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秘幫派】
四名粗壯漢子所指的兩條大河,就在鎮外不遠處。
第二天,朱磊和郭南風選妥傢具和牛只,由朱磊押送上路後,郭南風就按客棧
夥計的指點,找到那座只有幾間茅草屋的拖船行。
拖船行的前面,是片打轂場,兩排長木凳上,坐滿了隨時待命的拖船壯漢。
朱、郭兩人昨晚喝酒時看到的那四名壯漢,也雜坐在眾人之中。
只見他們有說有笑的,出口全是粗鄙的暈笑話,說的人起勁,聽的人聽過癮,
彷彿都已將昨晚喝酒時的牢騷忘得乾乾淨淨。
郭南風當然也看到了那位大權在捏的「猴子臉」。
這位猴子臉大約三十五六歲,照面之下,郭南風便看出這位仁兄是個練過武功
的漢子。
依他猜測,這廝可能是過去江湖黑道上的—個小角色,也許是官家盯得緊,也
許是發了小洋財,才收手混到這一行來,圖個太平安逸。
如果依照朱磊的意思,只是叫這傢伙受點皮肉之苦,給這廝一點小教訓,當然
容易之至。
但是,郭南風並不打算這樣做,他的目的,一為苦力們爭取公平的待遇,二是
查看這廝背後還有些什麼勢力。再依情節的繁簡,決定如何處理。
他為怕引對方警覺之心,只匆匆掃了一眼,便走去河邊,隨意兜了一圈,便又
回到小鎮。
猴子臉名叫孫大聖,外號就叫猴子臉,小鎮上無論男女老少,幾乎全都知道這
位「孫大爺」,郭南風向店家打聽起來,當然方便之至。
據棧裡伙汁說,孫大爺就住在鎮尾上—幢有圍牆的大瓦房裡,家裡有三房妻妾
,兩個兒子,大的八歲,小的二歲,都是二房生的,男女僕婦,用了四、五人,經
常有縣城及外鄉的朋友拜訪,生活過得很安逸,也很闊氣。
一個開駁船行的人,能過這種生活?
經常有朋友來訪,那是些什麼朋友?
這廝表面上離開黑道,難道只是掩人耳目的一個幌子?
當夜二晚左右,鎮尾一幢有兩進院落的大瓦房上,一名夜行人停在西廂屋脊的
陰影裡,仔細聆聽和察看這幢宅子裡的動靜。
就在這名夜行人的腳下,拉上窗簾的廂屋中,兩個大火盆,炭火生得旺旺的,
四個男人正抹牌談笑,一旁為四人照應茶的,正是猴子臉的三姨太太桂芳。
紙牌與麻將不同,四家聚賭,永遠有一家輪空,輪空的一家,可以吃東西,上
茅房,看看歪脖子胡,說笑話,或是數數自己的籌碼,比麻將必須四家同進同退,
合理而輕鬆得多。
這時候輪空的,正是猴子臉孫大聖。
他正傾向左邊,在看一個麻子臉的牌,一邊為麻臉漢子出主意。
「去啊!把一張孤七餅留著幹什麼?」他提醒那麻子:「這副牌成不了大氣候
,打熱張最要緊,不放銃就謝天謝地了。」
麻臉漢子點頭,同時拔出七餅,打出去:「對,七餅是熟張,七餅大家要不要
?」
麻子的對面.也就是孫猴子的右首下家,坐的是個有一對風火眼的漢子。
這時,他眨眨眼睛,擠出兩滴淚水,一邊以手背揉著眼窩,一邊笑著放下手中
的牌:「胡了,全素!」
紙牌的全素,就是麻將不「吃」不「碰」的「平胡」,平胡在麻將人有兩番,
不算什麼大牌,在紙牌全素就大了。
平胡在紙牌算六十胡,四圈牌下來,能和上三四個平胡,就可以穩贏不輸。
麻子嘟嚷道:「都是猴子惹的禍!」
風火眼大笑,一方面和了脾得意,一方面也有點幸災樂禍,希望麻子最好把過
錯都怪在孫猴子頭上。
孫猴叫道:「咦,這是什麼話?輸牌不輸理!你把這一手牌攤下來,讓大家看
看,看你這手牌不打七餅打什麼?」
另外一名牌友因為要跟著麻子一起付帳,也正想看看麻子手上是付什麼牌,大
家七嘴八舌,嘰哩咕嚕的,鬧不個休。
孫猴子的三姨太太桂芳乘機打圓場,笑道:「好啦,好拉,天也不早了,又這
麼冷,大家吃點心,談談正經事,叫老孫明天不去船行辦事,陪你們打牌打個痛快
就是了。」
於是,她去隔壁端來一鍋熱粥,幾樣醬菜,叫大家吃宵夜。
風火眼叫道:「不行,我要喝酒,粥喝下去光拉尿,這麼冷的天,誰受得了?」
另一個馬臉漢子道:「對,我也贊成喝酒,去炒花生來,多炒一點。」
三姨太太桂芳道:「花生有現成的,我去倒酒。」
牌具收拾掉,擺上酒菜,一場豪賭,馬上又變成一場小聚會,三姨太太手腳俐
落,不消一會,酒菜便都料理得妥妥當當的。
現在這四個男人中,除了孫猴子、麻臉漢子、馬臉漢子,似乎就以那位風火眼
的地位較高,他說出來的話,大家都似乎不敢不聽。
大夥兒圍著方桌,喝了一會兒酒,孫猴子忽然停杯望向風火眼道:「蔡令主說
的那個江老太爺,到底是什麼身份?」
風火眼擦了一下眼窩道:「一個捐班出身的道台,官場上打滾幾十年,據說積
了不少造孽錢,又仗著三個兒子全在朝為官,聽說日子過得很舒服……」
孫猴子攔著道:「不,我的意思是指他那批玉器。」
風火眼道:「嗅,你說這個?我說的不是一批玉器,而是一座玉礦。」
孫猴子道:「你不是說——」
風火眼道:「我說的那批玉器,只是他玉礦裡開採出來的一部分。」
孫猴子道:「那批玉器怎麼樣?」
風火眼道:「據我們堂主說,那批玉器製作精巧,市價至少也在十萬兩以上。」
孫猴子跟中一亮,脫口道:「我的媽啊!那不是比黃金還貴?」
風火眼又揉了一下眼窩,點頭道:「是比黃金還貴!碰上有錢而又識貨的行家
,就是價格再加上一倍,也不愁脫不了手!」
孫猴子受了風火眼的影響,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窩,道:「噢,嘖嘖嘖,要能
把這批玉器弄到手,那不是,那不是一」
他一時之間,竟找不出適當的形容來接下去。
風火眼接著道:「我們堂主已經說過了,只要我們能把這批東西弄出來,他負
責向幫主爭取三成的獎金,咱們哥兒幾個,四一二十二,均分。」
孫猴子皺眉道:「可是你說.江府請了四位護院,來頭都不小,就憑我們幾個
,行嗎?」
風火眼道:「我們幾個,嘿,門兒都沒有。」
孫猴子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麼?多一個還不是白搭!」
風火眼嘿了聲道:「別把自己瞧輕了,夥計,你那一身輕功,在我們這一堂,
還真沒有幾個,我們不能正面對敵,難道不會從暗處下手?」
孫猴子道:「那批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風火眼道:「據報訊的人說,原先是放在書房裡的一隻鐵櫃中,因為被偷過一
次,現在已移放江老太爺的臥房內。」
孫猴子道:「報訊的是什麼人?」
風火眼道:「江府的一個長工。」
孫猴子道:「他為什麼要吃裡扒外?」
風火眼道:「因為他想打老太爺身邊丫頭的主意,頭家人發現了,遭到老主狠
狠訓了—頓,被趕了出來,他想藉這件事情出出氣。」
孫猴子思索了片刻道:「這是玩命——」
風火眼冷笑道:「你已經賺飽了,這一輩子不愁吃喝了是不是?這種賣命活兒
,你以前沒有幹過?沒有關係,你不想幹,只要你說一聲就是了!」
孫猴子連忙賠笑道:「蔡令主這是說哪裡話,咱們哥兒共事這麼多年,小弟什
麼時候遇事退縮過?」
風火眼這才緩下臉色道:「你能這樣想,才夠意思,你打算什麼時候上路,跟
我們一齊走?」
孫猴子道:「明天不下雪,明天就走!」
第二天沒有下雪,仍然是個好天氣。
郭南風告訴棧伙:「前天跟我一起來投宿的夥計,如果再來找我,你可以告訴
他,我去了舜耕山,大概耽擱七八天,就會回去,請他放心。」
然後,他立刻起程,直奔舜耕山。
當夜,路上歇宿一宵,第二天落日時分,抵達舜耕山山腳下的丐幫分舵,他預
計孫猴子等人的腳程,大概要比他慢一天。
囚此,他估計孫猴子等人下手的時間,最快應是明天夜裡,所以他並不忙著去
跟江老太爺聯絡。
分舵主麻三看到郭南風忽然再度光臨,不禁又驚訝又欣喜,一面著人準備酒食
,一面忙著問他來舜耕山的原因。
郭南風在喝酒的時候,把無意中得來的消息,為麻三說了一遍。
麻三聽得不住點頭道:「好,好,理當如此,這位江老太爺不管以前是什麼出
身,至少他對一般下人還不錯。況且,他年紀也太大了,對那批玉器又如此珍視,
偷了他的玉器,等於要他的命,是該知會他一聲。」
郭南風忽然想起那個年輕而又會武功的玉匠寇品清,不禁順口問道:「我們兄
弟走後,江府上的人事有沒有什麼變動?」
麻三道:「玉器師父換了一個人,跑掉一名侍妾,開革了一名長工。」
郭南風點點頭,沒有開口,換掉的玉器師父肯定是寇品清,跑掉的侍妾必是綠
茵,長工就是那個吃裡扒外的長工,這一切人事上的變化,可說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二天,采玉的丐幫弟子上工後,麻三陪著郭南風去見江老太爺。
江老太爺聽說有黑道人物要打他玉器的主意,顯得非常驚惶,一直追問著郭南
風,這要怎麼辦才好?
