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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 樓 吟

                   【第七章 寶石疑雲】
    
      碎碑手馮一塵看上去像位好好先生,當下點頭道:「這種天氣喝點酒,本來沒 
    有什麼,但規矩是不許帶東西進礦,把他們擱在這裡,出礦時再帶回去。」 
     
      丐幫弟子依次進柵,取起用具,魚貫入礦。 
     
      路長青望著最後一名弟子的背影,喃喃道:「想不到丐幫中也有這等年青俊拔 
    的弟於,看樣子兩人也好像練過武功,真不知道為什麼會派到舜耕山這種地方來。」 
     
      馮一塵微微一笑道:「年紀青青的,隨身帶著酒袋,還用得著問受罰的原因嗎 
    ?」 
     
      進了礦坑,朱磊和郭南風才發覺那位分舵主麻三的主意實在並不高明。 
     
      礦中陰暗潮濕,空氣也有點渾濁,看到那些丐幫弟子辛勤工作,半句怨言沒有 
    ,他們這才發覺,做—名規規矩矩的丐幫弟子,實在比當一名有道高僧,還要艱難 
    得多。 
     
      要想混到幫中一名分舵主,或護法長老的地位,當然更不容易。 
     
      他們二人進礦,雖然可以不必工作,但處在這種環境下,又能對破案有什麼幫 
    助? 
     
      可是,已經進來,就不能中途退出,萬一引起江老太爺身邊那幾名武師的疑心 
    ,不但案子永遠破不了,丐幫弟子在舜耕山的處境,勢將更為困窘。 
     
      好不容易,才將一天混過去了。 
     
      中午的伙食,江府供應,兩菜一湯,糙米飯一大碗,朱、郭 
     
      兩人幾乎食不下嚥,那些丐幫弟子,卻人人吃得津津有味。 
     
      回到分舵上,分舵主麻三已為他倆另外備了酒菜,那些丐幫弟子,另外開伙, 
    菜餚比中午江府供應的更差。 
     
      大夥兒辛苦了一天,吃飽就睡,對供應朱、郭兩人的酒菜,連看也不看一眼。 
     
      朱、郭兩個沒有遜讓的對象,事實上也都快餓死了,只好坦然用,但由於環境 
    不同,兩人始終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朱磊喝酒時,不覺皺起了眉頭道:「我們這樣每天被送進礦坑,對偵察寶玉失 
    竊案—點幫助也沒有,真是作繭自縛。」 
     
      郭南風沉吟著道:「今天,我們這一著,也並非全無收穫。」 
     
      朱磊道:「什麼收穫?」 
     
      郭南風道:「我們至少已經可以看出,這邊派入礦的,只要人數合乎規定,無 
    論換誰進入,似乎都無關緊要。」 
     
      朱磊想了一下,喜形於色道:「是啊,我們兩個,就是頂缺進去的,只要由領 
    班的人,臨時改個名字,對方按冊點名,一個不缺就行了。」 
     
      郭南風道:「所以,你如果不想進去,明天可以請帶班的大頭丐胡三幫你把名 
    字改—改。」 
     
      朱磊有點驚道:「你的意思,你對進礦還有興趣?」 
     
      郭南風道:「我們是來辦事的,不能只顧個人興趣。今天兩人一起進去,僅工 
    作了一天,然後兩人就一起不見了,碰上有心人查問,你要如何解釋。」 
     
      朱磊有點不好意思,點點頭道:「是的,這的確不好解釋。」 
     
      郭南風道:「我們現在並未確定要對付什麼人,有你一個留在外邊就行了,我 
    為避人耳目,不妨隨眾進退,再混上幾天。」 
     
      兩人的意見,分舵主麻三當然絕對尊重,於是決定明天由帶頭的胡三,將朱磊 
    的化名換上另外一個丐幫弟子。 
     
      第二天的值班武師,換成了少林弟子范震邦和燕子陳三。 
     
      兩人在點名時,果然對人口異動一事未生任何意見。 
     
      朱磊則接受郭南風的意見,改裝成一名農民模樣,將附近稀疏的村落,約略巡 
    視了一遍,查看有無可疑的人家。 
     
      第三天,郭南風在出發之前,吩咐朱磊在分舵上喝點酒睡覺。 
     
      朱磊懂得他的意思。 
     
      朱磊自己也覺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今天晚上,的確該到江府裡院對江家 
    的老少人口,詳細查看一番了。 
     
      天氣冷,又下雪,江府上上下下,差不多都提前上床,鑽進熱被窩。 
     
      唯一的例外,是前院的東西兩廂。 
     
      東廂的四位武師在圍爐喝酒吃宵夜,由年長的碎碑手馮一塵敘述一些武林軼事 
    ,其他三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在有酒菜助興之下,全都忘了外面是個飄雪的寒冷冷 
    夜。 
     
      西廂的四名玉匠,一人已經入睡,兩人在燈下對弈,一人在旁托腮觀戰。 
     
      玉匠是一種稀有的行業,當時國內產玉的地方不多.這四名玉匠都是從揚州輾 
    轉請來的,一名滇南人,一名川東人,兩名藍田人。 
     
      四人的工作,也分為削玉、切割、粗雕、細磨四部分。 
     
      古人語云:「玉不琢,不成器。」這個「琢」字,便包括了制玉的全部過程。 
     
      制玉匠人難找,他們待遇也很優厚,這四位玉匠,省籍不同,年齡也有差異。 
    下棋的兩位老先生,都是藍田人,一位負責削玉,一位負責細磨,觀戰的一個,是 
    滇南人,負責切割,提前上床的一位,則負責精雕。 
     
      制玉的四項過程,雖然都很重要,但一塊玉由粗坯變成精品,其價值高低,一 
    大半都決定在成型的粗雕這一部分。 
     
      上床的那一位,名叫寇品清,大家叫他小寇子,他人也長得和他名字一樣清秀 
    ,細白的皮膚,修長的身段,說話很粗魯,但笑起來卻像個女孩子。 
     
      每一位玉匠,由學徒到出師,制玉的各部門都經歷過,大家把粗雕的工作交給 
    小寇子,便是欺侮他年紀輕,好說話。 
     
      沒有想到,小寇子一來便建了大功!那十二生肖,便是他雕出來的模型。 
     
      十二生肖雕成,江老太爺還發下—筆不菲的獎金,功勞雖是小寇子的,但他卻 
    跟大家均分了。、自此以後,大家便對小寇子另眼看待,不再專拿他開玩笑,他每 
    天提前上床睡覺,也沒人多說一句話。 
     
