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曙光初露】
(一)
吳太平帶著怪道人配的一包藥丸,以及它瑤贈送的三佰兩紋銀,給悄悄的打發
走了。
為了當年的一念之貪,在他本身來說,他付出的代價,是巨大而悲慘的。
幸虧他在貧病交迫,陷入絕境時,無意中遇上了宮瑤。
宜瑤不僅挽回了他一條殘命,也同時熨平了他心底最後的一道烙痕。
他將一生的遭遇全告訴了這位快女,他相信無憂老人的寶物,不久必會另行歸
屬一位好的主人,他也相信那個喪盡天良的小癩子,早晚必然會獲得應有的報應。
他臨走的時候,忍不住老淚縱橫,說他今後一定會好好的做人。
※※ ※※ ※※
這是人間常見的悲劇。
寧可事後流淚懺侮,而很少有人願意惜鏡他人,在造成錯誤之前,冷靜的多想
一下,懸崖勒馬,自救救人。
(二)
戰公子今天好像顯得特別愉快。
尤其是看到老騷包和丁谷那兩張為索解謎底,而愁眉不展的面孔,他更愉快。
他端著一杯酒,眼光抬得高高的,像跟屋頂說話似的,大聲道:「這一下,大
家都應該可以安心啦!種種跡象,都很明顯地指出:無憂老人的寶物的確落在洛陽
;落在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手裡。這人武功不錯,頭上長滿癩疤;在洛陽這一帶,
多多少少有點名氣——他便是當年的小癩子。」
他打了個空哈哈,接著道:「自以為頭腦比別人聰明的人,慢慢地想吧。有了
這許多線索,當然不愁找不出這麼個人來!」
他見丁谷仍然不理不睬,終於重重一咳,說出了他今天真正想說的兩句話:「
只可惜未來的種種好戲有人已經注定看不到了。」
丁谷臉上的愁容,像風吹浮雲般,忽然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笑瞇瞇的望著戰公子道:「請問公子,這個人是誰?」
戰公子道:「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這個人好像不是本公子。」
丁谷笑道:「那一定就是十二步追魂,包老前輩了。」
老騷包道:「放屁!我老人家長命百歲,你們誰也別想活得比我久。」
丁谷笑道:「這個人既不是你們兩位,又不是我,會是誰呢?」
戰公子道:「是我們三個之中,臉皮最厚的那位仁兄。」
丁谷笑道:「那就更不是我了。」
戰公子忽然轉向吳大頭道:「大頭,這兩天我耳朵好像有毛病,你重說一次好
不好?前天你們從及時樂回來,你說一個叫小玲的姑娘告訴你,黑刀幫召集了很多
高手,準備這兩天要把誰宰掉?」
吳大頭道:「丁大哥。」
戰公子像是鬆了口氣,道:「原來我的耳朵並沒有出毛病,真是嚇了我一跳。」
丁谷忽然微微一笑道:「讓我再嚇你一跳怎麼樣?」
戰公子道:「歡迎。」
丁谷頭一抬,面對著那扇虛掩的柴門道:「是弓師父麼?請進來。」
戰公子笑笑道:「不夠高明,我五六歲時,這一套就玩得很拿手了。」
他話還沒有說完,柴門吱的一聲輕響,竟真的走進一個身材不高,卻長得相當
精壯的漢子。
戰公子笑不出來了。
進來的這漢子,正是及時樂萬花廳的兩名打手之一:飛腿弓豹。
丁谷含笑起身道:「弓師父坐,來喝一杯。」
弓豹一臉倉皇不安之色,上前一步,壓著嗓門道:「謝謝丁少俠,我沒有時間
,我是特地來向少俠透露一個消息的。」
丁谷道:「什麼消息?」
弓豹低聲道:「黑刀幫四位護法長老已經到齊了,他們要小的先來摸一下路,
看看這邊的動靜,好準備下手。」
「他們定了時間沒有?」
「定好了。」
「什麼時候?」
「今晚。」
丁谷點頭道:「好,我知道了,多謝弓師父。」
弓豹道:「不敢當,少俠小心。」
他抱拳成弧形一拱,然後便帶著一臉歉意,悄悄地退了出去。
吳大頭道:「小玲沒有說謊,這姓弓的果然沒有忘記丁大哥的恩情。」
戰公子忽然端起杯子,向丁谷舉了舉,道:「來,丁少俠,我敬你一杯。」
丁谷道:「這杯酒大概又少不了有個名堂吧?」
戰公子道:「你猜對了。」
丁谷道:「這叫一杯什麼酒?」
戰公子道:「離別酒。」
丁谷道:「誰跟誰離別?」
戰公子道:「敬酒跟被敬酒的人。」
丁谷道:「金兄打算這一二天離開洛陽?」
老騷包、吳大頭、跳蚤、和尚,全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老騷包笑完,輕輕歎了口氣道:「算了,小金,你嘴巴上贏不了他的。」
戰公子喝乾了酒,放下杯子,也歎了口氣道:「黑刀幫其所以能受到灰鼠幫的
重視,便是因為該幫有著四位武功奇高的護法長老。這四位護法長老,平時只要碰
上一位,就沒有人能受得了,何況四位全到了。唉——可憐,可憐。」
他可憐的人,當然就是丁谷。
但丁谷卻似乎並沒有一點可憐的樣子,這時反而舉杯道:「來,我也敬你一杯
。」
戰公子道:「你敬這一杯酒,是不是為了我們以後沒有再在一起喝酒的機會?」
