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七 星 劍

                  【第三十五章 巧施脫殼計 難逃毒婦謀】
    
      好漢永遠不需要安慰。 
     
      高大爺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的想法,高忠。我找你來,要告訴你的,便是 
    這一點,這一次與以往不同。」 
     
      高大爺說到這裡,忽然轉身從書架後面取出兩個小包袱,放在桌子上道:「這 
    裡,一包是衣服,一包是銀兩……」 
     
      高忠愕然道:「老爺這是什麼意思?」 
     
      高大爺道:「我不是打發你走路,高忠。我的意思,只是要你先到鄉下找個地 
    方住下來,過一段時期,等事情平息後,像以前一樣,我還會派人把你接回來的。」 
     
      高忠原想爭辯,但在聽到最後兩句話後,他忍住了。 
     
      這種情形以前也是發生過,而且不止一二次。 
     
      以前,高大爺每逢要跟道上人物決戰,因為他不會武功,跟在身邊已成累贅, 
    每次都是叫他事先避開,事後再會在一起。 
     
      高大爺道:「我知道你一生節儉,捨不得多添衣服。去到鄉下後,購置不便, 
    這包衣服,那是我穿過的,你揀一套穿上試試看是否合身。」 
     
      高忠不忍違拂老主人盛情,便拿了一套衣服,換穿起來。 
     
      高大爺老去房門口,向院外張望,似乎看看會不會有人在這時候突然闖進來。 
     
      只聽身後高忠欣然道:「老爺的衣服,老朽穿起來真是合身極了。」 
     
      高忠轉過身去道:「真的麼?站過來讓我瞧瞧。」 
     
      高大爺走近一步道:「你瞧,尺碼幾乎一寸不差。」 
     
      高大爺道:「你把領口穿歪了。」 
     
      他伸手去替高忠拉正領口。 
     
      高忠突然驚呼:「老爺,你——」 
     
      高大爺低低地道:「高忠,我對不起你,家人裡面,只你一個身材、年齡和我 
    差不多,甚至我們的相貌,也有點相似,我為了要逃命,只好委屈你少活幾年,你 
    在黃泉路上,盡可安心,我一定多燒紙錢……」 
     
      他雙手十指,愈卡愈緊。高忠兩眼翻白,渾身抽搐,掙扎了一陣,終於寂然軟 
    癱。 
     
      高大爺又去房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將高忠屍體擺成一個面壁假寢的姿勢,匆 
    匆穿起高忠換下的衣服,又以事先備好的易容藥物,改了面貌,方微弓著腰,以高 
    忠平時走路的姿態慢慢走出書房。 
     
      高忠年老體衰,平時走路,一向都低著頭,就算他易容術不怎麼到家,他也不 
    擔心會被人辨認出來。 
     
      這是他比艾四爺佔便宜的地方。 
     
      艾四爺比他少了個像高忠這樣的老家人。 
     
      高忠在他面前雖然非常恭順,但對一般人,則倚老賣老,架子奇大。所以,他 
    也不擔心口音上出毛病,若是有人跟他談話,他只要不予理睬就行了。如意坊中人 
    人都碰過高忠釘子,他這樣做,只有更像高忠。 
     
      他經過走廊時,撿到一隻竹籃,於是便提著這只籃子,不慌不忙地走出如意坊。 
     
          ※※      ※※      ※※ 
     
      時近響午,大家還不見高大爺露面,便差蔡猴子去書房催請。 
     
      蔡猴子沒有請到高大爺,卻為眾人帶來一個幾乎無人相信的報告:高大爺殺死 
    老家人高忠,穿著高忠的衣服逃走了! 
     
      這一報告,幾乎比一場無情大火,還要令人震驚。 
     
      但它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守門的家丁說,他們曾看到老家人高忠提著籃子出門,事實上老家人高忠卻遭 
    人扼殺在書房裡! 
     
      那個假高忠不是高大爺是誰? 
     
