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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洛少年游

                   【第十三章 一觸即發】
    
                    (一)
    
      天氣終於正式放晴。
    
      除了如意棍古蒼松,花酒堂中每個人的心情都似乎因為天氣突然放晴,而感到
    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和愉快。
    
      七姨太太白玉嬌的心情尤其輕鬆而愉快。
    
      因為她所擔心的事情實際上並沒有發生。
    
      賈拐子仍然活得好好的。沙如塔並沒有一去無影無蹤。
    
      不過,她依然使出女人特有的小性子,派人找來那沙大總管。
    
      白玉嬌道:「沙大總管,你好!」
    
      沙如塔欠身道:「屬下參見白娘娘。」
    
      白玉嬌道:「沙大總管最近很忙吧?」
    
      沙如塔道:「還好。」
    
      兩婢悄悄退出。她們娘娘的事,她們全都清楚。娘娘待她們很好,也很信任她
    們;她們惟一能報答的就是幫娘娘嚴守秘密。
    
      她們退出,一方面是迴避,一方面也是為了看看外邊,以防萬一有人闖進來。
    
      兩婢一走,白玉嬌的語氣就不同了:「如塔,你老實說,昨晚你上哪裡去了?」
    
      「養心居。」
    
      「養心居?」
    
      「一家小茶館。」
    
      「去幹什麼?」
    
      「找人下棋。」
    
      「雅興不淺啊?」
    
      「這是公務。」
    
      「老頭子要你去的?」
    
      「他沒有指定我去什麼地方,但他知道這件事。」
    
      「這話怎麼說?」
    
      「最近我接到眼線的密報,說那家茶館經常有灰鼠幫和黑刀幫的人出沒走動,
    因此我得扮成一名老駝子,表面上是去喝茶下棋,其實是為了探聽消息。」
    
      「你是什麼時候去的?」
    
      「傍晚。」
    
      「什麼時候離開?」
    
      「三更左右。」
    
      「中途沒去別的地方?」
    
      「沒有。」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話。」
    
      「這是可以打聽得到的嘛,我如果有一句話瞞你,隨你怎麼說都可以。」
    
      「既是公事,我就不管了。」
    
      她放低聲音道:「我們的那件事怎麼樣了?你究竟幾時動手?」
    
      「快了。」
    
      「還要多久?」
    
      「等局面稍微再混亂一點。」
    
      「動手之前,先通知我一下,我也好把細軟收抬收拾。」
    
      「當然。」
    
      「你可以走了。」
    
      她忽然擰身道:「慢一點。」
    
      沙如塔轉身道:「還有什麼事?」
    
      白玉嬌道:「你最近最好抽點時間,多多留意一下那個什麼如意棍。」
    
      沙如塔道:「如意棍古蒼松?」
    
      白玉橋道:「大概是的吧?」
    
      沙如塔道:「這個傢伙怎麼樣?」
    
      白玉嬌道:「不太老實。」
    
      沙如塔道:「哦?」
    
      白玉嬌道:「昨晚我以為你會來,一直不敢闔眼,只見這傢伙老是在我這個院
    子附近轉來轉去,顯然——不懷好意。」
    
      沙如塔哼道:「他大概活得不耐煩了。」
    
      白玉嬌道:「如果他老是盯著我,我們的關係遲早會被他看出來,你最好能想
    個什麼妥當的法子,好好的給他一點兒教訓。」
    
      沙如塔冷笑道:「這還不簡單?」
    
                    (二)
    
