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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星 劍

                  【第三十六章 鞭影隨風逝 刀光月映寒】
    
      段春道:「真的?」 
     
      巧姐道:「當然。」 
     
      如果要她發誓,就是連發一萬個,相信她都願意。 
     
      她怎麼不願意呢? 
     
      段春如此年輕,如此英俊,又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就算不是為了報答不殺之恩 
    ,她也會死心塌地跟定這個男人——這種男人哪裡去找第二個? 
     
      段春並沒有要她發誓。 
     
      這位虎刀只淡淡一笑道:「好!那就起來,跟我走吧。」 
     
      院子裡仍然岑寂如故,所有的旅客,好像一個也沒有驚動。 
     
      段春毫無憐香惜玉之意,他吩咐巧姐帶走那口舊木箱,但他自己卻不動手,好 
    在巧姐人雖嬌艷,卻非弱質女流,那口滿裝細軟的木箱,她居然還抱得動。 
     
      院子裡的住客,真的一個也沒給驚動? 
     
      其實這時每一間客房的窗紙上,差不多都給戳開了無數小洞孔,每一個洞孔後 
    面,幾乎都有一雙發亮的眼睛。 
     
      右首二號房裡的一雙眼睛,尤其明亮。 
     
          ※※      ※※      ※※ 
     
      客棧外面,黑暗的夜色中,果然停著一輛馬車。 
     
      看到這輛馬車,巧姐一顆心完全放落了。 
     
      張金牛就是事先備了車子,也絕不敢公然停在客棧大門口,這輛車子,不問可 
    知,當然是虎刀段春弄來的。 
     
      連車子都準備好了,你能說這個跟高大爺毫無淵源的小子,殺人只是為了維護 
    善良的世俗? 
     
      就算不是為了美色,也必然是為了她如今手上這口舊木箱! 
     
          ※※      ※※      ※※ 
     
      只有車子,沒有車伕。 
     
      段春拉開車門,示意巧姐上車。然後,他解開韁繩,輕輕一躍,上了車座。 
     
      馬車很快地就駛出了小鎮。 
     
      巧姐坐在車廂裡,開始思索。 
     
      她心腸雖狠,但終究是個女人,女人永遠有女人的打算,她似乎已忘了在短短 
    一天之內,已因她送掉了三個男人的性命,她現在盤算的,是第四個男人。 
     
      前面駕車的這個男人。 
     
      這個俊小伙子,條件雖好,但脾氣卻如一匹劣駒,她要以什麼方法能使這個小 
    子馴服下來? 
     
