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讒狼握五兔 香餌釣金鰲】
這時,他不得不以一聲乾咳打斷花六爺話頭,緩緩接著道:「這些現在不急,
以後可以慢慢來,那女人當我臨離開時,曾交代了一件事,我還沒有告訴大哥。」
花六爺道:「什麼事?」
花人才道:「她說,為了提拔大哥來日在天狼會中的聲望地位,目下這段時期
,她希望大哥最好能想個法子表現表現。」
花六爺不假思索道:「這個當然——」
然後,他突然一怔,就像給自己這句話嚇壞了一樣,臉孔也跟著變了顏色。
他眨著眼皮,提心吊膽地道:「難道她希望我帶幾顆首級過去,作為進身之階
?」
花人才搖搖頭道:「這個她倒沒有說。」
花六爺神色稍稍鬆弛了些,忙接著道:「那麼,她要我如何表現?」
花人才道:「她並沒有指定方式,只是要大哥酌量情形,盡力而為。」
花六爺點點頭,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個條件並不苛刻。
嚴格地說,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種條件。
他向該會靠攏,便等於是該會的人,他既已成為該會的一員,當然應該處處為
該會的利益著想!
換句話說,即使血觀音不提到這一點,他為了表示誠意起見,也應許有點作為
才對。
可是,他能起什麼作為呢?
下毒?放火?殺人?
下毒,放火,他都沒有機會。
殺人他不敢。
就算他有這份勇氣,也找不到下手的對象。憑他的幾分玩意兒,他殺得了誰?
老大高敬如,老三胡三鬍子,武功全比他強;老四文結巴,算是較弱的一環,
但也不見得就不如他花老六。
至於公冶長和袁飛等人,他更是連邊兒也摸不著!
花人才忽然輕輕一拍膝蓋道:「我想到一個法子了!」
花六爺精神一振,忙問道:「你想到了什麼法子?」
花人才道:「眼前就是一個建大功的好機會。」
花六爺道:「什麼機會?」
花人才湊近了些,低低地道:「公冶長那小子今晚不是要去太平客棧行刺麼?
我們只要送個消息過去,這小子便休想活著回來。小子是天狼會的頭號眼中釘
,如能因而除去,咱們哥兒倆,豈非奇功一樁?」
花六爺臉上的麻坑又問起了光亮。
但他馬上又露出顧慮之色道:「消息怎麼送?你如果無緣無故的,再跑去太平
客棧,難道不怕別人懷疑?」
花人才笑道:「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 ※※ ※※
花人才並非胡亂誇口,他的確有他的一套方法。
這個辦法是血觀音教給他的。
血觀音最後吩咐他,若是有事需要聯絡,他只須在如意坊大門口走動走動就行
了。
如今花人才就站在如意坊的大門口。
他站在大門口乾什麼?
借口太動人了。
他說:由於胡三爺全家遇害,花六爺坐立不安,要他站在大門口等,說不定什
麼時候六爺府上的府了也會突然趕來報訊。
他一臉憂惶的神色,倒是逼真之至。
只不過他要等的人,並不是六爺府上的府了。
他等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他也許完全不相識的人。
這個人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他要站在這裡等多久?
如果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當對方跟他打招呼時,他又怎能斷定對方是胡八姑那
女人派來的人?
還有,他跟一個陌生人打招呼,被這邊守門的家丁看到了,會不會起疑心?結
果,事實已證明,他是白擔了這一場心事。
※※ ※※ ※※
那個人來了。
來的這個人,並不是一張生面孔,也沒有跟他打招呼使他左右為難。
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太平客棧外面的那個紅鼻子車伕。
馬車伕當然離不開一輛馬車。
現在這個紅鼻子就駕著一輛空馬車。
馬車徐徐駛過如意坊,兩邊的窗簾,捲得高高的,這說明它的主人因為生意清
淡,正在沿街兜攬顧客。
兩人四目交接,彼此心領神會。
花人才舉手摸摸耳根子,手藏肩後,曲指一彈,一個小小的紙團,悄沒聲息地
飛進了空車廂。
馬車慢慢地駛遠了。
花人才也跟著轉身。
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這將是多事的一夜,也將是蜈蚣鎮有史以來,最詭異,最離奇,最恐怖,以及
最殘酷的一夜。
很多人也許會因此一夜成名,從此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同時,也一定會有很多人,將因此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 ※※ ※※
刻下尚在大廳中跟袁飛和薛長空密商大計的公冶長,他知不知道,在他尚未前
往太平客棧之前,就已經有人為他掘好了墳墓呢?
