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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洛少年游

                   【第十二章 黑衣幪面人】
    
                    (一)
    
      無星、無月、微雨之夜。
    
      深夜。
    
      北邙深山中,迷霧細雨裡,一名像幽靈似的黑衣幪面人,正以奇妙無比的身法
    ,沿著崎嶇油滑的山路,如飛燕掠水般,疾奔靈帝陵寢,這人的身法優美極了,要
    不是親眼看到的人,一定很難於相信天底下竟有這等超絕而灑脫的輕功。
    
      這人抵達靈帝陵寢後,身形微微一閃,便於一座壁碑附近失去蹤影。
    
      靈帝陵寢後面是一片淺谷,谷地上是一片濃密的參天柏林。
    
      林蔭深處,有三間以碎石及竹木胡亂搭建的小屋。
    
      這三間已為荒草及苔蘚掩蓋,外人極難發現的小屋,即是邙山二鬼居住的「鬼
    廬」。
    
      當中一間小屋裡點著一盞昏黃如豆的油燈,二鬼兄弟坐在燈下。
    
      小木桌上放著一大壺酒,一盤烙餅,一碗鹹菜,以及一大鍋紅燒山兔肉。
    
      二鬼的生活,看來似乎並不寬裕。
    
      眼前這樣一頓,顯然已盡了他們最大的力量;而他們今夜其所以如此不惜破例
    ,無疑是為了今夜將有一位貴賓光臨。
    
      因為桌上放了三副杯筷。
    
      他們備好酒菜,沒等多久,柴門上便起了一陣剝啄之聲。
    
      「誰?」
    
      「我。」
    
      「啊,是吉公子!」
    
      常大一躍而起,上前拉開柴門。一陣山風吹進來,油燈幾乎熄滅。隨著山風進
    來的,正是剛才的那位黑衣幪面人。
    
      常二起身打躬道:「吉公子好!」
    
      常大肅容入座道:「吉公子一路辛苦,先喝杯水酒。」
    
      幪面人站在門口,動也沒動一下,冷冷道:「不客氣——事情談得怎麼樣?」
    
      常大道:「已經談妥了。」
    
      「什麼價錢?」
    
      「三十萬兩。」
    
      「不貴。」
    
      「吉公子交待的事情,在下兄弟不敢不盡心。」
    
      「什麼時候交貨?」
    
      「這個月二十六的午時以前。」
    
      「今天什麼日子?」
    
      「天亮了十五。」
    
      「還有十一天?」
    
      「是的。」
    
      「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對方說,這批東西收藏得非常嚴密,光是設法取出來,就要七八天功夫。」
    
      「到什麼地方交貨?」
    
      「都城隍廟前。」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曉得是個女人,看不出長相和年齡。」
    
      「經過改裝?」
    
      「好像是。」
    
      「這件交易會不會再出毛病?」
    
      「應該不會。」
    
      「何以見得?」
    
      「我們約定的是一手錢一手貨,如果消息於事前走漏出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對他們尤其不利。」
    
      「有道理。這裡是三十五萬兩銀票,廿六日中午,我在都城隍廟附近等你們。」
    
      「公子大概聽錯了,貨銀只有三十萬兩。」
    
      「我知道,五萬兩是你們的佣金。」
    
      「謝謝公子!」
    
      「再見。」
    
      「再見!」
    
      幪面人走出小屋,身形一閃而沒。
    
      兩兄弟關上柴門,回到桌邊坐下,開始喝酒吃肉。
    
      常大道:「這位吉公子很信任我們。」
    
      常二道:「我們也很對得起他。」
    
      常大忽然歎了口氣道:「這批貨只賣三十萬兩銀子,實在太便宜了。」
    
      常二點頭道:「是的,如果公開競價,我打賭一定可以賣到一百萬兩以上。」
    
      常大道:「問題就在它們見不得光。」
    
      常二道:「所以我覺得能賣到三十萬兩銀子,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常大微微一笑道:「就算只賣二十萬兩,也是個好價錢。」
    
      兩兄弟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擠擠眼睛,忽然忍不住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可以笑,也應該笑。
    