      事實上,她這樣打發打發時間,是可以的,如果認真得當做正經事,則無疑還 
    未免太早了些。 
     
      她這時只要看看車外的景色,想法也許就會完全改變了。 
     
          ※※      ※※      ※※ 
     
      這輛馬車走的是回頭路。 
     
      它是蜈蚣鎮來的,如今它駛去的方向,也正是蜈蚣鎮。 
     
      它不是段春租來的。 
     
      它離開蜈蚣鎮時,是綴在花狼的一輛馬車後面,段春只是一個監視螳螂的黃雀。 
     
      他告訴張金牛的都是真話。 
     
      他是收拾了那兩名天狼弟子之後,才得到這輛馬車的。 
     
      不過,段春如果因此而深感得意,同樣的也嫌太早了些。 
     
          ※※      ※※      ※※ 
     
      現在的黃雀是別人。 
     
      這個人是從合興客棧二號房悄悄跟出來的,他現在就像幽靈似的,遙遙跟在段 
     
      春的馬車後面。 
     
      這人腳步輕靈,迅速,無聲,有如一頭在叢林中跟蹤獵物的豹子。 
     
      他的一雙眼睛,幾乎比豹子的眼睛還要明亮。 
     
      別人都害怕虎刀段春的那口北斗斷魂刀,他並不如何害怕。 
     
      他只是不願為除去這小子,擔冒不必要的風險。 
     
      所以,他等待。 
     
      今夜無疑便是他一直等待著的一個好機會,他如今遙遙跟在車後,心情比一頭 
    即將獲得獵物的豹子還要興奮。 
     
      他幾天來的辛勞,如今證實並未白費。 
     
      一個如花似玉,浪勁十足的小娘們,一箱價值無法估計的財寶,不必等到天亮 
    ,就全是他的了。 
     
      他現在只希望充當他助手的金三,今夜能表現得特殊一點,免得他費太多氣力。 
     
      在擄獲那騷娘們之前,他不想自己先將氣力耗盡。 
     
          ※※      ※※      ※※ 
     
      段春一刀在手,虎虎風生,揮灑如意,無論一口什麼樣的刀到他手裡,也絕不 
    比舞動一根燈草棒更吃力。 
     
      但一拿韁繩,就完全是兩回事了。 
     
      馬車只走了七八里,他便給折騰出一身大汗,最後,終於不得不在道旁一座茶 
    亭面前停下。 
     
      這時約莫三更左右,流螢明滅,蟲聲交織,正是一夜之中,最涼最靜的時候。 
     
      懂得享受的人,實在應該在這個時候爬起來,泡一壺好茶,一邊乘涼,一邊賞 
    月。 
     
      段春也許會有這份興緻,只可惜這兒僅有茶亭,並無泡好的香茗,同時,今夜 
    的月色也不好,他這時只要找到一口水喝喝,就很不錯了。 
     
      巧姐在車廂中等待。 
     
      夜半無人,車至中途,忽然停下,是為了什麼原因? 
     
      她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 
     
      所以,她等待。 
     
      只是她馬上就發覺並不是那麼回事,段春雖然跳下車座,但並未鑽入車廂。 
     
      段春走進了茶亭。 
     
          ※※      ※※      ※※ 
     
      現在,車後跟蹤的那名黑衣人,已閃身悄悄逼攏,一雙眼睛也更為明亮起來。 
     
      金三郎跟他約定動手的地點,就是這座茶亭附近。 
     
      馬車如果不停,金三也會動手,如今小子陰錯陽差,竟在這兒停下來休息,自 
    然是再好不過。 
     
      他相信金三郎此刻必然就伏在茶亭後面。 
     
          ※※      ※※      ※※ 
     
      他猜測得一點不差。 
     
      他的助手,第三號金狼,此刻的確就伏在這座茶亭後面。 
     
      這位金三郎使用的武器,是一柄純鋼燕尾叉。 
     
      如今,這柄燕尾叉的兩支叉尖,正在草叢中閃閃發亮,這說明它的主人已一切 
    準備就緒,只等那最有利的一刻來臨。 
     
      三號金狼在天狼會中不是等閒的人物,而這種形式奇特的燕尾叉,又正是刀劍 
    一類兵刃的剋星,如果段春不能立刻覺察到這種危機,這位虎刀今夜的命運,自是 
    不問可知。 
     
      段春會不會心血來潮,突然警覺到,這座茶亭的附近,也許有人正在打算向他 
    進行冷襲呢? 
     
      這位虎刀進入茶亭之後的舉動,便是一個最好的答案。 
     
          ※※      ※※      ※※※※ 
     
      茶亭裡有一張石桌,四張石凳,段春走去最裡面的一張石凳上坐下。 
     
      在這位虎刀來說,他也許認為這是一種聰明的選擇。 
     
      因為茶亭比官道地勢高,他如今選擇面向官道的一方坐下,便可於休息之際, 
    以居高臨下的開闊視野,兼顧官道兩端的動靜。 
     
      殊不知如此一來,他等於是將背後的空門,全部交給了金三郎的那柄燕尾叉! 
     
      藏身亭腳下的金三郎,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等便宜事。 
     
      這等於是送上門來的一份厚禮,如不照單全收,豈非罪過之至! 
     
          ※※      ※※      ※※ 
     
      金三郎深深吸了口氣,右手握緊燕尾叉,身軀像尺蠖似的慢慢弓起,待勁道蓄 
    足,然後又失一點地突向亭中撲去。 
     
      燕尾叉帶著一道寒光,直插向段春的後腦門。 
     
      這是致命的一刀。 
     
      段春的一套刀法雖然威猛無比,但這位虎刀畢竟也是血肉之軀。金三郎這一叉 
    ,力足貫碑裂石,當然不是任何血肉之軀所能承受得了的。 
     
      叉光一閃,段春應聲而倒! 
     