      高忠不是高大爺扼殺的,又是誰扼殺的? 
     
      血刀袁飛,空心鏢谷慈,雙戟溫侯薛長空,一個個臉孔鐵青,雙目中幾乎要有 
    焰火冒出來。 
     
      花六爺是薛長空殺死的,袁飛也曾在艾四爺人頭上吐過口水,這兩位殺手不齒 
    他們舊東家的行徑是想像可知。但如今他們對高大爺的憤怒和痛恨,顯然比他們對 
    花六爺和艾四爺的惡感,又更強烈了不知多少倍! 
     
      連胡三爺也紅著眼眶喃喃道:「我們老大這種作為,哪像是人……」 
     
      只有公冶長最冷靜,他吩咐花十八會合蔡猴子立即清點內眷及家丁的人數,又 
    要谷慈帶人去府庫中封存財物,以便集中安排遣散。 
     
      一直忙到傍晚時分,才辦妥了善後事宜。 
     
      好在高敬如這老傢伙財力雄厚,雖被七姨太太帶走了大批珍寶,坊中留下的銀 
    兩尚極可觀,遣散的內眷丁僕,每人都分得不少盤纏。 
     
      葛老夫子也走了。 
     
      如今,偌大一座如意坊,就是剩下胡三爺、公冶長、薛長空、袁飛、谷慈、花 
    十八、蔡猴子,以及胡三爺那位報兇訊的侏儒家丁,快腿張弓等七男一女了。 
     
      天狼會要吞滅的對象,是關洛七雄,如今七雄本身不爭氣,只剩下兩個活口, 
    而且又跑掉一個,他們為什麼還要留下來? 
     
      沒有人能說得出這是什麼原因,也沒有人想到要去追究它是什麼原因。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個原因來,那也許是因為他們裡面還有一個公冶長的關係。 
     
      尤其是對袁飛,谷慈,薛長空等幾位殺手,公冶長似乎有著一種無形的吸引力。 
     
      他們起初以為公冶長是貪圖高大爺給予的名利權力,真的在為高大爺賣命效力 
    ,結果他們發現事實上並非如此。 
     
      公冶長雖然接受高大爺的調度,但對高大爺並不尊敬。 
     
      那麼,公冶長以高府總管的身份,他到底為誰辦事? 
     
      現在,大家有答案了。 
     
      為公理。 
     
      為正義。 
     
      為每一個善良的人! 
     
      公冶長勇敢、機警。更重要的是:公冶長待人公平、誠懇! 
     
      谷慈是丁二爺的人,袁飛是艾四爺的人,薛長空是花六爺的人,他們在未跟公 
    冶長相處之前,他們都是標準的黑道殺手,如今受了公冶長潛移默化的影響,他們 
    每個人的氣質,都有了極大的變化。 
     
      就拿血刀袁飛來說,以後若有機會,他說不定還要跟公冶長在兵刃上較量一番。 
     
      但是,在目前,他無疑會為公冶長做任何事。 
     
      艾四爺偷偷跑了,他顏面上也沒有光彩,但他忍辱鵲立終宵不肯悄然離去,顯 
    然是為了等公冶長回來。 
     
      現在,以他們幾個人的力量,當然不足以與天狼會對抗,而他們也沒有一定與 
    天狼會對抗的意思。 
     
      他們將一切取決於公冶長。 
     
      七雄等於已經消滅,公冶長又將做如何打算呢? 
     
