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關洛少年游

                   【第九章 鑼緊鼓密】
    
                    (一)
    
      天空還在下著細雨,巷子裡一片泥濘。
    
      這是一條平時很少有人進出的小巷子,如果遇上這種陰雨天氣,更是連癩皮狗
    也難看到一條。
    
      但令人詫異的是,今天這條巷子裡,居然擠滿了人。
    
      人雖多,卻一點也不顯得嘈雜。
    
      行列中有老頭子、老太婆,有躺在門板上的壯漢,也有抱著嬰兒的少婦;大家
    都一個挨著一個,排得整整齊齊的。
    
      這一群人的衣服都很破爛,雨點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每一張面
    孔都流露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歡欣之色。
    
      丁谷不期然停下腳步道:「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戰公子也跟著站定,道:「是不是什麼大善人在賑放錢糧?」
    
      丁谷道:「無此可能。」
    
      戰公子道:「何以見得?」
    
      丁谷道:「前面這條巷子我熟得很,裡面只住了個怪人,沒住善人。」
    
      戰公子道:「怪人?」
    
      丁谷道:「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大家都喊他怪道人。」
    
      戰公子道:「一名裝神弄鬼的神棍?」
    
      丁谷道:「不是神棍,是神醫。」
    
      戰公子輕輕一啊,道:「對,對,葫蘆巷的怪道人,我聽人提過,這些人原來
    是來看病的。」
    
      丁谷皺眉道:「看病的?就是看到了這些病人,才叫人奇怪。」
    
      戰公子道:「為什麼?」
    
      丁谷道:「因為這位怪道人醫術雖然高明,平時卻很少替人看病。」
    
      戰公子道:「大夫不看病,他幹什麼?」
    
      丁谷道:「我只說他很少替人看病,並沒有說他不替人看病。」
    
      戰公子道:「難道他身體虛弱,自己也有毛病?」
    
      丁谷道:「正是。」
    
      戰公子道:「他害的是什麼病?」
    
      丁谷道:「缺銀症。」
    
      戰公子重複了好幾遍,才算弄懂了這三個字,忍不住有氣道:「這種沒有醫德
    的大夫最可惡,你為什麼不想個法子教訓教訓他?」
    
      丁谷道:「他只是自抬身價,診金訂得高了一點,又沒有做什麼壞事情,你能
    拿他怎麼樣?」
    
      戰公子忽然道:「不對。」
    
      丁谷道:「什麼不對?」
    
      戰公子道:「你說他診金訂得高,不願替窮人看病,現在你看這些候診的人,
    誰像是有錢的人?」
    
      丁谷道:「所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蹊蹺,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走進巷子口,便看到一塊白底紅漆的大木牌。
    
      「七代祖傳名醫張子秋,義診一月,不收分文。」
    
      戰公子慨歎道:「難得,難得,這位名醫突然生出了菩薩心腸,倒是洛陽百姓
    的一大喜訊。」
    
      丁谷笑笑道:「我們進去向這位大名醫表示一下敬意如何?」
    
      戰公子欣然道:「要得!」
    
      兩人一走進巷子,老遠的便聞到了一陣藥草的氣味。
    
      戰公子道:「說奇怪也真奇怪,一個人若是在心情愉快時,連藥味嗅起來都好
    像有種特別的香味。」
    
      丁谷笑道:「所以每個人都應該時時刻刻設法保持心情愉快,而不該自尋煩惱
    ,老是想在武功上勝過別人。」
    
      戰公子道:「我看你最好也找怪道人弄點藥吃吃。」
    
      丁谷道:「我有什麼毛病?」
    
      戰公子道:「廢話太多。」
    
      當他們上了臺階,準備跨進大門時,後面有個婦人高聲道:「排隊,排隊,照
    順序來。」
    
      丁谷轉過頭去,笑笑道:「陳大媽,我們不是看病來的。」
    
      旁邊立即有人道:「陳大媽,你是不是昏了頭?這是時常接濟我們的丁少爺,
    人家丁少爺會生病?」
    
      陳大媽紅了臉道:「原來是丁少爺,對不起,對不起。」
    
      戰公子低聲道:「失敬了,原來你還是位少爺?」
    
      丁谷笑道:「少爺有好幾種。你是一種,我又是一種。」
    
      戰公子道:「哦?我是哪一種?你又是哪一種?」
    
      丁谷笑道:「你是有錢借給別人的闊少爺,我是專向你這種闊少爺借錢來胡花
    的花少爺。」
    
      院子裡搭了座渡雨棚,一身道家裝束的怪道人坐在一張條桌後面。
    
      他以五根又瘦又髒的手指頭,一邊瞑目為病家把脈,一邊喃喃念著藥草的名稱
    和份量,下首一名少年學徒,埋頭振筆疾書。
    
      藥方開好了,便交給一名以青布包頭,看不清面孔的少女抓藥。
    
      走廊上放了一隻大藥櫥,藥草種類多而儲量豐富。藥櫥旁邊還堆了一大堆碎銀
    ,不僅診金藥料免費,好像另外尚有銀兩隨藥包贈送。
    
      這樣一人看病,一人錄方,一人抓藥,普通看一個病人的時間,這樣則最少可
    以看六七個病人。
    
      戰公子忽然低聲道:「我懂了。」
    
      丁谷微笑道:「我也懂了。」
    
      原來兩人已同時認出那個青布包頭,正忙著抓藥的少女,就是宮瑤。
    
      兩人眼色一使,悄然退出。
    
      出了巷子,丁谷道:「她忽然要用三千兩銀子,我就猜出必有特殊原故。」
    
      戰公子道:「也不知道她用的什麼方法,竟把一個怪道人整治得如此服服帖帖
    的。」
    
      丁谷微笑道:「一個聲言能把戰公子腦袋砍下來的人,區區一個怪道人,在她
    的眼中又算什麼?」
    
      戰公子道:「她說過她只想砍下我戰公子一個人的腦袋?」
    
      丁谷笑笑道:「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戰公子道:「分別在哪裡?」
    
      丁谷道:「我已付了她三千兩銀子,幫她完成一件善舉,她感謝我還來不及,
    怎麼好意思再砍我的腦袋?」
    
      戰公子眨了眨眼,道:「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是表示你看法已經改變,也承
    認她說無憂老人寶物落在洛陽只是一種藉口?」
    
