,引用這個比喻,是不是恰當呢?
一點也不恰當。
小喬的意思,非常明白:金五號回來了,不妨虛以委蛇。
相信以大喬應付男人的本領,應該不難將這位五號金狼暫時穩住。
事實上又如何呢?
小喬說這些話時,似乎忘了人魔柳如風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以人魔柳如風之為人,一旦成了他的情婦,他還容得你再對別的男人假以顏色?
三分顏色?哼哼!如果活得膩煩,誠心找死,恐怕只要半分也就足夠有餘了!
「小喬見大喬一聲不響,頓了頓,又接著道:「柳如風的為人,小妹當然是清
楚的,小妹說的假以顏色,大姊也許誤會了,小妹並不是要大姊同時跟這兩男人…
…」
大喬不禁輕輕哦了一聲。
小喬說的三分顏色,原是另有所指,這倒是大喬沒有想到的。
小喬低低地道:「金五號回來了,就算看到你跟柳如風在一起,相信他也不敢
立即發作。而你,只須抓住機會,朝他飛個眼色,使他明白你是身不由己,你真正
心愛的人,還是他金五號,小妹敢擔保姓左的決不會怨恨你大姊。試問他金五號都
不敢得罪的人,我們姊妹又憑什麼敢於抗拒?這點道理我相信姓左的絕不會想不透
。」
大喬微微點頭,這一番話,倒是不無道理,同時小喬教她的這一手,在她說來
,也是輕易之至。她大喬的一雙眼睛,如果連這點心意也無法表達,還能在天狼會
這樣一個組織中混下去?
小喬低低地又接著道:「我知道大姊一定還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大喬輕輕地歎了口氣,同時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小喬可說完全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的確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但她仍然不須開口。
小喬既然這樣說,當然已知道她憂心的是件什麼事。
同時,從這個鬼靈精的丫頭口中,她聽出這丫頭似乎已有化解之道。
這丫頭在她面前是不會賣關子的,她只要等下去就行了。
小喬果然很快的接下去說道:「大姊放心不下的,一定那是金十七的那張嘴巴
,金五號回來後,你的事情,他可以隱忍。但是,送假藥的事,他則一定非追究不
可。
楊雷公會不會庇護金十七,誰也不敢斷定。小妹說楊雷公一定會出頭承當,完
全是為了安金十七的心。大姊一定擔心金十七被金五號迫急了,為了活命要緊,到
時候也許會將大姊拖出來作擋箭牌。大姊是不是在為這件事發愁?」
大喬又點了一下頭,她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她希望小喬能接著說出補救的辦法。
小喬忽然笑了笑,悄悄地道:「關於這一點,大姊儘管放心,小妹事實上早就
替你佈置好了!」
大喬一怔,像是無法相信似地道:「你已經……佈置……好了?什麼……時候
……怎麼佈置的?」
小喬微微一笑,說道:「小妹共準備了兩套辦法。」
她接著拉住大喬的衣袖,在大喬耳邊不知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話,大喬聽完,
喜容滿面,忍不住摟著小喬親了一下道:「乖妹子,你真好!」
小喬推了她一把,笑道:「你快回到那邊去吧!男人剛嘗到甜頭時,火氣旺得
很,這時也許已經有人等得不耐煩了。」
「這樣豈不是太委屈了你丫頭?」
「你是指金十七?」
「是啊!萬—……你們的關係,已不比尋常……如今為了我……若是……真的
……你叫大姊怎麼過意得去?」
小喬漫不為意地笑了笑,道:「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希望他福大命大,最好
能說得動楊雷公。否則,為了你大姊,第二套辦法勢在必行,他姓羅的只能怨他自
己時運不濟。」
「你丫頭對這姓羅的沒有好感?」
「什麼好感?一個普普通通男人罷了。像這樣的男人,哪裡找不到?」
※※ ※※ ※※
沒有人能確切地知道,小喬的兩套辦法,究竟是兩套什麼辦法。
但聰明人一定可以想像得到。
縱然想不出全部內容,也該能想出一個七成到八成。
第一套辦法:無疑是金十七必須說服楊雷公,立即採取某種行動。這一著,看
來像是為金十七而設計,其實真正得到好處的人,則是大喬。
第二套辦法:更簡單,更無疑是第一套辦法的副策。兩句話可以說完:金十七
如果說不動楊雷公,這頭金狼就必須捐出自己的生命以資彌補!