丁谷道:「不是。」
戰公子道:「找人敬酒,總得有個名堂對不對?」
丁谷道:「對。」
戰公子道:「那你這杯酒敬的是什麼意思?」
丁谷道:「慶賀你終於如願以償。」
戰公子道:「你說的話學問太大,我聽不懂。」
丁谷道:「你酒喝下去,仔細的想一想,慢慢的就知道了。」
戰公子眼珠子轉動了幾下,忽然放下杯子,瞪眼狠狠地道:「你指望今晚我會
出手幫你的忙?」
丁谷道:「就算你出手,也不能說是幫我的忙。」
戰公子道:「該說幫誰?」
丁谷道:「你自己!」
戰公子又打了個空哈哈道:「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簡直要笑死人。人家黑刀
幫要找的人,又不是我戰公子,本公子幹嘛要出手,自尋麻煩?你再說下去,真會
把人笑死,哈哈!嘿!」
丁谷道:「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我答應今晚一定從四名黑刀幫的護法長老中
,勻出最強的一個讓給你。」
戰公子轉向老騷包道:「你們聽聽,這是什麼話?他要求我幫忙,偏偏死要面
子,不肯明說,卻說什麼勻一個給我。聽這語氣,就好像施捨了我一萬兩黃金似的
,天下還有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
丁谷微笑道:「如果我話說錯了,我就收回。」
戰公子兩眼一瞪道:「你敢!」
小柴房裡,頓時又爆起一陣轟笑。
(三)
花名簿就攤在床上,八名殺手的姓氏簡歷,按序排列如下:花臉惡客段金,四
十二歲,擅使短刀,招式詭異,出手毒辣,為江南黑道第一高手。
終南書生鐘雷,二十八歲,流雲飛袖火候獨到,輕功於各大門派當代弟於中排
名第二。
五毒叟西門長空,六十四歲,善用各種毒藥,撩陰腿一招克敵,極少失誤。
穿心鏢蕭如玉,三十三歲,鏢劍雙絕。
如意棍古蒼松,三十八歲,棍法精絕,兼通大小擒拿,曾於八年前力挫武當八
子,兩湖高手,望風裡伏。
千面人樂山水,四十五歲,易容術獨步江湖,心計過人,輕功、拳腳、刀棍,
無一不精。
五花和尚了緣,五十一歲,藏僧。精密宗心大手印,一身橫練功夫,刀槍難傷
,出手克敵,很少超過三招。
無形刀陰森,三十四歲,內功精純,自出江湖,未落敗績。
殺手原為八名,如今只剩七名;無形刀陰森的姓名上,已加了一道紅槓。
這位無形刀最值得誇耀的記錄,便是生平從未落過敗績。
但他最後還是失敗了一次。
平生僅有的一次。
也是最後的一次。
白玉嬌道:「要不要再翻下去,看看他們的嗜好、出身、素行以及投入花酒堂
的原因?」
羅老太爺道:「不必了。」
白玉嬌道:「這七個人裡面,你看派誰行事較為適當?」
羅老太爺道:「依你呢?」
白玉嬌道:「如意棍古蒼松如何?」
羅老太爺點頭道:「好,我看中的,恰巧也是此人。」
白玉嬌道:「什麼時候動手?」
羅老太爺道:「越快越好。」
※※ ※※ ※※
天雨路滑,山路尤其難走。
花槍小鄧走在山路上,愈走愈不是滋味。
他抹抹額角,忍不住抱怨道:「唉!真是的,我們老爺子也不曉得在攪什麼名
堂!」
如意棍古蒼松道:「嗯。」
花槍小鄧道:「北邙二鬼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有事一定要找這對兄
弟打商量,只須派個家丁去喊他們一聲就是了。」
如意棍古蒼松道:「嗯。」
花槍小鄧道:「雨下個不停,天又這麼黑,而這一帶,又是有名的鬼城,真他
媽的難過。」
如意棍古蒼松道:「嗯。」
爬過一道山坡,下面是個小山谷。
到達谷地,古蒼松道:「到了。」
花槍小鄧道:「到了?還差得遠哩。這地方你沒有來過?」
古蒼松道:「我說我到了。」
花槍小鄧一咦道:「什麼你到了,我到了,難道你不一起去?」
古蒼松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道:「鄧兄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花槍小鄧不期然連退數步,驚惶地道:「古師父,你——」古蒼松道:「我是
奉命行事。」
花槍小鄧舌尖打結道:「你,你,你奉的是誰的命令?」
「老爺子。」
「老爺子怎麼說?」
「花酒堂容不得任何叛徒。」
「我犯了什麼錯?」
「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沒有數,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曉得我做錯了什麼事。」
「那你鄧兄就只好做個糊塗鬼了。」
他緩緩踏上一步,花槍小鄧立即跟著退出一步。
無星無月。
大地昏暗。
細雨淋瀝,山風振衣,殺氣瀰漫,鬼氣陰森,一種無形的恐怖感,令人寒悚、
窒息。
花槍小鄧忽然戰抖著大叫道:「我知道了!」