      吳大頭回來的時候,腳步雖然輕得像頭貓,但還是被丁谷覺察到了。
    
      這是黎明前最安靜的一刻,不過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啼,離天亮也不遠了。
    
      丁谷坐起身子道:「怎麼樣?」
    
      吳大頭道:「白跑一趟。」
    
      他垂頭喪氣地彎著身子,活似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丁谷道:「怎麼樣?」
    
      吳大頭沒精打采地道:「我找到了,姑娘說的那條巷子,守在附近,靜靜等候
    ,到了黃昏時分,看到那廝鬼鬼祟祟地過來了。」
    
      「他進了那間木板屋?」
    
      「再出來時已變成一名拄杖的駝背老頭?」
    
      「對。」
    
      「後來呢?」
    
      「後來就沒到了。」
    
      「什麼叫沒到?」
    
      吳大頭有氣無力地道:「他去的那家小茶館,叫養心居。」
    
      丁谷道:「我知道這個地方。」
    
      吳大頭歎了口氣道:「他好像跟我作對似的,從黃昏時分進去,到三更後出來
    ,除了喝茶或看別人下棋,居然他媽的連屁也沒有放一個。」
    
      「這段期間內,他什麼地方都沒有去?」
    
      「只上過一次茅房。」
    
      「時間久不久?」
    
      「跟我們上茅房的時間差不多。」
    
      「然後他離開養心居,還回花酒堂?」
    
      「半路上改了一次裝。」
    
      「回復本來面目?」
    
      「是的。」
    
      丁谷皺眉思索了片刻道:「他在養心居的這段時間裡,只看別人下棋,自己沒
    有下?」
    
      吳大頭道:「下了一盤。」
    
      丁谷道:「前後三四個時辰,只下了一盤棋?」
    
      「小錢來得很晚。」
    
      「你說誰?」
    
      「小錢?」
    
      「就是那個膽小如鼠,只敢偷偷鄉下人雞鴨牛羊的小錢?」
    
      「就是那個沒出息的傢伙。」
    
      丁谷忽然笑了笑道:「好,辛苦你了,睡吧!改天放你一天慰勞假。」
    
      吳大頭瞪大眼睛道:「你不怪我不會辦事?」
    
      丁谷笑道:「我為什麼要怪你?就是換了我去,也不會比你辦得更好。」
    
        ※※      ※※      ※※
    
      一個本來很少看到整錠銀子的人,一旦床底下的銀錠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那種
    滋味實在無法形容。
    
      小錢已整整三天三夜沒闔過眼皮。
    
      也睡不著。
    
      有時他也感到疲倦,頭重得要命,恨不得馬上躺下去好好地睡個痛快。
    
      但當他一想到床底下那堆銀子時,熱血往上一衝,倦意頓又留得精光。
    
      他真擔心這堆銀子會不會要了他的老命?
    
      只不過摸到那堆涼冰冰的銀錠子,儘管為失眠而煩惱,依然覺得就連這種煩惱
    也彷彿帶著一絲甜蜜蜜的感覺。
    
      他過去聽人說過,喝醉酒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於是,他就買酒來喝。
    
      也不敢去酒店裡喝,因為他也曾聽人說過,一個人若是喝醉了酒,往往會把心
    裡的話通通掏出來告訴別人。
    
      他的酒量很有限。
    
      還沒有喝到一斤,他就嘔吐了。
    
      他沒有醉酒的經驗,不曉得喝得反胃嘔吐,算不算醉,如果喝到這種程度就算
    醉,喝酒顯然對他也沒有多大幫助。
    
      因為他嘔了一陣子,還是不想睡。
    
      最後,他又想到一個辦法。
    
      去玩姑娘。
    
      這一方面,他是有經驗的。
    
      過去,當他「手氣」好的時候,他已經玩過好幾次,每次銷魂過後,最明顯的
    感覺是:真是「累得要死」!
    