※※ ※※ ※※
小喬教給金十七郎的是一套什麼說詞?
這套說詞管不管用?
若是管用,鐵頭雷公楊偉聽了,又會採取一些什麼行動?
※※ ※※ ※※
鐵頭雷公楊偉住的地方並不神秘。
因為這位天狼長老如今就住在羊腸巷的小翠花處。
地方雖不神秘,安全卻極可靠。
自從發生過一場惡戰之後,誰會想到這位對女色不感興趣的天狼長老,竟又回
到了這個他不該再來的地方呢?
當薛長空發現金十七郎兜了半天圈子,最後來到的地方,竟是羊腸巷時,就連
這位一向很少服人的雙戟溫候,也不禁為老魔頭這種能在平凡中見心機的安排暗暗
心折不已。
※※ ※※ ※※
座院中一片沉寂,但舊屋中仍隱隱有燈光和人語傳出。
三更已經敲過了,難道這位天狼長老尚未安歇?
換了外人,一定會感覺奇怪,但在金十七郎來說,則無疑早在意料之中。
他對老魔的「毛病」,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魔頭選在這里落腳,純然是為了安全著想,而並不是把這裡當作了一處溫柔
鄉。
老魔睡覺,多半是大白天。
由於白天睡過覺,一到夜晚,這魔頭精神就來了。經常會弄幾樣酒菜,一喝就
是一個通宵。
老魔對女人也有一種需要。
在他喝酒時,有個女人陪他聊聊,讓他摟摟摸摸,過過乾癮。
堂屋裡沒有酒,也沒有女人。
應該擺酒的茶几上,如今擺的是一局棋。
一局殘棋。
照盤面看,這局棋白龍被困,顯已輸定。也許正因為勝負之勢已明,這局棋只
下了一百多手,就沒有繼續弈下去。
下棋本是兩個人的事,如今堂屋中卻有三個人在討論這局棋。
坐在茶几兩邊的對奪者是鐵頭雷公和八號金狼潘大頭。
站著觀戰的是金四郎。
(「金四郎」只是一種習慣上的稱呼,其實應該稱之為「金十四郎」)
持白棋的是鐵頭雷公楊偉。
這老鬼下棋的風度還不錯,雖然輸了棋,依然一片心平氣和,臉上甚至還帶著
笑容。
金十六郎推門走進去,抬頭看到堂屋中這副情景,心頭登時涼了一大截。
完了,所有的計劃都完了。
金八號和金十四號,地位全比他高,他只要一說出掉換解藥的事,他們就不難
明白他的居心——陷害金五號,以便謀取五號寶座。
這種事鐵頭雷公當然不會在意。可是,這兩位也有希望升為五號的金狼同僚呢?
他們也不會在意?
楊雷公一哦,欣然起身道:「好,好,金十七郎來了!這盤棋我們等會再談,
先聽金十七說說如意坊那邊的情形。」
三人一起走過來,圍著一張桌子坐下。
金十七郎只好硬著頭皮,也跟著在另一邊坐了下去。
楊雷公接著道:「藥送去了沒有?」
金十七郎道:「送去了。」
楊雷公道:「對方出面接頭的人是誰?」
金十七郎道:「公冶長。」
揚雷公道:「小子怎麼說?」
金十七郎道:「他說明天下午放人。」
楊雷公道:「你看小子的話,是不是靠得住?」
金十六郎沉吟道:「很難說……」
楊雷公道:「為什麼難說?」
金十六郎腦海中霞光一閃,突然想到一招救急之招。
他故意皺了皺眉頭道:「對方也許真有誠意放人,但我擔心解藥恐怕會出問題
。」
楊雷公一怔道:「解藥會出什麼問題?難道兩份解藥不是你親手交出去的?」
金十七郵道:「卑屬不是這個意思。」
楊雷公翻著一雙三角眼:「那麼……」
金十七郎接下去道:「卑屬擔心解藥對那個葛老頭也許起不了解藥作用。」
「為什麼?」
「因為葛老頭沒有武功功底,又上了年紀,身體一向虛弱,也許不能支持一般
人能支持的時間。」
真虧他情急智生,竟想出了這麼一套預留余步的好遁詞。
在萬般無奈中,這的確是很有份量的一著。
因為他這份「顧慮」完全合情合理。「定時丹」使用之對象,一般均為江湖人
物,江湖人物不論武功高低,一般說來體格較常人精壯結實。一個上了年紀的文弱
老人,體格方面又怎麼能跟江湖人物相提並論?