古蒼松又跨上一步,冷冷道:「你知道了什麼?」
花槍小鄧急忙搖手道:「古師父,慢一點,我有話說。」
古蒼松道:「說什麼?」
花槍小鄧道:「好個毒辣的賤人,我中了她的計了。」
古蒼松忍不住好奇道:「哪個殘人?」
「白玉嬌。」
「七姨娘?」
「什麼他媽的七姨娘,一個爛污貨!」
「你說你中了她的計?」
「怎麼不是?老爺子指我叛逆,便是因為我今天問了美珠那老媽子幾句話。而
我問美珠的話,全是那賤人吩咐的。她說老爺子運銀子出,一定是外面又有了野女
人……」
「她為什麼要如此陷害你。」
「因為她的秘密我知道得太多了。」
「什麼秘密?」
「第一、她偷漢子。」
「偷誰?」
「花槍小鄧。」
「是你?」
「不錯!」
「還有呢?」
「第二、我跟她共同知道一宗驚人的寶藏。」
「寶藏?」
「就是無憂老人的那批寶物。」
「那不是個謠言嗎?」
「不是。」
「你知道那批寶物的下落?」
「是的,我知道,她也知道,她一定是另外有了男人,同時想獨吞那批寶物,
才想出這條毒計來陷害我的。」
「剛才你說你知道那批寶物的下落?」
花槍小鄧像是突然重獲生機似的,胸膛一挺道:「是的,只要古兄今晚放過了
小弟,我們哥倆可以合作。在花酒堂一直幹下去,也沒有什麼大出息。」
古蒼松點頭道:「好,寶物如今何在,你且說說看。」
「我不能說。」
「為什麼?」
「這是我保命的本錢,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人,彼此心裡應該清楚。」
「如果你什麼也不說,我又怎知道你的話靠不靠得住?」
「城裡西大街,義利當店的三朝奉黃海星,是我的四表哥,他曾經告訴我一件
事。」
「一件什麼事?」
「他說,今年春節期間,有人到義利當店去求當一尊金鑄羅漢。」
「哦?結果呢?」
「結果沒有當成。因為那人想當的價錢太高,而他們開當店的人,對江湖中事
,茫無所知,根本就不清楚那尊金羅漢乃無價之寶。」
「求當金羅漢的那人是誰?」
「這人是誰,起先我毫無頭緒,事後,我只能就四表哥模糊的印象,慢慢拼湊
,直到前個月底,我才恍然大悟,想出了這個人可能是誰。」
「只是猜想?」
「我這種猜想,當然有我的根據。」
「既然你已差不多能確定這人是誰,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動手?」
「沒有機會。」
「什麼叫沒有機會。」
「那傢伙一身武功比我高得太多了。」
「高到什麼程度?」
「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決趕不上你古師父。」
「所以我們應該合作?」
「不錯,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這人目前還在洛陽?」
「他在洛陽已經生了根,想走也走不了。」
「你說這人叫什麼名字?」
「我什麼也沒有說。話又回到老問題上來了,這是我保命的本錢。」
古蒼松思索了片刻,忽然道:「還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透。」
花槍小鄧道:「什麼事?」
「像這麼重要的一個秘密,我想不透你為什麼要告訴白玉嬌那樣的女人。」
「這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那女人除了奶大腰細腿長之外,根本就沒有什麼動人的地方。」
「天啦!這還不夠?你完全不瞭解那女人的一股騷勁騷到什麼程度,只要你一
碰到她,她隨隨便便跟你來兩下,包管你連骨頭都會酥化。」
「這種女人我還沒有見過。」
「正因為你沒有見過,你才不會相信。」
「我總覺得你太誇張了些。」
「哎呀,我要怎麼說才好?!我花槍小鄧也算得上是個花叢老手了,但奇怪的
是,不管你道行多高,只要跟那女人一摟一纏,你便什麼都完了。關於這件秘密,
我便是在一次神魂出竅的緊要關口上,為了討那女人的歡心,無意中洩露出來的。」
古蒼松又思索了片刻道:「你跟那女人胡天胡地,難道就不怕風聲傳去老太爺
耳裡?」
花槍小鄧道:「你說這種話,就顯得外行了。」
古蒼松道:「為什麼顯得外行?」
花槍小鄧道:「花酒堂人夜以後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後七進院落,黑
燈無聲,幾乎連老鼠都不敢任意竄行。而羅老頭獨擁八房妻妾,一夜最多也只能照
顧一個。只要輪著值夜巡查,前前後後擺個樣子,然後無論你一頭鑽進哪個房間,
舒舒服服,一覺到天亮,誰來管你?」
古蒼松點點頭道:「唔,有道理,謝謝。」
花槍小鄧道:「什麼事謝謝我?」
古蒼松沒有解釋他為什麼事道謝,而花槍小鄧卻馬上就看到了對方表達謝意的
方式。
如意棍古蒼松沒等他一句話問完,突然跨步上前,右袖一抹,袖中銅棍,電疾
吐出。