※※ ※※ ※※
摸黑時分,花十八偷偷地溜出了如意坊後院門。
她現在已是一身僕婦打扮。
她這一身衣服,是從廚房裡燒火的張媽那裡借來的。
因為她有一副苗條的身材,而張媽則是一個發福的女人,所以這一身衣服,並
不如何合身。
只要遇上一個稍為細心的人,便不難一眼看出她這一身衣服是借來的。
事實這也正是她要向張媽借衣服的原因,因為這樣方能引起別人的疑心。
如果她裝扮得惟妙惟肖,那最多將只像一個偷了東西的下人,就引不起別人欣
賞的興趣了。
公冶長的推斷果然沒有落空。
花十八剛繞過牆腳,拐進左首的小巷子,身後便是遙遙綴上了一條幽靈般的人
影。
這人跟蹤的技巧,非常高明。
他並不是亦步亦趨地盯著花十八,而是遠遠地藏身於黑暗中,直到花十八拐彎
轉向,才一連幾個騰縱,從後面悄悄趕上。
他顯然自仗輕功高出花十八甚多,完全不擔心花十八轉一個彎兒後,會從他眼
前突然消失不見。
這一點他的確不必擔心。
他的一身輕功,別說只是跟蹤一個身手平凡的花十八,就是換薛長空等人,無
疑也是綽綽有餘。
只可惜他不知道,這全是別人安排好了的:就像耍猴戲一般,很多人都正在欣
賞他的表演。
石庫上面的刁斗裡,有燈火一閃而滅。
這是一個安全信號。
它表示監視的敵人,已成功地為花十八引開。
馱著朱裕的關漢山,瞥及這一信號之後,立即疾步出門,從相反的方向,往黑
暗中的鎮尾奔去。
※※ ※※ ※※
花十八不負公冶長重托,她今晚的這個角色,的確扮演得很成功。
只是,有一件事她和公冶長也許都沒有想到。
她身後的這一頭狼,誘上魚鉤之後,最後將如何甩脫?
現在,花十八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當初,她曾問過公冶長,走出如意坊之後,她要溜去哪裡?
公冶長的回答是:隨便溜去哪裡都可以,只要能將暗中窺伺的敵人引開就行。
當時貿然聽起來,公冶長這話好像並沒有說錯。
不是嗎?你目的是誘開敵人,將敵人引去哪裡,又有什麼關係?
如今,她才忽然發覺,事情顯然並不如公冶長說得那麼輕鬆。
蜈蚣鎮只有一條主街。
如意坊接近鎮尾。
她一走出小巷子,沒有任何選擇,只有向鎮頭上走去。
這條主街雖然相當長,但總有走盡的時候;一旦走完了這條街,又怎麼辦?
長街兩邊,商店雖有數百家之多,雖然這些商店,她多半熟識,但是,以她一
個女流之輩,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她又能闖進哪一家去呢?
她進入哪一家,便等於害了哪一家。
即使她狠得起這副心腸,問題照樣無法解決。她進入一家商店或住宅之後,身
後的這頭糧就會放她過去?
花十八愈向前走,心裡愈是發慌。
因為她愈走離如意坊愈遠,呼救的機會愈來愈少,危險也愈來愈大!
她沒有回頭向後張望過。因為她知道,即使她回頭張望,她也不會發現什麼。
但她肯定必然有人跟在身後。怎麼辦呢?
她什麼辦法也沒有。
目前惟一的辦法,便是繼續向前走。慢慢地走。
希望在走完這條長街之前,能想出一個萬全的解厄之策。
羊腸巷過去了。
朝陽樓過去了。
大德布莊又過去了。
高遠鏢局和太平客棧也過去了。
啊,糟糕!