      丁谷道:「正好相反。」
    
      戰公子道:「哦?」
    
      丁谷道:「現在我只有更相信她說的是事實。」
    
      戰公子道:「因為她樂於行善,心腸慈善,令人尊敬,同時也不像是個說謊話
    的女孩子?」
    
      丁谷道:「這是理由之一。」
    
      戰公子道:「還有更重要的理由是什麼?」
    
      丁谷道:「你應該還記得當時的情形。」
    
      戰公子道:「清清楚楚。」
    
      丁谷道:「當時,她要三千兩銀子,我就給了三千兩,如果不是老騷包多嘴,
    她也許拿到銀子就走了,這個消息可說完全是老騷包硬給激出來的。」
    
      戰公子道:「激出來的消息,就是真消息?」
    
      丁谷道:「我們對這位宮瑤姑娘,都沒有十分深刻的認識;但有一點,我們應
    該不難看得出來,不論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談到智慧方面,她決不在你我之下
    。」
    
      戰公子道:「這一點我完全承認。」
    
      丁谷道:「這就是我的第二個理由:一個聰明的女孩子,絕不會為了一件不須
    加以解釋的小事情,而撒下一個只須三天便能拆穿的謊言。」
    
      戰公子歎了口氣道:「你的口才實在令人佩服。只是不知道你過去有沒有把死
    人說活的記錄?」
    
      丁谷笑道:「能把你這種死硬派說服了,也是一項記錄。」
    
      戰公子道:「我的確有點被你說動了。除這兩點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理由?」
    
      丁谷道:「還有一點。」
    
      戰公子道:「哪一點?」
    
      丁谷道:「風陵渡那位神秘人物的突然出現,也是理由之一。」
    
      戰公子搶著道:「如果不是無憂老人寶物重現江湖這種大事情,像這種人物決
    不會輕易被從暗處引出來?」
    
      丁谷笑道:「你總算慢慢的聰明起來了。」
    
                    (二)
    
      小孩子和老頭子都不能去的地方,是種什麼地方?
    
      這種地方到處有,只是洛陽城中特別多。而洛陽城中最有名的一處,便是「及
    時樂」。
    
      但戰公子和丁谷並沒有真的光顧及時樂。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全來了。」
    
      這兩句話,原是一個古老的宴客笑話。沒想到這個笑話,今天在及時樂萬花廳
    中竟又上演了一次。
    
      大廳一角的一張四仙桌兒上,擺了七八碟小萊,四大碗白酒。
    
      而圍著四仙桌兒的老少四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老騷包、吳大頭、跳蚤、和尚。
    
      三個小傢伙,全是老騷包硬給逼來的。
    
      老騷包向他們保證:主意是他出的,丁谷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找他們的麻煩。
    
      只要他們乖乖地聽話,明天他就傳授他們三個人一套武功。
    
      要是不聽話呢?他馬上就給他們一人一拳,保證他們至少要在床上躺足三個月。
    
      三個小傢伙沒有選擇,只有從命。
    
      如今這三個小傢伙都坐得端端正正的,臉孔通紅,頭垂得很低,心怦怦跳,雖
    然難為情極了,但禁不住好奇心驅使,只要覷個空檔,又忍不住要朝滿廳那些花蝶
    似的姑娘們偷偷膘上兩眼。
    
      萬花廳的那些姑娘,有幾個原想上前兜搭,待湊近一看,才發覺老的太老,小
    的又太小。於是,一個個掩口葫蘆,又退了開去。
    
      其實,吳大頭、跳蚤、和尚,都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說小也不小了。只因為
    幾個小傢伙一臉邋遢相,以致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好像小了好幾歲。
    
      老騷包喝酒又吃菜,還不時興緻勃勃地朝那些姑娘們招手:「你長得不錯,過
    來一點,讓我老人家瞧瞧。」
    
      他不招手還好,這一招手,那些姑娘反溜得更快更遠。
    
      老騷包長長歎息道:「金戈那小子說得不錯,這裡果然不是老頭子該來的地方
    。」
    
      他瞥及三個小傢伙吃吃偷笑,不禁冒火道:「你們這些小渾蛋,簡直沒有一個
    有出息。人家姑娘討厭的是老頭子,你們他媽的就不能去釣個姑娘替我老人家出出
    氣?」
    
      吳大頭推推跳蚤道:「跳蚤,你去,你不是常說你最像個人麼?」
    
      跳蚤又推了和尚一把道:「和尚,你去,你除了頭上有幾顆疤,樣樣都比我們
    強,人家姑娘會看上你的。」
    
      和尚搖頭道:「不行!我是和尚,不作興做這種事,還是大頭去的好。」
    
      三個小傢伙你推我讓之餘,全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鼻涕,都給笑出來
    了。
    
      這些小傢伙,是本城裡有名的小搗蛋鬼,受拘束不過是暫時的,時間稍久,習
    慣下來,頑皮的本性,就全顯露出來了。
    
      老騷包摸出一把銀子,放在桌上道:「去,去,隨便誰都可以。你們要學丁谷
    ,就得從這種地方來學起。」
    
      他望著三個小傢伙,壓低聲音,又道:「你們難道不曉得丁谷那小子,從十五
    歲上就學會了逛窯子?」
    
      吳大頭道:「我不相信。」
    
      老騷包瞪眼道:「我老人家這麼大年紀了,還會騙你們這些小鬼頭?」
    
      吳大頭笑道:「您老是因為丁大哥跟戰公子去別處喝酒,沒讓您跟去,才故意
    這樣講的。」
    
      老騷包氣得像要昏過去似的,怒聲道:「丁大哥,丁屁哥,他前幾天還來過這
    裡,你們不知道?」
    
      吳大頭道:「前幾天的丁大哥不是十五歲。」
    
      老騷包恨恨地道:「好,好,你們這些小鬼頭,都替我記住就是了。」
    
      一個長得很端正,就是皮膚黑了些的小姑娘,忽然走來桌旁道:「你們有人認
    得浪子丁谷?」
    
      吳大頭搶著道:「認得怎麼樣?不認得又怎麼樣?」
    
      那姑娘道:「認得不認得,都不怎麼樣。」
    
      吳大頭道:「那你過來問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那姑娘道:「因為我發現浪子丁谷和他的一些朋友們,好像多多少少都有點毛
    病。」
    