花槍小鄧一聲驚呼未及出口,便聽到了自己喉結骨碎裂的聲立曰。
他的緩兵之計,可說完全成功。
只可惜他的廢話說得太多了。
他為了能夠活下去,不斷反覆加強他存在的重要性,結果因為話說得太多,秘
密完全洩光,以致變得他的存在反而成了一個累贅。
花槍小鄧死了。
他以機智靈巧,油嘴滑舌,而飛黃騰達,最後也由於同樣的長處而送掉了性命。
(四)
洛陽西城門外的薛家大院子,是座有名的兇宅。
薛家的子孫,早在四十多年前,就不曉得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如今的薛家大院子,幾已成為荒煙蔓草所淹沒。
戰公子始終想不透丁谷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
他們穿過一片竹林,來到莊院門口。
三四尺高的臺階,已全為草籐掩蓋,門上的一把大鐵鎖,也已跟門環�衒o粘在
一起,蜘蛛網絲結了一層又一層,門簾上吊滿了黃蜂窩。
戰公子道:「你要找的一個人,就住在這裡面?」
丁谷點頭道:「是。」
戰公子道:「我猜想這裡面你的朋友一定不止一個。」
丁谷道:「可以這樣說。」
戰公子道:「你有沒有帶點吃的東西來,替你這些朋友換換口味?」
丁谷道:「換什麼口味?」
戰公子道:「它們咬木柱子,咬天花板,一咬就是幾十年,豈不倒胃?」
丁谷這才聽懂了他的話。
戰公子大笑。
他終於找到機會,痛痛快快的佔了丁谷一次便宜。
丁谷嘿了兩聲,繼續踏著沒膝野草,沿著圍牆,向後走去。
戰公子只好跟在後面。
丁谷走沒多遠,忽然一擰腰,上了院牆,大聲道:「我是浪子丁谷。」
戰公子也跟了上去道:「早知道你會醉成這副樣子,我剛才真不該讓你喝那最
後三杯酒。」
丁谷道:「是我醉了?還是你醉了?」
戰公子道:「就算我也有了幾分酒意,但總不像你醉得這麼厲害。」
丁谷微笑道:「如果你真的比我清醒,那麼你有沒有看到有人正在向我們招手
?」
戰公子怔住了。
丁谷沒有醉。
下面長滿青草的廳前臺階上,果然有個人在向他們招手。
十四號金鷹余飛。
※※ ※※ ※※
十四鷹余飛熱誠的招待,令人非常感動。
他沒有問兩人的來意,也沒有問兩人怎麼會找到這處地方。他像見到闊別多年
的老友一樣,為兩人引見了另外的六七名金鷹,以及兩位鷹王。
他口口聲聲稱兩人是他的救命大恩人,弄得丁谷和戰公子都感到很不好意思。
他們平時雖然不拘行跡,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但要如有人喊他們恩
人什麼的,那真比要他們打著赤膊走在一群大姑娘面前還要難為情。
前後院子雖然一片荒蕪,這座大廳卻收拾得很乾淨。
廳旁一間書房,已改作廚房。
酒菜的香味,從廚房裡一陣陣飄送出來。只不過是一陣寒暄工夫,一桌酒菜便
整治好了,客串大司務的,竟然是兩名彪壯的鷹殺手。
兩人推辭不得,只好入座。
酒過數巡,丁谷表明來意。
他向余飛問道:「黑刀幫的四位護法長老,余見可清楚他們的底細?」
余飛點頭道:「這四個老怪物,我全見過。他們的名號是:『血影魔孫快刀』
,『戲虎客楊金標』,『蛇婆子胡姣』,『紅須老淫蟲弓鹿』。」
他以疑問的眼光,望著丁谷道:「丁少俠幹嘛要打聽這四個老傢伙?」
丁谷笑笑道:「聽說黑刀幫除了正副三位幫主之外,就數這四位護法難惹,我
殺了他們好幾名弟子,為了提防他們有一天也許會報復,自然得先有個準備。」
余飛點頭道:「這倒是一點不假,四個老傢伙,各有一身怪異的功力,就連長
沙神鞭蘇重威蘇大俠,巴東魔棍杭立奇杭大俠,幾次想收拾他們,都沒有成功。」
他接著又說道:「本幫不自量力,只要丁少俠一個口信,隨時都傾全力為少俠
助威。」
丁谷道:「謝謝余兄盛情。這些日子,有戰公子跟小弟走在一起,我想他們大
概還不至於有這種膽量吧?」
他望著戰公子,微微一笑。
戰公子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 ※※ ※※
走出薛家大院子,丁谷笑著道:「血影魔孫快刀,戲虎客楊金標,蛇婆子胡姣
,紅須老淫蟲弓鹿,你要哪一個?」
戰公子道:「我要你的頭。」
丁谷笑道:「怎麼又說氣話了?我什麼地方又得罪了你?」
戰公子道:「要早曉得你是為這種事來的,我來才怪。」
丁谷道:「你這麼來一趟,受了什麼損失?」
戰公子道:「沒有損失。」
丁谷道:「既然沒有損失,又發什麼牢騷?」
戰公子道:「我看不慣你這種婆婆媽媽的嚕嗦勁兒。」
丁谷道:「我哪點嚕嗦?」
戰公子道:「交手之前,還居然先打聽一下對方的姓名和稱呼,這不叫嚕嗦叫
什麼?」
丁谷道:「這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戰公子道:「你過去跟天地雙殘交手時,事先有沒有打聽一下雙殘的底細?」
丁谷道:「那不同。」
戰公子道:「何處不同?」