她的思路慢了一步,平白失去了一個自救的機會。她經過太平客棧時,為什麼
不進去找虎刀段春呢?
只要找到虎刀段春,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她見了虎刀段春之後,並不需向虎刀段春求救,只要說上幾句不相干的話,一
切就都太平了。
不!甚至連話也用不著說,只須走進虎刀段春房內,稍稍停立一會就行。
因為跟蹤的金狼不會逼得太貼近,他不會聽到她對虎刀段春說了些什麼。
他只能遙遠監視,只能憑猜想去猜測她來會晤虎刀段春的目的。
虎刀段春也許會被她怪異的行動弄得一頭霧水,但那不關她的事。虎刀段春不
是普通人,這位殺手應有足夠的能力來保護他自己。
她只要讓跟蹤的金狼,誤以為她是個傳信使者就行了。
然後,她相信,她再走出太平客棧,身後就不會有人跟蹤。
對方將會把注意力移去虎刀段春身上。
經過這一番轉折,虎刀段春的一舉一動,才值得他們密切關注!
太平客棧已經走過了,重新回頭,是不是還來得及?
花十八稍稍躊躇了一下,決定回頭。
因為這是誰一的一個機會,長街已走完將近三分之二,這條長街上再沒有第二
個虎刀段春。
只可惜別人已不答應她這樣做。
她身子還沒有完全轉過來,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突然搭上她的香肩耳邊,同
時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久仰花姑娘的大名,咱們找個地方聊聊怎麼樣?」
※※ ※※ ※※
血觀音胡八姑是個很懂得享受的女人。
這也許正是她雖已年近四十,看起來仍像一名花季少婦的原因之一。
她很少喝酒,也很少吃辛辣的東西。
她說過:只有少吃刺激性的食物,才能保持肌膚細緻。
她穿的衣服很少。
她說:穿衣服愈少,就愈能保持血脈的流暢。
所以,她平時很少與外界接觸,原因便是為了穿衣麻煩。
她也很少讓男人接近她。
她說:將近四十歲的女人,正值虎狼之年,這段時期如果不知道節制,便會因
放縱過度而變衰老。
但這並不是說她對男人已失去興趣。
她說的只是節制。
節制的意思,就是不浮濫;不浮濫的意思,便是要有所選擇。
兵在精而不在多。
因此,平常侍候她的男人,都是天狼會中,一些粗粗壯壯的小伙子。
這些小伙子每隔半個月,才有一次機會。
由於日常管理嚴格,這些小伙子誰也不敢另嘗異味,好不容易熬過了半個月,
一旦挺戈上馬,差不多人人都似渴驥奔泉,勇不可當。
胡八姑歡喜的就是這種男人。
除了這些之外,這位血觀音還有一個保持年輕的要訣。
那便是每天按時推拿。
這是醜婢美美,和肥婢秀秀兩個丫頭的日課。
兩婢推拿時,這位血觀音經常都是不著一絲一縷。這段時間之內,這位血觀音
照例一律停止接見賓客以及會中弟子。
但今晚屬例外。
※※ ※※ ※※
燭光柔和,檀香氳氤。
胡八姑舒適地靠在一張涼竹逍遙椅上,她眼皮微微合閉,雙肩隨著丑婢美美的
雙手十指輕輕顫動著,似已進入渾然忘我之境。
她穿的是一件黑紗罩,雪白的肌膚,隱約可見,紗罩之內空無一物,比不著一
絲一縷反為誘人。
這是她每天推拿的時間。
按照習慣,這段時間是不准閒人在場的,而今晚屋子裡則坐滿了一些神情驃悍
,佩帶著各式長短兵刃的勁裝漢子。
天狼長老鐵頭雷公楊偉也在座。
一張皺皺的小紙片,經過一輪傳閱,這時又回到了楊雷公手上。
這張紙片不大,上面字也不多。
「今夜公冶小子將前往太平客棧謀刺八姑,暗中接應者為薛姓小子,敬請提防
,知名不具。」
楊雷公接過紙片,又看了一遍,然後便仍然以一尊玉美人壓在茶几上。
胡八姑緩緩睜開眼皮,微笑著道:「這張紙條你們都看過了,各位可有什麼意
見?」
坐在近門口的一名黑臉漢子粗聲粗氣地冷笑道:「只怕兩個小子不來,來了就
叫他認識老子們的厲害!」
這漢子是第十一號金狼,擅使一對流星錘,別瞧他說話粗魯不文,論地位卻在
已死去的金四郎之上。
死去的金四郎,實際是第十二號金狼,「四郎」只是一個臨時的代號,就像同
時死去的潘大頭,曾被喊為「金狼一號」,實際只是「八號金狼」一樣。
「金四郎」那樣精明幹練,只排了個第十二號,這漢子能被編為第十一號金狼
,自然有他不可忽視的一套長處。