      今晚,下棋的兩位藍田師父,正弈到緊要處:小寇子忽然翻身坐起,披起大皮 
    袍子,便往外跑。 
     
      旁觀的老陳笑道:「小寇子夢遊啦!」 
     
      小寇子轉頭縮頸笑道:「晚上的羊肉吃壞了。」 
     
      老陳笑道:「拉肚子?」 
     
      小寇子道:「肚子疼得要命。」 
     
      老陳笑道:「這麼晚了,包管沒人跟你搶茅房,你一個人去安安逸逸的拉吧! 
    "下棋的兩位師父都笑了,小寇子頭一縮,啟門而去。 
     
      小寇子通過月牙門,進入西偏院,茅房便在西北角落上,對面西南角落則是江 
    府上的柴房,是江府過冬時節,儲藏柴火的地方。 
     
      如果有人此刻悄悄地跟在小寇子身後,一定會感覺非常奇怪.因為小寇子匆匆 
    奔去的地方,並不是茅房,而是柴房。 
     
      天空仍在飄著雪花,天色濃黑如墨。 
     
      柴房門敞開著,裡面漆黑一團。 
     
      小寇子毫不遲疑的竄進柴房,壓著嗓門低聲道:「綠茵,綠茵——」 
     
      他喊了兩聲,立即有個低顫的聲音應答道:「我在這裡。」 
     
      小寇子摸索著走過去,黑暗中有個苗條的影子,迅速投進他的懷抱,兩人緊抱 
    在—起,身子都有點抖索,四片乾燥而發燙的嘴唇,立即緊緊密合。 
     
      隔了很久,才聽小寇子抖著聲音低低地道:「我怕你不來。」 
     
      另一個柔膩的聲音道:「跟你約好了,我怎麼會不來?我得先伺候老太爺睡了 
    ,才能出來啊!」 
     
      「老太爺沒有要你一起睡?」 
     
      「早就沒有了。」 
     
      「多久了?」 
     
      「兩年多了。」 
     
      「日子難熬吧?」 
     
      「不然怎麼會看上你這個憨小子。」 
     
      接著,又是親嘴的聲音。再接著,茅草—陣輕響,底下的聲音.就不堪聞問了。 
     
      經過一陣狂亂的響息後,暫時沉寂了片刻。 
     
      「東西藏好了沒有?」 
     
      「絕對安全。」 
     
      「藏在什麼地方?」 
     
      「遠在天邊的下一句。」 
     
      「就在這間柴房裡?」 
     
      「這裡的柴火燒不完,也很少有人跑到這裡來,你說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安 
    全?」 
     
      「那我就放心了。」 
     
      「你說我們還要等多久?」 
     
      「等我再雕一批好東西出來,人家漸漸忘了這件事,我先找個藉口離開,你過 
    一段時間,再偷偷溜出來,大家就不會再想到這批東西上面去了。」 
     
      「那還得多久?」 
     
      「為了安全,急也急不來。」 
     
      「你說你不怕那些會武功的師父?」 
     
      「話雖如此,鬧開了也沒有什麼好處,要是光談武功,這幾頭三腳貓,還不看 
    在我的眼裡,以後到了外面,我再表演紿你看。」 
     
      「你是跟誰學的?」 
     
      「說這些你也不懂。」 
     
      「跟你在一起好幾次,我也有點感覺得出來.不是練過幾天的人,那會有你這 
    股強牛勁兒。」 
     
      「你現在服了吧?」 
     
      「死人!」 
     
      然後,草堆上又悉悉沙沙的輕響起來,一陣喘息聲中,兩個身軀顯然又粘成了 
    一堆。 
     
      聽完了朱磊有聲有色的描述,郭南風笑道:「碰上這種事,你可得小心些!」 
     
      朱磊道:「小心什麼?」 
     
      郭南風笑道:「小心要倒楣!」 
     
      朱磊道:「我是聽到的,天那麼黑,我什麼也沒看到,怎麼倒楣?」 
     
      郭南風止住笑道:「玉器有了著落,下一步你看怎麼辦?」 
     
      朱磊端起酒杯,道:「下一步是你的事!」 
     
      郭南風沉吟道:「我們是為丐幫弟子洗冤而來,我實在不希望在這件公案上有 
    人傷亡地。」 
     
      朱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道:「咱們是兄弟,講究勞逸平均,所以,這個—— 
    也是你的事!」 
     
      又過了—天,麻三帶著朱磊和郭南風,於一干丐幫弟子上工後,到江府正式求 
    見江老太爺。 
     
      江老太爺出面接見,並問求見何事。 
     
      麻三很會說話,他源源本本地告訴江老爺:自從江府玉器失竊後,老太爺為人 
    寬厚,儘管沒有明說出來,心底下很可能懷疑是某些丐幫弟子手腳不老實。 
     
      因此,他們以丐幫秘密通訊方式,請來了江南三俠中的「無常刀」』和「快刀 
    」幫忙查辦。 
     
      接著,他順便介紹了朱磊和郭南風。 
     
      江老太爺禮貌地點點頭,其實他對江湖中事一竅不通,什麼叫做江南三俠,什 
    麼又叫做「快刀」、「無常刀」,他根本就沒聽說過。 
     
      麻三接著道:「他們兩位剛到時,冒充本幫弟子,目的是察看本分舵下礦弟子 
    ,是否真的清白。第二天便換了朱磊朱俠,查看附近村莊,最後均無結果。」 
     
      這些話大部分都是實情,也都是郭南風讓他說的。 
     
      「現在——」麻三最後道:「我請郭大俠將最後查訪的結果,向老太爺報告一 
    下。」 
     
      四處調查的人既是朱磊,為什麼要郭南風來報告? 
     
      因為郭南風語氣比較溫和,思想比較有條理。而且,說出這件竊玉案的真像, 
    也很需要一點編造能力。 
     
      郭南風已經表示過,江老太爺年逾七十,身邊還要蓄養年輕的伺妾,這種事本 
    就大大的不該。少年男女,相羨相愛,自然是合乎常情。 
     
      所以,他已決定不把玉匠寇品清和小妾綠茵偷情的一段帶出來。 
     
      江老太爺已經老得像個老菩薩,無論聽了誰的話,都是點頭。 
     
      郭南風在坐位上欠了身子,然後從容接口道:「經查竊玉者是兩名飛賊,當時 
    因分髒問題而起爭端,一人已因爭執動武而喪生,另一人因人單勢孤,懼於府上武 
    師們的殷勤巡守,刻正潛伏在山後一處巖洞中……」 
     