      在這種深山僻谷中,又值風雨之夜,他們就是笑破了喉嚨,也不怕被人聽去。
    
      而他們一筆交易,就撈了十五萬兩銀子,賺得既多又輕鬆,又叫他們怎能不高
    興。
    
      他們自幪面人離去後,能忍這麼久,才爆發出來,這份克制功夫,已不是一般
    人能辦得到的了。
    
      兩兄弟笑了一陣,常大忽然收住笑聲,又歎了口氣道:「要早曉得這位吉公子
    出手如此大方,我們應該再多『灌』一點『水』才對。」
    
      常二也歎了口氣道:「我又何嘗沒有這樣想過,只是這位公子爺實在招惹不起
    ,就連你說出三十萬兩這個數目時,我都有點心驚肉跳的。」
    
      常大道:「這一點倒可以放心。」
    
      常二道:「為什麼?」
    
      常大道:「像這一類的交易,賣主永遠不會讓買主知道身份,除非他無意成交
    ,否則我們無論開出什麼價錢,他都只有聽我們的。」
    
      常二道:「很好,你的心腸太軟了,下次再有這種機會,你讓我來。」
    
      常大點頭道:「好,這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談,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我們該休
    息了。」
    
      常二閉起一隻眼睛,歪歪嘴巴,帶著笑意道:「對,我們該休息了。」
    
      然後,他們就熄了燈,走向一張大床。
    
      他們走向床,卻沒有上床。
    
      他們走到床前,雙雙伏下身子,掀起一條草蓆,先後鑽入一個地洞。
    
      洞裡是條地道,前行不遠,有道秘門。
    
      按鈕打開這道秘門,便從遙遠的地腹中,隱隱傳來一陣絲竹之音,以及一群嬌
    娃們清脆悅耳的嬉笑逗鬧之聲。
    
                    (二)
    
      第二天黎明時分,戰公子回來了。
    
      這位武林八大名公子中排名第三的戰公子,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全身上下
    ,衣服完全濕透,真是活像只落湯雞。雙腿齊膝以下,一片泥污,連衣襟臉孔上,
    都給泥水濺得一塌糊塗。
    
      他一進門,就大嚷不停:「姓丁的,你過來,咱們兄弟來把這筆賬好好算一算
    。」
    
      老騷包揉揉眼皮,起身道:「什麼事叫得這麼兇巴巴的?」
    
      戰公子道:「小子真會坑人。」
    
      老騷包看到他那副狼狽樣子,心裡已明白了十之八九,當下忍不住笑,道:「
    那小子跟你一起出發,也是一夜沒有回來,怎麼樣?沒有找到宮姑娘?」
    
      戰公子恨恨地道:「那地方路徑我既不熟,又不曉得二鬼住的方向,東摸西闖
    ,轉了大半夜,結果連鬼影子也沒見到半個,跟斗倒是著著實實的摔了好幾下……
    」
    
      門外有人大笑接口道:「我早說過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吃不得一點苦,現在服氣
    了吧?」
    
      戰公子沿鞋幫子上刮下一團爛泥,轉過身子,出其不意的一彈,道:「算你行
    ,下次你去!」
    
      丁谷身子一閃,身後恰巧有人匆匆走過來,泥團不偏不倚,正好彈到這個人的
    衣襟上。
    
      戰公子頭一抬,臉孔登時漲得通紅。
    
      被他彈中泥塊的人,正是宮瑤。
    
      不過,宮瑤並沒有生氣,她撥去泥塊,走進屋子,朝戰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兩
    眼道:「昨夜你去北邙找過我?」
    
      戰公子一張面孔紅得厲害,結結巴巴地道:「都是小丁害人……」
    
      宮瑤笑道:「你找不到二鬼住處是不是?這並不稀奇,我也是花了兩三天功夫
    ,才找到的。」
    
      老騷包怔問道:「宮瑤姑娘既已找到二鬼,可有什麼新發現?」
    
      宮瑤不答又問道:「包老可知道,目前江湖上年輕一輩的高手中,有位吉公子
    是何許人?」
    
      「吉公子?」
    
      「是的。」
    
      「吉祥的吉?」
    
      「是的。老騷包思索了片刻,毅然搖頭道:「沒有。沒有聽過這麼個人。」
    
      她又望望丁谷和戰公子道:「年輕人的事,你們也許知道得多些,你們聽說過
    這位吉公子沒有?」
    
      丁谷和戰公子同時搖搖頭。
    
      宮瑤道:「這麼說起來,這個姓大概是假的。」
    
      老騷包道:「姓名的事且不去管它,你說這位吉公子怎麼樣?」
    
      宮瑤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似乎正在捕捉記憶中一個模糊的影子。突
    然間,她眼中一亮,欣喜地道:「對,對,我想起來了,就是他!」
    