      他並不怎麼好色。
    
      尤其這一次,他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玩過之後「累得要死」。
    
      結果,這一妙方,又失敗了。
    
      過去,他付的嫖資都是碎銀,碎銀放上天秤。他不僅要看秤桿是否平正,還要
    查看另一邊的砝碼是否與銀兩相符。
    
      銀錢出入方面,他是從來不肯吃虧的。
    
      而這一次,他付的是整錠銀子。五兩的銀錠子,付一兩,找四兩。雖然還是老
    價錢,但對方接過銀錠子的那一剎那,眼光中卻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敬意。
    
      對整錠銀子的敬意。
    
      對方這種神色,帶給他無比的激動和快慰。
    
      最後,他走出妓院,很快的就把那個姑娘忘得乾乾淨淨,但賬房先生對銀錠子
    的敬重之色,卻在他腦海裡久久盤桓不去。
    
      結果,他還是一點睡意沒有。
    
      現在,是第四天了。
    
      他坐在床沿上,床底下銀錠如此,身上還懷著一張五百兩尚未兌現的銀票,心
    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以往這個時候,他一定會先燒半鍋子粥,去隔壁買兩塊豆腐,拌上鹽和蒜,澆
    幾滴香麻油,熱呼呼的喝上三大碗,然後大步出門,找尋新的目標,找尋新的機運
    ,迎接新的一天。
    
      而現在,他頭腦昏昏沉沉的,渾身沒有力氣,根本就不曉得這一天要如何開始
    才好。
    
      有人敲門,他吃了一驚。
    
      他住在這條小巷子裡,很少有人知道,以往除了幾個厲害的債主,從來就沒有
    人敲過這扇門。
    
      如今敲門這個人是誰呢?
    
      小錢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出房走過堂屋,過去拉開門閂。
    
        ※※      ※※      ※※
    
      看清進來的這個人,小錢不禁又高興又慚愧。
    
      當他最潦倒的時候,看到他的人,都向看到了鬼一樣,無不敬而遠之。只有浪
    子丁谷,卻在這個時候借給他一筆錢。
    
      這筆錢數目雖然不大,卻不啻救了他一條性命。
    
      以後這筆錢他始終沒有還,而丁谷也從來沒有再提起過。
    
      如今,他發了大財,胡思亂想了三天三夜,什麼狗皮倒灶的事情都想遍了,竟
    偏偏沒想到他還欠浪子丁谷一筆金錢以及一份還不完的人情。
    
      「是你?小丁。」
    
      「你以為是誰?」
    
      丁谷站在堂屋中央,沒有繼續往前走,笑了笑,又道:「好久不見了,小錢。
    最近混得怎麼樣?」
    
      「還不是老樣子。」
    
      「是不是生病了?不然氣色怎麼這樣差?」
    
      「噢,沒有,沒有,只是昨夜沒睡好而已,你今天怎麼有空來的?」
    
      丁谷輕咳了一聲,忽然道:「小錢,你今晚是不是還打算去繼續跟蹤那個人?」
    
      小錢的一張臉孔,本來就很蒼白,如今連最後的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他呆呆地望著丁谷,眼光中充滿了恐懼。
    
      他結結巴巴地道:「你說——你說——哪一個人?」
    
      丁谷道:「我要是知道那個人是誰,就不會跑來問你了。」
    
      小錢心頭怦怦亂跳,完全沒有了主意。
    
      昨夜的事,是他和駝背老漢兩人之間的秘密,丁谷怎麼知道的?
    
      丁谷既然知道這件事,又為什麼不清楚他跟蹤的那個人是誰?
    
      他是推馬虎呢?
    
      還是直說的呢?
    
      丁谷也在望著他,淡淡一笑,又道:「如果你不肯告訴我,我決不勉強你,不
    過我想告訴你件事。」
    
      小錢沒有開口,但眼光中的疑問卻很明顯:「你要告訴我什麼事?」
    
      丁谷微笑道:「我想以老朋友的身份告訴你,你最好馬上離開洛陽,找個地方
    躲起來,走得越快越好,躲得越遠越好。」
    
      小錢道:「為什麼。」
    
      他的語氣好像很堅強,但聲音已止不住有點顫抖。
    
      丁谷道:「因為你這次參預的,是個很大很大的秘密。到目前為止,這個秘密
    最重要的一部分,只有個理由,不希望別人知道他這幾天做了一些什麼事,他的保
    密方法,只有一個。」
    