      江老太爺忍不住道:「要不要我們派武師,幫著把那賊人抓起來?」 
     
      郭南風又欠了一下身子道:「用不著了,那賊人身手有限,已被我們朱磊師兄 
    擒服了。」 
     
      江老太爺忙道:「這還得了?賊人在哪裡?快拿我的名帖,送去鳳台縣衙,好 
    好地的嚴辦!」 
     
      郭南風道:「老太爺請息怒,我們江湖人物,碰上這種事,另有處置方式,在 
    下兄弟,已經按江湖規矩,給了他嚴厲處罰,並把他打發了。」 
     
      江老太爺有點失望,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忽又問道:「那些寶玉呢?」 
     
      郭南風道:「據那人供稱,因當時攜帶不便,所以仍然藏在貴府的柴房中—— 
    貴府的柴房在哪裡9」 
     
      「在後面偏院裡!」江老太爺道,忽然皺起眉頭:「賊人的話,不可偏信,萬 
    一玉器不在柴房裡,哪裡再去找人對質?」 
     
      「這就要冒點風險了。」郭南風覺得這位江老太爺實在俗氣得不很可愛,故意 
    逗他道:「府上的武師在哪裡?我們先帶人去柴房搜一搜,要是找不到那批玉器, 
    再另作打算不遲。」 
     
      今天輪值的是少林俗家弟子路長青和碎碑手馮一塵,輪空的是燕子陳三和另一 
    名少林俗家弟子范震邦。 
     
      江老太爺傳下話去,燕子陳三和范震邦立即趕到。 
     
      燕子陳三是江湖上混過的人物,對江南三俠——尤其是快刀郭南風——早有所 
    耳聞,對郭、朱兩人,相當敬重。 
     
      江老太爺見府中武師對郭、朱兩人如此敬重,知道兩人來頭不小,也對兩人另 
    眼看待起來。 
     
      搜查柴房,是件麻煩事,好在江府的幫閒人口多,漆盒的體積又很鮮明惹眼, 
    不到半個時辰,果然把那個漆盒完整無損的找了出來。 
     
      江老太爺驚喜萬分,忙令管家的稱出一千兩銀子,準備獎賞朱、郭兩人。 
     
      朱、郭兩人當然不會接受,郭南風婉轉告訴江老太爺,他們是為洗刷丐幫弟子 
    的嫌疑而來,不是為了獎金,如果老太爺認為丐幫弟子工作還算認真,希望酌予提 
    高他們的工資,他們兄弟倆就感激不盡了。 
     
      江老太爺滿口答應,井吩咐管事備席,恭邀朱、郭兩人及分舵主麻三共酌。 
     
      飯後,郭南風提議參觀玉器工作房,江老太爺有午睡的習慣,命燕子陳三和范 
    震邦領著,他則扶著書僮安歇去了。 
     
      工作房裡的四位師父,當然已獲知十二件玉器失而復得的消息,四人中只有寇 
    品清心裡清楚,是江南三俠中這兩位替他瞞去其中一段,心底下不由得又是感激, 
    又是害怕。 
     
      玉器工作房裡,四位師父全憑手藝吃飯,琢玉器械少得可憐,除玉器成品已交 
    江老太爺點收外,房中只有一些堆集如山的粗玉石,實說起來,也沒有什麼看頭。 
     
      郭南風朝朱磊使了一個眼色,朱磊會意,便纏著那些師父問東問西,故意分散 
    大家的注意力。 
     
      郭南風則走去寇品清身邊,拿起一塊粗玉,一面佯作端詳,—面傳音問道:「 
    閣下師傳何人?」 
     
      「唐雪舫。」 
     
      「唐門第七代掌門人。」 
     
      「不錯。」 
     
      「習藝多久?」 
     
      「四年。」 
     
      「何故離開唐門?」 
     
      「生活不檢點。」 
     
      「以後就改以制玉為生?」 
     
      「是的。」 
     
      「以後還想不想在江府玉器上動腦筋?」 
     
      「蒙三俠高抬貴手,以後不敢了。」 
     
      「你跟綠菌那女人如果真有意思,應該先離開舜耕山,再作長遠打算,你年紀 
    還輕,又有一技之長,別再任意胡來,連累別人,知道嗎?」 
     
      「是!」 
     
      然後,郭南風放下那塊粗五,又跟寇品清大聲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與麻三等人 
    告辭離去。 
     
      回到住處,麻三宣佈了江府即將調整工資的好消息,大夥兒無不歡欣鼓舞,雀 
    躍不已。 
     
      麻三特地置備了雞羊等酒菜,大打牙祭,順便向朱、郭兩人致謝送行。 
     
      離開舜耕山,風雪也停了,朱磊和郭南風兩人都感覺心情很愉快。 
     
      朱磊笑道:「這次,事情辦得妥妥帖帖的,居然沒沾一絲血腥,心裡實在很舒 
    服,比上次楱霞之行要有意思得多。」 
     
      郭南風道:「這次只能說是運氣好,要是沒碰上小寇子和那女人偷情,你去哪 
    裡找線索?」 
     
      朱磊笑道:「所以我說,碰上男女偷情的事,有時也不見得一定就倒楣。」 
     
      這天晚上,兩人來到一處靠近塗山,名叫好風水的一個小鎮。 
     
      朱磊欣然道:「這個地名大吉大利,咱們可能要轉好運了。」 
     
      郭南風笑道:「轉什麼好運?我只希望今晚能找個大一點的客棧,洗一個熱水 
    澡,叫兩樣菜,燙一壺酒,然後安安靜靜的—覺到天亮,就算交上好運了!」 
     
      塗山,是春秋戰國時,諸侯會盟的大地方,在歷史上赫赫有名。 
     
      如今,據古老相傳,城外有個小土堆,雜草叢生,方圓不過數丈,那就是當年 
    群雄歃血為盟,永結友好的「祭壇」! 
     
      這裡離鳳陽不遠,離蚌埠更近,行人來往,商旅不絕,市面還算繁榮。 
     
      他們的運氣確實不錯,投宿的客棧很寬敞,也很乾淨,客棧的緊隔壁,就有家 
    燒鹵熟食店,叫酒叫菜,都很方便。 
     
      兩人吩咐棧伙,燒了一大鍋熱水,分別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叫來幾樣可口的小 
    菜,準備喝個四分醉,上床睡大覺。 
     
      正當二人酒意微醺,忘情得趣之際,院子裡人聲嘈雜,忽聽一個粗嗓門直著喉 
    嚨道:「先派人把三娘的房間打掃打掃,再叫人去辦點酒菜.三娘趕了一天路,也 
    該趁早用飯安歇了!」 
     