丁谷道:「雙殘不是一個組織,殺了雙殘,一了百了。現在的這四名黑刀幫護
法,只是黑刀幫勢力的一部分,我們輸了,連老本一起光,我們贏了,卻不算贏定
。在這種強弱異勢的情況之下,當然得計較計較。」
戰公子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道:「你的口才,確實令人佩服;事情一到了你嘴
裡,說起來總好像有個動人的理由。」
丁谷道:「這不是耍弄口才,老弟。這是要命的活兒,光憑氣血之勇,是成不
了事的。咱們的性命,只夠咱們瀟灑一次,一次表演完畢,以後就沒得玩了。」
戰公子眼一眨道:「剛才你怎麼稱呼我?老弟?」
丁谷苦笑道:「又找麻煩了!算我說溜了嘴如何?」
戰公子道:「稱呼關係著長幼尊卑之序,無論如何也馬虎不得,這一點你老弟
最好牢牢記住。」
丁谷道:「多謝老兄指教。」
戰公子道:「這還差不多。」
丁谷道:「老兄!我能不能另外請教一個問題?」
戰公子道:「說。」
丁谷道:「人家今晚上就要來找我們了,你覺得我們該以什麼態度應付?」
戰公子道:「當然是坐在家裡等。難道你想開溜?」
丁谷點頭道:「乖!」
戰公子道:「乖是什麼意思?」
丁谷道:「乖就是聽話的意思。」
戰公子道:「誰聽誰的話?」
丁谷道:「小孫兒聽老祖母的話。」
戰公子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丁谷道:「譬如說:有一位老祖母,跟她兩個頑皮的小孫兒交代,大寶、二寶
,奶奶去拿針線盒子,馬上來,坐在這裡別動噢。老祖母回來時,兩個小孫兒果然
坐在那裡沒有動。老祖母一高興,除了喊乖,還喊什麼?」
戰公子道:「好,我是乖孫子,你呢?」
丁谷道:「我想動一動。」
戰公子有點冒火道:「除了等他們找上門來,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丁谷微笑道:「我不能說我已想到了什麼更好的辦法,但我絕不願做一個聽話
的乖孫子。」
黑刀幫這次接管了及時樂,第一個得到實惠的人,便是四大護法長老之一的紅
須老淫蟲弓鹿。
在這以前,弓鹿也來過及時樂。
但那時候的羅老太爺,如日行中天,誰也招惹不起。
而當時的黑刀幫,羽翼未豐,實力薄弱,連幫名都不敢宣佈,當然更不敢跟花
酒堂公然為敵。
他每次到及時樂來,只能像普通嫖客一樣,規規矩矩的花銀子叫姑娘。
由於他閣下尊容欠正,財力有限,又加上年壽已高,每次只能在萬花廳窮混混
,不僅無甚樂趣可言,有時還得受受姑娘們的閒氣。
所以,這一次發鼠幫與黑刀幫聯手進軍關洛道,表現得最熱心、最起勁的,便
是這位弓大護法。
他是黑刀幫方面接管及時樂的主腦。
及時樂順利接收到手,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先除下招牌,暫停營業三個月。院
中一百多個姑娘,等他一個個都享受過了,再重新開放。
不過,他清楚這一著決行不通。及時樂的收入,是全幫賴以支撐的大財源,他
在幫中地位雖然不低,但畢竟只是一名護法長老。就是換了幫主流星刀厲閃,顯然
也不敢如此囂張跋扈,肆無忌憚。
儘管如此,這七八天下來,也還是夠他舒服的。
一百多個姑娘,個個如花似玉,他高興挑哪一個,便挑哪一個,就是皇帝老兒
,也沒有他這般自由快活。
現在他似乎只為一件事苦惱。
以前他以普通嫖客來到及時樂時,菊字號以上的姑娘,在他心目中,幾乎人人
美如九天仙女下凡塵。而今他大權在握,可以任意挑選了,卻又不免有點「滿地揀
瓜,揀得眼花」的感覺。
他第一晚便找了個「梅」字號的姑娘,小妞兒又年輕,又漂亮,會繪畫,又會
彈琴,甚至還會做幾首詩,但老淫蟲卻越玩越冒火,覺得像是在做苦工一樣,一點
味道也沒有,半夜便把她趕了出來。
第二天,他翻花名冊,忽然發現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勾魂」。
這個名字實在很新鮮、很刺激,單看名字,便令人有一種很過癮的感受。
他命人找來一看,果然人如其名,是個很新鮮而又刺激的姑娘。進一步接近之
後,也果然過癮之至。
以後幾天,他就沒有再換姑娘。
※※ ※※ ※※
現在,他就跟勾魂一起躺在床上。
他摟著勾魂的腰,夾著勾魂的腿,勾魂摟著他的脖子,摸著他的鬍鬚。
別人都說他那把紅鬍子難看死了,勾魂卻說他的紅鬍子美得迷人。
既美觀,又實用。
什麼叫「實用」,當然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自己心裡明白。
老淫蟲弓鹿活到五十八歲,曾以各種不同的手段,逼姦過各種不同的女人。
那些被他污辱過的女人,有一半以上,最後都是死在他的手裡。因為那些女人
討厭他,沒有一個對他表示好感,沒有一個不罵他是個畜牲。
而現在,居然有個女人讚美他,心甘情願的歡喜他,你想他該多興奮?