      吳大頭道:「什麼毛病?」
    
      那姑娘道:「丁谷是第一個,你們也一樣,表面看來,都很像男人,其實卻都
    是一些見不得女人的男人。」
    
      老騷包瞪著吳大頭道:「大頭,我老人家只說一句話,你小子今天如果不跟這
    位姑娘去一趟,包你小子明天就會像賈拐子一樣,多根拐杖幫你走路。」
    
      跳蚤跟和尚也一齊助威道:「去,大頭,怕什麼?別叫一個小丫頭瞧扁了咱們
    兄弟伙。」
    
      吳大頭也犯上火氣,昂然道:「哼!什麼了不起!你敢老子不敢?笑話。」
    
      他說著,果然就站了起來,一推那姑娘道:「走,堂堂丁氏門下,還怕了誰來
    ,嘿。」
    
      老騷包叫道:「銀子在這裡,拿去。」
    
      吳大頭頭也不回,揚聲道:「丁氏門下,銀子有的是。」
    
      語音未了,兩人已進入一個小房間。
    
      砰的一聲,房門關了。
    
      跳蚤歎了口氣道:「可憐的大頭。」
    
      和尚道:「沒有關係,等他一喊救命,我們就衝進去。」
    
        ※※      ※※      ※※
    
      在進入房間以前,吳大頭一直都顯得很英勇。
    
      房門一閂上,他那股勇氣,就好像全給關到門外去了。
    
      他緊抵著門板,舌尖有點不聽指揮地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道:「我叫小玲。」
    
      吳大頭像哀求似的道:「小玲,說真的,方纔我們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進來
    一次,多少銀子,我照付,我們……不要……好不好……」
    
      小玲沒有理他,走去兩邊壁板旁,分別傾聽了片刻,這才攏過來,低聲道:「
    你說丁谷是你什麼人?」
    
      吳大頭道:「大哥。」
    
      小玲道:「不是師父?」
    
      吳大頭道:「我們想喊他師父,他不答應。」
    
      小玲道:「為什麼?」
    
      吳大頭道:「不知道。可能我們不是材料,根本不夠資格練武。」
    
      小玲道:「你們處得好不好?」
    
      吳大頭道:「好得比親兄弟還要好。」
    
      小玲點點頭,又道:「丁谷前幾天來過,你可知道?」
    
      吳大頭道:「知道。」
    
      小玲道:「知不知道他那天在這裡殺了很多人?」
    
      吳大頭道:「知道。」
    
      小玲道:「既然知道,你們剛才為什麼還老是提起他的名字?你們不知道他殺
    的是什麼人?不知道這裡現在是什麼人掌管經營?」
    
      吳大頭道:「都知道。」
    
      小玲道:「知道也不怕?」
    
      吳大頭道:「只要有了外面那個老頭子,我們誰也不怕。」
    
      小玲一哦道:「那老頭子武功很高?」
    
      吳大頭道:「據說高得不像話。」
    
      小玲一愣道:「不像話?」
    
      吳大頭訕然一笑道:「我說不像話,就是很高很高的意思。」
    
      小玲點頭一嗯道:「這樣就好多了。」
    
      吳大頭道:「什麼事?」
    
      小玲有點緊張,低聲道:「你們回去之後,趕快通知丁大哥,要他這幾天最好
    小心些。」
    
      吳大頭道:「為什麼?」
    
      小玲道:「有人要殺他。」
    
      吳大頭道:「誰?」
    
      小玲道:「這裡昨天來了幾個人,據說都是黑刀幫的高手,他們決定要殺了丁
    大哥,好替那些死去的弟子報仇。」
    
      吳大頭道:「你聽誰說的?」
    
      小玲道:「萬花廳的弓師父和威師父。」
    
      吳大頭道:「他們為什麼會把這種事情告訴你?」
    
      小玲道:「我是無意聽到的。兩位師父好像對這件事也很關心。」
    
      吳大頭道:「為什麼?」
    
      小玲道:「他們說丁大哥很照顧底下的人,那天要不是丁大哥手下留情,他們
    早就沒命了。」
    
      吳大頭拿出兩只銀元寶,塞了過去道:「這是我代表丁大哥向你表示的一點謝
    意,你一定要收下來。」
    
      小玲雙手一推道:「我不要。」
    
      吳大頭道:「為什麼?」
    
      小玲道:「我如果收了你的銀子,就沒有一點意思了。」
    
      吳大頭道:「什麼沒有意思?」
    
      小玲道:「丁大哥對每個人都好,對我們這些姊妹也很好。他每次來萬花廳,
    只是喝喝酒說說笑話,裝作沒錢的樣子。其實,我們大家都明白,他是來保護我們
    的。」
    
      吳大頭道:「哦?」
    
      小玲眼圈一紅,微微低下頭去道:「只要看到客人欺侮我們,他就一定會找那
    個客人打上一架。他有時自己也會受傷流血,因為我們都不曉得他會武功,時常都
    覺得他好傻,好可愛,又好可憐。」
    
      這類事情,吳大頭當然比誰都更清楚。
    
      丁谷教給他們武功,不許他們任意炫露,也不許他們喊師父,還不是為了同一
    原因。
    
      小玲拭了一下眼角,又道:「上個月阿紅姊生了病,不能接客人,連買藥的錢
    都沒有,家裡又要寄錢回去,我們大家湊了一點,還是差得很多。最後,丁大哥到
    她房裡去了一趟,沒隔幾天阿紅姊病就好了,家裡也寄了錢……」
    
      她哽咽著,淚如斷線,無法再說下去。
    
      她只希望吳大頭能懂她的意思。
    
      吳大頭當然懂。
    
      他們幾個小傢伙,都知道丁谷除了吃飯睡覺,成天東奔西跑,是在忙些什麼。
    
      他們崇拜丁谷,並不是崇拜丁谷的武功,而是崇拜丁谷的為人。像援助阿紅這
    種事,在丁谷日常的義行中,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吳大頭拉起她為淚水濕透的雙手,塞上那兩只銀元寶,故意裝出大人的樣子道
    :「你既然清楚丁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就更非收不可,除非你不怕丁大哥知道
    了會生氣。」
    