          ※※      ※※      ※※ 
     
      段春是自己倒下去的。 
     
          ※※      ※※      ※※ 
     
      救了段春一命的人,是柳如風。 
     
      段春雖然為人機警,但並不是一個慣使心計的人。他的確不知道金三郎伏在亭 
    後,而他及時倒下去,也並不是為了閃避金三郎的燕尾叉。 
     
      他閃避的是一支柳葉鏢。 
     
      柳如風發出的柳葉鏢。 
     
      段春不僅不知道亭後伏了一個金三郎,同時也根本不知道一個更可怕的人物, 
    從他離開杏花鎮的時候,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這只怪柳如風太聰明,太精於算計。 
     
      或者也可以說,這是由於他將段春當成了另一個公冶長的關係。 
     
      他見段春落落大方地坐上石凳,心頭不禁暗暗起疑:這小子難道已覺察亭後有 
    人,便故意賣個破綻;想借此引誘金三郎冒昧出手? 
     
      這位百變人魔天性多疑,一旦有了這個念頭,便對金三郎這伏兵的作用大打折 
    扣。 
     
      他因為不便向金三郎出聲照會,便退而求其次,想以夫殺的方式,暗中助金三 
    郎一臂之力。 
     
      他的如意算盤是:任你小子身手如何靈活,你躲得我一鏢,就躲不了三郎的一 
    叉,你躲得三郎一叉,就一定躲不了我這一鏢! 
     
      段春當然不知道亭後的金三郎什麼時候會猝然發難,但這位金狼頭兒是知道的。 
     
      所以,當亭後一條人影日起時,他的柳葉鏢也適時出手! 
     
      結果,段春躲開了迎面的一鏢,也因而幸運地躲開了腦後的一叉! 
     
      火光一冒,柳葉鏢打在燕尾叉上。 
     
      燕尾叉剎勢不住,一叉插入石桌,碎石四迸,又冒起一串火星子。 
     
      金三郎身手確實不凡,他燕尾叉上承受了一鏢,立即明白毛病出在什麼地方, 
    儘管一叉落空,失去大好機會,這位三號金狼依然方寸不亂。 
     
      他手腕一抖,便從石桌上拔出了燕尾叉,一面向官道縱落,一面扭頭冷笑:「 
    來,小子,咱們下去再比劃比劃!」 
     
      段春幾乎到這時候才知道,他剛才一條命,是撿來的,當下一躍而起,立即拔 
    刀追了過去。 
     
      柳如風行藏已露,自然不便袖手。 
     
      所以,段春雙足尚未落地面,兩股兵器分前後雙雙招呼上身。 
     
      柳如風的兵刃是一根金絲軟鞭。 
     
      這種金絲軟鞭,除了攜帶方便之外,可說也是刀劍一類條形兵刃的剋星。 
     
      段春一下子遇上這樣兩名高手,以及這樣兩件兵刃,雖不至於暗暗叫苦,但可 
    也夠頭痛的。 
     
      他身軀一旋,閃開了柳如風的金絲鞭,同時反手一刀,向金三郎劈了過去。他 
    的動作,不能說不快,但事實馬上就證明了這種打法,無疑正是受敵人歡迎的一種 
    打法。 
     
      金三郎哈哈一笑,燕尾叉向上一探,嚓的一聲,火星四冒,段春的北斗斷魂刀 
    ,不偏不倚,正好砍在燕尾叉的叉溝上! 
     
      這種燕尾叉最大的功能,便是可憑借叉溝的絞纏之力,逼使敵人兵刃脫手。 
     
      但是,如今這位金三郎顯然並不以能使段春的兵刃脫手為滿足。 
     
      他以叉淘接實段春一刀之後,燕尾叉一抬一推,只是將段春連人帶刀一起向前 
    逼去。 
     
      他的用意至為明顯,他希望段春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挨上柳如風一鞭! 
     
      段春當然不肯上當,於是將計就計,向後微退半步,然後刀鋒使勁一壓,借力 
    拔起身形,人在空中一個側翻,反在金三郎背後飄落下地。 
     
      現在,他對這兩頭金狼的戰略,完全摸清楚了。 
     
      那就是說,無論他向哪一頭金狼進攻,受攻的這頭金狼都將不會退讓。 
     
      他們的兵刃,佔盡了便宜。 
     
      他們採取的是分工合作法,一人專管牽制他的北斗斷魂刀,下殺手取他性命的 
    ,則是另一個人的事。 
     
      他只有一口刀,一雙手,他永遠只能攻向一名敵人。 
     
      無論他的刀法多麼凌厲,對方都將有一個人如附骨之蛆,盯在他的身後;只要 
    他稍稍疏忽大意,他的一條性命,將不是喪在金絲軟鞭之下,便是喪在燕尾叉之下 
    ! 
     