      丁谷道:「誰?」
    
      宮瑤道:「這個姓吉的,就是上個月底跟包老前輩在風陵渡動手的那個傢伙!」
    
      丁谷道:「你怎麼認出來的?」
    
      宮瑤道:「裝束、舉動、口音,以及那一身極像『游龍功』的輕功身法上想像
    來的。」
    
      老騷包和戰公子都像吃了一驚,雙雙脫口道:「游龍功?無憂老人的傳人?」
    
      丁谷搶著搖頭道:「絕不可能。」
    
      宮瑤一哦,兩眼緊盯著他,像是要把丁谷整個人刺穿似的。第一次在彭麻子茶
    樓裡相遇,她注視丁谷用的就是這種眼光。
    
      她盯著丁谷道:「你說對方使的不可能是游龍身法?還是說對方不可能是無憂
    老人的傳人?」
    
      丁谷道:「都不可能。」
    
      宮瑤道:「為什麼不可能?」
    
      丁谷道:「因為——」他像個已背熟課業,被塾師一催,又把課文忘得干乾淨
    淨的學童;舌尖打結,竟不曉得如何接下去才好。
    
      宮瑤也像塾師般提出提示道:「因為你另外認識一位無憂老人的傳人?」
    
      丁谷的神色迅即回復正常,緩緩搖頭道:「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宮瑤道:「哦?」
    
      丁谷道:「我的意思是說:對方如果是無優谷門下,風陵渡那次事件,就不該
    發生。而無憂谷門下,在任何情況下也絕不會去跟邙山二鬼那種人物打交道。」
    
      他頓了一下,又道:「同樣的理由,如果對方不是無憂谷門下,他就絕不可能
    獲得無憂絕學——游龍神功。」
    
      宮瑤皺皺眉頭,又含意深遠的望了他一眼,才將昨夜那神秘的幪面人,跟邙山
    二鬼接洽的經過,以及二鬼築有秘道,直通靈帝陵寢的種種經過說了一遍。
    
      戰公子道:「寶物現時還在小癩子手中,怎麼出面接洽的,又變成了一個女人
    ?」
    
      丁谷道:「這些沒有什麼稀奇。她可能是小癩子的老婆、情婦、小姨子或部屬
    ,你應該記住小癩子現在已是個三十出頭的大男人,已練成一身武功,已有一點小
    名氣。」
    
      戰公子道:「你的廢話怎麼特別多?為什麼一句話可以說完的事情,你總要說
    上十七八旬?」
    
      丁谷笑道:「因為有種人很怕別人嚕嗦,所以我就故意嚕嗦不休,好讓他生氣
    ,然後欣賞他生氣的模樣。」
    
      戰公子扭過頭去不理他。
    
      丁谷這才轉向宮瑤道:「姑娘留話,要我們注意一個姓沙的大高個兒,指的可
    就是花酒堂那位大總管沙如塔?」
    
      「對。」
    
      「這姓沙的我一向就很注意,昨夜我也是冒險潛入花酒堂,在他住的那座院子
    監視了將近二個更次,但始終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是什麼原因使你覺得這姓沙的值
    得懷疑?」
    
      「大約三四天前,我無意中發現這位大總管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件什麼
    奇怪的事?」
    
      「他鬼鬼祟祟地走進富貴坊一條骯髒的小巷子,進入一間木板屋,等他再走出
    來時,竟赫然變成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駝背拄杖的老漢。」
    
      丁谷思索了片刻,道:「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奇怪。」
    
      他接著解釋道:「他是花酒堂的大總管,職位很高,責任也很重,如果羅老太
    爺交代了什麼秘密任務,像他那種惹眼的高大個兒,當然得改變一副容貌,才好辦
    事情。」
    
      「你認為他是為了處理公務,才這樣做的?」
    
      「這是我的想法。」
    
      「你想他可能處理的是哪一類的公務?」
    
      「比方說:去『金記賭場』或『及時樂』打聽『灰鼠幫』和『黑刀幫』的動靜
    等等什麼的。」
    
      「如果我說他最後是去一家小茶館裡,跟人下了一天棋,你相信不相信?」
    
                    (三)
    