      朱磊一嗯,詫異道:「這是什麼話?」 
     
      郭南風笑道:「你不是都聽懂了嗎?這是人人都聽得懂的普通大白話!」 
     
      朱磊皺眉道:「我是說這傢伙的嗓門,聽語氣他對那位什麼三娘也太巴結了, 
    客店裡的房間,天天有人打掃,還要叫人掃個什麼勁兒?」 
     
      郭南風笑道:「這就叫氣派啊!如果你有用不完的銀子,身後經常跟著一大批 
    幫閒人物,你在落店時,也可以擺譜兒,叫人先把房間打掃一番!」 
     
      朱磊道:「趕了一天路,要睡覺了,隨便叫點飲食就好了,為什麼要酒又要菜 
    的?」 
     
      郭南風笑道:「你這就叫多管閒事!人家有錢有勢又有跟班的,睡覺之前,叫 
    幾個菜,喝點老酒,用得著你煩心?」 
     
      朱磊搖頭道:「不對——」 
     
      郭南風道:「什麼不對?」 
     
      朱磊道:「你別忘了,他稱呼的是『三娘』,是個有男人的女人,一個有男人 
    的女人,又有這麼多的跟班,為什麼要拋頭露面的『趕』一天『路』?」 
     
      郭南風道:「依你的意思呢?」 
     
      朱磊道:「這個什麼三娘的一定不是好來路!」 
     
      郭南風道:「留點口德。」 
     
      朱磊道:「我是就事論事。」 
     
      郭南風道:「萬鳳幫的林白玉、葉小鳳和蔣素芬,她們也時常奔波在外,要是 
    被你遇上了,你難道也說她們不是好來路?」 
     
      朱磊道:「那不一樣,她們生活簡樸,舉止安詳端莊,更不會身後一跟就是一 
    大群男人。」 
     
      這時候,院子裡仍然熙熙攘攘,呼來喝去,不得安寧,住進來的,好像不是一 
    批客人,而是一支雜牌軍隊。 
     
      郭南風忍不住歎了口氣道:「大概被你料對了,今晚要想好好睡上一覺,可能 
    又要泡湯了。」 
     
      朱磊忽然放下酒杯道:「待我出去看看!」 
     
      朱磊出去了,郭南風也無心再喝下去,他抱著胳膊,靠在炕上,迷迷糊糊地, 
    幾乎睡著了。 
     
      隔了好一陣子,朱磊才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的踱了進來。 
     
      郭南風打了個呵欠道:「怎麼去了這麼久?那女人怎麼樣?」 
     
      朱磊坐下,喝了口冷酒,慢慢地道:「這個女人,真是怪事,我敢說我長到這 
    麼大,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 
     
      郭南風忍不住打趣道:「天底下的人,有一半是女人,你沒有見過的女人,當 
    然還多得很。不過,你的意思好像說這女人很特別,特別的女人,也有好壞之分, 
    你說還沒有見過是什麼意思?」 
     
      朱磊皺著眉頭道:「我的意思——真沒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女人!」 
     
      郭南風一怔道:「漂亮?你的眼界一向高得很,你說漂亮,就不簡單了,這女 
    人漂亮到什麼程度?」 
     
      朱磊道:「不過,也騷得可以。」 
     
      郭南風道:「你已經說過了,這女人可能來路不正,她漂亮也好,風騷也好, 
    跟我們沒有一點關係,對不對?」 
     
      朱磊道:「有!」 
     
      郭南風又一怔道:「有?有什麼?」 
     
      朱磊道:「我出去時,她正在詢問一名夥計,問這裡到靈璧,還有多遠?」 
     
      郭南風道:「靈壁是個大縣,範圍很廣,難道你疑心她是去找萬鳳幫的麻煩?」 
     
      朱磊道:「我不是疑心,而是那女人接著又向小二問了一句話。」 
     
      郭南風道:「問什麼?」 
     
      朱磊道:「她接著問小二,靈壁有群大姑娘,收養了很多野孩子,那些姑娘住 
    的地方叫什麼地名。」 
     
      郭南風道:「小二怎麼說?」 
     
      朱磊道:「小二回答不知道,那女人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郭南風思索了片刻,道:「什麼事情不能盡往壞處想,這女人也許外表風騷, 
    內心卻很慈善,她找萬鳳幫,為了想捐出一筆善款救濟孤兒們也不一定。」 
     
      朱磊道:「想救濟孤兒帶那一大堆男人幹什麼?」 
     
      郭南風道:「譜兒擺慣了,講究大家氣派啊!」 
     
      朱磊歎了口氣道:「什麼事你都往好處想,什麼人你都假定他是好人,剛才真 
    該由你出去看看。」 
     
      郭南風道:「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朱磊道:「我為了看得真切些,故意從她身後踱過去,想不到她竟朝我拋媚眼 
    ,就好像碰到了熟朋友,真叫人冒火——」 
     
      郭南風大笑道:「這有什麼火好冒的?這叫什麼——啊,對了——飛來艷福!」 
     
      咿呀一聲,房門忽然輕輕開啟。 
     
      一陣微風吹進,風中充滿香氣。 
     
      郭南風抬頭望去,目光所及,不覺呆住了。 
     
      踏著碎步進來的,是個美艷不可方物的黃衣麗人,那麗人巧笑盈盈,目光轉動 
    間,忽與郭南風四目相接,也不禁微微一怔。 
     
      朱磊一咦道:「你——?」 
     
      那黃衣麗人又回復一臉嬌媚的笑容道:「你剛才特意出去看我,我也該進來看 
    看你呀!是不是不可以?」 
     
      平時,朱磊在郭南風面前,一向口舌犀利,但在一個陌生的女人面前,卻又害 
    羞木訥得像個發育期中的大男孩子。 
     
      郭南風代他解圍,微微欠身道:「請坐,這位姑娘貴姓大名,有何見教?」 
     
      黃衣麗人含笑道:「我叫杏花三娘,見教不敢當,兩位壯士怎麼稱呼?」 
     
      郭南風道:「我們是拜把子兄弟,他姓朱,我姓郭。」 
     
      杏花三娘一怔,旋即含笑道:「啊,失敬得很,原來是江南三俠中的朱郭兩俠 
    ?小妹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郭南風暗犯嘀咕,他猜得不錯,這女人果然是江湖中人! 
     
      可是,她要找萬鳳幫幹什麼? 
     
      朱磊忽然插口道:「三娘姑娘也想去靈壁?」 
     
      他等於問了郭南風心裡想問的一句話,不過這種稱呼也真別緻。 
     
      「三娘姑娘」——是娘子?還是姑娘? 
     
      杏花三娘顯然對朱磊的稱呼並不在意,聞言點頭道:「是的,想去靈璧看看, 
    聽說那邊有一群年輕的姑娘,組織了一個什麼萬鳳幫,專門收養一些孤苦無依的棄 
    兒,本姑娘非常羨慕這種生活。」 
     
      她也自稱「本姑娘」? 
     
      像她這一身細皮白肉,可見從未做過一天粗活兒,她會對萬鳳幫的儉僕生活感 
    興趣? 
     