郭南風告訴他,來的這幾個傢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江府的四位護院,
任誰都有能力打發。
不過,這些傢伙背後有個組織,真正扯破臉皮對抗起來,也是個大麻煩。
江老太爺一向就不是個有主見的人,聽郭南風這樣一說,還是一句老話,這要
怎麼辦好?
郭南風說,他這次迢迢趕來,就是要對這批人來個徹底解決。
接著,他對江老太爺說出他自己的計劃:今晚,可商請兩名武師守在臥室內外
暗處,前來行竊的那個賊人有兩名幼兒,可以叫他受傷帶殘,但不必取他性命。他
將守在外面遠處,遙遙監視兩名把風的賊人,看事後他們逸去什麼地方,再訂剿除
計劃。
江老太爺憂心忡忡地道:「那——今夜——老夫怎麼辦?」
郭南風道:「老太爺可以找個藉口宴請幾位制玉師父,請另外兩位護院作陪,
酒席就擺在前廳上,等賊人抓到後,再回上房安歇。」
江老太爺見郭南風安排得極有條理,不覺大為寬心,又命人去取銀兩犒賞,郭
南風再三辭謝不獲,便收下其中半數五百兩,先且寄放丐幫分舵處,將來如有急用
,再予支配。
一切果如郭南風所料,當夜二更後,四名賊人於山下一處樹林中悄然出現。
猴子臉的一身輕功,雖稱不上絕頂高超,但速度輕快,起落無聲,也算得上是
個二流中的高手了。
郭南風跟分舵裡一名年已五十開外,患有輕微氣喘病,但江湖經驗很是老到的
二結弟子,這時就藏身在離一夥賊人不遠的一個土堆後面。
他已跟分舵主麻三約好,這個叫病鷹老張的丐目,就暫時跟著他,等找到賊人
老巢,再放回來,以免耽誤日久,又叫趕來的朱磊撲空。
猴子臉孫大聖上山摸入江府,一去就沒了消息,顯然已落入江府護院武師之手。
這邊,馬臉漢子、麻臉漢子,和令主風火眼,在樹林中一直等到四更天,大概
知道猴子臉已經出了事,才悄悄退出樹林,倉皇而去。
郭南風帶著病鷹老張,遠遠隨後跟蹤。
天亮後,三名賊人投入一個村莊,病鷹老張是丐幫弟子出身,用不著化裝,就
是一名病丐,也跟著進村加以監視。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兩天後的一個中午,大路盡頭,一座城市在望。
郭南風道:「前面是什麼地方?」
病鷹老張道:「這裡叫蒙城,再過去一百多里,就是豫東的鹿邑,這一帶內陸
水很發達,地方上老百姓也很富庶,很可能就是這批傢伙的根據地。」
郭南風道:「你沒聽說蒙城有什麼江湖幫派?」
病鷹老張思索了片刻,搖頭道:「沒有。」
郭南風忽然道:「快——這座城市不小,他們進了城,轉幾個彎,我們可能就
要把人追丟了。」
結果,郭南風不幸而言中,等他們快步進城,前面行人熙來攘往,果然熱鬧非
凡,但跑在前面的三個傢伙,已經失去蹤影。
郭南風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步低聲道:「好了,老張,你快回分舵去吧,我
就在前面右邊的大發客棧落腳,朱大俠如果找來舜耕山,你就叫他來這裡的大發客
棧找我。」
病鷹老張離去後,郭南風沒有立即住進大發客棧。
他在十字大街附近逛了一圈,然後信步走進一家茶館。
茶館裡人多口雜,很多人到了這裡,講話嗓門特別粗,也好像少了顧忌,常是
散播消息,或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最近布價漲得好厲害!」有人在高談闊論:「做裡子的藍粗布要八文錢一尺
,比以前足足漲了兩文錢,真能嚇死人!」
另一人笑著接口道:「萬大布莊的朱老闆,這下可抖起來了,要漲要跌還不都
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另有一人插口道:「一尺布漲兩文有個屁用,昨天在馬二娘那裡,聽說他一連
推了三個大瘟莊,輸掉將近三十兩銀子,這要賣多少布,才撈得回來?」
原先那人歎了口氣道:「賭真害人!」
另一人笑著道:「我認為這都是馬二娘的罪過.朱老闆平常一錢如命,連打發
叫化子半碗剩飯都捨不得,一到馬二娘那裡,卻什麼錢都捨得花,真是一物降一物
。」
說漲價有個屁用的那人道:「我看姓朱的不如把馬二娘討回去,還省得多。」
原先那人持相反論調道:「這個你短腿青就不懂了,女人全靠懸在半天空,抓
不著,摸不到,才吊胃口,真要討回去做小,姓朱的就沒有這麼來勁了。」
綽號短腿青的那漢子道:「我看倒不是朱老闆不會打算盤,而是他想動馬二娘
也動不了,有人說她跟蔡大爺有一腿……」
蔡大爺?郭南風心頭一動,暗忖道:這人說的蔡大爺,會不會就是孫猴子大前
天晚上招待的那位風火眼「蔡令主」?
他想到這裡,馬上對那位馬二娘發生了極大的興趣,如果他猜測得不錯,風火
眼所屬的幫派,以及他在城中的落腳之處,就不難一步一步追查出來了。
郭南風住進大發客棧,從棧伙口中套問出馬二娘就住在客棧後面的橫巷裡,一
提到馬二娘,那棧伙的精神就來了。
他說:馬二娘是個寡婦,身邊有個游手好閒的弟弟,成天醉醺醺的,只知飯來
張口,茶來伸手,什麼活兒也不會幹。
馬二娘四十歲不到,人長得並不怎麼樣,一股風騷勁兒,卻能把活人迷死,死
人迷活,去她那裡賭錢的男人,都是衝著她那一股騷勁兒,喜歡跟她說說笑笑,吃
吃干豆腐,至於想做入幕之賓,那是夢想!
郭南風笑道:「蔡大爺呢?」
那夥計愕然道:「你也知道有位蔡大爺?」
郭南風笑道:「我是從茶館裡聽來的。」
那夥計這才恢復了談興,點頭道:「噢——對!是有位蔡大爺,這位蔡大爺,
聽說很有點身份……至於這位蔡大爺究竟是幹哪一行的,我也不太清楚。」
夥計說他不清楚,郭南風就相當清楚了,他猜測的,大概八九不離十,蔡大爺
很有可能就是那位風火眼「蔡令主」!
天黑以後,郭南風依著棧伙指點,從後門出去,只不過走了三四十步,便打聽
到了馬二娘住的地方。
郭南風起先還擔心他這樣混進去,會不會引起大家的注意。
直到進了大堂屋,看到裡面那股鬧哄哄的熱鬧勁兒,他才發覺,他擔這份心,
根本就是多餘的。
堂屋當門一張大長方桌,抹得乾乾淨淨的,桌上一副黑漆牌九,疊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是兩顆象牙骰子,雙四向上,紅通通的,顯目而誘人。
如今大夥兒擠在桌子四周,七嘴八舌的,等的無疑就是一個當莊的人。
別人沒有留意郭南風,馬二娘可留意到了。
她端著一副水煙台,扭捏著走過來,媚眼一拋,細聲細氣,含笑道:「這位大
爺——」
郭南風微微欠身道:「不敢當,敝人是外省來的,想到貴寶地做點小生意,聽
客棧的夥計說,馬二嫂這裡熱鬧得很,想來試試手氣。」
馬二娘笑吟吟地道:「當莊的馬上就到了,這位大爺您貴姓大名?」
郭南風道:「敝人郭東風,向您問好。」
馬二娘手一伸道:「來兩口?」
郭南風道:「謝謝,欠學。」
眾賭徒見馬二娘跟一個英俊而陌生的青年人談得很熱和,不禁都起了一陣無名
的醋意。
一個戴兩片瓦狗頭皮帽的漢子酸溜溜的道:「人家是第一次新來的,馬二嫂該
請人家去房裡坐坐啊,橫豎這兩天蔡大爺又不在家裡。」
這種明顯而又低級的「雙關浯」,立即引起一陣哈哈大笑。
馬二娘伸出空著的右手食指,在那漢子額頭上狠狠點了一下,笑罵道:「蔡大
爺在不在家跟老娘有什麼關係?別說請人去房裡坐,就是請上床去躺著,又關你什
麼事?」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那漢子遭馬二娘戳了一下,似乎全身骨頭都酥了,連忙嬉皮賴臉的縮肩笑道:
「對,對,當然不關我的事,要是關我的事,那就好了。」
眾人聽了,益發大笑不已。
這就是小城的風情。
眾人正笑鬧著,忽然有人道:「哈,別鬧,別鬧,朱老闆來了!」
朱老闆大概就是那個開萬大布莊,這幾天輸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家,郭南風循
聲看清那位朱老闆長相,不禁暗暗好笑!