      如意棍古蒼松又在注視著壁上那張值巡表。
    
      這兩三天來,他至少已將這張值巡表反反覆覆地看了七八十次,如果他的眼光
    是一把剪刀,這張值巡表早就不曉得爛成什麼樣子了。
    
      他的眼光當然不會變成一把剪刀,所以那張值巡表仍然邊角無損地貼在那裡。
    
      像剪刀一般鋒利的是表上的一行小字。
    
      這行小字,正如利剪一般在絞著他的心:「五月十五,大總管沙如塔。」
    
      今天正是五月十五。
    
      今夜輪值總巡的人,就是大總管沙如塔!
    
      「沙如塔今夜會不會去找白玉嬌那個女人?」
    
      「當然會去!」
    
      「白玉嬌那個女人會不會加以拒絕?」
    
      「當然不會!」
    
      如果以前他知道了沙如塔跟白玉嬌之間的這段艷史,他最多是一笑置之。大戶
    人家,姨太太討上六七個,不發生這種醜聞,那才是怪事。
    
      而今天,現在,他經過一番自問自答,卻幾乎忍不住要發狂。
    
      昨天和前天,他還一再的安慰自己:「算了吧,看穿一點。老子的目的,只是
    那批寶物,一個騷女人想她幹什麼?只要老子把那批寶物弄上了手,天底下這種女
    人還不多的是!」
    
      可是,如今他卻毅然作了決定:「管他娘的,一刀兩頭,不過碗大一個疤。今
    夜說什麼我也不能放過這個大渾球,只等他一走出她的房間,我就他奶奶的一棍砸
    爛他的腦袋!」
    
      他立即又更正:「不行,不行,要砸就在他進入房間之前。」
    
      如果眼睜睜的聽任姓沙的跟那女人快活而無法阻止,他一定會一棍先砸爛自己
    的腦袋。
    
        ※※      ※※      ※※
    
      花酒堂一共有四個大廚房,十二個小廚房,九座餐廳。
    
      七位姨太太雖然有自己的小廚房,但吃飯都在自己的客廳裡,這是餐廳比廚房
    少的原因。
    
      七殺手也占一間獨立的大跨院,有獨立的小廚房,也有獨立的餐廳。
    
      他們有一名管事專門管理伙食,所以他們一向吃得很好。
    
      每天早餐是稀飯、饅頭、燒餅、醬萊、鴨蛋。午晚兩餐除了固定的六菜一湯之
    外,一定還有一二個時鮮菜。
    
      當城裡一般大戶人家還在談著黃河金鯉、中條雪筍快要上市時,他們餐桌上就
    已擺上紅燒金鯉和清炒雪筍了。
    
      若是哪位殺手有偏嗜,這位管事也會設法供應。
    
      如五毒叟西門長空喜歡吃清燉牛眼珠,五花和尚了緣喜歡吃油炸鴨屁股,廚房
    裡就一定會每天替他們準備一份清燉牛眼珠和油炸鴨屁股。
    
      今晚,殺手餐廳裡氣氛很不錯。
    
      因為管事的今天無意中買到兩隻大山雞,大家一走進餐廳,便嗅到了一股炭烤
    山雞特有的香味。
    
      烤山雞,搭老酒,是種很過癮的享受。
    
      每個人都吃得眼睛發亮,臉上冒油。只有如意棍古蒼松意味索然,隨便扒了半
    碗飯,便想起身離去。
    
      就在這時候,餐廳中忽然出現一個人。
    
      看到這個人,如意棍古蒼松不禁又坐回原位。
    
      來的是大總管沙如塔。
    
      沙如塔手上拿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紅封套,笑吟吟的朝長桌這邊走了過來。
    
      大家一看到那個大封套,頓時都收起了笑容,同時一齊把眼光都移向不該看去
    的地方。
    
      因為每個人都清楚這位大總管突然光臨的原因。
    
      沙如塔微微欠身,滿臉堆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得很,兄弟今晚恰巧有點私事
    ,不知哪位老哥能幫個忙,咳咳……」
    