      郭南風接口道:「萬鳳幫的存在和行事宗旨,只令人由衷崇敬,她們的生活, 
    都很刻苦,並無值得羨慕的地方,杏花姑娘風塵僕僕的趕去,可能會感到很失望。」 
     
      杏花三娘瞟了他一眼,微笑道:「郭俠跟她們很熟悉?」 
     
      郭南風坦然點頭道:「是的,我們這次就從靈璧來的。」 
     
      杏花三娘輕輕一哦,欣然道:「既然如此,有二位帶路,就再用不著一路問人 
    了。」 
     
      郭南風冷淡地道:「姑娘帶了很多人?」 
     
      他只說「人」,而沒有強調「男人」。不過,杏花三娘如果夠機靈,聽得懂弦 
    外之音,應該會聽出這是一種委婉而間接的批判:像你這樣的女人,會適合到萬鳳 
    幫那種地方去? 
     
      杏花三娘眼珠子轉了一下,笑道:「我帶的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部屬, 
    你覺得他們會礙事嗎?」 
     
      她說的「人」,也沒有強調是「男人」,但她最後的一句,卻有著微妙的「雙 
    關」,意思彷彿就是說:我身邊跟了這許多男人,是不是令你感到很不舒服? 
     
      郭南風承認這女人的確很動人,但毫不欣賞這婦人的挑逗。 
     
      他很率直地道:「萬鳳幫其實並不能算作江湖上的一個幫派,而只能說是一個 
    帶有慈善性質的事業團體,如果不是為了施捨和贊助,他們恐怕很不習慣有人去打 
    擾。」 
     
      杏花三娘含蓄地笑了笑,道:「郭俠的意思我懂,也會照辦,明天上路時,你 
    們會發現跟著我的,只有兩個男人,他們都已五十多歲,是我的兩名轎夫。」 
     
      原來她趕了一天路,是坐在轎子裡趕的! 
     
      朱磊對這位標緻的女人,慢慢感到厭惡起來,他對杏花三娘道:「三娘姑娘, 
    剛才聽到有人替你叫酒菜,你不擔心酒菜冷了會變味?」 
     
      這是一種很明顯,也很不講求技巧的逐客令,可是,杏花三娘聽了一點也不在 
    乎。 
     
      她朝桌上的冷酒殘羹掃了一眼,轉向朱磊笑道:「兩位喝夠了沒有?要不要再 
    到我房間裡去,大夥兒熱乎熱乎?」 
     
      這當然又是「一語雙關」,而且相當下流! 
     
      朱磊臉色—變,本想再說什麼,郭南風連忙攔在前面說道:「時間不早了,謝 
    謝杏花姑娘美意,咱們明天路上再聊吧!」 
     
      杏花三娘這才盈盈起身,回眸一笑,轉身婀娜而去。 
     
      朱磊上前將房門閂得緊緊的,恨聲道:「真不要臉,世上只有嬉皮賴臉的男人 
    ,想不到也有這種不知羞恥的女人。」 
     
      郭南風表情沉重地道:「阿磊,你少發脾氣,事情恐怕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以為這女人只是個風流淫蕩的貨色。」 
     
      朱磊哼了一聲道:「我當然知道她會武功,就算她是江湖中人,又怎麼樣?」 
     
      郭南風緩緩搖頭道:「我擔心的,倒不是這女人會不會武功。」 
     
      朱磊走來炕前道:「那你擔心的是什麼?」 
     
      郭南風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道:「你知道的,江湖上一向忌諱三種人:僧尼、女 
    人、乞丐,而這女人自稱杏花三娘,其實說了等於沒說,我們別說她的師承武功, 
    甚至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我真懷疑她急急帶人趕去靈璧,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 
     
      朱磊細細一想,果然覺得事情有點怪異,並不像他所感受的,只是這女人言行 
    上的不正經。 
     
      他碰上這一類傷腦筋的問題,經常都是一個相同的反應:「依你看,這女人的 
    真正目是什麼?」 
     
      郭南風沉吟道:「依我看——靈璧萬鳳幫生活清苦,成員單純,應該沒有什麼 
    可覬覦的,不知道會不會是為了上一代的恩怨。」 
     
      朱磊為人熱忱,一向胸無城府,聞言毅然道:「這樣好不好? 
     
      老三,萬鳳幫目前只有蔣素芬在,我就辛苦點,連夜趕回去,找蔣素芬問個清 
    楚,明天你陪著這女人上路,大家說話方便些,你再套套這女人的口氣,看看這女 
    人趕去靈壁是否另有用意?」 
     
      郭南風歎了口氣道:「這雖然是個笨法子,只好辛苦你一下了。」 
     
      第二天上路,杏花三娘果然將那些隨從打發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兩名上了年紀 
    的老轎夫。 
     
      他見郭南風身邊也少了個朱磊,不禁相當驚奇。 
     
      郭南風向她解釋道:「我們三人,雖然是結義兄弟,但在興趣上,卻有很大的 
    差異。老大沉默寡言,行事穩重,老二生性風流,不拘小節,昨晚他喝醉了酒,說 
    蚌埠是個大地方,離這裡只有五、六里路,他要趕到蚌埠去過夜……」 
     
      杏花三娘道:「他不去靈璧?」 
     
      郭南風道:「這一帶他比我熟,我又不能管他,只好由他去杏花三娘點頭,並 
    沒有追問朱磊半夜趕路去蚌埠做什麼,而神色之間,反有一股喜悅之意,顯然她對 
    朱磊也沒有什麼好感。 
     
      郭南風跟著轎子,走沒多遠,杏花三娘忽然吩咐轎夫停下。 
     
      她走出轎門,向郭南風笑道:「我坐轎子你走路,這樣不太好吧?!」 
     
      郭南風道:「我走路走慣了,你坐轎子也坐慣了,這樣有什麼好不好的?」 
     
      杏花三娘笑道:「這樣叫人看起來,有點像鄉下夫婦新婚回娘家,我看我還是 
    陪你—同步行,邊走邊聊,比較有意思。」 
     
      郭南風道:「那豈不是太委曲了杏花姑娘。」 
     
      杏花三娘媚眼一拋,掩口低聲吃吃道:「那你就想個方法補報我好了。」 
     
      郭南風心頭微微一蕩,竟有點把持不住,他止不住有點後悔,覺得先讓朱磊趕 
    靈璧造成他一個人面對這女人,實在是下下之策。 
     
      為瞭解窘,他岔開話題,實指著那頂轎子道:「這頂轎子怎麼辦?」 
     
      杏花三娘笑道:「那麼多人,我都打發了,一頂空轎子,還不好處理?叫他們 
    兩個人,什麼地方抬來的,就抬回什麼地方去就是了。」 
     
      郭南風知道光怕事也不是辦法,決定跟著這女人周旋到底,看這女人還有什麼 
    手段。 
     
      兩名轎夫打發掉了,兩人重新開始並肩步行。 
     
      一路上,兩人邊走邊談,但談的都是些言不及義的閒話,她問郭南風揚州的風 
    月,郭南風告訴她:揚州的小吃很有名,洗澡也是一種享受。其他方面,他只去過 
    瘦西湖兩趟,景物多遭破壞,與傳說及想像中,差得太遠。 
     