          ※※      ※※      ※※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杏花鎮也漸漸的熱鬧了起來。 
     
      杏花鎮也是高大爺的地盤。 
     
      這個小鎮當然無法跟蜈蚣鎮相提並論,不過它總算是關洛道上的驛站之一,比 
    起一般小鎮來,還是繁華得多。 
     
      俗云: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杏花鎮上也有酒家、客棧、賭場,只不過規模不及蜈蚣鎮上的萬花樓、太平客 
    棧、狀元客棧,以及如意坊那樣宏大而已。 
     
      暮色四合中,一名駝背老人從鎮上慢慢地走了過來。 
     
      這老人便是高大爺。 
     
      高大爺如今已不是老家人高忠的面目。 
     
      他幾乎一走出蜈蚣鎮,便在相貌上又動了一番手腳,他知道他臨走時的殘忍手 
    段,一定會犯眾怒。 
     
      他一方面要提防天狼會的人,一方面也得提防如意坊的一些殺手,或許會追上 
    來找他算賬。 
     
      由於他一路提心吊膽,不時回頭張望,短短六十里路程,幾乎跑了他一整天。 
     
      不過,現在,他安心了。 
     
      他已確定身後沒有追兵,只要過了今夜,以後的日子就舒服了。 
     
      想到這裡,高大爺心情不由得又輕鬆了起來,趕路的疲勞,也彷彿完全消失。 
     
      不過,他並未因此而放鬆警惕心。 
     
      這座杏花鎮上,他可去的地方太多了。這裡酒樓和賭場的主持人,都是他的部 
    屬,他如今雖在難中,相信這些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還不至於敢對他不尊敬。 
     
      但是,他決定放棄這種念頭。 
     
      他已無東山再起之機會,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種寧靜的享受。 
     
      七姨太太帶出的財物,已足夠他晚年的生活而有餘。 
     
      如今,安全比什麼都要緊。 
     
      愈少人知道他的行蹤,就愈安全。 
     
      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一家叫合興的小客棧。 
     
      這家客棧不是他的產業,他選定它為會合的地點,便是為了這一原因。 
     
      因為這家客棧裡的人,不僅不認識他高大爺,甚至連花狼和張金牛也不認識, 
    只有這樣,才會安全。 
     
      高大爺慢慢走向合興客棧,但並不是直接走進合興客棧。 
     
      數十年江湖經驗,已將他磨成一頭老狐狸。 
     
      他知道就這樣冒冒失失地走進客棧,也會有危險。他先須將四周環境看看清楚 
    。 
     
      客棧前面有個小涼棚,七八個腳夫模樣的漢子正在那裡喝酒聊天,棚外上風一 
    堆稻草正在冒煙,那是燒著熏蚊子的。 
     
      高大爺看到改了容貌的張金牛也坐在一角,一面喝酒,一面轉過頭張望,神情 
    顯得很焦急。 
     
      高大爺仔細瞧了那幾個漢子幾眼,確定都是一些真正的粗人,才慢慢進入客棧。 
     
      他沒有先跟張金牛打招呼。 
     
      這也是安全措施之一。 
     
      橫豎已經抵達了地頭,並不忙在一時,客棧裡面,他也得先查看一番。 
     
      他向伙計要了最後面的房間。 
     
      他要這樣一個房間的用意,是為了一路向後面走去時,好對經過的房間有一個 
    仔細審察的機會。 
     
      這家合興客棧只有十來間小客房,高大爺跟在伙計後面,從天井裡慢慢地走過 
    去。 
     
      有些客房裡笑語諠譁,有些客房裡寂然無聲,高大爺留神察所,並未發現任何 
    異狀,但也沒有能找出七姨太太巧姐和花狼究竟落腳在哪一間。 
     
      高大爺暗暗奇怪,同時也為之深感不安。 
     
      約得好好的,在這裡面,不見不散,人都到哪裡去了? 
     