      花臉惡客段金第一個望著天花板道:「真是不巧得很,我跟西門老兒已約好要
    下幾盤棋,否則倒也不算什麼。」
    
      五毒叟西門長空連忙接著道:「是的,這是幾天前就約好的,這幾盤棋無論如
    何非下不可。」
    
      穿心鏢花如玉道:「小弟今晚有個不能公開的約會,小弟的毛病,大家是知道
    的。哈哈哈哈。」
    
      五花和尚了緣起身道:「你們坐坐,酒家得去看看灑家的鴨屁股炸好了沒有。」
    
      千面魔樂山水跟著起身道:「我去解個小便……」
    
      如意棍古蒼松忽然伸手接下那個紅封套道:「沒有關係,今夜我代一下就是了
    。」
    
      沙如塔深打一躬,道:「謝謝蒼松兄,謝謝,謝謝。」
    
      他一連說了三聲「謝謝」,似乎尚不足表達他心中的感激之意。
    
      古蒼松只是淡淡的一擺手,表示不算什麼。
    
      其實,他此刻心中的感激之情,比對方至少要濃一千倍一萬倍。這個他剛剛還
    想一棍砸爛他腦袋的傢伙,如今他感激得幾乎要爬下去吻他的腳。
    
                    (四)
    
      賈拐子是黃昏時分走出花酒堂的。
    
      自從賈記賭坊被灰鼠幫接收以後,這位賈拐子就像一位被無故褫奪了兵權的大
    將軍,終日顯得有些落落寡歡,人也好像憔懷了不少。
    
      他每天這個時候,都要走去離花酒堂不遠的一家小酒店裡,點幾個萊,喝個八
    九分醉,然後才踉踉蹌蹌、一拐一拐的摸回花酒堂。
    
      他在花酒堂是管事級以上的人物,要吃什麼喝什麼,可說是應有盡有,但他卻
    好像只有泡在小酒店裡才喝得痛快,才能解悶消愁。
    
      他這種生活方式,門丁們已經看慣了。
    
      如果有一天,這位賈拐子出門後一去不返,他們也絕不會感覺奇怪。
    
      因為他們認為他這樣喝下去,總有一天會醉死的。
    
        ※※      ※※      ※※
    
      小酒店的老闆姓朱,一目失明,所以大家都喊他朱瞎子。
    
      不知道是否「同殘」相憐的關係,朱瞎子招待賈拐子,明顯的要比招待別人親
    切得多。
    
      普通客人喝酒,都在店堂裡喝,只有賈拐子才可以享用店裡後面的一個房間。
    
      「還是老樣子,兩斤牛肉,一隻雞,五斤酒?」
    
      「今天想換換口味。」
    
      朱瞎子點點頭,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賈拐子說想換換口味,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從朱瞎子的表情看來,竟好像
    他聽到的是某種約定的暗號。
    
      「那麼就以臘腸、風雞、熏魚、口條,外加蒜泥姜絲,來個大拼盤如何?」
    
      「好。」
    
      「酒照舊?」
    
      「好。」
    
      酒菜很快就送進來了。
    
      賈拐子今天吃得也很快。
    
      本來這樣一份酒菜,他至少要消磨到起更,今天他竟在半個時辰之內,把酒菜
    全裝進了肚皮。
    
      進門時未瞎子好像並沒有會錯意,今晚的情形,的確有點不一樣。
    
      以往喝下五斤酒的賈拐子,臉會紅得像只熟蟹殼;今天他除了嘴巴裡有酒味之
    外,臉上竟然看不出絲毫酒意來。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他竟把這個小房間當成了自己的臥室一樣,很熟悉的從
    一張堆滿什物的木桌底下,順手拉出一隻竹籃,掀開一層油布,從籃子裡取出一雙
    布襪,一雙布鞋,一件夾袍,一頂瓜緞帽,一隻花瓷鼻煙壺,一面銅鏡,一盒膠膏
    ,兩撇假鬍子。
    