      杏花三娘想問的,當然不是這些。 
     
      可是,郭南風不知道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總是答非所問,杏花三娘限於自 
    己是個婦道人家.當然不便追究下去。 
     
      郭南風也問了她一些江湖中事,並趁機請教她的師承門戶,想瞭解她的身世和 
    出身。 
     
      杏花三娘的回答,也跟打太極拳一樣,東推西擋,沒句真話。 
     
      她說她是湖北黃梅縣人,自幼跟隨一名師太習武,長大接掌父親的木業行,曾 
    到湖南辰州去過幾趟,如今跟隨她的這些男人,便是行中的師父,大家都很尊敬她。 
     
      總而言之,她說了很多,好像說得很詳細,但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是郭南風想 
    要問的話。 
     
      從杏花三娘的談話中,郭南風只隱約聽出了一件事,這位杏花三娘顯然沒有嫁 
    過人,杏花是她的小名,三娘是姐妹排行,如此而已! 
     
      郭南風知道這位杏花三娘口風很緊,說話技巧也很好,要想探查她的底細,真 
    如蜀道之難行,難於上青天! 
     
      兩人中午到達蚌埠,飯後繼續上路,傍晚抵達一個離孟澗湖不遠的小鎮,兩人 
    知道再下去很難在天黑找到歇宿的地方,便在小鎮上落腳住下。 
     
      一對素不相識,而且各懷心機的青年男女住進同一家客棧裡,實在非常尷尬。 
     
      這時,表現得落落大方的,反而是杏花三娘,似乎郭南風無論怎樣安排,她都 
    無所謂。 
     
      郭南風身為男人,做事不能沒有個決斷,為了不著痕跡,而又能劃清男女界線 
    起見,他向茶房要了兩間相連的房間,杏花三娘沒有任何意見,郭南風的決定,她 
    都欣然依從。 
     
      這家客棧不供應酒食,有錢的客人要吃喝,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兩人可以分開 
    來住,用餐也分開來,自然不像話。 
     
      杏花三娘一向舖張慣了,出手非常闊綽,依郭南風的意思,叫兩碗排骨面,每 
    人加個鹵蛋,也就夠了。 
     
      而杏花三娘卻拿出整塊銀子,吩咐店家叫酒又叫菜,比上館子點的酒菜還豐盛。 
     
      郭南風不便阻攔,只是暗暗提醒自己,酒要少喝點! 
     
      酒菜來了,兩人邊吃邊談,郭南風又問對方這次趕去靈璧的用意。 
     
      杏花三娘喝了兒杯酒,雙頰紅潤,更見嬌媚,人也格格地笑個不停,彷彿已完 
    全對郭南風鬆懈防範之心。 
     
      她說,這次去靈璧的用意,實在不願也不便向人提起。 
     
      經過郭南風一再追問,她最後還說了。 
     
      她仗著幾分酒意,坦率地道,常在江湖上跑動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有個萬鳳幫 
    ,也都知道萬鳳幫幾個女孩子長得非常標緻,她自信自己的財力、姿色和武功,都 
    比那些女娃兒要強一些,也就是說,杏花三娘比現在的林白玉,更適合當她們的幫 
    主。 
     
      郭南風覺得很意外,也有點驚訝,原來這女人想取代林白玉,去當萬鳳幫的幫 
    主? 
     
      杏花三姐接著道,她當上萬鳳幫主,一定會把萬鳳幫經營得有聲有色,要讓江 
    湖上每一個武林人物,都知道有個萬鳳幫存在,而她最後的目的——最後的目的是 
    什麼? 
     
      杏花三娘的雙頰更紅了,她嬌羞答答地表示,最後,她要以幫主之尊,舉辦一 
    次武會,在武會上挑選如意郎君! 
     
      郭南風這才發覺,他和朱磊的猜測都錯了,原來這女人的目的非常單純,說來 
    說去還是為了找男人! 
     
      不過,這番話由這女人自己口裡說出來,也夠坦率的。 
     
      男人想找個美貌佳人,女人想找個如意郎君,這能說有什麼不對嗎? 
     
      郭南風覺得,只要這女人到時候不使用暴力手段,他們算不上是萬鳳幫的什麼 
    人,實在沒有橫加干涉的必要。 
     
      想到這裡,郭南風的一顆心不禁慢慢鬆懈下來。 
     
      他覺得他和朱磊都太敏感,太緊張了,不,應該說是他一個人太敏感太緊張了 
    !朱磊的反應,完全是受了他的影響。 
     
      他猜想這次朱磊匆匆趕到靈璧,蔣素芬聽到這件事,一定會滿頭霧水,莫名其 
    妙……
    
      杏花三娘微笑道:「你發什麼呆?」 
     
      郭南風噢了一聲,忙道:「沒——沒什麼,我是在想——想姑娘說的話,姑娘 
    說話真夠坦率,郭某人佩服之至!」 
     
      杏花三娘笑道:「這幾句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是拼湊起來的吧?」 
     
      郭南風赧然一笑道:「我一向說話都是這個樣子的,惹姑娘見笑了。」 
     
      杏花三娘笑道:「一個人心機深沉,說話有所顧忌,差不多都是這樣子,你處 
    處提防著本姑娘,到底害怕什麼事?」 
     
      郭南風被說破心事,不禁大窘,他故意端起酒杯,哈哈大笑道:「女孩子家, 
    都是這般小心跟兒,我一個大男人,天涯到處闖蕩,什麼事都見過,沒有見過的, 
    差不多也都聽說過,你說我會害怕什麼?」 
     
      杏花三娘笑道:「嘴硬的人,多半由於心虛,我猜你渾身不自在,大概是由於 
    跟我單獨相處的關係。」 
     
      郭南風道:「笑話!我是揚州出生,揚州長大的,自古以來,揚州便是東南四 
    十三州中的花花世界,走出師門,又曾遍游黃河南北,東西兩京。況且,姑娘對我 
    又沒有什麼惡意,彼此全屬萍水相逢,我為什麼會感到不自在?」 
     