這位朱老闆長得矮矮胖胖的,大約四十來歲,兩頰的肥肉,胖鼓鼓的,又紅又
軟.真像一種跟他姓氏同音的動物。
他走過來,劈頭便從馬二娘手上奪去那副水煙台,笑著道:「馬二嫂讓我抽兩
下,這兩天霉極了,看能不能改改運。」
那個戴狗頭皮帽的漢子道:「馬二嫂讓你抽兩下,你手氣更好不起。」
這傢伙口頭輕薄極了,他說的「抽兩下」,當然不是指「水煙」。
眾賭徒似乎很欣賞他的「口才」,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接著,賭局擺開,眾賭徒將一張大長方桌密密的圍了好幾層。
也許這位朱老闆這幾天手氣真的太壞,每個賭徒臉上都掛滿了笑容,都顯示出
充滿了十足的信心,彷彿只要骰子一打出去,白花花的銀子就會滾滾而來。
郭南風也擠在人叢裡。
馬二娘捧著水煙台,就站在他的身邊,不知道過去每晚賭博開始,她是不是也
都這樣興致勃勃?
當莊的朱老闆,霉運好似尚未過完,前面幾副牌,賠多吃少,轉眼便去了六七
兩銀子。
像這種令人冷得發抖的大寒天氣,他居然在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押門子的下家,人人都很興奮。
那個口舌輕薄的漢子笑著道:「朱老闆,叫馬二嫂再讓你抽幾下,你的點子太
軟了,這樣提不起勁來怎麼得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贏了錢又有笑話助興,這份樂子可大了。
馬二娘笑罵道:「你這個死囚,話到了你嘴裡,總變不出象牙來!你娘也是吸
水煙的,為什麼不叫你娘讓他抽幾下?」
眾人見馬二娘以牙還牙,更是樂不可支。
那個輕薄的漢子道:「哎唷,馬二嫂,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說在你這裡方便
,借你的東西用一下,用完了你的還是你的,幹嘛這樣小氣巴啦的?」
眾人正在笑不可抑之際,忽然有人叫道:「啊,蔡大爺來了!」
郭南風扭頭望去,從外面走進來的,果然是那個有著一雙風火眼的「蔡令主」!
這位蔡令主今天剛從舜耕山回來,晚上就來馬二娘這裡報到,如果不是此君賭
癮奇大,就必然是他跟這兒的馬二娘真有一手。
風火眼蔡大爺此刻換穿一件黑面子皮袍,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除了一雙不住眨
動的紅腫眼泡子外,倒很有一副地方上土紳士的派頭。
看到蔡大爺進來,大家都縮回笑聲,顯然對這位蔡大爺都有幾分尊敬和顧忌。
馬二娘立即含笑迎上去,把水煙台遞給蔡大爺,又去倒了一杯熱茶。
蔡大爺對煙茶都不感興趣,他把水煙台放在茶几上,然後滿面春風地向賭台走
過來。圍在台周的賭徒,立即讓出一條通路。
他朝當莊的朱老闆笑笑道:「手氣怎麼樣?」
朱老闆抹了一把汗道:「這幾天下去四十多兩,輸得要關店門了。」
蔡大爺笑道:「哪有這麼嚴重?你老朱是蒙城的大老闆,輸個幾十兩銀子,能
算什麼?趕明天在尺頭上漲個三文兩文的,就補上了。」
有人笑接道:「還用得著你蔡大爺吩咐,他早就漲了!」
眾人說笑著,賭局繼續進行。
郭南風為避免別人注意,也掏出一把青錢.三枚五枚的,跟著眾人下注。
但是,蔡大爺還是注意到了他。
不過,這位柴大爺雖然江湖經驗老到,但顯然還沒有那種知人識人的能耐,他
之所以留意郭南風,只是因為郭南風年輕英俊,人品出眾,擔心風流的馬二娘姐兒
愛俏,被這小子佔了便宜而已。
郭南風全神貫注於賭注,只裝作沒有看到。
風火眼蔡大爺大概看他人還老實,也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依郭南風的猜想,這位蔡大爺出去了好多天,俗雲小別勝新婚,他今天一回蒙
城,就忙著趕來這裡,大概十之八九要在馬二娘這裡過夜了。
沒想到,事實上卻不然。
當莊的朱老闆,手氣始終未見好轉,玩到二更左右,帶來的二十多兩現銀,已
剩下夠吃兩碗排骨面的零錢,他不得不讓賢,將莊交給了蔡大爺。
蔡大爺取笑了他幾句,便站去莊家位置上。
第一條牌剛剛洗好挪開,門外忽然走進一個哈著手的年輕人,風火眼右手握著
骰子,兩眼四下滾動,居然第一個看到了這個小伙子。
「咦,小宋。」他眨著眼問:「你來幹什麼?」
「錢爺回來了。」
「他怎麼說?」
「他請蔡爺回去一趟,有事商量。」
有人挽留道:「有什麼重要事,要趕在三更半夜商量?蔡大爺,打點子,朱老
闆已把霉頭出盡,該輪到你上來轉運了,有話明天再說也不為遲。」
那個口舌刻薄的傢伙接著道:「我們大夥兒無所謂,錯開今天,還有明天,只
是馬二嫂等您等了這麼久……」
蔡大爺揉揉眼窩子,笑道:「我跟錢爺合夥談筆交易,耽誤不得,賭錢小事情
,還是明晚再玩個痛快吧。」
郭南風知道牌局散定了,便在眾人喧嚷之際,悄悄溜了出去。
風火眼蔡大爺走出馬二娘家,回頭走向大發客棧的方向.原來他要回去的地方
,竟是大發客棧後面,隔一條巷子的一座四合院。
這座四合院的黑漆大門很厚實,大門上另外開著一扇小腰門,門牆頂上,建有
矮樓,作為嘹哨之用,這時已經快三更天了,矮樓上隱隱還有語聲傳出。
那個叫小宋的青年人,提著一盞油紙小燈籠,從腰門中領進蔡大爺,回身拉上
鐵閂,逕回西廂屋去了。
蔡大爺穿過天井,堂屋走廊上,已有兩三條壯碩的漢子在黑暗中等著他。
「馬二娘還好吧?」
「閒著沒事,過去走走而已。」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午牌時分。」
「這趟舜耕山,結果如何?」
「一言難盡,進去再說吧!」
堂屋裡生著一座大火爐,不點燈也很光亮。
爐頂鐵架上,有酒有菜。
四人圍爐坐定,由風火眼蔡令主先將這趟舜耕山之行說了一遍,他加油添醋,
將這趟平庸的舜耕山之行,描述得驚險萬狀。
結果則歸罪於幾名護院太強,猴子臉孫大聖的輕功不濟,使他這邊去的三個人
力拼無功而退,真是活見他的大頭鬼!