      他知道除了去問張金牛,別無其他辦法。 
     
      於是,他連臉也顧不得洗一把,便向伙計要了一壺酒,匆匆向棧外走來。 
     
      張金牛仍然坐在老地方,一邊喝酒,一邊張望,臉上也仍然佈滿了一副焦急的 
    神情。 
     
      高大爺以背部遮住身後眾人的視線,在木桌的左角坐下。 
     
      張金牛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但又轉臉朝鎮頭上望過去。這種廉價客棧,人多地 
    方小,有空位,便湊合著插一腳,是談不上什麼禮節的。 
     
      高大爺對張金牛這種冷漠的態度,感到非常高興。 
     
      因為他的容貌沒有引起張金牛注意,這證明他的易容術已相當成功。連張金牛 
    都認不出他是誰,別人自是更不用說了。 
     
      高大爺喝了兩口酒,然後引頸低低地道:「金牛,我已經來了。」 
     
      張金牛聞聲回頭,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不禁露出驚喜之色道:「原來老爺子— 
    —」 
     
      高大爺做了個噤聲手勢,張金牛立即警覺地嚥回底下的話頭。 
     
      高大爺壓著嗓門道:「怎麼沒有看到七娘娘們?」 
     
      「在裡面。」 
     
      「哪一個房間?」 
     
      「左首第四間。」 
     
      「你已經跟他們見過面?」 
     
      張金牛點點頭,臉上的神色很不自然。 
     
      高大爺心頭一震,忙問道:「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情?」 
     
      張金牛又想搖頭,又想點頭,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最後低聲道:「說來 
    一言難盡,老爺子請先進去見見七姨娘吧!」 
     
      高大爺也急著要見那位寵妾,於是便又捧著酒壺,匆匆地向棧中走來。 
     
      小客棧,人手少,只要客人不催著辦事,伙計們往往故意裝聾作啞,任由客人 
    出入而不予理會。 
     
      這對高大爺來說,正是求之不得。 
     
      那伙計假裝沒有看到他,他也假裝沒有看到對方,逕自走入後院。 
     
      左廂第四間客房,就在他的客房隔壁也就是他剛才經過的,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以為是開空房的那一間。 
     
      高大爺站在房門口,以指節骨輕輕叩門。 
     
      房中問道:「誰呀?」 
     
      果然是七姨太太巧姐的聲音。 
     
      高大爺心頭一暖,連忙低聲接著道:「是我,七娘。」 
     
      「敬如?」 
     
      「是的。」 
     
      房門吱的一聲打開了,高大爺急忙閃身擠了進去。 
     
      房中已經點起一盞油燈,但光線仍很暗淡。不過,光線儘管暗淡,高大爺還是 
    第一眼就看到了屋角那只裝珠寶的舊木箱。 
     
      這使高大爺為之寬心不少,只要愛妾和財物無恙,縱然出過一點小小的意外, 
    也就不算什麼了。 
     
      高大爺四下掃了一眼道:「花狼呢?」 
     
      巧姐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高大爺這才藉著燈光,發現巧姐眼眶紅紅的,臉頰上似乎還殘留一抹淚痕。 
     
      高大爺是老江湖,一看巧姐這副神情,心裡便已有數,但仍忍不住問道:「是 
    不是那小子想打什麼歪主意?」 
     
      巧姐沒好氣地道:「他是你的好部屬,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他本人?」 
     
      高大爺大感意外道:「什麼?小子居然沒有溜走?告訴我,人在哪裡,我去找 
    他。」 
     
      巧姐一哼道:「用不著找,人在床上!」 
     
      高大爺人高腿長,只跨了一大步,便到了床前。 
     
      他揭起被單一看,花狼果然躺在床上。 
     
      躺得平平穩穩,筆筆直直的,除了唇角留有一片紫血斑外,死狀還不算難看。 
     
      高大爺扭頭道:「是張管事收拾的?」 
     
      他這一問,其實是多餘的。花狼的死狀與花人才相同,巧姐不會武功,除了張 
    金牛的十八連環飛腿,誰收拾得了這名花狼?誰又會來多管這種閒事? 
     