楊雷公不禁點頭道:「這倒也是實情。」
十七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連忙又接著道:「萬一葛老頭毒性已深,解藥服下
無效,以後的麻煩,恐怕就多了。」
「什麼麻煩?」
「對方也許會懷疑我們送去的不是真正的。」
「你怕公冶長那小子興師問罪?」
「是的。」
「嘿嘿!只怕他小子不出頭,他小子先出頭找麻煩,只有更好。」
金十六郎完全安心了,這正應了一句成語:殊途同歸。
不!殊途同歸四個字還不夠傳神,還是引用老鬼最後的一句話比較貼切——只
有更好。
依小喬教給他的辦法,他必須先承認掉換解藥的不當,然後再察言辨色,設法
煽惑老魔立即潛入如意坊劫人。
劫人的行動,當然會引起混亂,那時他便可以從中下手。殺人滅口,一勞永逸。
因為老魔好事成性,儘管遊說不無成功之望,但多多少少總不免帶有幾分危險。
現在呢?輕飄飄的幾句話,就達到了同樣的目的,連認罪都不必。
因為老魔既然接受了這份「顧慮」,就必然會於事後向別人「說明」——葛老
頭是死於身體虛弱,非解藥之過,只能說是一種意外。
人一死,什麼事都好辦。
死無對證。
這種解藥對別人有效,獨對這老頭無效,除了體質關係,你還能說出什麼別的
原因?
左天斗方面,也是一樣。
而這位金五號既不知道解藥是贗品,必然也會服用。
(事實上,左天斗已經服下一顆假藥,只不過金十七郎還不知道罷了。)
到時候對方如因葛老頭之死,而遷怒於金五號,那固然是求之不得。否則,金
五號即使被放出來了,也不過多活一天,最後仍然難逃一死。
死了事情就好辦。
死無對證。
金五號是見過解藥的人,如果解藥有問題,他會服用?
江湖上會用毒藥的人多得很,誰又敢說這位金五號不是對方某種特殊藥物害死
的?
對方如果不是已經做了手腳,葛老一死,對方為什麼還會放人?
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個人只要自認做對了一件事,隨便怎麼想,都是理由。
現在的金十七郎,便是如此。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靜靜陪坐一旁,始終沒有開口。
這件事跟他們兩人毫無關係,他們在天狼會中,都是中堅人物,說話一向講究
份量,除非輪到他們表示意見,他們絕對不會插嘴。
所以,楊雷公話一停止。堂屋中立刻為一片沉寂所籠罩。
楊雷公取出旱煙筒,裝煙,打火。然後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吸著煙,像是正在思
索著一件什麼事。
這位天狼長老如今在想些什麼呢?
金十六郎心情穩定之餘,不禁又想起了適才跟小喬欲死還生的那一段。
此刻去找柳如風報告送藥的經過,當然不是時候,但如果馬上趕去跟那妮子重
續前好,卻無疑恰是時候。
因為他感覺渾身又多滿了旺盛的活力。
他相信如果捲土重來,這一次一定馳騁自如,補足第一次草草成事的遺憾。
但是,他動也不敢動一下。
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打擾老魔的思緒。
如果老魔就這樣一聲不響,一直坐到天亮,他們也只有二聲不響,一直陪到天
亮。
好在老魔的一袋煙很快地就吸完了。
老魔磕去煙灰,忽然點頭自語道:「我想起來了……」
儘管老魔這句話只像是說給自己所的,潘大頭等人還是立即坐正身軀,露出洗
耳恭聽的神氣。
楊雷公緩緩轉向潘大頭,又點了一下頭道:「來,我們過去再研究一下。那條
白龍,並未死定,我已經想到幾手妙棋,仍然可以殺出去。」
三頭金狼,人人均為之大感意外。
老魔原來想的只是那局殘棋?真是雅興不淺。
潘大頭笑笑,第一個起身走向茶几。
第二個起身離座的是金十四郎。
金十六郎稍稍猶豫了一下,只好也跟著起身走了過去。
是的,這是一個他可以告辭的好機會。
可是,這老魔頭想到的,既然是幾手妙棋,你好意思不跟過去欣賞欣賞?