      杏花三娘拍拍板凳,笑道:「好,坦蕩蕩的英雄,你坐過來吧!」 
     
      郭南風雖然心存警惕,這時也有了幾分酒意,聞言嘿嘿一笑,道:「坐過去就 
    坐過去,難道我還怕你吃了我!」 
     
      他說著,果然起身走去對面,和杏花三娘並肩在一張板凳上坐了下來。 
     
      杏花三娘側目一笑道:「摟住我的腰!」 
     
      郭南風笑道:「照摟不誤!」 
     
      杏花三娘舉杯道:「現在乾杯!」 
     
      郭南風笑道:「照乾不誤!」 
     
      他們互摟著,笑謔著,對幹了一大杯。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都有了幾分醉意。 
     
      郭南風因獲知這女人對萬鳳幫並無惡意,無形中鬆懈戒備之心,他仗著自己一 
    向酒量不錯,漸漸忘記了一個人喝酒多半都這樣喝醉的。 
     
      杏花三娘姿色本來就不惡,燈下看來,更見風情。 
     
      如此一杯接一杯,喝到後來,郭南風由被動變主動,反而向杏花三娘灌起酒來 
    ,在他模糊意識中,簡直就把杏花三娘當成平日的盟兄兼酒友朱磊了。 
     
      然後,夜深了,他們迷迷糊糊的吹熄了燈,迷迷糊糊的脫衣上床就寐。 
     
      他們在黑暗中喃喃互訴著衷情,兩個火熱的軀體緊緊擁抱在一起,在恍惚中進 
    行著熱烈而瘋狂的動作,完全遺忘了這個世界。 
     
      天快亮了,他們才倦極相擁睡去。 
     
      等他們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午牌時分,郭南風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起先 
    是萬分驚訝,經過苦苦思索,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一些情景。 
     
      他感到一絲甜蜜,也有點後悔,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善後才好。 
     
      但是,他能怪誰? 
     
      他輕輕推醒杏花三娘,杏花二娘唔了一聲,一轉身又將他緊緊抱住。 
     
      郭南風又推了她一下,低聲道:「杏花,你醒醒,我有話跟你說。」 
     
      杏花三娘沒有理他,反而將他抱得更緊,郭南風嗅著她的秀發,一股清香沁人 
    心脾,不禁輕輕歎了口氣,也緊抱著她,溫存起來。 
     
      兩人翻騰著,又輕過一番抵死纏綿,郭南風細聲道:「杏花,我們現在可以談 
    談了吧?」 
     
      杏花三娘偎在他懷裡,呻吟似地道:「談什麼,你說吧!我現在已經是你的人 
    了,你無論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現在,郭南風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沉默了片刻,瞪著天花板道:「杏花 
    ,假如你肯聽我的,我有個請求,你答應不答應?」 
     
      「當然答應。」 
     
      「我的意思——」郭南風思索道:「你能不能改變主意,不去靈璧?」 
     
      「當然可以。」 
     
      「真的?」郭南風有點驚喜:「你真的肯答應我不去靈璧?」 
     
      杏花三娘在他胸口輕輕咬了一口道:「我為什麼還要去靈璧?我已經當過萬鳳 
    幫主了,我也已經舉行過比武招親大會,我已在各路武林人物中找到了年輕的英俊 
    的如意郎君,我所有的夢想,都實現了,你以為我真對靈璧那種貧瘠的地方有興趣 
    ?哎啃,你好傻!」
    
      郭南風道:「那好,你快起來,把你在黃梅的地址寫給我,我最遲會在兩個月
    內,趕去黃梅和你相會。」 
     
      「假如屆時你不呢?」 
     
      「我有什麼理由不去呢?」 
     
      「好,我相信你,我會在家裡天天等你。」 
     
      郭南風趕到靈璧萬鳳幫,天色已黑。 
     
      朱磊看到他,頗感驚訝:「那位三娘姑娘怎麼沒有—起來?」 
     
      郭南風含混地道:「我說靈璧是個很貧瘠也很閉塞的地方,一群女孩子和一群 
    孤兒,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我已婉勸她回去了。」 
     
      朱磊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道:「那真是再好也投有了,我已經問過蔣姑娘,她 
    說她根本沒聽說過這位杏花姑娘的名字,更談不上跟這位杏花姑娘有什麼恩怨。」 
     
      郭南風左右看了一眼,擔心地道:「林姑娘和葉姑娘……」 
     
      朱磊搶笑道:「都回來了,她們去過定遠,什麼破綻也沒有看出來,後來又拐 
    去鳳陽,替孤兒們購買了大批冬衣,所以沒跟我們碰上。」 
     
      他也朝身後望了一眼,然後湊上一步,神秘兮兮地低聲道:「我們老大跟素芬 
    姑娘的事大有進展,現在就等你回來做個現成的媒人。」 
     
      郭南風哦了一聲,不禁又觸動了自己的心思,他真沒有勇氣去見林白玉。 
     
      這種事要怎麼解釋? 
     
      朱磊見他眉頭微皺,不禁大奇道:「你聽了這等大好消息,居然會不高興?」 
     
      郭南風定了定神,笑道:「我怎麼會不高興?我是太高興了,幾乎有點不相信 
    ,還有你跟小鳳姑娘的事……」 
     
      朱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差不多了。」 
     
      郭南風聽了,心頭更是忐忑難安,他跟林白玉,早被大家視為天造地設的一對 
    ,卻不料杯酒誤事,造成無可挽救的遺憾!他今後要如何來處理這段感情? 
     
      再說,他們盟兄弟間,一向無話不談,他又將如何來向兩位盟兄解釋——他將 
    無法接納多情的林白玉? 
     
      郭南風暗暗歎了口氣,勉強拍了朱磊一下肩頭,笑道:「我們進去弄點酒喝喝 
    吧!過了這兩天,我們再談正經事。」 
     
      世上很多事都是如此,你愈是迴避,它愈是迫人而來。 
     
      馬如龍和蔣素芬兩情相投,早已衷心互訴,朱磊和葉小鳳更是同進同出,儼若 
    一對小夫妻,一點忌諱都沒有。現在,他們四人等候的,就是郭南風和林白玉的表 
    示了。 
     
      三名異姓兄弟,同時娶進三名異姓姐妹,彼此都是武林中人,又全都是熱心社 
    會公益,這該是多美滿的一段武林佳話。 
     
      可是,郭南風有苦難言,他和杏花三娘的一段情孽,雖非出自他本心,但生米 
    已經煮成熟飯,他又怎能「始亂之,終棄之」? 
     