他今天已經「興奮」了兩次。在一個五十八歲的男人來說,這是一項很好的記
錄,也是一項跟自己過不去的記錄。
所以,他此刻很疲倦。
黑刀幫對丁谷採取報復行動,他是四大護法長老中最不熱心的一個。
他認為幫中死了幾名黑刀殺手,並不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
大家應該把目光放遠一點,好好的保存一點實力,以備將來對付花酒堂以及十
八金鷹幫。
為黑刀幫保存實力,也就是為他自己節省一點體力。
自從搭上勾魂這女人之後,他已愈來愈感覺到體力的重要了。
陰雨天氣,時辰很難估計,日頭大概快下山了吧?
窗外已有弟子來催過一次駕。
弓鹿很不高興,只淡淡一嗯:「知道了,還早。」
如今,第二次催駕的聲音又響起了:「報告護座,藍衣副幫主來了。」
弓鹿一驚,霍地挺腰坐起。
他是幫中元老,即使在幫主流星刀厲門面前,他都可以倚老賣老,搭搭長老的
架子。但對幫主新近禮聘來的這兩位副幫主,他卻有著幾分顧忌。
這兩位副幫主,正如外傳的一樣,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平時不是戴著人皮面具
,便是以紗巾覆面;除了幫主厲閃,就連四大護法長老,也不清楚兩人的出身來歷。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這兩位副幫主,似乎都未超過三十歲;而兩人的一身武功
,卻高得不可思議。
就憑這一點,它不僅提高了黑刀幫的聲望,同時也加強了內部的團結和信心。
弓鹿道:「藍衣副幫主是什麼時候來的?」
窗外無人回答,通報的弟子,顯已離去。
弓鹿嘰嘰咕咕的罵了幾聲,心裡雖然有著一千八百八十個不願意,但仍很快地
穿上衣服,很快地走出了房間。
這是個獨立的小院落,以前是無形刀陰森居住的地方。
院子裡佈置得相當雅緻,假山、荷池、修竹、盆栽,無不具備。
微雨過後,更見清新。
弓鹿腳步有點飄浮。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空虛」的軀殼裡才好像「充實」了些。
他如今什麼也不想,只想趕去議事廳,早早出發,收拾了丁谷那小子,盡快回
來,再跟勾魂膠在一起。
腳步也突然輕快起來。
當他轉過假山時,他看到一名黑衣青年似乎正在等著他。
弓鹿皺了皺眉頭道:「你是本幫弟子?」
黑衣青年含笑道:「是!」
弓鹿道:「本座以前怎麼好像沒有見過你?」
黑衣青年道:「護座太忙了。」
弓鹿點頭,這一點他完全承認。
他的確太忙了。
他是幫中紅人,一個組織裡的紅人,總是特別忙碌的。縱然不忙,也得裝出一
副忙碌的樣子。
這種人最高興聽到的,便是別人說他忙。
愈忙愈紅,愈紅愈忙。
而這幾天,他忙得更厲害。
忙著應付勾魂。
弓鹿對這名弟子已漸生好感。
他已決定以後只要有機會,一定得好好的提拔提拔這個小子。
他目光一轉,忽然指著對方腰間道:「你腰帶上插的,那是個什麼東西?」
黑衣青年道:「金戈。」
弓鹿微微一得道:「這玩藝江湖上只有一個戰公子喜歡使用,你佩上它,想學
時髦?」
黑衣青年道:「不是想學時髦,而是沒法子改變這個習慣。」
弓鹿道:「為什麼?」
黑衣青年道:「因為我如果不佩上這把金戈,我就不像個戰公子了。」
弓鹿臉色一變,又驚又怒道:「好個大膽的臭小子……」
戰公子微微一笑道:「風度好一點,老淫蟲。本公子如果不講風度,方纔你赤
裸裸的躺在床上時,我這把金戈最少可以把你砍成九九八十一塊。」
他又笑了笑道:「而現在我卻只想從你身上砍掉一小塊。」
弓鹿大怒,突然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紅須老淫蟲從不使用兵刃。
因為他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女人身上。他認為佩刀帶刃的,非但得手
礙腳,同時也會破壞情調。
他的一雙鐵掌,便是兵刃。
這雙鐵掌不僅擺佈弱質女流綽綽有餘,就是換了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一樣沒
有幾個人能承當得住。
戰公子一面閃讓,一面笑著道:「你年紀已經不小了,身子又掏得空空的,本
公子如果真想殺了你,可說易如反掌。」
弓鹿不答話,腰身勾扭,反手又是一掌劈了過去。
雖然才只攻擊兩掌,他便發覺小子說得不錯;他的身腰眼步已不夠靈活,發出
掌力,也欠沉實。
他已真的老了?
還是放縱過度?
抑或只是心理上受了這小子幾句話的影響?