      他以極為靈巧的手法,很快的便將自己扮成了一名事業上看來很有點成就的中
    年生意人。
    
      房門忽然被推開一道縫,朱瞎子那只獨眼在門縫閃爍:「賈爺要走了?」
    
      「要走了。」
    
      「今晚不回去?」
    
      「不回去。」
    
      「萬一有人問起來,話怎麼回法?」
    
      「就說賈爺喝了點酒,興緻很好,大概找娘們去了。」
    
      朱瞎子眼睛又露出會心的笑容,然後脖子一縮,那隻眼睛不見了。
    
      賈拐子改裝穿著完畢,這才曲起右手五指,後前額往後一抹,撕下一層頭皮,
    露出一個光禿禿帶疤的頭頂,另外套上一副油滑烏亮的假髮,戴上瓜皮帽。
    
      他是從後門走出去的。
    
      他的拐杖留在房間內。
    
      他的步伐平穩、堅定有力。
    
      他並不是一個拐子。
    
      他也沒有騙人,他一直都承認他是「假拐子」;別人硬把真假的「假」讀作「
    賈」,喊他「賈拐子」,那不是他的錯。
    
      他本來就是個假拐子。
    
      假拐子。
    
      真癩子!
    
        ※※      ※※      ※※
    
      假拐子跟朱瞎子交代的,也是真話。
    
      他今夜不回去,的確是為了找女人。
    
      他去的地方是「及時樂」,他找的女人叫「惜春」。
    
      惜春是個蘭字號的姑娘。
    
      她住夜的夜渡資是紋銀一百五十兩,端茶盤、果點、酒菜、小費、打賞等等尚
    不計算在內。
    
      假拐子顯然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他一走出萬花廳,就被兩名龜奴像接財神似
    的,一路領去惜春的閨房。
    
      「梅」「蘭」兩級的姑娘,生意似乎不太好。
    
      茶盤端上來,假拐子放下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淡淡道:「底下的排場通通免了
    ,大爺累得很,想早點休息。」
    
        ※※      ※※      ※※
    
      當那個拄著拐杖的駝背老漢走進小茶館時,茶博士迎上去招呼道:「小錢來了
    一下又走了,他說已跟您老約好,今晚一定要在這裡碰頭,他去辦點事情,等會兒
    就回來。」
    
      老漢無可無不可地笑笑道:「沒有關係,老漢先看別人下幾盤,慢慢的等著他
    就是了。」
    
        ※※      ※※      ※※
    
      無星、無月。
    
      無雨、無風。
    
      二更。
    
      黑暗籠罩大地,整座花酒堂都似已沉沉進入睡鄉。
    
      有人進入睡鄉,也有人在進入睡鄉之前正在進行著一種原始的娛樂。
    
      古蒼松和白玉嬌便是其中的一對。
    
        ※※      ※※      ※※
    
      古蒼松今夜顯得特別興奮。
    
      特別興奮也特別賣力。
    
      他知道白玉嬌不是一個容易征服的女人。
    
      能征服一個不容易征服的女人,對某些男人來說,那是一種至高無上至美無情
    的享受;它會為一個男人帶來信心和勇氣;它會使一個男人感覺自己像個降獅伏虎
    的大英雄。
    
      古蒼松就是一個喜歡這種享受的男人。
    
      這種享受已經開始。
    
      抑制性的喘息和呻吟,像層浪湧疊,升高再升高,最後一道巨浪,終於從極限
    的峰巔陡然滑落,然後是一股帶著震動的氾濫的交換……
    
      干戈終於化為玉帛。
    
        ※※      ※※      ※※
    
      慘烈的白刃戰雖已結束,但他們仍然保持著剛開始時的姿勢。
    
      回味也是一種享受。
    
      白玉嬌在黑暗中不知躺了多久,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一歎道:「不對
    啊!今晚上怎麼會又是你?」
    
      古蒼松將嘴巴藏在她的耳根下,得意地吃吃一笑道:「今晚上是臨時代理。」
    
      「代理誰?」
    
      「一個特級大呆瓜。」
    
      「沙如塔?」
    
      「我說的呆瓜,當然只有一個。」
    
      「他為什麼要找人代理?」
    
      「他說有點私事不得分身。」
    
      「什麼私事?」
    
      「他沒有說。」
    
      白玉嬌突然一挺腰,雙腿一翻一抖,將古蒼松從肚皮上通的一聲猛地摔去一邊。
    
      古蒼松猝不及防,差點滾落床下。
    
      他驚愕地道:「怎麼啦,你?」
    
      白玉嬌一拗身坐起,連連捶床道:「完了,這下全完了。」
    
      古蒼松心頭一涼道:「你是說——」白玉嬌咬牙切齒道:「我說你他媽的是個
    十八代單傳的大白癡,比驢還笨,比豬還蠢,比狗熊還不如的大渾球!」
    
      她一指幾乎戳進他的眼珠子:「你有沒有注意他這幾天的行動?他這幾天一離
    開花酒堂你知道他到哪裡去?這幾天你都在幹什麼?吃飯?睡覺?你許下的諾言呢
    ?好一個如意棍,嘿嘿,牛皮天大,全都是放屁!」
    