      不過,他心裡有數是一回事,現實環境又是一回事。 
     
      難道他能因為已洞悉對方的陰謀,便可以就此罷手! 
     
      不管這一仗如何艱巨,他還是要打下去的。如今,在他來說,只是一種選擇上 
    的問題。 
     
      他向兩人之中的哪一個進攻較為有利? 
     
      他很快地就做了決定。 
     
      繼續進攻金三郎! 
     
      他這樣決定,並不是因為他已看出金三郎的武功不如柳如風。 
     
      他考慮的是兵刃,不是人。 
     
      行家有句俗話:硬怕軟,長怕短! 
     
      對刀劍來說,燕尾叉雖然難纏,但最大的麻煩還是鞭索一類的軟兵刃。 
     
      刀劍被燕尾叉叉住,只要見機得快還可以及時擺脫,必要時甚至還可以較較內 
    勁;但如果被一根堅韌的軟鞭絞車了,除了放棄兵刃,改以拳腳較量,你根本別無 
    良策! 
     
      同時,退一步設想,萬一他的兵刃被鎖住了,必須承受另一敵人的冷襲,挨一 
    鞭的滋味,無疑也比挨一叉的滋味要好受得多。 
     
      所以,段春主意一定,立即揮刀再度撲向金三郎。 
     
      如今,他也學乖了。 
     
      以魔鞭左天斗那樣的人才,在金狼中只不過排了個第五號,這位柳如風口中的 
    三郎,當然不是一盞省油燈。 
     
      因此,他第二次出刀時,刀法上也起了變化。 
     
      他決定不貪近功。 
     
      目前他只求暫時戰個和局,保住自己不陷入兩面受敵的困境,同時盡量使對方 
    的一柄燕尾叉無所施其長。 
     
      他自信精力充沛,鬥志激揚,能耐持久戰。只要穩住局面,使對方奈何他不了 
    ,他相信時間一久了,他一定可以找出兩人的弱點。 
     
      他的這口北斗斷魂刀,雖然砍不斷金絲軟鞭和燕尾叉,但如砍在一個人的脖子 
    上,卻不比切一塊豆腐更費力氣。 
     
      只要搶了先機打發了其中一頭金狼,另一頭金狼就不足為患了。 
     
      不意那位金三郎,竟比段春所想像的還要精明,僅僅兩三個照面,他便識破了 
    段春的心機。 
     
      他一面緊緊逼住段春,一面高聲向柳如風招呼道:「老大,這小子跟公冶長一 
    樣刁鑽,我們先前那套辦法不靈了。」 
     
      柳如風笑道:「沒有關係,法子還多的是,你好好纏住他,等著瞧我的。」 
     
      這位一號金狼並不是虛聲恫嚇,他的法子果然多的是。 
     
          ※※      ※※      ※※ 
     
      只不過一眨眼工夫,柳如風手上突然又多了一件「兵器」。 
     
      你道是一件什麼兵器? 
     
      一個活人,巧姐! 
     
      這位金狼頭兒顯然誤會了段春和巧姐之間的關係。 
     
      巧姐雖被高敬如收為七姨太,但今年才不過二十歲左右,他以為段春留下這個 
    小女人,是為了迷上這個小女人的姿色。現在,他倒提著巧姐的一雙纖足,就像揮 
    舞著一尊獨腳銅人似的,向段春一步步逼了過去。 
     
      巧姐駭極狂呼:「救命……救命……」 
     
      柳如風呷呷怪笑道:「別怕,小娘子,虎刀段少俠是個正人君子,又是個多情 
    種子,他不會傷害你的。」 
     
      巧姐嘶聲尖叫道:「他會……他會……放了我……放了我……天啦,救命啊… 
    …救……救……救……」 
     
      呼聲逐漸微弱,終於暈厥過去。 
     
      段春一邊後退,一邊暗暗咬牙。他覺得這個姓柳的果然不是東西! 
     
      他並不在乎巧姐這個女人的生死,但是他不希望在這種情形之下,讓這女人挨 
    上一刀。 
     
      懲處一個人,必須公平;一個人即使犯了死罪,也該有他應有的死法。 
     
      他不能幫助姓柳的完成這種殘忍而卑劣的人命遊戲。 
     
      柳如風縱聲大笑,狀至得意。 
     
      他向金三郎高聲笑著道:「三郎,看到沒有?現在,瞧你的啦!人家段少俠手 
    下留情,是為了憐香惜玉,你幹嘛也閒著?」 
     
      這意思就是催金三郎應趁此機會,趕快動手! 
     