      巧姐很恨地道:「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起先還規規矩矩的,一到了這裡,獲 
    悉箱中盡是值錢的珠寶,便起了不良之念。他先鼓如簧之舌,說你受眾人圍攻,一 
    定脫不了身,勸我不如即赴省城,不必在這裡冒風險的癡等。我呵斥了他幾句,他 
    惱羞成怒,竟索性動起了手腳來。」 
     
      高大爺大為緊張,脫口道:「後來呢?」 
     
      巧姐道:「幸虧張管事適時破門而入,一腳踢中他的心窩,才救了我一命。」 
     
      高大爺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總算他有先見之明。 
     
      他接著又問道:「沒有驚動這裡客棧中的人?」 
     
      巧姐道:「對面一夥客人,喝酒猜拳,吵得要死,張管事手腳又利落,這只是 
    一眨眼間的事,別人當然不會注意。」 
     
      高大爺點點頭道:「這樣也好,這個小子本來就不大靠得住,以後少一個人走 
    在一起,只有更安全。」 
     
      巧姐指著床上道:「這具屍首怎麼辦?」 
     
      高大爺沉吟道:「沒有關係,我在隔壁開了房間,你可以先去隔壁住,等夜深 
    人靜之後,我叫張管事移出去扔掉就是了。」 
     
          ※※      ※※      ※※ 
     
      高大爺經過幾天來的提心吊膽,至此總算獲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現在,一切已成過去,天狼會也好,七殺手也好,無論外面問成什麼樣子,都 
    跟他高敬如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已不再是七雄老大,甚至不再姓高。如今,他只是一個平凡而多餘的無名老 
    人,過著平凡的生活,享受平凡的樂趣。 
     
      雖然這是一個值得慶賀的夜晚,但他仍不敢過分舖張。 
     
      他只向店家要了兩大壺酒,一包內萊,一鍋稀粥,等伙計離去後,才叫來張金 
    牛,關上房門,一方面為自己壓驚,一方面也為了向這位惟一的忠心的部屬聊表謝 
    意。 
     
      酒不是好酒,菜也不是好菜,但在今晚的高大爺來說,這卻幾乎是他有生以來 
    最美好的一頓。 
     
      因為這種粗劣的酒食,正像征著一個新的開始。 
     
      過去,當他有無數產業,婢僕如雲,姬妾成群,在關洛道上一呼百諾的時候, 
    他像是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山坡上,成天只是想著如何才能爬得更快,升得更高。 
     
      為了達成這一願望,他不惜犧牲,不擇手段,但結果總好像進境有限,總覺得 
    自己的努力似乎還不夠。 
     
      他永遠以為,以他高敬如已擁有的基礎,他的成就還應該更輝煌。 
     
      而今晚,他只剩下一妾一僕,以及有限的一箱財物,他卻感到了一種無比的滿 
    足。 
     
      這種改變是可喜的。 
     
      高大爺並不知道,每一個劫後餘生的人,由於慾望遽降,都會產生這種心情,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胸好像突然豁達了起來。 
     
      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由於心境之轉移,燈下的愛妾,在他眼中,也彷彿比平日更顯得溫柔嬌媚,管 
    事張金牛那張帶疤的紅臉,當然也變得更為忠誠淳樸得多。 
     