      古蒼松哀求道:「輕一點,有話好說,我知道我錯了。」
    
      白玉嬌冷笑道:「知道錯了就行了麼?」
    
      古蒼松道:「我可以立即出去找,說不定還可以找到他,還有挽救的餘地。」
    
      白玉嬌一喝道:「找?哪裡找?找你媽的頭!」
    
      她環腿一蹬,叱道:「你替我滾,快滾,滾得越遠超好!」
    
        ※※      ※※      ※※同一時候,及時樂的賈拐子,也在進行這種原始的娛樂。
    
      只是他不像如意棍古蒼松,他對惜春這個女人並不入迷,他甚至對這女人根本
    就沒有多大興趣,他如今在做這件事,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他發生興趣的,是惜春現在住的這個房間。
    
      如果住在這個房間的姑娘不是惜春,而是萬花廳那個長得最醜的大阿花,他照
    樣會來。
    
      他前後三次,花了一千多兩銀子,為的就是要來看看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雖然佈置得還不錯,但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房間。
    
      「梅」「蘭」兩級姑娘的房間,比這間佈置得更好的指不勝屈。
    
      但是,只有他知道,全及時樂的房間沒有一間能跟這一間比,全洛陽沒有,全
    天下都沒有。
    
      他第一次來,是為了看看這個房間有沒有什麼變動。第二次是為了讓自己成為
    一個熟客。今天第三次來,則是採取行動。
    
      這個月的二十六就要交貨了,先把東西提出去,換個地方放幾天,也免得臨時
    大費周章。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殺過人了。
    
      所以很為惜春這女人感到難過,但這怪不得他。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換了誰,
    她都難逃一死,她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怪自己不該住進這個房間。
    
      如果換了別人住進來、今天死的就是別人,而不是她了。
    
      他聽到二更已經敲過。
    
      他們的娛樂也已結束。
    
      惜春非常滿足,她摟著他的脖子,甜甜地道:「你真壯,真好——」這是她二
    十二年的生命中最後說出來的五個字,說完這五個字,她便聽到了自己喉骨碎裂的
    聲音。
    
        ※※      ※※      ※※
    
      假拐子迅速穿好衣服,一躍下床。
    
      他去梳妝台底下摸到一個暗鈕,再去放馬桶的角落裡打開一道暗門,取出一個
    捆得很結實,但已發出霉味的長方包裹,又將一切回復原狀,才悄悄啟門悄悄走出。
    
        ※※      ※※      ※※
    
      小茶館已經打烊。
    
      客人只剩下兩位。
    
      看店的伙計留下一壺白開水,自己先去睡了,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一夜的燈
    油,最多五文錢,駝背老漢子賞了他三兩銀子,那是他整整三個月的工資,就是店
    堂裡茶具被偷光,他也賠得起了。
    
      當店堂裡只剩下駝背老漢和小錢這一老一少時,棋盤上的棋子就沒有再填加。
    
      小錢是個廿三四歲的年青人,眼神靈活,十指靈巧,愈是到了晚上,精神愈好。
    
      就憑以貌取人,也不難猜測出他幹的哪種行業。
    
      他的身手不錯,膽量卻不大;他不敢做大案子,所以也很少失手。
    
      在同行面前,他常常自我解嘲:「我沒有發大財的命,我只能賺賺我自己——
    小錢。」
    
      這是他在認識駝背老漢以前說的話。
    
      自從無意中遇見了這位駝背「老棋友」,他的財運轉了。
    
      不是小轉,是大轉,大轉而特轉。
    
      前後不到十天,他已從這位老棋友身上取得兩千多兩銀子的酬勞,而他所付出
    的勞力,則微乎其微,幾乎比大姑娘繡花還要輕鬆。
    
      根據約定,他只須於每晚黃昏時分,守候在北門朱瞎子酒店附近,緊緊看牢花
    酒堂的那個賈拐子,記下這個拐子離開小酒堂以後的行蹤,直到這個拐子回到花酒
    堂為止,他的任務便告完成。
    
      時間不論多久,一晚上的代價,紋銀三百兩。
    
      這種工作,你說輕鬆不輕鬆?
    