那個堂主模樣的錢姓漢子點點頭道:「這件事就以後再說了——這次幫主召集
全幫護法及堂主擴大會議,有三項重要決定,你們令主和香主,只要好好表現,都
有陞遷機會。」
另外那兩名漢子,大概都是這一堂的香主或令主,聽得堂主如此宣佈,顯然都
很興奮。
錢姓堂主接著道:「機智及武功出眾者,由各堂堂主列舉事實保舉,即可直升
第三級護法,調總舵任職……」
風火眼蔡令主道:「除了這一項,大會還決定了哪兩件重要議案?」
錢堂主道:「第一項,是總護法提出來的,他認為開封雖然也是個古都,但未
來的發展有限,為全幫未來發展計,應該設法佔領洛陽。」
蔡令主道:「這是第一項,第二項怎麼說?」
錢堂主道:「第二項是第一堂堂主提出來的。他說,現在快過年了,從明年年
頭開始,到年尾結束,應該先做兩項進佔的準備:廣籌財源,培訓殺手。」
蔡令主道:「財源籌劃,一向由第二堂負責,這培訓殺手的工作,由誰來主持
?」
錢堂主道:「本幫除了幫主之外,向以副總護法的武功,最為大家信服,這件
工作當然由他老人家來主持。」
蔡令主道:「訓練場所準備設在什麼地方?」
錢堂主道:「為了隱密起見,準備設在第三堂的所在地。」
蔡令主道:「鹿邑?」
錢堂主道:「對!關於第三項,我剛才已經提過了,我們第四堂的令主和香主
,共有八位,上面希望我們年前先報三位上去,關於人選問題,我想明天開個會議
來決定,你們大家有意見沒有?」
薛令主道:「這個早晚大家都有機會,第一次的人選由堂主決定就是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關於要利用第三堂在鹿邑的場所,由副總護法訓練殺
手一事,我覺得還有一點疑問。」
錢堂主道:「什麼疑問?」
蔡令主道:「這批殺手要年輕,要靠得住,又要根骨好,本來就有武功底子,
幫主打算去哪裡找這種人才?」
錢堂主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第一堂堂主說,本幫需要廣籌財源,就
是為了這件事,至於徵求人才問題,幫主的意思,可以稍微用點心機,譬如說:準
備開設鏢局啦,某大戶聘請護院啦——」
郭南風回到大發客棧時,已是四更將近,棧裡的客人,全都進入了黑甜鄉,只
有郭南風窩在大棉被裡,仍然思緒清明,無法入睡。
他檢討自己這次趕來蒙城的得失,感到甚為猶豫彷徨。
說實在的,他這次來蒙城,多少也有點不敢面對現實,表面上他是來追查這個
神秘的幫派,其實多多少少是為了逃避林白玉現在,除了這個幫派的名稱,他差不
多都調查清楚了,他下一步要怎麼辦?
這個幫派,共有三個據點,就是開封、鹿邑、和蒙城。
依他估計,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他雖然已查出對方未來的企圖,卻不清
楚對方以往的劣跡,尤其設在蒙城的這一堂,儘管有過卑劣的打算,卻沒有真正的
惡跡。
以他一個人的力量,他相信可以掃平該幫蒙城這個香堂,可是他卻找不出這個
香堂的匪徒犯了什麼惡不可赦的死罪!
如果直接找去對方的開封總舵,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又似乎單薄了些。
總之,無論他朝哪一方面想,都感到有些顧忌,這是他以前行走江湖,從來沒
有發生過的現象,是不是就因為他走錯—步,不該跟杏花三娘那女人……第二天,
他醒來時,已是這一天的午後,棧伙送熱水進來時,含笑暖昧地道:「客官昨晚去
馬二娘那裡,手氣怎麼樣?」
郭南風聽得出來,對方想知道的,其實是馬二娘這個女人,而並非真正關心他
的輸贏。
他見這棧伙有點色瞇瞇的樣子,故意尋開心道:「手氣還不錯,一共贏了六吊
多,說到馬二娘這個女人……」
那店夥計果然上鉤,迫不及待地道:「馬二娘怎麼樣?」
郭南風微笑著道:「這個女人真有意思極了,看到我們這種年輕人,總是有說
有笑,手來腳往的,大家離得這麼近,你老哥晚上怎麼不過去消遣?」
那棧伙臉孔有點發紅,嚥了口口水道:「實在很想去——押幾把——只怕有客
人照應不過來。」
郭南風笑道:「起更以後,客人都上了床,閒著不也是閒著。」
那棧伙點了一下頭,像是有點顧忌道:「話是不錯,只怕蔡大爺……」
郭南風佯裝聽不懂道:「哪位蔡大爺?蔡大爺怎麼樣?」
那棧伙乾咳了一下道:「有人傳說,這後面有位蔡大爺跟馬二娘走得很親近,
要是引起了誤會,就不划算了。」
郭南風道:「這位蔡大爺來頭不小?」
那棧伙點頭道:「據說是幫派中人,很有點勢力。」
郭南風道:「什麼幫派』」
那棧伙道:「好像叫什麼『中原第一幫』——我也是偶爾聽來的,不太清楚。」
轉眼之間,天又黑了。
等到起更之後,郭南風看看棧內無事,便朝那個叫呂天助的夥計比了個手勢,
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先後走出側門,往馬二娘住處摸索著走來。
馬二娘屋裡,還是老樣子,郭南風來過一次,算是熟人了,好幾個賭徒都跟他
點頭打招呼。
棧伙小呂更跟大夥兒熟得不得了,不但個個賭徒認得他,更成了大夥兒吃豆腐
尋開心的對象。
「小呂,你這麼久不來,馬二娘想你想死了。」
「瞎嚼舌根子。」
「不信你問馬二娘。」
「小心蔡大爺擰掉你的腦袋瓜子。」
「你們就會欺負小呂。」馬二娘拍著小呂肩膀,笑道:「你們瞧,小呂多乖,
我要是有個兒子,也該這麼大了。」
這話當然誇張了點,馬二娘就算四十歲了吧,再早嫁人,也生不出一個三十出
頭的兒子來,她這樣一說,頓時引起哄堂大笑。
那個口舌刻薄,戴狗頭皮帽的漢子笑道:「小呂,聽到沒有?今天蔡大爺大概
不會來,你就跟你娘睡吧!」
眾人笑鬧間,老推霉莊的朱老闆來了,眾人頓改笑鬧為歡呼,欣喜之狀,彷彿
接財神。
牌桌早已收拾妥當,朱老闆一來,戰陣立即排開。
賭博這玩藝,手氣好壞,實在難說得很。
今天的朱老闆,翻開第一條牌,便抓了個「地槓!」
再接下去,總不離八九點,笑鬧之間,馬上轉為嘀咕和咒罵。
先是罵牌點子,接著罵人。
不曉得是誰起的哄,接著便像感染瘟疫一樣,大家都把罪過推到小呂頭上,認
為牌點子不好,都是小呂帶來的霉氣。
小呂真是倒霉透頂,自己輸了兩吊多,又成了大家的出氣簡,急得臉孔煞白,
想頂嘴又不敢。
郭南風看不過去,掃了眾人一眼,朗聲道:「贏了不要笑,輸了也不要叫,你
們輸錢,跟小呂有什麼關係?」
不知誰說了一句:「咦?這小子哪裡來的,這裡輪得著他說話?」
郭南風有點冒火了,大聲接著道:「在這裡玩牌,誰該說話,誰不該說話?現
在,我說了,怎麼樣?有不服氣的,找我好了!」
這種對答,是打架的前奏。
郭南風雖然覺得以打架為前奏,不算什麼高明的手段,但用來接近那位蔡大爺
,倒不失為辦法之一。
果然,他話一出口,立即有個漢子捲著衣袖,向他衝了過來。
「想打架,是不是?」那漢子擺開架勢,向他叫陣。
郭南風看這漢子塊頭不小,肌肉結實,大概平時霸道慣了,沒人敢惹他,很想
在馬二娘這裡當著鄉親們面前擺擺威風。
他既然存心鬧點小風波,當然不肯相讓:「想打架又怎麼樣?」
「老子這就教訓教訓你!」那漢子搶上一步,伸手便來揪他衣領。
從這漢子出手看來,郭南風知道對方只是個莽夫,打架全靠身壯氣粗嚇人,並
沒有什麼武功招式;跟這種人動手,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手底下可要拿穩分寸
,別傷了對方筋骨才好。
他想著,後退一步,故意刺激對方道:「你仁兄別是輸錢輸急了?!真想動拳
頭,你行嗎?嘿!」
那漢子滿以為郭南風見了這種場面,一定會服輸求饒,而他討足了面子,也可
藉機咆哮一番收場,好叫風聲傳出去,以後在地方上更吃得開,更多人會買他的賬。
他絕沒有想到郭南風竟然不吃這一套,現在騎虎難下,想不動手也不行了。
他再進一步,一拳便照郭南風面門打來。
郭南風頭一偏,讓左肩承受了那漢子一拳。接著,他繞跨—步,將那漢子攔腰
抱住,用腳輕輕一撥,便將那漢子絆倒下去。
郭南風知道這漢子筋骨粗壯,很能挨兩下。
他故意擺出惡狠狠的樣子,其實只用了不到兩成氣力,在那漢子肌肉堅厚處攥
了兩三下,邊攥問道:「怎麼樣?現在誰是老子?」
那漢子見郭南風拳頭並不重,大叫發狠道:「好啊,你敢還手,老子——」
他邊叫邊在底下奮力掙扎,郭南風故意手一鬆,那漢子立刻滾身爬起,揪住郭
南風亂拳連發,完全顯露了潑皮本色。
這都是郭南風有意造成的混亂場面,那漢子的拳頭,根本無法對他造成傷害。
眾賭徒既心驚,也很興奮,一邊叫著,一邊往後退道:「別打了,別打了,有
話好說!」但真正勸架的,一個也沒有。
馬二娘也是一樣。
她見兩人乒乒乓乓,拳來腳往,打得很是激烈,好像看出了神,及至有人高聲
勸架,她似乎才記起了她是屋主人的身份。
「別打了!」她跟著別人叫道:「輸贏是小事,重頭來過,哎唷唷,注意啊,
我的茶几,我的花瓶,還有水煙台……」
那位布行的朱老闆,膽小怕事,本已躲去遠遠一角,這時也似乎漸漸看出味道
來了。
「這個年青人還真能捱幾下子。」他向靠近的一個賭徒,低聲發表意見:「要
是換了我們這地方上的人,誰頂得住唐蠻子這雙鐵拳?」
「住手!」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斷喝。
郭南風當然聽得出這是誰的聲音,他心想:「夥計,這下可要對不起了!」
他轉念之間,又伸一絆,將那個叫唐蠻子的漢子摔了個大馬扒。
「好!」門口有人喝了一聲彩,跟著有人踱了進來。
眾人這才看清,原來喝令「住手」和喊「好」的人,正是「蔡大爺」!