      小玲一愣,抬頭瞪大一雙紅紅的眼睛道:「我不收丁大哥會生氣?」
    
      吳大頭板著面孔道:「當然會生氣,不僅生你的氣,還會生我的氣。」
    
      小玲道:「為什麼?」
    
      吳大頭道:「他會——他會說我不會辦事,不懂人情世故。」
    
      小玲道:「這跟人情世故有什麼關係?」
    
      吳大頭道:「總而言之……」
    
      他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一個很好的辦法,忙接下去道:「總而言之,我被他罵
    怕了,如果你不收下,我回去只好一字不提。」
    
      小玲著急道:「那怎麼可以?」
    
      吳大頭得意非凡,仍不假以顏色道:「所以我說,你快收起放好,開門讓我出
    去。」
    
      小玲道:「不行,你還要再等一會兒,才能出去。」
    
      吳大頭道:「為什麼?」
    
      小玲低下頭去,不勝羞赧地道:「你這麼快出去,別人會笑你的。」
    
                    (三)
    
      從天王廳走出來,羅老太爺心裡覺得舒服多了。
    
      天王廳是花酒堂的禁地之一。
    
      平常時候,別說閒雜人等不敢輕越雷池一步,就是羅老太爺本人,無事也很少
    去天王廳隨便走動。
    
      四大天王在花酒堂中很少公開露面。
    
      而花酒堂中,除了羅老太爺、唐老夫子、大總管沙如塔、以及七殺手之外,就
    連二總管張宏,三總管鄧小閒,都不怎麼清楚這四位天王的出身來歷。
    
      四天王的飲食起居,均由專人侍應。
    
      根據粗略的估計,羅老太爺為了供養這四位天王,每年的花費,至少也在十萬
    兩以上。
    
      不過,誰都清楚,羅老太爺這筆開銷,開支得並不冤枉。
    
      花酒堂過去能控制整個關洛道上嫖賭酒棧四大行業,四天王的金字招牌,無疑
    是一股很重要的鎮壓力量。
    
      今天,羅老太爺進出天王廳,是不是天王廳中出了什麼事?
    
      答案是:天王廳中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羅老太爺走進去,只跟其中一位天王下了一盤棋,抽了幾袋旱煙,打了兩個哈
    哈,便告辭走出來了。
    
      方纔那盤棋,羅老太爺應該贏結果反而輸了。
    
      為什麼?
    
      羅老太爺心神不專。
    
      今天,他去天王廳下棋,並不是為了棋盤上的棋,而是為了安放棋盤外的一顆
    棋子。
    
      他輕描淡寫的告訴四天王,為了符合狡兔三窟計,他已決定將花酒堂的重要財
    寶,於七日之內,先撥出一部分,運往熊耳山的承雲山莊。並問四天王對此舉有無
    意見?四天王同時頷首,均表贊成。
    
      這是七姨太太白玉嬌,設計的一個陷阱。
    
      羅老太爺並不信任這位七姨太太。
    
      這次他採納這位七姨太太的計策,可說完全事出意外。
    
      昨晚,他按慣例,於七姨太太處留宿。
    
      不知是何緣故,怪道人的藥丸,竟然完全失效,七姨太太當然很不痛快。
    
      羅老太爺本來就有點怕了這位七姨太太,碰上這種尷尬事,心中自是急得要命。
    
      但這種事情偏偏就是急不得,越急越槽。
    
      結果,羅老太爺折騰得滿身大汗,手腳發軟又發抖,還是「力不從心」。
    
      他一時情急,只好一切諉罪於大總管沙如塔的那個驚人報告。
    
      七姨太太也覺得事態嚴重,不僅原諒了他,而且借箸代籌,替他想出這個主意。
    
      羅老太爺仔細聽完七姨太太白玉嬌的計劃,不由得大為激賞。
    
      最後,白玉嬌很有信心的向他保證,十天之內,如抓不到花酒堂中那名奸細,
    以後隨他再討幾個姨太太,她都絕不過問。
    
      現在,第一顆棋子已經放下去了。
    
        ※※      ※※      ※※
    
      第二天,羅老太爺取出一張草圖,交代二總管無情掌張宏,立即雇工造五百隻
    同樣大小的木箱。
    
      然後,他又叫來三總管花槍小鄧,要他通知城中各銀號,在這兩三天之內,盡
    量多籌現銀,以備花酒堂隨時支領。
    
      羅老太爺這兩項緊急措施,迅即傳遍整個花酒堂。
    
      五百隻木箱,當然是用來裝銀兩的。
    
      銀兩裝箱後,運往何處?
    
      除了四大天王,沒人知道這個秘密;也沒人敢不避忌諱,去刺探這個秘密。
    
      午後,羅老太爺派人將羅三爺喊去書房,低低的不知吩咐了幾句什麼話,羅三
    爺邊聽邊點頭,連連應是。
    
      出了書房,羅三爺立即去賬房上領了一千兩銀票,搖搖擺擺地走出花酒堂。
    
      羅三爺沒有吹牛,他的確是花酒堂的七名管事之一。
    
      他這位管事跟另外六名管事惟一不同的地方,便是他這位管事,只管一件事;
    至於他管的是一件什麼事,花酒堂上上下下,人人心裡有數。
    
      陷阱已經佈置妥當了,獵物會不會自動送上門來?
    
                    (四)
    