      他不知道這個老駝子是何許人,以及為什麼要對花酒堂那個拐子如此注意。
    
      他也不想知道。
    
      他雖然只是江湖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總算吃的是江湖飯。
    
      吃江湖飯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懂得江湖上的禁忌。
    
      懂得愈多愈好。
    
      懂得愈多,活得愈久。
    
      他最清楚的一項禁忌,便是在自己還不夠資格凡事都能追究到底之前,最好少
    對一些自己想不透的人和事發生好奇心。
    
      好奇心太重,通常都不會替一個人帶來什麼好處。
    
      能替人帶來好處的,是銀子。
    
      所以,他不懂不清楚駝老漢的身份,甚至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到目前為止,他知道的事,只有一件:對方付給他的銀票,每一張都能十足兌
    現。
    
      因為駝背最後付給他的,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      ※※      ※※
    
      第二天,第一個發現惜春屍體的人是一名龜奴。
    
      這名龜奴立即去報告一名黑刀殺手,黑刀殺手轉報第一堂主歐霸天,歐霸天再
    轉報剛到不久的藍衣副幫主。
    
      藍衣副幫主立即帶人趕到出事現場。
    
      他只將屍體約略查看了一遍,便下了一道命令:「搜查這個房間!」
    
      兇手已鴻飛冥冥,這個房間還有什麼好搜查?
    
      藍衣副幫主沉聲接著交代:「把房間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去,仔細的看,
    仔細的查,哪怕拆了這棟房子,也得搜出一個結果來!」
    
      既然副幫主堅持要搜,大家當然沒有話說。
    
      結果,沒隔多久,大家心頭原先的疑惑,很快的便轉變為由衷的歎服!
    
      那道暗門找出來了。
    
      藍衣副幫主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點起一支蠟燭,將那個秘窟裡裡外外察看了
    一遍,又以手指頭擦擦暗門接合處的灰塵,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歐霸天很謹慎地問道:「請教副座,這是怎麼回事?」
    
      藍衣副幫主道:「滅口!」
    
      歐霸天道:「兇手從這裡取走一批東西?」
    
      藍衣副幫主冷笑道:「如果本座猜得不錯,那廝從這裡取走的,十之八九就是
    無憂老人那批寶物!」
    
      歐霸天呆住了,隔了很久,才訥訥地道:「原來那批寶物真的落在洛陽?」
    
      藍衣副幫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意義。
    
      歐霸天自己也發覺問了一句廢話,赧然又改口道:「依副座看來,昨晚這個家
    伙,是哪條道上的人物?」
    
      藍衣副幫主不假思索道:「花酒堂的人!」
    
      歐霸天不禁又是一呆,道:「是花酒堂的人?副座怎麼看出來的?」
    
      藍衣副幫主道:「只要多用點頭腦,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這裡是花酒堂老產業
    ,這道暗門至少有五年以上未曾開啟過。」
    
      歐霸天長長歎了口氣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不到還是那個羅老頭厲害
    ,東西本來就在他手上,大家卻都在替他喊冤枉。」
    
      藍衣副幫主道:「這件事跟羅老頭一點關係沒有。」
    
      歐霸天瞪大了眼睛道:「副座不是說……」
    
      藍衣到幫主道:「本座是說花酒堂的人,並不是說羅老頭。」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花酒堂佔地數十畝,高樓疊院深似海,再多的寶貝,
    也不愁沒處安放,東西如果是羅老頭的,說什麼也不會任其遠離身邊,而藏到這種
    地方來。」
    
      歐霸天眼中微微一亮道:「這麼說來,副座是不是已大致猜出這個人可能是誰
    ?」
    
      藍衣副幫主道:「猜不出。」
    
      歐霸天似乎有點失望道:「如果連副座都猜不出,那就沒有人能猜得出了。」
    
      他接著又道:「請示副座:這件事要怎麼處理才好?」
    
      藍衣副幫主道:「其他的事都暫時擱一擱,先替這個姑娘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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