唐蠻子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是蔡大爺,雖然最後吃了點悶虧,也只好啞口認了。
蔡大爺眨著風火眼,四下望了,問道:「這——怎麼回事?」
眾人七嘴八舌,搶著向蔡大爺報告經過,言詞之間,多偏向唐蠻子,似乎不說
唐蠻子幾句好話,很擔心將來受到這蠻子的報復。
蔡大爺點著頭,不置可否,最後揮揮手道:「好了,事情過去了,大家繼續玩
。」
眾人以為蔡大爺要當莊,不意蔡大爺卻一徑走去郭南風面前道:「走,小兄弟
,咱們去喝兩杯,別以為咱們蒙城人不講道理,專門欺侮過路客。」
郭南風抱拳道:「不敢當,不才理應陪蔡大爺喝幾杯。」
蔡大爺這番舉動,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但是,蔡大爺毫不在乎眾人的想法,甚
至連跟馬二娘招呼也沒打一個,便朝郭南風一點頭,領先向門外走去。
街上行人雖然稀少,他們進去的這家館子生意卻不差。
蔡大爺要了一個小房間,吩咐小二來兩個時新可口的小菜,他們要喝一點酒。
不一會,酒菜來了,兩個冷盤,一隻羊肉火鍋,酒溫了一大壺,可說相當精緻
而豐富。
「老弟這次到蒙城來——」
「想做點小生意。」
「想做什麼生意?」
「不一定。」郭南風道:「聽說皖北這一帶的茶葉很有名,揚州又是個茶葉暢
銷的地方,我想利潤一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蔡大爺點點頭道:「唔,這是個好主意!老弟以前練過武功吧?」
郭南風道:「十幾歲的時候,跟一位鏢師學過兩年,後來為了做生意,沒有時
間練習,生疏得都快忘光了。」
蔡大爺道:「老弟想不想重操舊業?」
郭南風搖頭道:「不想,這年頭謀生很困難,再說年紀也大了,實在沒有這份
心情。」
蔡大爺道:「老弟看樣子還不到三十歲,又有武功底子,如果再經高人指導,
將來的作為,一定不可限量,老弟難道不想考慮考慮?」
郭南風道:「誰管我的生活?」
蔡大爺笑道:「別為這個擔心,老弟。蔡某人建議讓你走這條路,當然有你的
好處。」
結果,這一頓酒,喝得相當愉快。
郭南風在將信將疑,半推半就之下,答應蔡大爺明天中午到馬二娘那兒會面,
由蔡大爺為他安排習武的方式和今後的出路。
風火眼蔡大爺辦事情很講究效率。
第二天中午,在馬二娘處,他交給郭南風一塊竹牌信符及二十兩紋銀,並介紹
一名跟郭南風年紀相若的青年與他結伴。
「這位小兄弟叫王友信,也是剛進來的。」蔡大爺為郭南風介紹那個青年人:
「他知道去鹿邑的走法,以後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跟這位小兄弟商量,在蒙城
過了年,我可能會去鹿邑看你們。」
交代完畢,他就吩咐兩人上路,一點也不施泥帶水。王友信是魯西人,進入中
原第一幫已兩年多,出身貧苦家庭,武功有點子,人很忠厚老實,在第三堂中,是
個基層徒眾。他對中原第一幫的活動情況,似乎也不怎麼清楚。郭南風以收拾行李
為藉口,向大發客棧的夥計交代道:「有人來找我,就說我有急事去了鹿邑。」
「鹿邑什麼地方?」那個叫小呂的夥計倒蠻細心的。
郭南風道:「找一向喜歡喝茶,他到鹿邑最大的茶館去找我就行了。」
上路之後,郭南風沿途留心觀察,果然在兩三個小鎮上看到一種黃紙小告示,
載明開封及蒙城兩地某大戶,高薪徵求年青護院,語意不太通順,關於鹿邑,則一
字不提。
三天後,是臘月二十七,過年跡象,已很明顯。
郭南風想到馬如龍和朱磊,以及林白玉那一群姐妹,心中很難過。如果沒有這
些糾葛發生,大家聚在一起過個太平年,那多好?
王友信與郭南風同年,長郭南風三四個月,跟朱磊差不多,很木訥,不喜多言
,這一點則恰好與朱磊相反。
這天到了一個叫大溝的小鎮上,王友信告訴郭南風,再—天路程,鹿邑就到了。
郭南風問他:「平常喝不喝酒?」
王友信道:「能喝一點,不常喝,因為酒太貴,喝不起,也不得喝。」
郭南風告訴他:「我從揚州來,還帶了一點盤纏,在馬二娘那裡,又贏了不少
,再加上這次臨行,蔡大爺又賞了二十兩,所以我準備今晚好好喝一頓,就算提前
過年好了。」
王友信沒有推辭的理由,兩人便在小客棧叫了三四個菜,沽了一大壺酒,相對
小酌起來。
王友信喝了幾杯酒,話就多了。
他告訴郭南風,在山東老家,他只有一個跛腳的叔叔,種了三畝田,收成很微
薄。他三歲時,父母雙亡,便是靠這位叔叔帶大的。
他在中原第—幫蒙城第四堂,—個月有二兩餉銀,他省吃儉用,上個月托人帶
了九兩銀子給山東家鄉的叔叔。
這次去鹿邑,蔡令主又賞了他五兩,他幾乎一分一厘也捨不得用,叔叔早說過
要買口好棺材,他存銀子,就是為了要替叔叔節存棺材本。
郭南風聽了這段故事,暗暗歎息。
他出生富庶的揚州,卻看遍了不少人間疾苦,想不到眼前這個壯實的青年人,
竟也有不為人知的淒苦和辛酸的一面。
郭南風勸了王友信一杯酒,正待開口之際,隔壁房間裡,忽然傳來一陣飲泣之
聲。
只聽一個聲音沙啞的中年人半帶勸誘,半帶威脅地道:「你哭,有個屁用?當
初我拿四十兩銀子出來,一方面固然是看你姿色不錯,一方面也為了同情你是個孝
女,將來到了揚州,還不是要……」
郭南風眉頭皺了一下,示意王友信別開口,兩人繼續聽下去。
「別嫌我話說得難聽,這是實情,吳大爺是鹿邑地方上有身份的人物,他既然
看上了你,肯出十兩銀子,不過陪他一夜,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你哭什麼?」
隔壁那個聲音沙啞的男人,似乎愈說愈有氣:「你哭,你哭得出銀子來?這兩
個多月來,從羅田到這裡,我又用了七八兩,前後加起來,將近五十兩,如果你不
願意,這的五十兩銀子,你拿得出來?」
就連王友信那種老實人,無疑也聽出了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終究是個實心
眼的老實人,知道自己沒有救人的能力,長長歎了口氣,也就算了。
郭南風的做法卻不一樣。
他對王友信道:「王兄,你一個人在這裡先坐一會兒,我到隔壁去把這件事擺
平。」
王友信道:「小郭,可別動粗哦!」
郭南風道:「當然不會。」
他起身出房,走進隔壁房間,一盞搖曳的菜油燈下,只見炕上擁被裡頭坐著一
名年約二十歲出頭的女子,炕前一張破竹椅上,坐著一名穿藍棉袍的中年人,正氣
唬唬地瞪著炕上女子發脾氣郭南風不速而至,那中年人似乎吃了一驚。
「我就住在隔壁,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郭南風最後問那男人道:「這
是件販賣人口的案子,你仁兄準備官了,還是私了?」
那男人也不是省油燈,聞言咦了一聲道:「奇怪,你我素不相識,這種事用得
著你管嗎?」
郭南風道:「我先問你解決的辦法,這已經算是客氣的了,你仁兄是不是不相
信我會動粗?」
那男人有點軟下來了,他指指炕上的少女說道:「你不信可以問問她,我是不
是花了很多銀子?她埋葬了生父,安頓老娘親,用的全是我的銀子,難道我花銀子
做好事也做不得了嗎?」
郭南風冷笑道:「你要把她帶去揚州是什麼意思?你要她陪那位吳大爺過夜也
是好事嗎?」
中年人有點發急道:「我,我——」
郭南風道:「你不用辯解了,現在兩條路,任你選擇。第一,我賠你五十兩銀
子,你放了她。第二,動粗的,我宰了你,或者你宰了我,然後見官!」
那中年人見郭南風人雖生得儒雅,像個書生,語氣卻咄礎逼人,極不好惹,只
好道:「銀子在哪裡?」
郭南風朝隔壁高聲道:「友信,把我的包袱拿來!」
王友信依吩咐取來郭南風的包袱,郭南風取出風火眼蔡令主給他的那二十兩銀
子,另外又從自己原有的四十五兩銀子中取出三十兩,一併交給那中年人。
「現在你可以走了,另外去找家客棧,免得我看了你生氣,又生反悔之心。」
那中年人收起銀子,極不甘心地走了。剩下來的,又是個棘手的問題。
他在這個小鎮上,也是沒有親友,沒有一個熟人,他們將如何安置這個少女呢?