      金三郎會意,立即挺著燕尾叉,向段春左肩戳去。 
     
      段春無心接戰,矮身移步,雙肩微閃,避開了這一叉。 
     
      柳如風不容段春有喘息的機會,緊逼一步,將巧姐湊著遞了過去,笑道:「老 
    弟,看看美人兒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他以左手提著巧姐,右手仍握著那根金絲鞭,段春只要一揮刀,他的金絲鞭無 
    疑就會跟著出手。 
     
      段春以一敵二,處境就不利,如今又多了一層顧忌,更是進退維谷,狼狽之至。 
     
      這位年輕氣盛的虎刀忍無可忍,心頭漸漸起火。 
     
      他決定不理巧姐死活,跟這位人魔放手一拼,即使落個兩敗俱傷,亦屬在所不 
    惜。 
     
      不意就在這位虎刀切齒發狠之際,一件怪事突然發生。 
     
          ※※      ※※      ※※ 
     
      柳如風和金三郎,一直都是將段春夾在官道中間,如今因為段春為閃避金三郎 
    那一叉,打橫裡沿開兩步,三人處身的位置,也就由「一」字變成了「品」字形。 
     
      段春退去官道邊緣上,柳如風和金三郎則仍在官道中央。 
     
      金三郎一叉不中,照理本應收叉後退,返回原處,以待下一步局面的變化。然 
    而,這位金三郎,不知是何緣故,當時竟未遵守這一默契。 
     
      柳如風以巧姐為人盾,向段春一步步逼過去,他竟也持鞭跟進,似是想以排攻 
    的戰術,將段春趕落道旁的秧田。 
     
      段春被柳如風逗得起火,正擬揚刀一拼時,這位金三郎突然一旋身,又一叉括 
    人柳如風的頸窩! 
     
      柳如風痛極大吼,雙手一鬆,巧姐跌落,那根金絲軟鞭也掉了。 
     
      這位金狼頭兒像一條掙扎在魚叉上的大魚一般,一面踉蹌後退,一面淒厲地任 
    叫道:「三郎,你瘋了?」 
     
      金三郎嘿嘿一笑道:「我一點也沒有瘋,瘋了的是你!」 
     
      柳如風顫舞著一雙血手道:「你——」 
     
      金三郎道:「本座是遵會主密令行事,你犯的是什麼罪,你自己心裡明白!」 
     
      他口中說著,燕尾叉同時一捺一絞,柳如風問哼一聲,腦袋登時歪向一邊。 
     
      段春完全瞧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 
     
      金三郎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這位虎刀趁隙出手,他等柳如風嚥了氣,從容拔出燕 
    尾叉,將柳如風屍身一腳踢入田中、才朝段春抱一笑道:「適才多多冒犯,還望段 
    少俠海涵。」 
     
      段春定了定神,疑訝地道:「你們在鬧內訌嗎?」 
     
      金三郎笑道:「這不是內訌,是清除門戶中的敗類。」 
     
      段春道:「敗類?」 
     
      金三郎笑道:「本會會主已將個中詳情告訴公冶少俠,段少俠回到蜈蚣鎮後, 
    不妨去向公冶少俠打聽。」 
     
      段春道:「這樣說來,閣下適才埋伏亭後,也不是誠心為了對付我段某人了?」 
     
      金三郎道:「本意不是。不過,我也不想說假話,適才少俠若不是閃躲得快, 
    那一叉也很可能要了少俠的命。」 
     
      段春道:「你既與我無怨無仇,又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 
     
      金三郎道:「為了取信姓柳的。少俠也該知道這姓柳的不是個容易應付的人物 
    。」 
     
      段春不禁冒火道:「你們為了家務事,竟不惜拿別人性命當兒戲?」 
     
      金三郎拱拳道:「在下一邊奉命圖謀少俠,一邊又奉密令清理門戶,處身夾縫 
    之中實無其他法可想,如少俠一定不肯見恕,但憑裁處。」 
     
      但段春轉念一想,氣又消了。當時如果換了他是金三郎,也的確想不出什麼更 
    好的辦法來。 
     
      違抗會主命令,是死罪一條;得罪了一號金狼柳如風,也絕無生路。對方跟他 
    段春過去沒有一點交情,憑什麼要顧及這許多? 
     