      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丁谷和戰公子依約前往茂源客棧。
    
      丁谷的判斷沒有錯誤。
    
      宮瑤果然在後院一個小房間裡等著他們。
    
      她居然還替他們準備了幾樣酒菜,菜色雖然不多,卻都精緻可口。
    
      也許是賓主易位的關係,這位潑辣的大姑娘,今天在態度方面,也似乎和善了
    不少。
    
      她等丁谷和戰公子坐定後,微微一笑道:「我猜想你們一定以為消息是假的。」
    
      丁谷道:「我對盲姑娘這個消息並不懷疑,我只懷疑另外一件事。」
    
      宮瑤道:「什麼事?」
    
      丁谷道:「消息儘管不假,寶物是否能順利到手,顯然頗成疑問。」
    
      宮瑤點頭道:「你猜對了。」
    
      她眸珠一轉,忽然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一點上去的?」
    
      丁谷微笑道:「因為這件事情如果不太難辦,以宮姑娘的一身成就來說,應該
    不會另找幫手。」
    
      無論他說得如何委婉,也掩飾不了他這種單刀直入式的唐突,他們以為小妞兒
    聽了臉孔一定會發紅,沒想到宮瑤竟只是淡淡一笑,道:「這一回你可猜錯了。」
    
      戰公子忍不住膘了丁谷一眼道:「這算不算一項記錄?」
    
      丁谷端起了酒杯,只當沒有聽到。
    
      宮瑤眨著眼道:「什麼記錄?」
    
      丁谷道:「別理他,那是我們平時開玩笑常常提到的一句話。」
    
      宮瑤道:「是不是說你碰了個釘子的意思?」
    
      丁谷道:「差不多。」
    
      宮瑤笑笑,沒有再追問下去,又轉回正題道:「這件事的確不太好辦。不過跟
    你所想像的那種難辦,卻有著很大的出入。」
    
      丁谷道:「哦?」
    
      宮瑤道:「無憂老人這批寶物當年失竊的經過,我想你們都聽說過了吧?」
    
      丁谷點頭道:「聽說過了。」
    
      宮瑤道:「如果兩位有興趣,在解決問題之前,我可以把這個故事再續上一段
    。」
    
      丁谷和戰公子全為之精神一振。
    
      他們對偵查無憂老人這批寶物的下落,並不如何熱衷,他們也從沒有想過要將
    這批寶物據為己有。
    
      這批寶物之所以能引起他們的注意,是因為寶物的失竊和出現本身便像個充滿
    神秘色彩的傳奇故事。
    
      是這個傳奇故事吸引了他們。
    
      如果還有其他的理由,那便是他們不希望這批寶物最後會落在灰鼠幫、黑刀幫
    或花酒堂,那些江湖敗類的手裡去。
    
      尤其寶物中那把無堅不摧的無名刀,萬一它為某個精擅刀法而心腸狠毒的魔頭
    獲得,後果之嚴重,更是不堪設想。
    
      那當然都是以後的事,而現在,他們只希望盡快聽到這個故事的後半段。
    
      宮瑤以主人的身份,催兩人吃了一點菜,喝了幾杯酒,才開始說道:「這件竊
    案的主犯,當然就是當年受雇於無憂老人的那名巧匠。這名巧匠名叫黃金髮,原住
    天水縣風沙鎮,寶物得手之後,他便遠遠逃去大武關附近的一個小村落隱居下來,
    同時改名為吳太平,仍以木工為業,因鄉村貧瘠,生活苦不堪言。」
    
      戰公子忍不住歎了口氣道:「既不能陳設觀賞,又不敢待價而沽,真不懂這批
    寶物對他這個平凡的小人物有什麼好處?」
    
      宮瑤道:「又豈止沒有好處而已。」
    
      丁谷道:「後來呢?」
    
      宮瑤道:「這位改名後的吳太平,無親無威,亦無家累,身邊只有一名喊作小
    癩子的小徒弟。」
    
      戰公子道:「這個小徒弟當時多大年紀?」
    
      宮瑤道:「大約十二三歲。」
    
      戰公子眼中忽然一亮,道:「我知道了!」
    
      宮瑤道:「你知道了什麼?」
    
      戰公子道:「結果毛病就出在這個小徒弟身上?」
    
      宮瑤讚許地點點頭道:「一點不錯。」
    
      戰公子又膘了丁谷一眼道:「你想到了這一點沒有?」
    
      丁谷笑道:「你比吳大頭、跳蚤、和尚他們的進境要快得多。」
    
      戰公子像被紮了一針似的,瞪眼道:「你拿我跟他們比?」
    
      丁谷道:「他們怎能跟你比,你比他們強得太多了。」
    
      戰公子挾起一塊香鹵雞,往嘴裡一塞,狠狠嚼了幾下,道:「總有一天,我會
    刈下你的舌頭,像這塊雞肉一樣吃下去!」
    
      丁谷笑道:「我知道你歡喜吃雞肉,你儘管吃,沒有關係,用不著找藉口。」
    
      宮瑤望望他們兩個,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直到兩人都不開口了,她才接著道:
    「吳太平小時候是個孤兒,小癩子也是個孤兒,這也許正是吳太平一直把小癩子帶
    在身邊的原因。」
    
      丁谷插嘴道:「你說小癩子當時多大?」
    
      宮瑤道:「十二三歲。」
    
      丁谷道:「那麼,發生事故,又是多少年以後的事?」
    
      宮瑤道:「就在他們定居下來之後不久。」
    
      丁谷和戰公子都好像有話要說,但結果兩人只是皺皺眉頭,都沒有說什麼。
    
      宮瑤道:「這種事說出來,也許無人相信,但它的的確確是真人事實,你不信
    也得信。」
    
      她頓了一下,又道:「吳太平年輕時據說曾練過幾天拳腳,體格相當健壯,生
    活清苦一點,顯然還承受得住,但那個小癩子可就不一樣了。」
    
      戰公子也忍不住插嘴道:「一個才十二三歲的毛頭娃娃,就算過不慣這種日子
    ,又能怎麼樣?」
    
      宮瑤道:「我說這種事說出來無人相信,關鍵就在這裡。」
    
      戰公子和丁谷露出傾聽的神色,都沒有出聲打岔。
    
      宮瑤道:「小傢伙當時只知道師父有口小箱子,並猜測箱子裡一定藏著值錢的
    財寶,他見每天除了青菜豆腐黍米飯,十天半月,難見葷腥,心裡便不免對師父有
    點怨恨起來。」
    
      戰公子忽然轉向丁谷道:「你那幾個小徒弟,都比當年的小癩子大得多,你小
    心點。」
    
      丁谷笑道:「我只要時常買點雞肉給他們吃,就沒有事情了。」
    
      宮瑤好氣又好笑,故意板起面孔道:「你們如果再打岔,我就不說了。」
    
      兩人一驚,幾乎同時道:「好,不——」宮瑤這才思笑接下去道:「小癩子起
    初的想法,也許只是想偷了那口小箱子,一溜了之。但是,在師父的嚴密監視之下
    ,他幾乎連摸摸那口箱子的機會都沒有。後來,有一天,小傢伙終於下了狠心。」
    
      丁谷和戰公子都不由得挺直身軀,好像跟著緊張了起來。
    
      宮瑤道:「小傢伙不曉得從哪裡弄來了一些毒草,絞成半碗毒汁,摻進少許白
    糖,偷偷的倒進了茶壺裡。」
    
      戰公子失聲道:「結果吳太平一時不察,竟糊里糊塗的喝下去了?」
    
      吳太平行為不端,貪圖非分之財,縱然被徒弟毒死,也只能說是天理昭彰,報
    應不爽。可是,如今戰公子和丁谷這兩位嫉惡如仇的青年豪俠,聽到這種地方居然
    會為吳太平暗暗著急。人類的情感,你說奇怪不奇怪!
    