      他沒有說出駝背老漢會使用什麼方法保密。
    
      他要讓小錢自己去想。
    
      小錢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相信小錢一定能夠猜想得到。
    
      小錢臉色又是一變,這表示他已經猜想到了。
    
      「你認識那位駝背老漢?」
    
      「你也應該認識。」
    
      小錢一呆道:「你說我也認識?」
    
      丁谷道:「是的,我們都曾經被他大聲訓示過。」
    
      小錢忙問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丁谷道:「前年秋天,我們在花酒堂附近跟城外一群野小子干架的時候。」
    
      小錢發出一聲驚啊,道:「他就是——」丁谷道:「對,他就是花酒堂的大總
    管,殺人槍沙如塔!」
    
      小錢兩腿一軟,坐了下去,幸好他屁股後面正好有張凳子。
    
      他像夢囈似地喃喃道:「原來是殺人槍沙如塔喬裝的,怪不得他那麼注意那個
    拐子。」
    
      丁谷道:「賈拐子?」
    
      小錢點頭道:「嗯。」
    
      丁谷道:「他要你跟蹤這個賈拐子有多久了?」
    
      小錢道:「大約十來天。」
    
      丁谷道:「昨天你把這個拐子從什麼地方盯到什麼地方?」
    
      小錢道:「先從朱瞎子酒店釘到及時樂,再從及時樂盯到花酒堂。」
    
      「賈拐子昨晚去過及時樂?」
    
      「是的。」
    
      「改變了容貌?」
    
      「是的。」
    
      「在朱瞎子小酒店改的?」
    
      「是的。」
    
      「他把自己改成了一副什麼樣子?」
    
      「一個人模人樣的生意人,而且走起路來一點也不拐。」
    
      現在輪到丁谷吃驚了:「你說賈拐子不是個拐子?」
    
      小錢道:「拐?嘿,那兩條腿走起路來比誰都有勁!」
    
      「他真是去玩的?」
    
      「一點不假。」
    
      「叫過姑娘?」
    
      「叫的是蘭花院的惜春,氣派大得很。」
    
      「最後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二更左右。」
    
      「進去跟出來,可有什麼不同?」
    
      「出來時肋下夾了個大包裹。」
    
      「進去時沒有?」
    
      「沒有。」
    
      「最後這個包裹就放在朱瞎子小酒店裡?」
    
      「不,他在半路上交給了一個女人。」
    
      「這女人你認識不認識?」
    
      「當時天很黑,隔得又遠,看不清楚。」
    
      丁谷稍稍思索了一下道:「事後沙如塔有沒有追問你這個女人是誰?」
    
      小錢道:「追問過,我也是這樣告訴他的,天太黑,隔得遠,我看不清楚。」
    
      「你既能看出他是個女人,可否多多少少把她描述一下?」
    
      「腰肢細細的,身材兒很好。」
    
      「還有呢?」
    
      「好像很年輕。」
    
      「還有呢?」
    
      「從敏捷的行動上看起來,這女人不僅會武功,一身武功似乎還不俗。」
    
      「還有呢?」
    
      「沒有了。」
    
      丁谷正容道:「小錢,我不是嚇唬你,這件事情的確很嚴重,昨晚你們如果不
    是約在養心店,或是這位大總管有事要急著趕回去,他那根又粗又長的拐杖,恐怕
    就要向你脫帽致敬了。」
    
      棍、竹、拐杖內隱藏兵刃或暗器,在江湖上已不是新鮮事兒了。
    
      小錢當然懂得「脫帽致敬」幾個字的另一涵義。
    
      丁谷接著道:「如果你已從姓沙的那兒弄到了幾文,你最好還是照我早先說的
    ,盡快離開洛陽,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買點困地,討個老婆,忘掉老本行,舒舒服
    服的過日子。你這次淌進渾水,居然沒有送命,只能說你運氣好,但這種好運,決
    不會天天跟著你。你也是道兒混的,應該聽出我這番話是一片好心。」
    