胡八姑微微一笑道:「認識你的厲害?你有多厲害,你且說說看。」
金十一郎的面孔突然漲得通紅。
他一度也是胡八姑的面首。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後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位金十一郎身體雖然精壯如故
,但某一方面的驍勇戰力,卻於一夕之間突告衰退。
於是,這位金十一郎,也就從此退出了胡八姑的侍衛行列。
如今胡八姑雖然只是信口打趣他,但在這位金十一郎聽來,卻因前事不遠,一
時觸及舊創,不禁為之大感慚窘。
男人天不怕,地不怕,怕就只怕某方面在女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這位金十一郎本來心雄萬丈,只被胡八姑語出無心,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搶
白得完全失去了男人的氣概。可見這世界上,十個男人,有九個懼內,並不是沒有
原因的。
這只怪男人多數不夠「堅強」。
如果男人不先自己顯示「軟弱無能」,試問女人又憑什麼敢騎到你頭上來?
就在金十一郎臉紅髮窘之際,另一名個子瘦小,有著一雙八字眉,手指不停地
撫弄著腰際一根革帶的漢子,接著發話道:勺\姑,你看花人才這傢伙,靠不靠得
住?」
胡八姑登時收斂起一副嬉戲之態,似乎對這名其貌不揚的瘦小漢子相當敬重。
她向那漢子正容反問道:「苗長老是不是在這張紙條上看出了什麼破綻?」
原來這漢子身材雖然瘦小,在天狼會中的名氣可大得嚇人。
天狼八老中的多指先生苗箭,便是這位仁兄。
黑道上的人物,被喊作先生的人,實在不多。這姓苗的綽號上級有先生兩字,
據說是因為早年曾開過幾天村塾的關係。
這位多指先生,手指頭不僅不比常人多,實際上還要少兩根。
他的雙手,只有八根手指。
兩手缺少的,都是小指。
一個兩手缺了兩根手指頭的人,竟被喊為多指先生,這是不是一個諷刺呢?
絕不是!
因為他雙手八指能做的事情,別人就是有十根指頭,也不一定做得來。
就算一個人有八雙手,八十根手指頭,也不一定能於同一瞬間,分向七個不同
的方向,發出七種不同的暗器。
多指先生能。
他不僅暗器手法玄妙,而且奇準無比。
據說屋子裡飛舞的蒼蠅,不論數目多少,他都能以一把繡花針,於片刻間,盡
數射落,天狼會中很多人都曾見過他這種絕技。
同時,在天狼八老中,除了血觀音胡八姑,這位多指先生也是最年輕的一位天
狼長老。
他今年只不過四十剛出一點頭,比一號金狼柳如風還少好幾歲。
像這樣一名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受到胡八姑的另眼看待,自是意料中事;
多指先生搖搖頭,表示他並不是在這張紙條上看出了什麼破綻。
然後,他接著道:『作座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能賣友求榮,就沒有什麼事情
做不出來,八姑最好還是提防著些為妥。」
胡八姑點點頭,又轉對楊雷公道:「楊長老意下如何?」
楊雷公沉吟道:「老夫認為這個消息應有八成以上的可靠性。」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其實,我們今夜就是空等一場,也並沒有多大損失,
萬一那兩個小子真落了網,如意坊那邊剩下來的人,就好收拾了。」
胡八姑笑道:「只要這兩個小子能夠除去,如意坊那邊還有什麼好收抬的?剩
下來的那批傢伙,除了一個血刀袁飛;其餘不趴下磕頭喊饒命才怪!」
多指先生道:「另外不是還有一個叫穿心鏢谷慈的殺手嗎?」
楊雷公得意地笑了笑,說道:「那小子在高遠鏢局裡換了老夫兩腿,還有他一
段好日子過的。」
左腿微瘸的金十三郎接著道:「那我們還等什麼?天已經黑下來了,應該趁早
安排安排才對。」
胡八姑點頭道:「是的,本座也是這樣想。不過,關於如何設伏,本座的主張
,諸位或許會反對的。」
她還沒有說出她的主張,就知道有人要反對;一種一定會引起反對的主張又是
一種什麼主張呢?