      同時,對方為取得他的諒解,盡可捏造一篇說詞,而不必吐露實情。如今對方 
    毫不隱諱,完全實話實說,正足可證明這位金三郎尚不失為一條直爽漢子。他一向 
    最敬重的,就是這種人,如今若因一時意氣用事,豈不有悻於他一向做人的道理! 
     
      段春想到這裡,立即改容道:「事情既已過去,不提也罷。」 
     
      金三郎欣然說道:「多謝少俠棄嫌,後當圖報,在下尚須趕返覆命,就此告別 
    ,少俠珍重!」 
     
      兩個不相識的人,突然拔刀相拼;兩個拚命的仇人,轉眼之間,忽又成了朋友。 
     
      這種事你相信? 
     
      段春呆呆地站在官道上,直到金三郎的背影於夜中消失不見,才俯身抱起尚在 
    昏迷中的巧姐,慢慢走向馬車。 
     
          ※※      ※※      ※※ 
     
      段春回到蜈蚣鎮時,天已大亮。 
     
      鎮上正在紛紛傳說著如意坊中的變故。大家都不齒於金蜈蚣高敬如的獸行,一 
    方面則在猜測這位高大爺逃去了什麼地方! 
     
      高大爺的下落,當然以段春最為清楚。 
     
      不過,段春並不想湊這份熱鬧。 
     
      他將巧姐帶人自己的房間,然後叫來歪脖子楊二,問道:「你昨天說的那個熊 
    麻子,現在人在哪裡?」 
     
      楊二道:「在外面,剛來。」 
     
      段春道:「你去喊他進來。」 
     
      楊二道:「是!」 
     
      不一會兒,楊二從外面領進一名粗壯魁梧的麻臉大漢,這名大漢正是蜈蚣鎮上 
    小有名氣的熊麻子。 
     
      蜈蚣鎮上的煙花巷共有兩條,這個熊麻子便是另一條煙花巷的護花老大。 
     
      這個熊麻子並沒有練過武功,打架全憑一身蠻力,以及一副天生的惡相。不過 
    ,就憑了這兩樣,用以對付那些想惹事的尋芳客,已是綽綽有餘了。 
     
      段春忽然找來這樣一個角色,究竟是何用意,實在令人費解。 
     
      至於歪脖子楊二第一個就弄不明白。 
     
          ※※      ※※      ※※ 
     
      楊二完成使命,哈一哈腰,悄悄退出。 
     
      段春指著一張椅子道:「請坐。」 
     
      熊麻子欠身道:「小人不敢。」 
     
      這位熊老大,平時吹鬍子瞪眼睛,任誰也不買賬,如今居然變得這樣斯文起來 
    ,可知楊二一定已經告訴過他,段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段春也不勉強,又接著道:「熊老大一向靠什麼營生?」 
     
      熊麻子有點忸怩道:「靠——咳咳——靠地頭上一些兄弟幫襯幫襯。」 
     
      段春道:「聽說你脾氣不好,在家裡經常打老婆?」熊麻子道:「喝酒,賭錢 
    ,是男人的事,不該女人管,只怪我熊麻子命不好,偏偏討的幾個老婆一個個都… 
    …」 
     
      這位熊老大似乎並不認為打老婆是件什麼了不得的事,說時侃侃而談,先前忸 
    怩之態,也隨之一掃而空。 
     
      段春像是有點意外道:「你討過幾個老婆?」 
     
      熊麻子道:「四個。」 
     
      段春道:「以前的三個老婆,是得什麼病死的?」 
     
      熊麻子道:「她們都是偷跑了的,一個也沒有死。」 
     
      段春道:「被你打跑的?」 
     
      熊麻子道:「是的,這也怪我不好,下次我一定先打她們的腿。」 
     
      段春道:「你最近這些日子,打過老婆沒有?」 
     
      熊麻子道:「沒有。」 
     
      段春道:「多久沒打了?」 
     
      熊麻子道:「將近三個月。」 
     
      段春道:「現在這個老婆是不是已被你打怕了。不敢再管你的事?」 
     
      熊麻子道:「不是。」 
     
      段春道:「哦?」 
     
      熊麻子道:「這個老婆在三個多月前,又跑掉了。」 
     
      原來他這麼久沒打老婆,是因為已無老婆可打。 
     
      段春微微笑了一下,又問道:「你還想不想討第五個老婆?」 
     
      熊麻子搖搖頭道:「恐怕不容易。」 
     
      段春道:「因為你打老婆已經出了名?」 
     
      熊麻子道:「好像是的。巷子裡那些女人個個願陪我睡覺,就是不肯做我的老 
    婆。」 
     
      段春微笑道:「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要送你一個又年輕 
    又標緻的老婆。」 
     
      熊麻子呆住了!虎刀段春會送他一個年青標緻的女人做老婆! 
     