        ※※      ※※      ※※
    
      丁谷回到住處,立即吩咐吳大頭、跳蚤、和尚三人分頭去找宮瑤姑娘、戰公子
    、老騷包。
    
      人到齊後,丁谷開始說出這段經過。
    
      大家聽完他的敘述,無不為「賈拐子」竟是個「假拐子」而深感意外。
    
      戰公子道:「你看這個假拐子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小癩子?」
    
      丁谷道:「大概錯不了。」
    
      吳大頭忍不住從旁插口道:「這拐子如果就是當年的小癩子,他的頭髮是怎麼
    發出來的?」
    
      在吳大頭來說,這個問題無疑相當重要。
    
      因為當年的小癩子如果能長出發來,和尚當然也就有重長頭髮的可能。而他過
    去經常刺激和尚,說和尚永遠不會長頭髮,這一輩子是禿定了,萬—和尚有一天忽
    然長出頭髮來,這對他威信實在是個很大的打擊。
    
      而且他們以後再鬥嘴時,他若是失去了這個把柄,他就再也佔不到上風了。
    
      和尚的面孔已興奮得發出紅光,他當然更關心這個問題。
    
      丁谷道:「江湖上有種人皮面具,你聽人說過沒有?」
    
      吳大頭道:「聽說過。」
    
      丁谷道:「既然人皮都可以製成面具,頭皮連頭髮一起取下來,做一頂假髮,
    又有什麼困難?」
    
      和尚臉上的血色不見了。
    
      吳大頭輕輕地道:「你也不必太難過,和尚。我將來一定設法找個長著一頭好
    頭髮的大壞人,割下他的腦袋,為你制頂假髮就是了。」
    
      和尚道:「好,謝謝你。最好找個頭大一點的。」
    
      宮瑤道:「賈拐子把東西交給一個女人,出面與邙山二鬼接頭的也是個女人,
    這一點倒符合。」
    
      她接著道:「只是這個女人到底是誰,不曉得有無辦法查出來?」
    
      丁谷道:「涉嫌的女人,我想到了八個。」
    
      宮瑤道:「八個?」
    
      丁谷道:「是的,八個。羅老頭的七位姨太太,再加上一個狐娘子胡香孃。」
    
      宮瑤道:「狐娘子胡香孃的確不無可能,至於羅老頭的七位姨太太,她們怎會
    跟一名總管勾結起來做這種事?」
    
      她還年輕,心靈一片純潔,武功雖高,世故卻很有限,尤其男女間這種烏七八
    糟的事,她當然還無法全盤瞭解。
    
      丁谷不會說得太露骨,只好挑著字眼道:「那七位姨太太都不是什麼好出身,
    或許為寶物的價值一時選昏了頭,也不一定。」
    
      宮瑤道:「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確定她是這八個女人中的哪一個呢?」
    
      丁谷道:「是哪一個女人都一樣,也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事是那批寶物如今
    藏放在什麼地方?」
    
      宮瑤道:「如何著手?」
    
      丁谷道:「首先我們知道,這批東西交貨在即,為了提取方便,它決不會帶進
    花酒堂。」
    
      戰公子點頭道:「對,從現在起,我們只得盯牢那個賈拐子,看他常走什麼地
    方,或是常和哪個女人碰頭,就不難找到蛛絲馬跡了。」
    
      丁谷道:「我意思正是如此。」
    
      他輕咳了一下,又道:「不過,話雖如此,我目前卻另有一個想法。」
    
      戰公子道:「什麼想法?」
    
      丁谷道:「這批寶物雖說價值連城,但也可說是個大禍根。其中除了一把無名
    刀,其餘的寶物對我們都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益處,像金羅漢、水火珠,我們既不會
    留下欣賞,也不能待價而沽;如果公開出售,也無人願意收買。更說不定東西一到
    手,就把老命賠上了。」
    
      大家聽了,都不禁微微點頭。
    
      因為他這些話,句句都是實情,就拿賈拐子來說,這批寶物若不在他手上,他
    又何必裝拐子受活罪,而且一裝就是這麼多年?
    