是你對老魔這種嗜好不感興趣?
還是你認為他老魔頭根本就下不出什麼妙棋來?
楊雷公最後一個在茶几上首坐下。
他緩緩拈起一枚白子,兩眼望著棋盤,似乎在估量落子之處,就在這時候,一
片細語,像蚊般傳進了三頭金狼的耳朵:「你們聽著:不許口頭張望,不許露出驚
愕之色——我們有個好朋友來了。」
三頭金狼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人回頭張望,也沒有人露出驚愕之色。
在他們來說,這種事並不新鮮。
如果一定要說他們這時心裡有什麼感想,他們有的也許只是慚愧。
尤其是金十七郎,除了慚愧之外,更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惶恐。
敵人能悄悄跟來這裡,無疑是他帶的路。
以他名列二十條金狼的地位,被人盯梢尾隨,竟始終渾無所覺,顏面上當然很
不光彩。
而他現在最感不安的,還不是這一點。
如今他最關心的一件事是:瓦面上這名敵人,究竟是打從什麼時候以及什麼地
方開始綴上他的?
他先前跟小喬的一番枕邊私語,是否已盡為對方偷偷聽去?
如果對方跟蹤他,是從他走出如意坊開始,那麼,他現在就只有一件事可做,
即使是拼著性命不要,他也得設法滅掉這個活口。
因為他跟喬家姊妹之間的秘密,已盡為此人獲悉。此人如不除去,他的種種計
劃,均無異夢幻泡影。
不是麼?這廝等會如遭生擒,他一定會向楊雷公等人抖出他的秘密,若是這廝
機警,竟然逃脫了?捕他回去如意坊之後,也一定會將這些秘密告訴左天鬥。
不論屬於哪一種情形,在他這位金十六郎來說,都是無可救藥的致命傷。
所以,這位十七號金狼暗下決心,只要楊雷公一聲令下,他將第一個奮不顧身
的衝將出去。
但是,楊雷公似乎胸有成竹,一點也沒有馬上下令拿人的意思。
這位天狼長老噗的一聲,將手上那枚白子,任意破在棋盤上一處毫不相干的地
方,一面故意提高聲音,笑著對潘大頭道:「老夫還有這樣一手妙棋,你大概沒有
想到吧?」
潘大頭領會老魔的用意,也故意以不服氣的語氣道:「這一碰雖略具活意,但
是否一定活得成,還難說得很。」
楊雷公大笑道:「那就瞧你的了!」
於是,潘大頭也拈起一枚黑棋子,目注棋盤作思考狀,其實他們是靜靜聽楊雷
公下一步的吩咐。
「來的這小子,身手相當不俗,依老夫猜測,如果不是血刀袁飛,就必定是雙
戟溫侯薛長空,而絕不會是公冶長那小子。」
如果此刻可以出聲發問,相信一定有人會問一聲:「為什麼?」
但如今三頭金狼只有聽著,誰也不敢隨便開口。
「因為金十七郎去如意坊時,是這小子接待的,這小子如果親自跟出來,除非
金十六郎不知回頭察看,否則極易暴露行蹤,以這小子之聰明,當然不肯出此下策
。」
經過解釋,道理的確很簡單,但簡單的道理。卻不一定人人都能參得透。至少
刻下這三頭金狼,一時就未能體會出跟蹤者為什麼不會是公冶長的原因何在?