      他熊麻子在這位虎刀面前算老幾? 
     
      段春又笑了一下道:「這個女人如今就在裡面臥室裡,你可以先去看看,看中 
    了意我們再談。」 
     
      熊麻子當然不相信真有這種事。不過,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走進了臥 
    房。 
     
      熊麻子只進去了一會兒,就出來了;出來時兩眼瞪得大大的,就像受了驚嚇似 
    的。 
     
      他本來不信有這種事,現在,看到了房中的女人,照理他該相信了,但事實上 
    正好相反。 
     
      他更不相信段春說的是真話! 
     
      像這樣一個天仙似的美人兒,這位虎刀不留下來自己享受,卻要送給他這個粗 
    人做老婆,這種事誰相信? 
     
      段春微笑道:「如何?還中意吧?」 
     
      熊麻子訥訥地道:「段少俠……別……別……開玩笑了。」 
     
      段春收起笑容道:「你聽說虎刀段春什麼時候跟人開過玩笑?」 
     
      熊麻子不禁又呆住了!是呀!燕雲七殺手中的「虎刀」,一向不苟言笑,這是 
    人人都知道的。 
     
      退一步說,就算這位虎刀段春是在開玩笑,對像也不應找上他熊麻子啊!今天 
    蜈蚣鎮上有的是人物,他熊麻子算什麼東西? 
     
      熊麻子心裡漸漸活動起來。 
     
      事情也許是真的。 
     
      燕雲七殺手是今天江湖上的非常人物,這種非常人物,行事經常出人意料之外 
    ;如果真是事實,似也不足為奇。 
     
      於是,他囁嚅地道:「小人只不明白少俠……為什麼……」 
     
      段春擺手道:「你什麼也不必明白,只要你願意,你馬上就可以把這女人帶走 
    。」 
     
      熊麻子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叩了個響頭道:「謝少俠厚賞,小人一定從此 
    改過,以後永遠不再打老婆。」 
     
      段春微笑道:「能改最好,改不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熊麻子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這女人他也打得?其實,他就沒有想想,他熊麻子是塊什麼料?如果不是他以 
    打老婆出了名,他又怎會得到這個女人? 
     
      他若是頭腦夠發達,他應該不難明白,段春送給他這個女人,正是要借他一雙 
    手,讓這女人受折磨! 
     
      段春頓了一下,緩緩接著道:「有一件事,你熊老大必須牢牢記住:這女人你 
    隨時可以打,怎麼打都可以,但絕不許讓她跑掉,跑掉了我就找你。」 
     
      熊麻子又叩了個頭道:「小人記得。」 
     
      段春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應該記住你說過的一句話,以後打這女人時,應 
    該先打她的一雙腿喔!」 
     
          ※※      ※※      ※※ 
     
      段春忙完這件事,才開始進食今天的第一餐。 
     
      這位虎刀並不怎麼貪圖口腹享受,所以他一天三頓,一向吃得都很簡單。 
     
      他的早點只是一碗鹵面。 
     
      段春很快的就吃完了這碗麵。這碗麵的佐料很好,有蛋花。木耳、筍片、肉絲 
    、豆腐……也有死亡。 
     
          ※※      ※※      ※※ 
     
      一個內功精純的人,只須稍稍一運氣,便不難知道自己的健康是否處於正常狀 
    態。 
     
      如今段春幾乎僅憑呼吸就察覺到自己已經著了別人的道兒。 
     
      他對藥物方面的常識有限,他不知道自己服下了一種什麼毒藥,當然更不知道 
    這種毒藥應以何種藥物化解。 
     
      不過,他有一種預感,他服下去的這種毒藥,一定是一種發作較緩,同時也很 
    難化解的毒藥。 
     
      這是什麼人下的毒手? 
     
      面是楊二端來的,但是,他清楚,這件事一定跟楊二無關。 
     
      不論對方出多大代價,他相信楊二也絕沒有這種膽量。 
     
      但他還是把楊二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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