      壺酒很快地便喝光了,但高大爺仍然沒有一絲醉意。 
     
      一個人心情愉快時,是不容易喝醉的。 
     
      巧姐要他少喝點,早點上床休息,但高大爺不肯,堅持要喝一個痛快。 
     
      巧姐只好繼續添酒。 
     
      其實,以高大爺的酒量,這兩壺酒,就是高大爺一個人喝下,也不算什麼。何 
    況有她跟張金牛陪著喝,高大爺根本就沒有喝多少。 
     
      高大爺向張金牛舉杯道:「金牛,這一杯,我敬你!喝完這一壺,你去辦事。 
     
      難得你跟我這麼多年,始終一片赤誠,我高某人不管如何落魄,今後絕不會虧 
    待了你小老弟就是。」 
     
      這是高大爺第一次以小老弟稱呼一名部屬,張金牛受寵若驚,慌忙端起酒杯道 
    :「老爺子折殺小人了,這一杯祝老爺子福壽康泰!」 
     
      他說完,搶先乾了杯。高大爺很高興,微微一笑,也舉杯一飲而盡。 
     
      巧姐皺眉道:「你們慢點喝不行?幹嘛要喝這麼急?」 
     
      高大爺笑道:「你添你的酒,別管我們,這種滲水的燒酒,根本沒勁頭。」 
     
      巧姐只好又替兩人各添一杯。 
     
      張金牛舉杯道:「小人量淺,只能隨意,這一杯祝老爺——」 
     
      他話還沒有說完,高大爺忽然打了個呵道:「奇怪!怎麼有點瞌睡起來了?」 
     
      巧姐道:「有什麼奇怪?你不想你已熬了多少個通宵?今天趕了多少路?就是 
    鐵打的,也撐不住啊。」 
     
      高大爺身子晃了幾下,突然瞪大眼睛道:「賤人……你……你……在第二壺… 
    …壺酒裡……做……做了手腳?」 
     
      巧姐像游魚似的,一下滑離了座位。 
     
      事實上她這份小心是多餘的。 
     
      高大爺語氣雖然嚴厲,兩眼雖然瞪得又圓又大,但臉色已泛起一片姜黃,眼光 
    也變得散漫呆滯,根本欲振無力。 
     
      他雙手撐著桌面,想要站起來,但只離座數寸,便又跌坐下去。 
     
      「金牛……快拿……」 
     
      他大概忽然想到張金牛也跟他喝的是同一壺酒,急忙提氣強忍著扭頭朝張金牛 
    望過去。 
     
      這一望之下,高大爺一切都明白了。 
     
      張金牛好端端地坐在那裡,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這支匕首顯然只是一種補救工具。 
     
      只要藥效靈驗,它是不會沾血的。 
     
      高大爺受了這一意外的刺激,如迴光返照,精神突然振作起來。 
     
      他喘息著道:「你們原來早有了好情?」 
     
      張金牛只是冷笑。 
     
      高大爺又道:「這樣說來,花狼也是你們有意害死的了?」 
     
      張金牛仍然一聲不吭。 
     
      高大爺問了兩句話。好像又支撐不住了,但他仍吃力地轉過頭去,再向巧姐問 
    道:「他只是個奴才,他哪點值得你這樣做?」 
     
      巧姐看出已無危險,膽子也壯多了,冷笑著回答道:「他沒有七個老婆,也比 
    你年輕得多。」 
     
      高大爺切齒道:「婊子就是婊子!」 
     
      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也是很實在的一句話,只可惜他想通得太遲了。 
     
      假如黃泉路上沒有岔道,這位金蜈蚣一定很快地就會趕上老家人高忠。 
     
      他答應高忠的紙錢,一張也沒有燒。屆時主僕見面,不知這位講信守的高大爺 
    ,將拿什麼向那位屈死的老家人交代? 
     
          ※※      ※※      ※※ 
     
      巧姐靠門站著,張金牛坐在桌旁,兩人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高大爺,臉色都很難 
    看。 
     