「血刀袁飛,剛猛有餘,沉穩不足,除非萬不得已,相信公冶長那小子一定不
會將這樣一件任務托付於他。所以,老夫可以進一步斷定,來的這小子,十之八九
必是雙戟溫侯薛長空無疑。」
潘大頭下了一顆棋子。
老魔也跟著下一顆。
然後,潘大頭繼續「長考」,老魔則繼續「傳音」。
「這個姓薛的小子,曾經以戟尖刺傷過老夫,老夫定要拿下這小子的活口,好
好的懲治一番,你們現在聽老夫安排——」
※※ ※※ ※※
薛長空舒舒服服地伏在瓦面上,一點也不著急。
他知道由小喬的緣故,只要下面屋中這局棋一下完,金十七郎一定會借口告辭。
這局棋不會下得太久,他也一定不會等得太久。
是的,除了他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對方誘捕的對象之外,他算是完全猜對了。
因為下面的棋局,果然很快地就結束了。
只聽楊雷公忽然哈哈大笑道:「怎麼樣?服氣不服氣?要不要再來一盤?」
「卑屬甘拜下風!」
答腔的人是潘大頭,語氣中充滿了阿諛意味。
楊雷公聽了,又是一陣大笑。
金十四郎忽然接著道:「走,八郎,廚房裡有現成的酒菜,難得楊長老有這麼
好的興緻,我們去張羅一下,陪他老人家喝幾杯。」
楊雷公似乎很高興,連聲笑著道:「好,好!」
接著是潘大頭和金十四郎開門走出堂屋的笑語聲和腳步聲。
薛長空心想:「金十六郎如今該告辭了吧?」
他又猜對了。
只聽金十七郎道:「報告長老,屬下另外還有點事,想先走一步。」
楊雷公道:「好。我不留你,出門時多多留意。別讓人盯去你們落腳的地方。
見到金一號之後,要他早作準備,明天午後,如意坊這邊若是還不放人,我們
就可以正式動手了。」
「是的,屬下理會得。」
「你去吧!」
金十六郎走出屋堂,四下張望了一番,方縱身一躍,越牆而出。
薛長空等這位十七號金狼在巷子裡走了一段,才貼壁側身而下,悄悄盯綴上去。
他以為今晚一切順利,等下不但可以宰掉一條金狼,取得真正的解藥,同時還
可以帶回一大堆秘密,收穫不可謂不豐富,不知本身行藏早已敗露,對方適才「取
酒」和「辭行一,完全是在「做戲」的,對方真正的目的,就跟下棋一樣,人分兩
批出門,純屬一種佈局行動。
金十六郎在快走近巷口時,忽然輕輕一嘎,停下腳步。
看樣子就像鞋幫裡突然迸進了一顆小石子似的,他彎下腰去,伸手摸向足根,
口中同時還喃喃地罵了兩句粗話。
薛長空只好跟著止步。
哪知道就在這一瞬間,一點寒星,突自金十七郎胯下射出。
薛長空暗吃一驚,急忙側身閃避。
他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於無形中帶出聲息,以致引起了這次金狼的警覺,所以
他這時仍然將兩眼注意力都放在這位金十七郎身上,而沒有想到回頭去查察身後。
這是一個可怕的疏忽。
金十七郎並不是一位暗器能手,他抽冷子打出一鏢,並未寄望這一鏢就能置薛
長空於死地。這一鏢的作用,只能說是一種信號。
就在薛長空避開冷鏢,縱身撲向金十七郎的同一剎那,另外兩條身形,也自高
處撲落。
這兩人當然就是潘大頭和金十四郎。
潘大頭仍然使的是一對虎爪,金十四郎的兵刃,則是一根雙節棍。
儘管在比數上是三對一,依然無人空手出戰,這些可見金狼對燕雲七殺手多多
少少還具有幾分戒心。
薛長空直到風生腦後,這才知道陷進了敵人的羅網。
羊腸巷,顧名思義,狹窄可知。
在這種不容二人並行的小巷子裡,強敵前後包抄,除了以死相拼,可說別無選
擇。
這三頭金狼之中,金十七郎自是軟弱的一環。
於是,薛長空不假思索,埋首前衝,就地一個翻滾,右肩衣服雖被潘大頭的虎
爪鉤去一大片,他的一雙短戟,卻也到了手中。
薛長空也不去檢察右肩是否受傷,彈身跳起,繼續撲向巷口的金十六郎。
如果他在這一戰中,還有脫身之望,這個希望無疑就寄托在前面的金十六郎身
上。
只要能打倒金十七郎,出了巷子,即使負點輕傷,他相信身後兩頭金狼未必就
能攔得住他。
只是他馬上就發現,他還是選擇錯了。
因為等他來到近前,站在巷口的,已經不是金十六郎。
如今把守在巷口的人已換成了楊雷公。
楊雷公對自己耍的這一手,顯得相當得意,滿嘴的大暴牙,完全露了出來,就
像在咬著一截玉蜀季。