王友信誤會了他的意思,這時結結巴巴的道:「郭兄,沒有關係,我那裡還有
十多兩,你如果不夠用,我先拿給你………」
王友信這一打岔,頓時觸動了郭南風的靈機。
他看看王友信,再看看炕上那個嚇呆了的樸素女子,最後又轉向王友信道:「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不知道王兄意下如何?」
王友信道:「什麼事情?」
郭南風道:「王兄有沒有去過皖北的靈璧?」
王友信道:「沒有。不過我聽人說過這個地方。」
郭南風道:「也知道靈璧有個萬鳳幫?」
王友信道:「知道,一個很小的幫派,全是女孩子,聽說她對收養孤兒很有興
趣。」
郭南風道:「我想請王兄把這位姑娘送去靈璧,我在那裡有朋友,一定願意好
好的照顧她。」
王友信道:「去鹿邑的事,豈不是被耽擱了?」
郭南風道:「沒有關係,你到了靈璧就知道了,你並沒有非在蒙城這個地方不
可的理由,到了靈璧,見到我的朋友,相信一定生活得更愉快!」到了鹿邑,依王
友信交代的地址,郭南風很快便找到了那座中原第一幫的第三香堂。
第三香堂主是個大胖子,笑瞇瞇的,人很和氣,但有個很不好的外號:「笑裡
藏刀」!
郭南風除了一身超絕的武功,以及俊逸的儀表之外,本來就是個誠實的青年人
,只要他不炫露,不以言詞逼人,實在很難看出他跟一般年青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他告訴那位外號笑裡藏刀的丁姓堂主道:「我們到了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小鎮,那
個叫王友信的兄弟,突然半夜不辭而別,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
丁堂主笑瞇瞇地道:「沒有關係,有他不多,無他不少,我這裡,人有的是!
」當天,郭南風就被安排跟一名羅香主住在一起。
這位姓羅香主,有三大特點:喜歡吃大蒜,不愛洗澡,話特別多,郭南風被安
排跟他住在一起,他等於多了一個說話的對象,自然十分歡迎。據他告訴郭南風:
「到了我們這裡,除了說話要謹慎一點,什麼禁忌也沒有。這裡後街,便有幾家窯
子,玩一次,一弔錢,過夜五吊,過幾天就帶你去。」
郭南風笑笑,沒有開口。
他已看出這位羅香主除了話多,實在是個大草包,他混到這座中原第一幫的香
堂來,要打聽幫裡的情形,這種人倒是得罪不得。
明天便是大年夜,堂口裡請來好幾位粗壯的短工和傭婦,殺雞宰羊,買菜置酒
,忙得不亦樂乎。
據郭南風冷眼觀察,因為這座第三堂,主要仟務是執行獎懲,人員雖然不多,
幾名主要香主,武功均極紮實。
除他之外,還有七八名青年,顯然是在他之前由各地送來的,大家都是新人,
見面時都有點拘謹,除了點頭笑笑,很少開口說話。
除夕夜,全堂開了六桌酒席,菜很豐盛,酒不限量。
新進的青年人,一律稱做「學生」,每桌只坐一名或二名,是大夥兒勸菜勸酒
的對象,笑笑鬧鬧,氣氛很是融洽。
飯畢,已是二更左右,丁堂主一人發了一個大紅包,學生一律每人白銀二兩。
散席後,羅香主臉喝得紅紅的,朝郭南風比了個手勢,將他叫至屋外,低聲道
:「郭同學,我們到外邊逛逛去!」
郭南風瞧那樣子,已猜出對方要出去逛逛的意思。
果然不出所料,他們從後院走出來.只拐了兩個彎兒,便走進了一條花街,鹿
邑的暗門子,當然不比蘇揚,那些姑娘不是帶著缺陷,便是上了年紀。
有幾家暗門前面擠滿了人,不消問得,畢是那家有年輕漂亮的姑娘,或是剛買
來了新姑娘。
羅香玉對這條花街的狀況似乎相當熟悉,他埋著腦袋往前鑽,直到巷子盡頭,
拐了一個彎兒,走到一戶像普通人家的住宅前,他才回身朝郭南風招招手,推門而
入。
這戶人家,客堂裡冷清清的,一個人影兒也沒有,羅香主輕車熟路,又朝黑洞
洞的後院子跑。直到他伸手掀開西廂一道厚門簾,郭南風才看到昏暗的燈光下,兩
條板凳上坐了七八個女人,正在圍著一個大火盆取暖。
這些女人,年紀都不小了,穿著花洋布面子的棉襖,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紅
紅的胭脂,實在一點也不比前面巷子中的那些姑娘出色。
羅香主扭頭笑道:「這家價錢高一些,客人少,姑娘們也乾淨些,你隨便挑,
我有老戶頭,只要玩得高興,我們今晚就別回去了。」
郭南風笑道:「我陪羅大叔就是了。」
羅香主一點也不客氣,朝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女人招招手,,那女人便含笑站
起身來,跟羅香主勾搭著走進裡面的房間。
剩下來的那些女人,都盯著郭南風瞧,顯然都對這個壯碩而又英俊的年輕人發
生好感。
坐得最近的那個姑娘,藉著讓座,試著來拉郭南風的手,郭南風舉手道謝,巧
妙地避開了。
郭南風這並不是第一次進妓院,只是這種地方的格調,跟揚州比起來,真是差
得太遠了。
他試著朝一個年紀較大的姑娘問道:「這裡能不能喝點酒?」
那個姑娘受寵若驚地笑道:「當然可以,我去叫小鐵牛來。」
郭南風朝其中三個年紀較大,姿色較差的姑娘,分別指了指道:「請你們三位
陪一下,一律照過夜計算,一人五吊。」
沒有被點到的,當然有點失望,她們同時也有點奇怪,以為這個年輕人眼睛有
毛病,放著年輕漂亮的不挑,為什麼專找年紀大生意差的叫?
再說,叫一個就夠了,為什麼一叫就是三個?
不—會.那個去叫小夥計的姑娘,帶著一個粗粗土土的小伙子進來道:「屋裡
老酒多得很,菜是年菜,都是現成的,大爺賞光,請堂屋裡去坐吧!」
連去吩咐下人備酒菜的老姑娘,郭南風一共叫了四個,四個姑娘的花名,分別
叫做小菊花、雲仙、昭君、貴妃。
郭南風把錢堂主賞的二兩銀子分給他們,一人五錢,又付了一兩多銀子的酒菜
錢和小賞,五個人便在堂屋裡吃起第二頓年夜飯來。
四個上了年紀的大「姑娘」,一面吃酒,—面調笑,各人都在心底猜忖著這位
年青俊美的闊客人今天要誰陪伴上床,彼此各逞心機,都想爭取這份「差事」。
郭南風仗著自己是外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向她們打聽鹿邑這一帶的風土人情
,一直沒有上床的意思。
這樣一直喝到四更天,酒菜冷了,人也累了,再叫人去打聽,羅香主尚在溫柔
鄉中,他便推稱已有十分酒意,吩咐四個姑娘散了,自己則摸黑回到香堂,上床睡
了。
接著,由初一到初五,香堂裡都是放假,任由各人自己活動。
大街上到處都是賭博的小攤子,只有幾間茶館開市營業。郭南風打聽出最大的
一家茶館叫「春秋閣」,便一連幾天,都去泡茶閒坐,希望能在這裡碰到朱磊。
年初四,郭南風正在茶館裡閒坐,偶爾抬頭朝門外張望,目光所至,不覺一呆!
正從門外走進來的一名年青人,不是朱磊是誰?
朱磊走進茶館,四下裡略作張望,馬上也就看到了郭南風,盟兄弟倆,心靈相
通,只要一接觸郭南風的眼色,朱磊便知道這茶館是個可以放心交談的地方。
「王友信是什麼時候到靈璧的?」
「年前就到了。」朱磊道:「這次過年,大家都準備得很周到,多了一個王友
信,本該更熱鬧,只因為少了一個你,就處處感覺不是滋味,林白玉說,就算事情
再忙,你也該回去過年才是。」
郭南風輕輕歎了口氣,沒有開口。
事情糟到今天這種地步,都緣因他的一時糊塗,他能說什麼?