      同時,他又怎會像今天這樣,性命像提在手上過日子?
    
      丁谷接著道:「而我們今天冒險周旋於四大勢力之間,也並不是全為了這批寶
    物,我們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清除花酒堂,以及灰鼠幫和黑刀幫這三大毒瘤。」
    
      他望了大家一眼,緩緩道:「我們的理想很高,目標很大,但我們的實力卻單
    薄得連自保都談不上,所以我才臨時興起一個念頭……」
    
      戰公子道:「別婆婆媽媽的了,快說。」
    
      丁谷道:「那就想設法破壞邙山二鬼的這筆交易,讓這批寶物繼續留在洛陽,
    同時若隱若現的把這個消息透露一點出去。」
    
      戰公子道:「就像在一群餓狗中搶下一根肉骨頭一樣?」
    
                    (三)
    
      同一天中午時分,有人在花酒堂大門前放下一隻長木箱。
    
      木箱沒有加蓋,上面只覆了壹塊黑布。
    
      揭起這塊黑布,是一具美麗的裸屍。
    
      屍體上放著一塊白紙板,上面寫了幾行血紅的大字:「此女花名惜春,為及時
    樂蘭花院四號姑娘,查系喪於貴堂部屬之手,貴屬自本院起走之寶物本幫不擬深究
    ,惟希望日落前交出兇徒,逾時不復,禍福自理。黑刀幫幫主厲閃百拜。」
    
      羅老太爺接獲報告後,立即於小書房中召見大總管沙如塔,並派人去偏院請來
    唐老夫子。
    
      自從三總管花槍小鄧被除去後,花酒堂中果然安靜了不少。
    
      在羅老太爺心目中,這當然都是大總管沙如塔和七姨太太白玉嬌的功勞。
    
      所以,羅老太爺除撥出一筆可觀的花紅之外,還特別授權這位沙大總管。今後
    如遇上這類變故,盡可從權行事。
    
      他愈來愈信任這位大總管的辦事能力。
    
      今天,他在小書房裡召見這位大總管,便是因為他相信他這位大總管一定可以
    把這件事輕易擺平。
    
      現在,大總管沙如塔和唐老夫子都來了。
    
      羅老太爺循例先向唐老夫子請教道:「夫子,您看黑刀幫指控的可能是事實?
    本堂對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理?」
    
      唐老夫子呼嚕呼嚕地連抽了好幾口煙,才慢吞吞地道:「這種事情,依職掌來
    說,東家應該先問何沙大總管的意見。」
    
      這位唐老夫子平時就不太喜歡說話,最近這段日子裡,他說的話卻不少。
    
      這位夫子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
    
      會不會是在處理了花槍小鄧的事件上,因羅老太爺沒有跟他打商量。而使這位
    夫子忽然發覺他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麼受到東家重視?
    
      不過,他如今提出這個建議,倒是深為羅老太爺所樂意接受。
    
      因為羅老太爺本來就覺得這種事情應該由大總管拿主意作決定,他先請教唐老
    夫子,也只不過是一種禮貌而已。
    
      於是,他迅即轉向沙如塔道:「夫子的話,你也聽到了,你的意見怎麼樣?」
    
      沙如塔嚴肅地道:「卑屬首先必須表明,花酒堂不是他黑刀幫屬下的分支單位
    ,應該不容許該幫這種無理的叫囂。」
    
      「你認為他們的指控無理?」
    
      「非常無理!」
    
      羅老太爺精神為之一振,道:「好!如果他們真的無理,事情就好辦了。你把
    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看!」
    