戰公子巧妙地飄身一閃,避開他第二掌,又笑道:「老淫蟲,你已經在流汗了
。」
弓鹿沒有流汗,而是在冒火。
他過去只聽人說這小子好鬥成性,性烈如火,而從沒有聽說過小子的一張嘴巴
,竟是如此尖刁陰損。
他即使武功不輸給這小子,時間一久,氣也要給這小子氣死。
何況武功講求精氣神三華凝煉,方屬上乘,一個人若是心浮氣躁,虛火上升,
再好的身手,也會大打折扣。
弓鹿兩掌無功,又氣又急,忽然發出連串門吼,雙掌齊掄,攻勢愈來愈猛,但
章法也愈來愈亂。
戰公子突然大喝道:「小心你的腦袋!」
金光一閃,金戈出手。
弓鹿大吃一驚,急忙向後倒縱。
汾陽金家的「金戈飛斬十三式」,幾十年來所砍下的腦袋,拿籮筐挑,也要挑
上好幾擔。——他心中已虛,氣勢上先輸一著,自然更不敢硬接硬扳。
結果,他又上了一次當!
戰公子揮戈撲出,只是虛張聲勢,根本就沒有真想要砍他腦袋的意思。
他的金戈,甚至根本就沒有出手。
弓鹿倒身後縱,腦袋是安全了,最後離地的雙腿,卻露出了空檔。
戰公子哈哈一笑,左手飛快的點了他雙腿「懸樞」、「曲池」兩處穴道。
弓鹿下盤一軟,跌坐下去。
戰公子上前一步,一足抵緊他的胸口,俯身在他小腹下面拉起一團隆起之物,
金戈一揮,連同褲襠布一齊割下。
一朵血花,迅即於弓鹿小腹下面氾濫開來。
戰公子笑道:「本公子說話向算數。說只割一小塊,就是一小塊。」
弓鹿一聲厲嚎,登時抽搐著昏了過去。
院門外忽然衝進五六名黑衣漢子,顯然是被弓鹿那最後一聲厲嚎引來的。
一名漢子大聲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他匆促間竟未能認出戰公子是個冒牌貨。
戰公子道:「快去拿最好的刀創藥來,弓護座下身好像出了毛病。」
那漢子走了後,另一漢子道:「這位兄弟面生得很,你是哪一堂的?」
戰公子道:「閹豬堂。」
那漢子道:「什麼堂?」
戰公子道:「忘記了,我回去查查看。」
他這句話說完,從容掠登屋頂,還回身朝那些目瞪口呆的漢子揚揚手,喊了聲
再見,才大笑而去。
(五)
蛇婆子胡姣,最早的外號叫蛇娘子胡姣。她是過了五十歲,才由「娘子」變成
「婆子」的。
當初她被喊作蛇娘子,這條「蛇」指的是「水蛇」。
意思就是說,那時的她有著水蛇的腰身,水蛇般的光滑肌膚,以及像水蛇般的
會纏緊男人。
蛇不是一種討人歡喜的東西。
無論什麼蛇都不討人歡喜。
它只能令人噁心,叫人怕。它的花紋愈新奇,色彩愈艷麗,也就愈令人噁心,
愈叫人伯。
很多人不怕獅子老虎,甚至加以豢養;不怕蛇的人恐怕還不多,至於養蛇的人
,恐怕跑遍神州,也找不出一個來。
但是,一個有蛇樣腰身和肌膚的女人,就完全不同了。
就算是平時最怕蛇的人,恐怕都願意讓這條「蛇」「咬」上幾口。
而這位既美艷,又冶蕩的蛇娘子,當年風頭之健,據說連當時的「武林雙美」
、「揚州二嬌」、「冷面仙子」冷如霜和「迷魂娘子」柳曼吟都為之黯然失色。
韶光易逝。
歲月不居。
今天的蛇婆子胡姣,名號改了,人也變了。
變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蛇」。由「水蛇」變成了「毒蛇」!
當年,男人歡喜她,她也歡喜男人;而今則恰巧相反,男人已對她失去興趣,
她也憎惡所有的男人。
尤其是憎惡那些為娘們傾心的青年男人。
她從沒有計算過她已多大歲數,她只記得很多男人曾千方百計的追求她、佔有
她。對她甜言蜜語,好話說盡,然後又一個個離她而去。
所以她覺得男人都是負心漢,年輕英俊的,更靠不住。
這次幫中決定對浪子丁谷採取報復行動,她跟老淫蟲的表現正好相反,而成為
四大護法長老中,對這件事最熱心的一個。
弓鹿在偏院摟著勾魂的時候,蛇婆子正在另一座偏院裡抹拭著她那把狼牙刀。
她已決定今晚在殺死那個姓丁的浪子之前,一定先用這把利刀毀掉那小子英俊
的面孔,為被這小子欺騙過的女孩子出一口氣。
她其實根本就沒有見過丁谷。
聽了惡刀太歲歐霸天的描述,她才第一次聽到丁谷的名字,才約略想像到丁谷
可能是副什麼長相。
但是,她不管這些。
已經有好幾年了,她只依自己的想法去做。
在她想像中,既然同屬女人,就沒有多大區別。所以天底下的女人都應該跟她
差不多:一看到英俊的男人,就會芳心大動;就忍不住要得到那個男人;就忍不住
要獻出自己。
而一個英俊的男人,也天生是欺騙女孩子的能手。
天生的負心漢。
天生的該殺。
因此當她一聽說丁谷是個長得很帥的小伙子時,她的火就冒上來了。
她冒火就是她心疾發作的時候。
※※ ※※ ※※
丁谷穿的也是一身黑衣服,跟戰公子完全一樣。
這是黑刀幫殺手級弟子的統一服色。
他們這兩套衣服,便是將兩名黑刀殺手「請」去無人之處,向對方「借」來的。
蛇婆子和弓鹿居住的地方,則是他們以「饒命」為條件「交換」來的。
現在丁谷就站在蛇婆子胡姣的房外窗下。
他用的也是戰公子那套老方法:「報告胡護座:藍衣副幫主來了!」
房門由一名小婢打開,蛇婆子握著狼牙刀,臉上佈滿森森殺氣,慢慢的走了出
來。
這位當年江湖上的大美人,如今連一點美人的影子也找不出來了。
當年的水蛇腰,如今已成了全身最粗的部分。
當年蛇樣光滑的肌膚,如今已浮腫而發黃,手背和額角上,到處佈滿了大大小
小的老人斑。
她的下巴已加厚加長,頭髮已花白。
眼角的魚尾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而且顯。
如今她身上惟一像蛇的地方,只有一雙眼睛。細細圓圓的眼珠,尖刺般的光芒
,充滿了狂暴、陰險、怨毒!