薛長空面臨絕境,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如今擋在他面前的,別說只是一個楊雷公,就是換了十萬天兵天將他也只有付
諸一拼。
所以,他去勢不減,雙朝如毒蟒吐信,帶著一片銀芒,直戳楊雷公胸膛。這是
一種有攻無守的招式,勝敗存亡,同在這一舉。
楊雷公呷呷一笑道:「小子,沒有前天的那種好事了。」笑聲中,人往後倒,
雙腳同時飛起,踢向薛長空的腕節骨。
這一招並不新奇。
只要是在拳腳方面下過功夫的人,差不多懂得這種踢法。
薛長空本來就常常喜歡使用這一招。
所以,當楊雷公向後仰身之際,薛長空非但不感意外,心裡反而暗暗高興,因
為他一眼就看出了這鬼老下一步想打的什麼主意。
精於這種踢法的人,當然也懂得這種踢法的化解方法。
化解的方法有好幾種。
薛長空決定探取最冒險的一種,那便是當對方起腳時,佯作不備,待對方抽招
換式,雙臂一沉一抖,兜底上挑,疾插對方雙股。
這種化解方法的好處是,雙方身子貼近,自己使的是兵刃,變化靈活,縱然不
濟,也可以落一個與敵人兩敗俱傷,壞處則是,自己雙臂張開的那一剎那,胸腹空
門大露,若是拿捏不準,遭對方踢中要害,當場即能致命。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薛長空絕不肯採取這種化解方法。如今他是逼不得已。
小巷狹窄,後有追兵,惟一的生路是向前突破。
把住巷口的若是金十七郎,他固然非沖不可,換了楊雷公,他也照樣無法退縮。
向前衝,尚有一線生機,往後返,則是死路一條。
只可惜他這次又估計錯了。
他估錯了的,不是楊雷公的招式,而是楊雷公這個人。
楊雷公是天狼長老,不是金狼長老。
武功高低之分,不在招式,而在於招式的變化。叫得出名稱的招式,人人都知
道如何出手,出手之後,如何隨實際情治的變化,則未必人人相同。
變化之成敗,決定於速度。
楊雷公雙腳踢出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薛長空一個念頭尚未轉完,只覺雙腕微微一麻,兩支短戟即告不翼而飛。
平凡的招式,神奇的速度。
楊雷公踢飛了薛長空的兵刃,也等於踢飛了這位雙戟溫候的信心和生機。
薛長空雖然沒有受傷,雖然還有再戰的能力,但由於楊雷公這一踢實在出人意
料之外,顯已使這位頗負盛名的燕雲殺手,於一時之間失去鬥志。
楊雷公哈哈一笑,身形一彈,又回到了老地方。以他的身份,在三名金狼面前
,只要露上一手,扳回前天的顏面也就儘夠了,提取甕中之鱉,自然不必他這位天
狼長老親自動手。
事實上也的確不必這位天狼長老親自動手。因為就在薛長空雙朝脫手震出,微
一怔神的那一瞬間時,潘大頭的一對虎爪,以及金十四郎的一根雙節棍,已然雙雙
撲至。
這兩頭金狼,也許都不是薛長空的敵手,但在目前這種坐享其成的情況下,兩
人中的任何一人,均不難以舉手之勢,置薛長空於死地。
不過,兩人已得到吩咐,要拿活口。
所以,當這兩件兵刃遞出之際,所指之處均非要害。
潘大頭的虎爪,仍然措在薛長空已經受傷的右肩上,金十四郎則因利趁便,一
棍點中薛長空的風尾穴。
薛長空穴道受制,真氣無法凝聚,向前踉蹌絆出數步,隨即不支倒地。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兩人得手之後,立即收回兵刃,退向一旁。
楊雷公捋弄著頰下幾根稀疏黃亂的山羊鬍子,點頭微笑道:「好,好極了!老
夫早就警告你跟公冶長兩個小子,要你們提防老夫的手段,難得你小於送上門來,
可替老夫省去不少周章,如今有你小子作餌,要公冶長那小子上鈞,也就方便多了
。」
他緩緩轉向左邊店簷暗處,點頭接道:「十七郎,你過來,底下該輪到你活動
一下筋骨了。」
這老魔也真會安排,拿人,解俘,全依名分之高低,公開處理,井然有序。
店簷下的陰影中,一人應聲走出,但並不是金十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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