沒有人開口發問。
因為這位血觀音雖然口頭上是在徵詢大家的意見,但真正有資格在她面前表示
意見的人並不多。
有資格隨意發言的人,只有兩個:楊雷公,多指先生。
但這兩位天狼長老都沒有說話,他們顯然都想先聽聽胡八姑的主張是什麼?
胡八姑忽然笑了笑,徐徐接著道:「本座的主張是想請諸位立即退出這家太平
客棧,離開得愈遠愈好。」
眾人聽了,果然都為之齊齊一呆。
這算什麼埋伏?
埋伏的第一件事,便是人手。如果大家都撤走了,等會兒龍劍公冶長前來行刺
,由誰出面對付?
多指先生揚起了兩道八字眉,帶著滿臉迷惑之色道:「八姑這樣做的意思是—
—?」
胡八姑笑笑道:「本座這樣做的用意非常簡單,公冶長那小子是靈台老人惟一
傳人,天賦之高,不難想像,我們如果像對付一般江湖人物那樣設下重重埋伏,本
座敢說這小子決不會輕易上鉤。」
多指先生道:「可是,這樣一來,八姑豈非要冒很大的危險?」
胡八姑嫣然一笑道:「你看我胡八姑像不像一個喜歡冒險的女人?」
這一點多指先生必須承認,胡八姑的確不是一個歡喜冒險的女人。
她如果不是珍惜自己的生命,當年就不會為了逃避老人,而不辭辛苦遠走關外。
多指先生一雙眉頭,皺得更緊,問道:「否則——?」
胡八姑笑道:「本座當然有本座的道理,這一點你們盡可放心。」
她見多指先生兩道八字眉仍然皺得緊緊的,於是又笑了笑道:「如果苗長老實
在放心不下,則不妨改穿金狼弟兄的服裝,一個人留下來瞧個究竟,但也只能留你
一個人。」
多指先生欣然道:「行,有你八姑的巧妙安排,再加上一個本座,算算也該差
不多了。」
他這話聽起來似乎充滿了自負意味。事實上他這一番話,全是就事論事,一點
也沒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
有了他這位多指先生,的確足夠了。
不僅足夠,而且有餘!
在這位天狼長老一明一暗,互為搭配之下,別說是一個龍劍公冶長,即使換了
靈台老人復生,無疑都難免不蹈垓下之失。
其他的金狼弟子見多指先生已被胡八姑留下,也都覺得以這等陣容應付一個龍
劍公冶長,應該綽有餘裕。
於是,大家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胡八姑叫住楊雷公,吩咐道:「苗長老剛從藍田來,如意坊那邊也許還不知道
,我們已先後佔了胡三鬍子等人的地盤,楊長老帶他們出去時,不妨從後門走,以
免惹人注目。」楊雷公點點頭,表示會意。
胡八姑又接著道:「楊長老帶著他們,如果認為閒著無事可做,大可繞道抄截
兩個小子的後路,本座這邊一旦得手,則不妨就在今夜攻下如意坊,橫豎公冶長和
薛長空這兩個小子一去,我們就不必再依原計劃刻板行事。」
楊雷公笑道:「此舉正合老夫之意。」
楊雷公嘴一尖,指向貴字跨院那邊,低聲道:「那一邊怎麼樣?你認為金一號
可以看得住段春那個猛小子?」
胡八姑笑笑道:「姓段的小子目前並無跟本會作對之意,這不過是種預防措施
,以如風老弟之身手,大概沒有什麼問題。」
原來百變人魔被安排在貴字號上房那邊監視虎刀段春、怪不得今晚始終未見這
位金狼頭目露面。
這位血觀音處理事務的手法,可說跟公冶長同樣細膩。
虎刀段春拒絕高大爺的聘請。已證明這位虎刀無意跟天狼會公開為敵,她居然
還要派出柳如風這樣一員大將去加以監視,這份心機,該多慎密!