      兩天來,郭南風一直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他以天寒為藉口,成天以酒澆愁,人 
    憔悴了不少,卻始終無法找到兩全之策。 
     
      朱磊人雖魯莽,但也有心細的時候,他慢慢看出郭南風似乎有什麼心事。 
     
      這天,他忽然當著眾人面,向郭南風說道:「老三,趁著這兩天不下雪,我們 
    去附近小鎮牽上幾條牛回來,明年春耕,也好有個幫手,順便可以替馬大哥和蔣姑 
    娘去選幾件傢具。」 
     
      藉著這個大題目,兩弟兄整裝出發,上路之後,朱磊道:「現在身邊無人,你 
    究竟有什麼心事,可以說出來了。」 
     
      郭南風不便再隱瞞,便將他和杏花三娘的—段和盤托出。 
     
      朱磊聽了大感意外,最後憤憤然地道:「老三,你也太糊塗了,那晚在好風水 
    ,你就該看得出來,那娘們一直在想勾引你,卻想不到你最後還是上了她的當!」 
     
      朱磊氣憤是對的,他說的也是事實,但郭南風只搖了一下頭,沒有開口。 
     
      朱磊更氣了,又道:「你搖頭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我說錯了?」 
     
      郭南風歎了口氣道:「你的話並沒有說錯,但有件事情,你卻絕對想不到。」 
     
      朱磊冒火道:「什麼事我沒有想到?她以前沒跟過男人?她是個處女?」 
     
      郭南風低低地道:「正是如此。」 
     
      朱磊一下呆住了! 
     
      他愣了半天道:「有這種事!」 
     
      郭南風歎了口氣道:「不然我又怎麼會如此感到為難?她的放蕩,全是個性使 
    然,實際上她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種女人。」 
     
      朱磊像個洩了氣的球,喃喃道:「那…那……那就難辦了。」 
     
      郭南風又歎了口氣道:「這就是我要把事情說出來,想和你商量的原因,林姑 
    娘人品不錯,她顯然也有點意思,我實在沒有勇氣向她解釋這件事。」 
     
      朱磊脫口自語道:「那只有——」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皺著眉頭,沒有說卜去。 
     
      郭南風滿懷希望,望著他道:「只有怎麼樣?」 
     
      朱磊又皺了一下眉頭道:「只有暫時瞞著老大和小鳳,把這三件事,分開來處 
    理了。」 
     
      郭南風道:「你和小鳳的事怎麼辦?」 
     
      朱磊道:「小鳳還小,拖上幾年還不要緊。」 
     
      郭南風有點失望道:「小鳳才二十歲出頭,當然可以拖上幾年再說,林姑娘已 
    經二十五歲,耽誤了人家,總不是辦法。」 
     
      朱磊苦笑道:「那要怎麼辦?」 
     
      郭南風就因為沒有辦法,才找朱磊商量,他能怎麼辦? 
     
      兩人黃昏時,抵達泗水附近的一座小鎮,經過打聽,知道鎮上恰好碰上趕集的 
    日子,最近這幾天,每天都有牛市,他們決定明天上午先買傢具,下午選牛,後天 
    僱車載著傢具,趕牛回靈璧。 
     
      這天晚卜,兩人訂好客棧,聽夥計說城隍廟前有夜市,可以喝酒,便向夥計問 
    明路徑,找到這座離客棧不遠的城隍廟。 
     
      廟前的夜市規格不大,只有三、四座飲食棚子,賣的也都是些廉價食品,但光 
    顧的食客倒是不少。 
     
      朱、郭兩人佔據一張條形小木桌,要了一盤冷切羊肉,炒了一盤薺菜,以及一 
    盤爛燜茴香豆,燙了一大壺酒,兩人各懷心事,默默地喝著悶酒。 
     
      隔座一張小方桌上,坐了三、四個粗大漢子,也在喝酒。 
     
      他們只要了一大碗羊雜湯,以及兩碟茴香豆,酒卻要了四大壺,好像都是以勞 
    力維生的酒中豪客,他們說的是皖北鄉音,嗓門兒都很大,一點顧忌也沒有。 
     
      四個漢子大概已喝了一會兒,四張面孔紅通通的,都在比手畫腳的搶著說話, 
    其中一個有顆黑痣的漢子,嗓門最粗也最響,發言經常壓倒別人。 
     
      「這一定是那個猴子臉玩的把戲!」他近乎大吼似的發表他的意見:「以前駁 
    一條船,一組腳夫都是一人二十文,現在一組少兩個人,錢也剩下十七文,剋扣的 
    工錢,一定都被那猴子臉吞沒了。」 
     
      另一個高顴骨的漢子喃喃罵一句:「不得好死!」 
     
      「我為這件事,還跟我那婆娘吵了一架。」一個闊嘴巴的漢子訴苦,同時咕嚕 
    一聲,喝了一大口酒道:「真是天曉得,她一口咬定我短下這些錢,一定都花在張 
    寡婦的堂子裡,其實我只是好喝兩杯,哪有興趣去搞那種把戲兒?」 
     
      這些話朱磊和郭南風都聽得懂。 
     
      內陸河流,並不是條條暢通無阻,經常會有兩條河流在交接處,為一道高壩阻 
    住,兩邊的落差常在四、五尺以上,船隻要從甲河到乙河,便得由絞盤利用人工拖 
    曳,是很吃力的一種苦力。 
     
      很多有體力,但無土地的壯漢,便參與這種工作,把一條船由甲河用粗纜拖到 
    乙河,由船家出資若干,再由拖船行抽成分配。 
     
      拖船的漢子,經常都是十三四人為一組,碰到大船,便由兩組合作。 
     
      如果地當兩條重要的河流之間,往來船隻繁多,一組工人一天拖上十條八條船 
    ,並不稀奇,這點工資,大可以養活一大家口。 
     
      不過,幹這種苦力活兒,也有它的規矩。 
     
      老人、婦女、傷殘和病人,一概不用。因為它花錢買的,全是一個人的體力, 
    體力不支,或表現不佳,便會遭到淘汰,賺的每一文,可說都是辛苦錢。 
     
      在當時窮困的時代裡,這種辛酸事,到處可見。朱磊和郭南風聽了,並不在意 
    ,但另一個紅鼻子的漢子,忽然冒出兒句話,卻讓朱、郭兩人聽得很刺耳。 
     
      那個紅鼻漢於,吃一顆茴香豆,喝一大口酒,很少說話,他吃豆子,從不吐皮 
    ,都是連皮帶豆,細嚼吞下,彷彿吐出豆皮,是種很大的浪費。 
     
      這時,他開口了,他緩緩掃了夥計們一眼,歎了口氣道:「算了,這些說它幹 
    什麼?猴子臉練過武功,黑道上朋友不少,連城裡的胡舉人,都喊他一聲孫老大, 
    你們又何苦要惹他?」 
     
      朱磊朝郭南風望了一眼,郭南風緊緊的皺起了眉頭。 
     
      如果只是兒名苦工受到剝削,他們無法過問,天底下這種在窮人頭頂上打主意 
    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們哪有這份力量去鏟盡人間不平? 
     
      但是,一個人練過幾天武功,仗著結交黑道人物,無人敢於反抗,危害鄉里, 
    欺壓良民,那就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 
     
      朱磊低聲道:「阿風,你看這個姓孫的猴子臉,要不要想法教訓他一下?」 
     
      郭南風道:「明天購妥傢具和牛只,你先僱車押運回去,孫猴子這邊的事,留 
    給我一個人處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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