朱磊也跟著歎了口氣,接著道:「我也知道你的為難處,但事情總得想個解決
的辦法,在這方面,你究竟有個打算沒有?」
郭南風沉默了片刻道:「說得堂皇點,我對林姑娘並沒有許什麼承諾,而在情
義方面,我則的確辜負了她的一片芳心,我——我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靈璧去了
。」
朱磊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又點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一個人不管如何謹慎
,總免不了會有遺憾的時候,馬大哥如龍兄世情較深,將來我再回去,找他設法想
個你不能回靈璧去的借口!」
郭南風道:「你既然出來了,就不必急著回去,且幫我解決這裡的事,然後我
去黃梅,你回靈璧。」
朱磊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郭南風便將他所知道的中原第一幫說了一遍。
朱磊道:「你打算怎麼辦?」
郭南風道:「這個中原第一幫現在有什麼陰謀?過去有哪些惡跡?我現在還不
清楚,所以我現在只想除去這個幫派的幾名首腦人物,使這個幫派解體於無形就夠
了。」
朱磊道:「你想如何著手?」
郭南風道:「該幫的主要實力,都集中在河南開封,這兒鹿邑和蒙城,只是該
幫的第三香堂和第四香堂。第四香堂負責收集情報,作為有限,為害也不大。第三
香堂負責獎懲,現又負責訓練新人,實在容留不得。」
朱磊道:「你的意思,先將這座第三香堂剷平?」
郭南風道:「對,這裡的事,我一個人來辦就行了,你可以先趕去開封。」
朱磊道:「你的計劃是?——」
郭南風道:「你先去暗中瞭解該幫總舵的情況,我把這座香堂收拾了,立即趕
去跟你會合,再訂剿除方針。」
朱磊點頭道:「好!」
郭南風道:「二哥你可性急不得,在我趕到之前,千萬不可跟人動手。」
朱磊道:「我曉得。」
朱磊為人行事,都很乾脆,他話一說完,留下幾十兩銀子,約好會面方式,立
刻出門而去。
郭南風回到香堂時,不過黃昏光景,照道理說,五天假期尚未過完,香堂裡應
該冷冷清清的才對。沒想到,他一走進裡院,便知道堂內發生事情。
這座香堂全部四十六人,這時裡院聚集了差不多三十多人,三五成群,分在院
內各處,好像在私議一件什麼大事。
和郭南風同住一間寢室的那位羅香主也在其中。
郭南風走過去,那位羅香主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要他不必多問,等會兒回到
房間,他自會源源本本說給他聽。
晚上,開完飯,回到寢室,羅香主主動告訴他:有個叫顏國修的「同學」,今
天在一家酒樓喝醉了,跟幾名當地的混混起了爭執,結果便打了起來。
談到打架,來到這座香堂的青年,當然都有幾手,結果那些混混當然吃了大虧。
「結果有人告到堂裡來了?」郭南風探口氣。
「那倒沒有。」羅香主道:「過年期間,喝酒、打架、鬧事,鹿邑平常得很,
誰打輸了,算誰倒霉,到哪裡去找人告狀?」
「那麼——」郭南風有點迷惑道:「出了什麼事?」
羅香主道:「只怪那小子不該信口開河,洩了幫中秘密。」
郭南風道:「哦?」
羅香主道:「小子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還是有意顯威風?聲稱他是中原第一
幫的人,打死人跟打死一條狗沒有什麼兩樣,有種的就到堂裡來找公道!」
郭南風道:「一個人在氣頭上,說這些也沒有什麼啊!」
羅香主道:「沒什麼?嘿!本幫在目前還是個秘密組織,尤其鹿邑的這座第三
香堂,便是秘密中的秘密。他小子這一嚷嚷出,給河洛地區其他幫派知道了,如何
得了?」
郭南風歎了一聲道:「這樣說來,的確不該——堂中打算如何處罰他?」
「這個嘛,就很難說了。」羅香主含混地道:「這種事,一向是丁堂主做主,
處罰輕重,就要看這小子的造化!」
郭南風想到那位丁堂主的外號,不禁暗暗打了個冷戰。據他所知,一班青年人
投到這座中原第一幫來,多半是因為生活不如意,夢想平步青雲,短時間便能發大
財,才半清醒半迷惑地投到這個幫派來的,如果因為一言而賈禍,甚至落個身首異
處,豈不太可悲,也太殘酷了些?
「那位顏同學如今在什麼地方?」
「你想去看望他?」
「他是個犯了重罪的人,我跟他又沒有什麼交情,幹嘛我要去看他?」
「你有這種想法就對了!」羅香主高興地道:「看在他是總舵的情分上,依幫
規處置之前,應該先向總舵請示一下,否則,嘿嘿!………」
否則怎樣?聽羅香主的語氣,當然是殺無赦!
請示總舵又如何呢?幫規是總舵訂立的,當然不能為了一個新人,輕易壞了規
矩。所以,歸根結底,這位姓顏的同學,還是難逃一死!
為了生活投入中原第一幫,為新年期間喝醉了酒,一條年青而寶貴的生命,就
將要斷送了!
郭南風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座香堂待下去,何不藉此機會,做個了斷?
他岔開話題,笑問羅香主道:「想不想念小白菜?」
「小白菜」是後面窯子裡,那個生得矮矮胖胖的姑娘的綽號,一聽郭南風提起
小白菜,羅香主的精神就又來了。
「怎麼?」羅香主瞇起眼睛道:「你小子心又癢了?」
「這玩藝兒挺會上癮的。」郭南風笑道:「橫豎今天才大年初四,如果羅座有
興頭,這個,嘻嘻——我小郭奉陪就是!」
兩人從後角門走出來,後街上一片冷清,住戶門縫中,不斷傳出搓麻雀的聲響
和嘻笑聲,年節尚未過完,人們仍在歡樂之中。
拐進那條花街,郭南風低聲道:「這新春年頭,我們堂主做何消遣?」
羅香主笑道:「消遣?嘿嘿!別人不消遣他,就夠他的運氣了。」
郭南風一怔道:「誰敢拿他消遣?」
羅香主笑道:「他原有一大一小兩個太太,去年秋天,又從州弄來一個,三個
人三張床,老的如狼似虎,小的夕無虛渡,難免不要了他的老命才怪!」
郭南風才算弄清羅香主所謂「消遣」的含議。不禁也笑了起來道:「我們丁堂
主笑瞇瞇的,人挺和氣,看起來也夠歲數了,幹嗎自找麻煩,要討三個老婆?」
羅香主笑道:「人各有志,誰也勉強不來,他就喜歡這個調調兒,你有什麼辦
法?」
郭南風笑笑,沒有開口。今天晚上,他還是老方法,等羅香主和那個叫小白菜
的姑娘進房之後,他又把那四個年紀較長的姑娘找去堂屋裡一起喝酒。這次他借口
耍錢贏了,一人賞了一兩銀子,幾名粉頭皆大歡喜她們做夢也想不到,在這位年青
嫖客身上,兩次陪酒,競幾乎賺到了她們一個月的淨收入,而這位年青的客人,卻
連汗毛也沒有碰她們一根。
在郭南風心底只有暗暗的歎息:苦命的娘兒們,能幫你們,這是最後一次了,
但願你們走好運,早日從良嫁人!