楊雷公領著一批金狼走了。
胡八姑又跟多指先生苗箭咬了幾句耳朵,然後這位身材瘦小的暗器聖手,也接
著走出了富字第四號上房。
來人走光,屋子裡現時清靜下來。
胡八姑轉向丑婢美美,笑著道:「娘今晚心情頗佳,你先去吩咐秀秀張羅酒菜
,然後再去叫銀八號進來陪娘喝兩杯。」
※※ ※※ ※※
如意坊中院大廳也點燃著兩隻大蠟燭。
但此刻大廳內靜蕩蕩的,只剩下公冶長一個人。血刀袁飛和雙戟溫侯早離開了
,只有這位年輕的總管,仍獨坐大廳一角陷入沉思。
天色已黑了好一會兒了,仍然不見他有收拾出門之意,他想了這麼久,究竟在
想什麼?
他是不是改了主意,不打算前往太平客棧?還是覺得時間尚早,不宜操之過急?
他知不知道,由於他思慮欠周,此刻的花十八已落入敵手?
如果敵人故技重施,將花十八也喂上一粒定時毒丹,然後再以花十八的生命作
威脅,要他們這邊乖乖歸順天狼會,他又將如何應付?沒有人能對這些疑問獲得答
案。
因為如今所發生的事。每一件都不尋常;不尋常的事件,就不能單看表面。
也不能從表面去追求答案。
就說現在的公冶長吧!他如今看上去像在沉思,事實上他也許腦中一片空白,
什麼念頭也沒有在轉,而只是在瞑目養神。
或者,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而他也早就籌好了對策。
誰知道?
不過,有一件事,絕對錯不了。
那便是公冶長無疑還不知道花家兩兄弟已經通敵,已偷偷地向天狼會洩出他今
夜要獨闖太平客棧的消息!
就算他預感如意坊內有人靠不住,他也不會懷疑這人就是淳樸如君子的小留侯
花人才!
※※ ※※ ※※
遠處傳來起更的鼓聲,公冶長似自夢幻中突然驚醒。
他站起身來,揉揉眼皮,像是責備自己似的喃喃道:「我也夠迷糊,已經這麼
晚了還不知道。」
公冶長走出大廳時,天空一片黑暗,兩邊廂房中已有數處燈光亮起。
一部分人顯然已在候命集合了。
就在這時候,突聽後院有人咦著道:「咦!艾四爺呢?艾四爺哪裡去了?你們
可有人見到艾四爺嗎?」
公冶長搖頭苦笑,同時輕輕歎了口氣。
他雖然一直沒有離開這座大廳,雖然從黃昏時分,大夥兒分手以後,就沒有再
見到艾四爺,但他顯然非常清楚那位艾四爺何以會突然不見了人影子。
關洛七雄中,以這位艾四爺最講現實,最重視個人利害關係;一個重視個人利
益的人,他最大特點,就是絕不感情用事。
這位艾四爺無疑早就看出天狼會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勢力,他前此隨眾行止,不
過是怕惹惱了高敬如而會走上丁二爺等人的老路子。
如今已面臨最後關頭,高敬如本人已是自身難保,不趁此時一溜了之,更待何
時?