      宮瑤淡淡一笑,搖頭道:「沒有。」
    
      戰公子像鬆了口氣道:「那還好。」
    
      宮瑤道:「好個鬼!」
    
      戰公子一愣道:「怎麼呢?」
    
      宮瑤道:「吳太平生平最大的嗜好,就是喝茶。他幾十年來,喝的都是同一種
    茶葉,茶碗一湊近鼻子他便發覺氣味不對。當他抬起頭來,正想找小癩子查問時,
    小癩子已對準他的面門,灑出一把生石灰。」
    
      丁谷驚呼道:「生石灰?」
    
      宮瑤輕輕歎了口氣道:「是的,生石灰。只要見泥水匠拌過生石灰的人,都該
    知道生石灰的燒灼力可怕到什麼程度。」
    
      丁谷道:「吳太平沒有避得開?」
    
      宮瑤道:「沒有。」
    
      丁谷頓足道:「吳太平的一雙眼睛報廢了。」
    
      宮瑤道:「沒有完全報廢。」
    
      丁谷道:「哦?」
    
      宮瑤道:「他留下了半只。」
    
      丁谷道:「半只?」
    
      宮瑤道:「右眼全瞎,左眼留下四分光。」
    
      她說到這裡,為了鎮定自己的情緒,不自覺地端起酒來喝了一大口。
    
      她嚥下酒,嗆咳了幾聲,才又接著道:「當時,吳太平劇痛難忍,抱頭滿地嚎
    叫打滾,那個小癩子,心腸可硬得很,他毫不遲疑,去房裡床下找出那口小箱子,
    打開門便溜掉了。」
    
      戰公子迫不及待地道:「以後呢?」
    
      宮瑤道:「以後,吳太平便變成一個半瞎的叫化子,四處流浪,以乞討為生。」
    
      戰公子道:「他還想找到那個小癩子?」
    
      宮瑤道:「起初,他確有過這種念頭,後來時間一久,當初的『找尋』便變成
    『逃避』了。」
    
      戰公子道:「這話怎麼說?」
    
      宮瑤道:「小癩子是他一手養大的,這小鬼頭的性格,他當然比別人清楚。」
    
      戰公子道:「哦?」
    
      宮瑤道:「他知道小傢伙為了怕被師父找到,以及有能力保護那批寶物,小家
    伙一定會想盡方法投師習武。經過十多年的漫長歲月,小傢伙在武功上必已大有成
    就,他哪還敢去自尋死路。」
    
      戰公子道:「你說以後的十多年,吳太平一直都沒有聽到那個小癩子的消息?」
    
      宮瑤道:「前後足足十七年。」
    
      戰公子有點失望道:「既然連吳太平都沒有一點線索,我們又到哪裡去找這個
    小渾球?」
    
      丁谷微笑道:「十七年後的今天,當年的小癩子,已經不是一個小渾球了。」
    
      戰公子瞪眼道:「就算是個大渾球,又有什麼分別?」
    
      丁谷笑道:「大渾球與小渾球,的確沒有多少分別。如果我說你性子太急,只
    怕你又要不高興了。」
    
      戰公子正想開口,心頭一動,忽又忍住。
    
      因為他突然想起,丁谷這句話並沒有說錯,的確是自己太性急了些。如果以後
    一直沒有發現小癩子的下落,宮瑤又憑什麼肯定那批寶物目前落在洛陽?
    
      宮瑤舉著含笑道:「慢慢來,這只是故事的前半段,還有下文,大家先吃點酒
    菜。」
    
      今天的宮瑤,完全像換了另一個人。
    
      這小妞兒第一次出現是在彭麻子茶樓,第二次是太平坊一家小酒店,第三次是
    都城隍廟後偏院,第四次是葫蘆巷怪道人的診所,連今天在內,丁谷共計跟她見過
    五次面。
    
      小妞兒先後露面五次,所表現的性格,幾乎沒有一次完全相同。
    
      從文靜大方、刁蠻潑辣,到慈善真誠、溫柔世故,女孩子的每一種特性,她似
    乎都具備無遺。
    
      丁谷愈回味愈感覺迷惑,這妞兒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宮瑤等大家吃過一點酒菜,放下筷子,才繼續說道:「這個故事的後半段,應
    從去年年底開始。」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道:「去年年底,吳太平走遍陝川湘鄂各省,終於輾轉來
    到洛陽。有一天,他在城中乞討到一家當舖門前,店裡伙計見他雖身帶殘疾,精神
    尚稱健壯,人看上去也還老實,恰巧店裡少個干粗活兒的,便將他收留下來。直到
    上個月,他患了氣喘病,頭暈心跳,四肢無力,什麼活兒也於不了,店東才給了幾
    兩銀子,將他辭退。」
    
      戰公子忽然哼了一聲道:「開當押店的傢伙,吃人不吐骨頭,沒有一個是好東
    西。」
    
      丁谷笑道:「怪事,怪事,怎麼無緣無故地罵起人來了?你以為城裡那些當押
    店,都是我浪子開的?」
    
      戰公子道:「管他誰開的,我想到罵就罵。」
    
      宮瑤也有點摸不著頭腦,眨著眼道:「金公子乃豪富世家,跟這一行業永遠沾
    不上邊,怎會對這種行業如此瞭解?」
    
      戰公子道:「一個人走在外邊,銀子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去年在襄陽,我
    就進去過一次。」
    
      宮瑤一哦,顯然相當感到意外。
    
      汾陽金家,富可敵國,金家的大公子居然會進當店當東西,這種事說了誰肯相
    信?
    