      沙如塔道:「這件命案,他們不該直接找花酒堂,理由有兩點。」
    
      「你分開來說。」
    
      「第一:及時樂的姑娘,都不會武功,任何一名粗壯的嫖客,都有成為兇手的
    可能,並不是花酒堂的弟子才會殺人,所以誰也不能遇上命案就把爛賬算在花酒堂
    的頭上。」
    
      「有理。」
    
      「第二:該幫既一口咬定是花酒堂弟子幹的好事,就該提出證據,說明理由。
    如今該幫既未提示證據,又未說明理由,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栽誣!」
    
      「有理。」
    
      「至於該幫這種司馬昭之心,卑屬也可以列舉數例,以洞穿其奸謀。」
    
      羅老太爺一怔道:「司馬昭是誰?老夫怎麼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沙如塔呆住了,好像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唐老夫子輕咬了一聲道:「沙大總管說的是個比方,隱喻對方居心不良的意思
    。」
    
      羅老太爺道:「哦,這樣的?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以後少提為妙。好,你
    說下去!」
    
      沙如塔這才接下去道:「留書說的寶物。無疑指的就是無憂老人那批寶物,關
    於這點,該幫之用心,可說惡毒之至。」
    
      「哦?」
    
      「原先的謠言,早已不攻自破,如今該幫顯然又想藉一條人命重新渲染,想叫
    花酒堂再度成為眾矢之的。」
    
      「有理。」
    
      「我們可以反問:無憂老人的寶物如果落在花酒堂,它怎麼無緣無故藏在妓院
    中姑娘的房間裡?」
    
      「有理。」
    
      「他們如果知道院中藏有這批寶物,他們會不聞不問?如果寶物被人取走了,
    他們連影子也沒見到,他們又憑什麼斷定被取走的是批寶物?」
    
      「有理。」
    
      沙如塔忽然冷笑了一聲道:「如果這種事可以公開評理,我沙某人一定會問對
    方兩句話。」
    
      羅老太爺道:「你準備怎麼問?」
    
      沙如塔道:「我會這樣問,依你們說,人是花酒堂的人殺的,但誰又能保證,
    這不是一條苦肉計,一定不是你們自己派人幹的好事?」
    
      羅老太爺一拍大腿道:「不錯,做賊的喊捉賊,這種鬼把戲,江湖上多的是。」
    
      羅老太爺高興極了。他過去看重這位沙大總管,看重的只是後者的一片赤膽忠
    誠,以及一根威力無比的殺人槍。
    
      他顯然一直都疏忽了這位沙大總管對剖析事理方面的驚人才華。
    
      唐老夫子靠在太師椅上,似乎已經睡著了。
    
      羅老太爺對這位西席夫子漠不關心的態度很不滿意。
    
      他轉過頭去,本來是想唐老夫子幫著他對這位大總管贊稱幾句,如今見對方閉
    著眼皮,只好又轉向沙如塔道:「那麼,你看這件事該如何處置?」
    
      沙如塔道:「調配人手,隨時應戰。」
    
      羅老太爺皺起周尖,似乎有點失望道:「只有這麼一個法子?」
    
      沙如塔道:「最好的法子,只有這麼一個。」
    
      羅老太爺道:「這種法子,怎能算是好法子?」
    
      沙如塔道:「對方心裡清楚,花酒堂沒有他們要的兇手,所以也絕交不出兇手
    ,他們最主要的用意,就是製造一個藉口,好向花酒堂發動攻擊。」
    
      羅老太爺道:「憑他們黑刀幫,也有這種力量?」
    
      沙如塔道:「所以我們應該先行部署,到時候好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讓大家看
    看花酒堂並不是紙糊草扎的。」
    
      羅老太爺點頭道:「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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