公冶長對這位艾四爺的去留,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當然更不會為了這種小枝節
,改變他的行動。
所以,他不待兩邊廂房中的胡三爺和花六爺等人聞聲出面查問,便即雙肩微微
一晃,如一縷輕煙般,投進了黑暗的夜色中。
※※ ※※ ※※
喧囂了一天的蜈蚣鎮,終於慢慢地寧靜下來。
這是一個沒有星月的夜晚。
長街上惟一可以看到的光亮,便是太平客棧門前,那兩盞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的紅燈籠。
這種紅燈籠,後院富字第四號上房門口,如今也懸掛著一盞。
這表示四號上房的住客尚未就寢,伙計們仍須不斷的進出照應。
不過,這只是一種慣例。
富字四號上房的住客雖然尚未就寢,但進出照應的人,卻不是棧裡的伙計。
棧裡的伙計,除非經過特許,誰也不敢輕易走進這座跨院一步。
這裡供使喚的人,是四名金狼。
天狼會成立六年多,徒眾逾萬,而金狼名額,僅有七十七名,可見一名金狼在
天狼會中所處之地位是如何的重要。
平常時候,每一名金狼手邊。都經常有四五名銀狼,以備隨時差遣。
金狼聽命於天狼,銀狼奉侍金狼,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今晚的情形,則稍稍有點特別。
派在這兒的四名金狼,他們要伺候的人,本來是天狼長老血觀音胡八姑;但實
際上,他們今晚伺候的人,卻是一頭銀狼!
銀狼八號。
※※ ※※ ※※
銀狼八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
一個粗粗壯壯的小伙子。
一個年輕,健康,結實、渾身是勁的小伙子!
胡八姑一向欣賞這一類型的小伙子。
他知道這種小伙子,永遠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決不是任何其他年齡的男人所
能望其項背。
不過,她今晚找來這個銀狼八號,與往常的目的並不一樣。
他今晚的目的,是為了引誘公冶長更易上鉤。
銀狼八號當然不知道這一秘密。
所以,這位銀狼八號毫不客氣,酒菜上桌之後,立即大啖而特啖:一方面是為
了吃飽了肚皮,等會兒好有氣力辦事;一方面則為了平日身份卑微,處處要看別人
的顏色,好不容易才輪上這一次的機會,樂得盡情享受享受!
現在是四名金狼為他送酒端菜,只要明天天一亮,『他便又要去侍候這些金狼
了。不趁這種機會好好的神氣一番,豈非傻瓜之至?
胡八姑含情脈脈地望望這位銀狼八號,不斷地以微笑加以鼓勵。
天狼會中,差不多人人都知道龍劍和虎刀這兩名武林後起之秀的厲害。
她知道如果讓這渾小子弄清楚今夜將會有一件什麼事情發生,這小子很可能連
一滴酒也會喝不下去;等會就算勉強上了床,也一定無法襪馬成軍。
試問,那樣一來,又怎能瞞得了公冶長的一雙眼睛?
所以,她必須瞞住這小子,絕不能向這小子透露一點口風。只有在這小子毫不
知情的情況下,才能演好今夜這出假戲!
※※ ※※ ※※
燭淚盈台,夜漸闌珊。
該是辦正事的時候了。
胡八姑忽然打了個呵欠,春情無限地以眼角斜著銀狼八號,慵慵然道:「小潘
,扶我進房,我恐怕有點醉了。」
她真的醉了嗎?
如果真有人醉了,醉的也絕不是她這位血觀音。
醉的是這位銀狼八號。
小潘!
小潘醉的不是酒,而是她那一雙勾魂攝魄的盈盈眼波。
她慢慢地站起來,小潘也跟著站了起來。
然後,兩個身軀靠攏。
小潘沒有攙扶她。
他用的另一種方式,以摟代扶;如果不是礙著兩婢在場,他也許連走向臥室的
這幾步路,都會省下。
※※ ※※ ※※
這是一明兩暗的上房。
兩間臥氫胡八姑佔用一間,另一間則由秀秀和美美兩婢合住。
銀狼小潘將胡八姑擁進左首臥室,堂屋中的燈光,立即熄滅。
侍立門外臺階下的四名金狼,見屋中燈光熄滅,互相扮了個鬼臉,也吹滅燈籠
,分別返回廂房。
這四名金狼離去之際,每個人心頭都有著一種怪怪的滋味。
他們雖然明知道今夜上演的只是一場假戲,但他們仍對銀狼小潘有著一種說不
出的忌妒。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雖是一場假戲,但為了逼真起見,屆時勢必要假戲真做。
他們忌妒銀狼小潘的便是這場「假戲」中必須「真做」的那一部分!