      戰公子道:「那種地方你只要進去過一次,包你就會恨不得拿把刀子,把他們
    一個個捅個痛快。」
    
      宮瑤歎口氣道:「那種地方,我也去過,別的不說,單是那座高如城牆,窗如
    貓洞的櫃台,便叫人感到很不舒服。」
    
      丁谷笑道:「你們這一扯,扯到哪裡去了?」
    
      宮瑤又歎了口氣道:「這其實也不算亂扯,洛陽城裡要沒有這種當店,今天也
    就沒有這個故事了。」
    
      丁谷一怔道:「難道——曾經有人以無憂老人的寶物送過那家當店?」
    
      宮瑤點頭道:「是的,事情就發生在三個多月前的春節期間。」
    
      丁谷慨然道:「新春期間,人人沉迷賭博,經常是當店生意最好的一個季節。」
    
      宮瑤道:「元宵前一天黃昏時分,有人到這家當店來當一尊金鑄羅漢。朝奉問
    他要當多少?那人豎了一根指頭。朝奉問:一百兩?那人搖頭。朝奉又問:一千兩
    ?那人點頭。那人點頭,當店朝奉卻不禁搖了搖頭。」
    
      丁谷道:「後來呢?」
    
      宮瑤道:「朝奉細瞧那尊金羅漢,鑄工雖然精巧,但本身僅有二兩多重,便出
    了他六十兩銀子。那人一聲不響,一把搶回那尊金羅漢,掉轉頭就走了。」
    
      丁谷道:「吳太平當時也在場?」
    
      宮瑤道:「他只是個粗工,怎會在場?他是事後朝奉們當笑話般談起這件事時
    ,於無意中聽到的。」
    
      丁谷道:「吳太平認為要當金羅漢的人,就是當年那個小癩子?」
    
      宮瑤道:「他有這種想法,但無法確定。」
    
      丁谷點頭道:「是的,這不能怪他。照算起來,小癩子目前已是三十出頭的人
    ,無論男女,經過了這麼多年,變化總是很大的。即使面對面,他也不一定就能認
    得出來。」
    
      戰公子道:「既然連那人是不是小癩子都無法確定,又怎能確定那人是定居洛
    陽已久的本地人?」
    
      宮瑤道:「據朝奉們事後透露,那人當時圍了一條大絨巾,一直裹到鼻子上,
    上面帽邊子也拉得很低,幾乎將眉眼全罩住了。但當時掌櫃的那名朝奉,對來人依
    然有著面善之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如果不是久居洛陽的本地人,那朝
    奉應不會有這種感覺。」
    
      丁谷思索了片刻道:「拿這一點作為證據,理由還不夠充分。」
    
      宮瑤道:「有漏洞?」
    
      丁谷道:「一般說來,上當店並不是一件榮耀事,沒有人願意別人看到自己跑
    那種地方;這正是當店多半設在小巷子裡,上當的人往往倉惶得像個老鼠一樣的原
    因。」
    
      他頓了頓,又道:「而朝奉說他對那人似有面善之感,也極可能是種錯覺。我
    們每個人都有認錯人的經驗,陽貨貌似夫子,便是一個最古老的例子。」
    
      戰公子哼一聲道:「有學問。」
    
      丁谷又接著道:「我認為最大的可疑之處,還是那人的只比手勢不說話。他不
    肯開口說話,應該只有一個原因:怕別人聽出他的口音〕」宮瑤點頭道:「我也這
    樣想。」
    
      丁谷道:「所以,我敢進一步確定,如果這人定居洛陽已久,他在洛陽這一帶
    ,還可能是個相當有名氣的人物!」
    
      戰公子忽然轉向宮瑤道:「這些經過,宮姑娘是聽誰說的?」
    
      宮瑤道:「吳太平本人。」
    
      戰公子一呆過:「吳太平?他如今人在哪裡?」
    
      宮瑤道:「就在隔壁。」
    
                    (五)
    
      二總管無情掌張宏,辦事的效率相當驚人。
    
      頭尾只不過三天工夫,他便照羅老太爺的意思,將五百隻大小相同的木箱,督
    工完全造好了。
    
      城裡各銀號的現銀,也經三總管花槍小鄧通知準備妥當。
    
      人伕、車輛、牲口,花酒堂有的是。只要銀兩裝箱完畢,隨時可以打點起程。
    
      銀兩尚未裝箱。也不打算裝箱。
    
      因為這只是一個陷阱,羅老太爺根本就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洛陽。
    
      就像魚兒從沒有想過要離開水一樣。
    
      第一隻信鴿已從伊陽飛回。信上只有三個字:無動靜。
    
      伊陽,是熊耳山南麓的重鎮,也是進入熊耳山承雲山莊的必經之途。
    
      如想劫奪花酒堂運往承雲山莊的財寶,而又能於得手後從容擇途逸去,伏兵伊
    陽,相機行事,可說最為理想。
    
      鴿書是羅三爺從伊陽發回來的。
    
      伊陽既為承雲山莊的門戶,當然也有花酒堂的耳目;羅三爺的秘密任務,便是
    前往伊陽,察看黑道人物的活動情形。
    
      花酒堂這邊,平時獲准特權,可自由進出天王廳的兩名男女下人,男的叫羅小
    人,女的叫美珠。
    
      羅小人人很老實,本名叫羅志南,原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只因為他無論見了誰
    ,都歡喜自稱「小人」,大家就索性改口喊他「羅小人」。
    
      美珠是個大腳老媽子,人也很老實。
    
      這兩人都是羅老太爺親自從僕人裡挑選出來的。侍候四天王,樣樣馬虎不得,
    既要能吃苦,又要能受氣,這種差使,並不是人人都幹得了的。
    
      這兩人能被羅老太爺選中,當然還有一層好處,那便是對老主人絕對忠心、聽
    話。
    
      僕人的部分,由七姨太太白玉嬌處理。
    
      每天一大早,羅小人和美珠都必須去七姨太太處,表面上是接受訓誨,實則是
    秘密報告失一天的詳細見聞。
    
      如四天王先一天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有否跟花酒堂中其他人接觸?以及
    他們離開天王廳後,有沒有人向他們套話,套問的內容如何?等等。
    
      而近兩三天來,這方面的收穫,也是零。
    
      羅老太爺的心情,又不免漸漸沉重起來。
    
      這一天黃昏時分,他在七姨太太白玉嬌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
    自語似的道:「忙了好幾天,我看又是白費力氣……」
    
      白玉嬌斜靠著床欄,神態悠然自得,微微而笑道:「老爺子,你放心,如果真
    的白費氣力,阿嬌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她說過的話,就是在十天之內,若是抓不到花酒堂中那名奸細,以後羅老太爺
    無論再討幾個姨太太,她都絕不過問!
    