無論誰接觸到這雙眼光,都會不寒而慄。
丁谷緩緩後退,退向院心,一副準備領路的樣子。
蛇婆子忽然止步,盯著他的面孔道:「你是新人幫的弟子?」
丁谷道:「是!」
蛇婆子道:「叫什麼名字?」
丁谷道:「余小卒。」
蛇婆子道:「目前歸屬哪一堂?」
丁谷道:「刑堂。」
蛇婆子道:「很好!」
刀光如閃電,突向丁谷刺去。
丁谷一錯步,大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蛇婆子嘿嘿一笑道:「本幫只有一二三四五堂,沒有什麼刑堂或法堂。」
冷笑聲中,第二刀又如蛇信般疾吐而出。
丁谷飄退七尺,又叫道:「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萬一殺錯了人怎
麼辦?」
蛇婆子道:「姑奶奶殺錯人也不止一次,多殺一個又何妨?」
丁谷道:「你在黑刀幫身份也不算低,怎麼這樣不講理?」
蛇婆子道:「講什麼理?」
丁谷道:「我想問問你:黑刀幫一定要置浪子丁谷於死地,究竟為了什麼理由
?」
蛇婆子道:「因為他殺死了本幫好幾名弟子。」
丁谷道:「貴幫被殺死的那幾名弟子,他們該死不該死?」
蛇婆子道:「不管他們該死不該死——」她眼中忽然一亮,道:「你小子就是
那個浪子丁谷?」
丁谷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就是想不承認也不行了。」
蛇婆子大喜道:「好極,好極,那真是太好太好了。」
丁谷又歎了口氣道:「要是曉得我這麼受歡迎,我早就該來了。」
蛇婆子連忙接著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現在來了還不遲,一點也不遲。」
她高興得眉開眼笑,滿身肥肉不住抖動,比丈母娘看到新上門的女婿似乎還要
來得興奮。
丁谷道:「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平心靜氣的談談這個問題?」
蛇婆子道:「當然,當然。可以,可以。」
她足尖一點,就像一隻飛離山頂的蒼鷹,半空中雙臂掄舞,刀密如雨,刀光如
同,頓將丁谷罩人一片光雨之中。
丁谷暗暗吃驚,也止不住暗暗佩服。
這婆子儘管心智失常,但在武功的進境上,顯然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光網滿院旋轉游移,丁谷於光網中奔騰竄躍,就像一隻想突破樊籠的小麻雀。
蛇婆子嘶聲得意地道:「小伙子,你們哄得女孩子團團轉的那些甜言蜜語哪裡
去了?你為什麼不跟姑奶奶說幾句好聽的話?你為什麼不說姑奶奶是天下第一美人
,說你永遠愛我,永遠不變心?為什麼不說?說呀,說呀……」
丁谷突然於刀光中站定。
蛇婆子也跟著刀光一收,像啼梟似的呷呷怪笑道:「小伙子,你嘴巴一定很甜
,一定會說些姑奶奶沒聽過的話……」
丁谷道:「你瘋了。」
蛇婆子忙不迭點頭道:「對,對,對極了!姑奶奶只要一聽到幾句好話,就會
樂得發瘋。不要緊,你說,只要姑奶奶聽得高興,一定讓你小子舒舒服服的,落個
全屍就是了!」
丁谷冷冷地道:「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對別人沒有好處,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
,但我浪子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你應該馬上去找個善堂,吃吃齋,唸唸佛,修修
來世,修修你的下半輩子!」
他緩步上前,身形一閃,便像變戲法似的,將那把狼牙刀從蛇婆子手裡奪了下
來。
然後,刀光一間又一閃,蛇婆子一聲尖叫,整個身軀忽然矮了半截,只見她跌
坐下去,雙臂抱著膝蓋,呼天搶地的悲號道:「我的腿,我的腿……」
丁谷將那把狼牙刀一扔,淡淡地道:「你能夠活下來,應該謝謝你這兩條腿!」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