他們雖然不及小潘年輕,但是精力都還很旺足。
他們真希望有那麼一天,血觀音胡八姑會忽然想到要換換口味。
※※ ※※ ※※
夜更深了,富字跨院裡一片岑寂。
但富字四號上房,左首臥室內,此刻可一點也不平靜。
血觀音胡八姑很少會選錯男人。
銀狼小潘確是一員猛將。
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這位血觀音今夜卻反而顯得有點不濟事。
她今夜似乎有點承受不了小潘的進攻。
戰事才展開不久,她便發出痛苦的呻吟之聲,同時以雙手輕輕撐著,掌心裡是
黏黏的汗水。
她是真受不了?還是為了要誘使暗處的公冶長提前現身?
不論血觀音的痛苦是真是假,對銀狼小潘來說,都是一種未曾有的奇趣。
因為血觀音這種反常的反應,使得這位血觀音今夜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這種
新鮮感,比什麼都更能令男人覺得刺激。
小潘更賣力了。
這時即使有一口利刀突然擱在他的脖子上,相信這位銀狼也絕不肯罷手的。
如果你是小潘,你肯嗎?
※※ ※※ ※※
這當然只是一個比喻。
這時當然不會有一口利刀,突然擱上小潘的脖子。
如果這時臥室裡點了燈,你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如今於黑暗中,突然悄沒聲
息地點向小潘腰際的兵刃,絕不是一口刀!
如果從形狀上判斷,它也不像一口劍。
無論以哪一種角度觀察,它都不像一口劍。然而,事實上,它卻正是一口劍!
不僅武林中人人公認它是一口劍,而且還是武林中有史以來,最膾炙人口的一
口寶劍。
靈台誅心劍!
※※ ※※ ※※
血觀音胡八姑的等待沒有落空。
公冶長終於出現了!
※※ ※※ ※※
嚴格的說來,誅心劍的確不像一口劍。
因為,它已沒有寶劍的光華,也沒有寶劍的鋒刃,甚至連劍尖也是禿禿方方的。
如果不是它的把柄上飄著一小撮枯草似的黃劍穗,它看上去只像是一根長長扁
扁的�覂K條。
關於這口詩心劍,武林中有著很多的傳說;每一種傳說,都玄奇得像神話。
有人說它具有一種無形的吸力,不但可破各種暗器。而且可以在交手時使敵人
的兵刃滯重失靈。
有人說它是七種稀有金屬打造,堅逾百煉精鋼,能一下點散金鐘罩鐵布衫等各
種橫練功夫。
這些傳說是否可信,誰也無法確定。
因為靈台老人一生與世無爭,生前除懲罰了當時武林中幾名不赦之兇之外,平
日少與人交手,誅心劍的威力究竟如何,可說誰也沒有親眼見到。
不過,這口誅心劍,是另有一種淺俗,而為一般長劍所沒有的功能,卻是不難
想像得到的。
這口誅心劍可點穴!
點穴的用意,是要敵人暫時失去抵抗力,而又不致傷害敵人的性命,誅心劍劍
尖方禿,正好可以做到這一點。
院子裡沒有警衛,大門未關,房門虛掩,公冶長能輕易地摸進來,自然不足為
奇。
就像漁人張網一樣,這原是血觀音有意留下的破綻。
只可惜銀狼小潘也給蒙在鼓中。
這位八號銀狼若是早知道他今夜擔任的角色,只不過是塊釣餌,恐怕他老弟台
剛才就沒有那麼好興緻了。
劍尖點實,小潘哎唷一聲,身子微微彈起,然後重重摔落。
像剝光了毛的死狗一樣,摔在床裡角。
小潘移身讓開,下面露出的另一個肉身,這時那一副姿態,當然也好看不到哪
裡去。
好在這時臥室中一片黑暗,雖然妙景可觀,但誰也無法一目瞭然,同時公冶長
也沒有這份雅興。他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那便是讓在床上的這位血觀音,變成一
個名副其實的「血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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