      羅老太爺顯然不願在這種時候來談這種問題。
    
      他緊鎖著眉峰道:「老七,別胡鬧了好不好,談正經事要緊。」
    
      白玉嬌笑道:「這難道不是正經事?花酒堂有財有勢,高手如雲,縱然隱藏了
    一二名奸細,也絕成不了什麼氣候。這次如果奴家輸了,豈非正是你的好機會?」
    
      羅老太爺道:「什麼好機會?」
    
      白玉嬌格格一笑道:「你一直都在動香孃的念頭,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提到胡娘子胡香孃,羅老太爺心中不禁微微一蕩,但嘴裡卻否認道:「瞎說。」
    
      白玉嬌笑道:「那我們把五娘三娘叫來問問好不好?看瞎說的是不是只我一個
    ?」
    
      羅老太爺道:「人家有男人。」
    
      白玉嬌道:「誰?」
    
      羅老太爺道:「無形刀陰森。」
    
      白玉嬌道:「那是過去的事,現在陰森已經死啦。」
    
      羅老太爺道:「她不會另外找一個?」
    
      白玉嬌道:「為什麼要另外去找一個?連肥水不落外人田,你也不懂?」
    
      這種話如果由別人說出來,羅老太爺也許還會考慮考慮,換了這位七姨太太,
    他連想也不敢想。
    
      他故意沉重地歎了口氣道:「別盡說笑話了,老七。目前裡裡外外,糟如亂麻
    ,哪還有心情去扯這些風花雪月。」
    
      白玉橋眉梢一動,忽然斂起笑容,手一擺道:「慢點,好像是美珠來了。」
    
      羅老太爺精神為之一振道:「現在不是她該雜的時侯,可能有魚兒上網了。」
    
      白玉嬌起身道:「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別嚇著了她,奴家出去看看。」
    
        ※※      ※※      ※※
    
      七姨太太白玉橋出去了約摸半炷香之久,然後便推開房門,懶懶的走了進來。
    
      羅老太爺急忙迎上去道:「美珠怎麼說?」
    
      白玉嬌坐在床上原來的地方,平靜地道:「她說,今天午飯後,她在小天井裡
    替四天王洗衣襪,有人藉故跑去問了她很多話。」
    
      「這個人是誰?」
    
      「三總管花槍小鄧。」
    
      羅老太爺一呆,隔了很久,才皺眉喃喃地道:「小鄧?這——這——不太可能
    吧?!」
    
      白玉嬌道:「為什麼不可能?」
    
      羅老太爺又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想接著說出他的想法,但等到他想開口時,他
    才發覺他心中竟然什麼想法也沒有。
    
      白玉嬌眼角一飛,輕輕歎息道:「老爺子,我看你是真的老了。」
    
      羅老太爺一回神,差點跳了起來道:「什麼?我才不過六十剛出頭,你說我老
    了?」
    
      白玉嬌一點也不在意,淡淡地道:「我是說你心老了,並不是說你人老。」
    
      羅老太爺愣住了。
    
      他聽不懂這句話。
    
      人老與心老,有什麼分別?
    
      白玉嬌緩緩接著道:「聽說當年你這位七星金槍在關洛道上打天下時,偷、吃
    、扒、拿、搶、騙、燒、殺,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即使碰上親娘老子,也阻擋不
    了你的當機立斷。」
    
      羅老太爺制止道:「七娘——」白玉嬌道:「可是,現在呢?現在只要誰能揣
    透你的心思,拍拍馬屁,獻個小殷勤,你便視為心腹,呵護有加。就拿這個油頭滑
    腦的小鄧來說吧,他是憑什麼當上花酒堂三總管的?憑才幹?憑武功?還是憑他那
    張甜死人的嘴巴?」
    
      羅老太爺聽得冷汗直流,臉色發白,又急又慚。
    
      白玉嬌的話雖然說得太露骨、太刻薄,但一句一字都沒有說錯。
    
      當年的他,要是像今天這般優柔寡斷,沒有主見,今天的關洛道上,還會有他
    羅陽壯這號人物?
    
      白玉嬌似乎意猶未盡,又嘿了一聲道:「既然你心目中早有腹案,認定某些人
    有成為奸細的可能,某些人則絕不可能變成奸細,那早先根本就犯不著勞師動眾,
    由你直接因出一二名奸細來,不就得了?」
    
      羅老太爺深深吸了口氣,走去床邊坐下。
    
      他拉起白玉嬌的手,很誠懇地道:「玉嬌,你說得對,這些年來,日子太太平
    了,生活又過得舒服,我的心腸,的確軟多了。」
    
      白玉嬌道:「你的心腸如何變化,是你自己的事;江湖上的險詐醜惡,可還是
    老樣子。請問:灰鼠幫和黑刀幫這次為了什麼來的?是為了來向你拜壽?還是為了
    來向你致敬?只要你還想活下去,你就必須像當年一樣,拿出魄力來!」
    
      羅老太爺深受感動,緊緊地握她的手道:「對,對,我現在都知道了,全聽你
    的。」
    
      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道:「美珠剛才說了些什麼?」
    
      白玉嬌道:「她說:三總管今天問她,她鄉下的老家,日子過得好不好?若是
    有什麼困難,儘管跟他說。」
    
      羅老太爺道:「奶奶的,他小子倒也真會收買人心。」
    
      白玉嬌道:「然後,他又兜了幾個圈子,才向美珠問她可曾聽到老太爺跟四天
    王談起,最近這批財貨要運到哪裡去?打算指派什麼人押運?」
    
      「美珠怎麼回答他?」
    
      「完全照我們的吩咐,有的回答不知道,有的回答沒有聽清楚。」
    
      羅老太爺恨恨地道:「我就曉得這小子不是個東西。」
    
      白玉嬌笑笑道:「你現在曉得了?」
    
      羅老太爺似乎並沒有聽出這位七姨太太話中的風涼之意,恨恨地接著道:「在
    花酒堂中,他的薪餉不算低,別人月月有節余,只有他永遠寅吃卯糧,賺的不夠花
    的,當然要動至腦筋。」
    
      白玉嬌道:「你不是說他辦事靈巧,時常給他花紅麼?怎麼還說不夠花?」
    
      羅老太爺唉了一聲道:「這都怪我糊塗,如今細想起來,我實在早就該注意到
    這小子才對。」
    
      白玉嬌道:「現在怎麼辦?」
    
      羅老太爺沉吟了片刻,忽然面露殺機,冷冷道:「去把七殺手的花名簿拿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