      做虧心事,全憑一鼓作氣。 
     
      等事情辦成了,這股氣洩了,那才是一個人真正感到緊張和害怕的時候。 
     
      如今房中這一對男女,心情便是如此。 
     
      也不知過去多久,才見巧姐怯生生地抬頭問道:「你車子是不是已經備好了?」 
     
      「是的,已備好多時了!」 
     
      巧姐的一張臉孔,突然變了顏色。 
     
      因為回答她這句話的人,並不是張金牛。 
     
          ※※      ※※      ※※ 
     
      聲音來自房門外,如冰一般硬。 
     
      如冰一般冷。 
     
      張金牛突然跳身而起,就像他坐的那張凳子上,突然冒出了一根尖釘子。 
     
      這位張老大的反應的確快。 
     
      只可惜他一跳起來,就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他渾身一軟,又坐了下去。 
     
      但巧姐並不知道來的這人是誰,她一邊向床後縮著身子,一邊朝張金牛比著手 
    式,意思要張金牛以對付花狼的手段去對付外面這位不速之客。 
     
      張金牛像個洩了氣的球,軟癱在凳子上,一張面孔已比地上的高大爺好看不了 
    多少。 
     
      巧姐不明就裡,低低催促道:「快出去啊!你難道是個死人不成?」 
     
      一個擅長正宗辰州薛家十八連環飛腿的人,當然不會是個死人。 
     
      但是,張金牛心裡清楚,在如今房外這個人面前,他的一套連環飛腿,即使再 
    練上個十年八年,到頭來他照樣還是個死人。 
     
      坐在屋子等死的滋味當然不好受。 
     
      但他別無選擇。 
     
      他如果聽了這女人的話,開門出去,那只有死得更快。 
     
          ※※      ※※      ※※ 
     
      一道銀光,如蛇信般閃了閃,門閂斷裂,房門敞開。 
     
      一個英俊的青年人站在房門口。 
     
      巧姐原以為來的是什麼兇神惡煞,如今見來人只是個不滿雙十的美少年,膽子 
    頓時壯了不少。她向張金牛問道:「張管事,這位公子是誰?」 
     
      張金牛沒有理睬她。 
     
      他望著少年道:「段少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他已不存活的希望,只想死個明白。所以他問這句話時,神態和語氣都顯得相 
    當鎮定。 
     
      巧姐喃喃道:「段少俠?這個姓氏蠻熟的嘛。」 
     
      她現在更放心了,因為張金牛和這少年好像還有幾分交情,否則張金牛絕不會 
    如此從容自若。 
     
      她對自己的姿色,一向極具信心,如今她只希望這少年不要忽略了她的存在, 
    她故意喃喃自語,便是為了想引起對方的注意。 
     
      但段春卻連望也沒有望她一眼,他冷冷地瞪著張金牛道:「你想知道的事情, 
    就只這一件,是不是?」 
     
      張金牛點點頭道:「是的。」 
     
      段春道:「好,我告訴你。你們後面,一直有天狼會的人跟著,我是天狼會的 
    人一路引來的。」 
     
      張金牛似乎忘了只能問這一件事,忍不住脫口道:「天狼會的人在哪裡?」 
     
      段春道:「你等一會兒,可以在路上見到他們。」 
     
      張金牛當然明白段春要他走的是一條什麼路。這條路高大爺剛剛起程,如果他 
    腳下加快一點,他第一個追上的人,無疑便是高大爺! 
     
      張金牛本已抱定必死之心,一想到這裡,不禁機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人在意氣 
    飛揚時,很少會想到鬼神,也很少相信鬼神,一旦命懸俄頃,觀念就變了,所謂陰 
    曹地府,便恍然有如下一站要落腳的旅店。 
     