今晚,由於他懷有心思,便在喝了兩壺酒後,提前「裝醉」。
酒醉了便要一人提前回「家」,是他的老規矩。所以,他悄悄離開那家妓院時
,那幾個粉頭除了一再稱謝,沒有一個想把他強留下來。回到香堂,他悄悄收拾一
下自己的東西,打了個小包袱,套在臂上,便往東廂後面的偏院走來。
這裡是香堂裡的柴房,也是整座宅子裡唯一可能拘留犯人的地方,偏院的柴門虛
掩著,裡而有燈光透出,他走進去,立即有人問道:「誰?」
「是我。」
「你是誰?」
「本堂同學。」
「進來幹什麼?」
「奉羅香主之命,來探望白天拘進來的那個顏同學。」
「堂主交代,誰也不許進來!」
郭南風一面講話,一面走向有燈光的那間小房間。
不待他走過去,已有一位令主模樣的壯漢出來擋住他的去路。
香堂裡一共只有四五十人,平時開飯集會時,當然都已見過面。
郭南風雖然喊不出那漢子的姓名,卻知道他是膳房裡的一名兄弟,在第三香堂
裡的地位雖然不高,人卻長得粗粗壯壯的,很有幾分「賣相」。
那位兄弟,當然也嘁不出郭南風的名字。
他瞪著郭南風,很不高興地道:「告訴你不許進來,為什麼偏要進來?」
郭南風笑道:「有人報告羅香主,說你躲在這裡偷酒喝,所以叫我借口探望顏
同學,來看看有沒有這回事。」
「放你媽的屁!」那漢子怒道:「就算老子真想喝酒,也不管羅香主的事,也
輪不著你小子來查問!」
,「你酒喝多了,開口亂罵人,該躺下來休息休息了!」郭南風笑道:「這裡
只有你一個人,大家倒也方便。」
那漢子聽不懂郭南風話中之意,直翻眼皮道:「是我喝醉了,還是你小子喝醉
了?」
郭南風笑道:「明天天亮後,你就知道了。」
他不理那漢子一股驚愕的表情,倏而出手,在那漢子肩上一拍,又將那漢子撥
轉身子,點了那漢子的昏睡穴,然後提進屋將那漢子放進門扇後面。他很快的在屋
子後面一個小房間裡,找到那個違犯幫規的顏國修。顏國修坐在一堆枯草秸上,已
上了手銬腳鐐,愁眉苦臉的呆在那裡,顯尚不知自己犯了幫中的死罪。
郭南風走過去,用勁扭斷了他的鐐銬,顏國修大驚道:「嗨!老弟,你好大的
氣力!」
郭南風笑道:「我的氣力若不夠大,你的一條小命就完了。」
顏國修愕然道:「我只不過喝了一點酒,又沒有犯死罪,做什麼你要說我……
…」
郭南風笑道:「走吧,兄弟,你對這個中原第一幫知道得實在太少了,等你弄
清楚犯了什麼罪,一切就來不及了。」走出偏院,前面忽然有人提著燈籠走過來。
郭南風將顏國修拉去一邊,匆匆塞了一塊銀子過去道:「去隨便找個小生意做
做,以後別往幫派中鑽,這邊的事,由我處理,我是江南郭南風!」
顏國修受了這番驚嚇,話也沒聽清楚,便抖索著接了銀子,急步而去。兩個提
燈籠的人,見前面有人影晃動,立即停下腳步喝問「前面是誰?」
郭南風目光銳利,已看出來的兩人是堂中兩名令主,當下從暗處走出,迎了上
去道:「是我,跟羅香主住在一起的郭同學。」
先前發話的那名令主道:「這麼晚了,不去睡覺,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幹什麼?」
郭南風又向兩人攏近一步道:「正在等人帶路……」他手腳微動,放倒其中一
人,迅速抄起另一名令主的手臂,道:「算你運氣好,動一動就要你的命。快帶我
去見堂主!」
被放倒的那位令主,已經昏死過去,另一名受制的令主,也被郭南風這份利落
的手腳嚇呆了。
他怔了片刻,才結結巴巴地道:「堂主就在西邊院子裡,你……找……他……
幹什麼?你……你……不是新進來的郭同學?」
郭南風伸腳踩熄另一盞跌翻的燈籠,掌中微微加勁道:「少說廢話,帶路!」
那名令主乖乖的將他領往西偏院,院門已經上閂。
郭南風命令道:「喊門!」
那名令主不敢違背,舉手在門上拍打了幾下。
院內有人遙遙發問道:「誰在敲門?」
那名令主道:「何北威,七號令主。」
院內又問道:「稟報何事?」
郭南風低聲道:「就說發現了奸細。」
那名令主道:「本堂發現了奸細。」
院內沒有再問什麼,接著便響起—陣腳步聲。
郭南風向那名令主道:「何令主,委曲你了,躺一會兒吧!」
他以跟剛才同樣的手法,點倒了這名令主,抬腳拔去陰影中,然後靜待來人開
門。
開門的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幫徒,他顯然認識令主何北威,卻不認識郭南風。
「剛才說話的不是何令主?」
「何令主回到前面監視那名奸細去了。」郭南風一板正經地道:「快帶我去前
面向堂主報告,事情相當嚴重。」
那幫徒將郭南風上下打量了一眼,皺眉道:「你是——」
「新來的同學,郭東風。」
「堂主已經睡了。」那幫徒瞧不出破綻,只好說實話:「新夫人是江南來的,
今天才第二天,何令主應該知道才對,他是不是了?」
郭南風暗罵一聲:「該死!三個老婆還不夠,居然又討來第四個。」但他表面
上仍然裝作老成持重的樣子道:「這名奸細跟總舵護法頗有淵源,據悉已被另一幫
派收買,這件事情如果出在第三堂,何令主擔心我們第三堂的人,可能有一半的人
頭要落地。」
那名幫徒臉上掠過一抹驚異的表情,哦了一聲,急忙道:「有這種事?你跟我
來!」裡面堂屋點了盞昏暗的油燈,桌上擱放著一盤滷菜,一壺酒,一副杯箸,顯
然是這名帶路幫徒守夜消磨時間用的。
那幫徒示意郭南風在一張板凳上坐下,自己則去後面叫人。
不一會,那位衣衫不整,平常都是笑臉迎人,現在眉宇間則有幾分怒意的丁堂
主走出來,他盯著郭南風道:「本堂誰是奸細?」
「蔡香主!」郭南風鎮定地道。
蔡香主是個什麼樣的人,郭南風根本不知道。他只從愛談別人是非的羅香主口
中聽說過這個名字,只知道蔡香主是第三堂中的第一號紅人,平常處置幫中違規弟
子,堂主差不多都聽他的,經第三堂判處死罪的,十之八九都是喪在他手上。
「你說蔡香主是奸細?」丁堂主顯得相當驚訝:「你有什麼證據?」
郭南風有什麼證據?他什麼證據也沒有,這根本就是他臨時編的。但是,他的
態度卻很認真。他今夜就要離開鹿邑了,無論扯這個謊的後果如何,他都不放在心
上。
「話是何令主說的。」他理直氣壯地糾正對方道:「我沒有任何證據,我只是
以一個同學的身份,奉令行事,蔡香主在本堂的地位很重要,如果堂主信得過蔡香
主,盡可叫人去把說這話的何令主抓起來。」
丁堂主皺起眉頭,忽然笑起來,郭南風有點暗暗緊張,難道這老狐狸已看穿他
在扯謊?
「老李!」丁堂主忽然向後高喊道:「你跟這位郭同學一起去前面把蔡香主找
來!」
那位年老的幫徒應聲出現,他朝郭南風點點頭,向外邊走去。
郭南風運氣不錯,那位甚受堂主寵信的蔡香主在前院已經入睡,聽說堂主有請
,立即整衣起來,他連問也沒問,便隨那名老幫徒和郭南風向西偏院走來。
在走向西偏皖時,蔡香主忽然扭頭道:「你是跟羅香主住在—起的郭同學?」
郭南風道:「是!」
蔡令主道:「這三更半夜的,你到丁堂主那裡幹什麼?」
郭南風道;「是件大秘密。」
禁令主道:「什麼秘密?」
郭南風靠近一步,低聲道:「為民除害。」
蔡令主一怔道:「這話什麼意思?」
郭南風笑道:「意思就是——」他伸出兩根指頭,好像要比劃什麼,突然向前
一伸,一下點在對方肩胸之間,武功不錯的蔡香主猝不及防,應聲而倒。
郭南風迅上一步,又補了一腳,地下的蔡香主只悶哼一聲,便告了賬。
走在前面的那名老幫徒聞聲回頭,郭南風疾靠過去道:「老兄弟,對不起,要
勞駕你老兄也在這裡躺上一會兒了。」
他口裡說著,沒費多大力氣,便將那名老幫徒放倒在地,對這名老幫徒,他沒
下殺手,只將對方點昏,兩個時辰之後,即使無人解救,對方也會自然甦醒過來。
郭南風一人走進西偏院,丁堂主正在斟酒自飲,見了他有點驚訝道:「蔡香主
和老李呢?」
郭南風微笑著走過去道:「向閻羅王前面報到去了。」
這位丁堂主的江湖經驗老到,不待郭南風有所舉動,便已看出這是怎麼回事。
桌上只有一把錫壺可作武器,他大罵一聲:好個斗膽的小子。便抓起那把錫壺
向郭南風擲了過來。
郭南風沒有同他客氣,晃肩一偏,讓過那把錫壺,同時飛起一腳,隔著桌面,
橫掃過去。
笑裡藏刀丁堂主身手不弱,雖然變生肘腋,仍然一仰身子,避開了這一腳。
郭南風人隨招進,左掌一按桌面,身如輪轉,飛旋而上,雙足離地,雙拳同時
擊出。
屋內的空間只有那麼大,丁堂主退無可退,只好奮力迎戰。
他雖震撼於郭南風靈活的身手,但以為自己功力深厚,只要跟這小子周旋下去
,等堂中有人聞聲趕來,應該不成問題。
萬沒想到,情況大出他意料之外,郭南風一招攻出,便如狂風暴雨之驟至,全
無他閃避之餘地。
他拼足全力,去架郭南風雙拳,詎知郭南風十指齊彈,突然化拳為掌,並砍而
下。
丁堂主只覺雙臂一麻,竟不知自己雙臂已齊肘而斷,等到他發覺自己雙臂已然
掉落一截,駭然雙目一睜,竟告嚇昏過去!
郭南風解決了這個中原第一幫中堅人物,不再停留,連夜出城,北上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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