      說來也許很可笑,但實情確是如此。 
     
      這位張老大如今不僅不想死,求生欲反比平常來得強烈,他不是怕死,而是怕 
    死後見到高大爺。 
     
      他畢竟只是個奴才,高大爺在他心目中,還是有點份量的。 
     
      段春冷冷地接著道:「你話已問完,還等什麼?」 
     
      聽這位虎刀的口氣,顯然是要張金牛以手上那支匕首自行了結。 
     
      張金牛咬咬牙齒,像是橫下心腸似的,揚起匕首,對正自己的心窩道:「這只 
    怪我自己一念之差呀……」 
     
      這當然只是他的一種姿態。 
     
      就在匕首揚起,待要下戳之際,他猝然扭轉手臂,振腕一揮,匕首脫手如練, 
    向段春小腹射去。 
     
      張金牛雖不是一名暗器高手,但這睹命一擲,力道可也相當猛勁。 
     
      他襲取的部位,也極正確。 
     
      以段春的一身功夫,他如擬取對方雙肩以上的部位,雖然較易致命,但命中的 
    機會,則很渺茫。 
     
      改攻下腹,就不同了。 
     
      段春如今是站在房門正當中,前進或後退,都躲不開這一刀,向左右閃避或向 
    上縱起,則又有門框擋著。 
     
      他惟一的化解之法,是以刀背磕擋。 
     
      但是,這位虎刀因為未將房中一男一女放在心上,他那口名滿江湖的北斗斷魂 
    刀,此刻仍懸佩在腰間,並未拔出。 
     
      而張金牛所以敢背城借一,也正是因為看準了這一點。 
     
      他並不奢望這一匕首擲出去,就能要了敵人的性命。他只希望這一刀能叫段春 
    受點創傷,功力打個折扣,就很滿足了。 
     
      只要段春中了刀,身手一時欠靈,他也許就有機會奪門逃命。 
     
      只可惜這位張老大偏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估漏了。 
     
      段春並不是個死人。 
     
      同時,段春又為什麼要如他所想像的,一定要躲避他這一刀? 
     
      刀光一閃而沒。 
     
      不是沒人了段春的小腹,而是沒人了段春的右掌心。 
     
      段春伸手一把抄住匕首,就像從水面撈起一葉浮萍。 
     
      他將匕首拿在手中拋了拋,才冷笑著道:「我不想污了我的刀和手,有了這個 
    正好。」 
     
      他沒等這句話說完,反手一揮,匕首第二次飛出。 
     
      這一次它是飛向它的舊主人。 
     
      虎刀段春,當然也不是一位暗器高手。 
     
      不過,無論什麼暗器,以死人為目標,總比以活人為目標要容易命中得多。 
     
      張金牛一刀落空,魂膽俱裂,事實上早與死人無異。 
     
      他兩眼呆呆地瞪著段春,就像要看看段春這一刀將要射中他什麼地方似的,當 
    匕首迎面飛來時,他幾乎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噗!匕首透胸而入。 
     
      張金牛只像歎氣似地輕輕哼了一聲,便向後倒了下去。 
     
      他滿臉是血,死狀雖比高大爺難看,但絕氣時顯然不及高大爺痛苦。 
     
      高大爺臨死之前,神智完全清楚,而這位張老大則在失手之後,便進入了半昏 
    迷狀態,這一刀也只等於斬斷了他的呼吸而已。 
     
          ※※      ※※      ※※ 
     
      虎刀段春一刀了結了張金牛,巧姐的美夢也醒了。 
     
      ——原來張金牛跟這少年並無交情。 
     
      ——這少年長得雖不像個兇神惡煞,事實上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兇神惡煞。 
     
      她縮在一角,索索發抖,這時知道躲也不是辦法便來床前,雙膝一跪合掌哀求 
    道:「少俠……饒命……」 
     
      段春微微一笑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做出了這種事,還想活命?」 
     
      巧姐心亂如麻,她根本沒有能聽清楚段春說了些什麼,她只看到段春臉上浮起 
    的笑容。 
     
      這給她突然重新帶來了希望。 
     
      這小子如果想殺她,只不過是舉手之勞,如今這小子不僅沒有下手之意,而且 
    其臉上還現出了笑容,小子心底真正打的是什麼主意,豈非昭然若揭? 
     
      再說,小子殺了張金牛,沒有接著殺她,誰又敢擔保這小子不是為了「假公濟 
    私」? 
     
      巧姐的勇氣來了,但她反而故意垂下眼光,作楚楚可憐狀道:「只要少俠肯高 
    抬貴手,奴家……我……我……」段春微笑道:「你怎樣?」 
     
      巧姐道:「願跟少俠你一起走。」 
     
      段春道:「走去哪裡?」 
     
      巧姐道:「隨便你,你歡喜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裡。」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