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呂布•趙子龍】
(一)
聽完各方傳來的報告,羅老太爺像是一下子突然老了二十歲。
他呆呆的癱瘓在虎皮太師椅裡,臉色灰白,嘴唇轉動,半晌無法動彈。
最近這段時期,他像一隻傷痕纍纍的鬥雞。
從表面上看來,他是勝利的一方;但這幾場爭戰實在太艱苦了。它雖於最後將
敵手啄退,而自己的羽毛也幾乎落盡。
回想過去的花酒堂,本堂擁有四天王,十大殺手,三位總管,七名管事,精壯
莊丁,數以百計。
至於遍佈於關洛道上的「事業」,則包括了廿一家賭坊,四十七家妓院,六家
銀號,八家酒樓。
這些地方的營業均由花酒堂的心腹全權掌握,按節繳交盈利,財源滾滾入庫。
那是何等燦爛輝煌,何等的風光!
如今呢?
自賈記賭坊和及時樂分別為灰鼠幫和黑刀幫霸佔之後,各處事業都突然一下斷
了線。
而本堂的人手,也在短短二十多天中,折損得七零八落。三位總管去掉兩位,
四天王剩下一半,包括蔡家兄弟在內的十大殺手,命運最慘,十去其七,僅存三人。
這種迅速衰落的景象,已經夠人傷心的了。
而今,太總管沙如塔耗音傳來,更如兜心一拳,使得這位七星金槍羅老太爺幾
乎承受不住。
他並不是為喪失一名像沙如塔這樣的大將而難過,他難過的是沙如塔的不忠實!
處死三總管花槍小鄧,是沙如塔的主意。不理黑刀幫的指控,是沙如塔的主意。
要給黑刀幫看顏色,是沙如塔的主意。
昨天一仗,傷亡慘重,最後卻以鼓勵士氣為名,下令全堂狂歡慶祝,實際上也
是沙如塔的主意。
當沙如塔每想出一個新主意時,他都大為讚賞,因為這些主意聽起來都好像很
有一點道理。
現在,四條連鎖命案發生,真相全部都給抖露出來了。
他那位倚為長城的大總管,原來自始就沒有為花酒堂的利益打算過。
他每獻一計,都是為了引起混亂,都是為了製造糾紛,以便安排他自己相機奪
寶和安全脫身的機會。
因為他顯然早就知道了賈拐子便是當年殺師劫寶的小癩子!
不過,話得說回來。
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是不是全是沙如塔一個人的罪過?而他這位羅老太爺完全
沒有一點責任?
關於這一點,當著別人,他可以跳腳大罵,將責任推倭得乾乾淨淨,而私底下
,他則無法欺騙自己。
他不僅要負責任,而且要擔負起大部分的責任。
過去的花酒堂能夠事事順利,一路蓬勃發展,論功勞首推唐老夫子。
沙如塔當初也很忠實,這位大總管發現賈拐子的秘密,顯然還是最近個把年的
串,如果他不改初衷,事事仍然請教於唐老夫子,今天這種慘局,說不定根本就不
會發生。
以唐老夫子之精明,他若是事無大小,一一坦誠俱告,沙如塔的鬼祟行為,更
說不定早就給唐老夫子慧眼識破了。
可是,他不曉得怎麼弄的,一時昏了頭,竟突然冷落了唐老夫子,而事事改聽
姓沙的。
這是誰的錯?
這是他的錯!
不僅是錯,而且錯得相當嚴重。
如今,事已至此,殘局如何收拾?
羅老太爺經過一番掙扎,費了很大氣力,才克服心底的慚愧,向二總管無情掌
張宏勉強發出一道指示。
※※ ※※ ※※
唐老夫子來了,還是往常的老樣子。
手指一根旱煙筒。
咳嗽不停。
羅老太爺揮退二總管張宏,吩咐小丫頭泡來兩壺好茶。
然後便命小丫頭點火裝煙。
羅老太爺吸的是水煙。
吸水煙的講究多,裝煙、點火、吹灰,更是一門大學問。
吸水煙最大的好處,除了過煙癮之外,便是打發時間。
但是,羅老太爺還是打錯了算盤,如果以吸煙來比較耐力,他說什麼也絕不會
是唐老夫子的對手。
所以,吸完第十二鍋水煙後,他只好認輸。
他只好歎口氣,打開僵局:「真是個可怕的劫數,無緣無故的,一死這麼多人
——唉。」
唐老夫子也跟著歎了口氣。
一口氣歎完,便咳了起來。
羅老太爺看看不是辦法,只好單刀直入,苦著臉道:「依夫子看來,如果灰鬼
幫現在突然對本堂發動攻擊,本堂是否還有招架的力量?」
唐老夫子搖搖頭,道:「沒有。」
羅老太爺道:「本堂實力雖說大不如前,但至少還有兩位天王,三大殺手,六
位管事,以及一位二總管,數百名莊丁,難道竟會不堪一擊?」
唐老夫子道:「老東家對灰鼠幫的勢力,可能瞭解得還不夠深刻。」
這一點羅老太爺完全承認。他對灰鼠幫的情形,知道得的確太少了。
他只知道灰鼠幫是個新興的組織,兵多將廣,聲勢龐大。除此而外,他甚至弄
不清楚該幫徒眾分成「瘟」「斗」「嚙」「運」「巡」五個等級所代表的身份和職
掌。
「老朽只舉一個例子,東家您就明白了。」唐老夫子咳了一陣,才緩緩的接著
道:「別的不說,該幫光是一『瘟鼠』級的高手,目前據傳就已排列了三十六號。」
「瘟鼠算是什麼名堂?」
「相當於一般幫派中的護法長老。」
羅老太爺臉色一白,兩眼發直道:「夫子是說,灰鼠的護法長老,竟有三十六
位之多?」
「只多不少。」
「這些瘟鼠級的高手,都是些什麼人物?」
「上次死去的金鬍子,就是該幫的八號瘟鼠,也可以說就是該幫的第八號護法
長老。」
羅老太爺皺緊眉頭,自語似地道:「晉北雙絕之一的金髯絕刀錢公玄,也只在
護法長老中排了個第八名,他前面的七名長老,又是何方神聖?」
唐老夫子道:「該幫不設長老、香堂主、頭目、家人、白衣,而代之以『瘟』
『斗』『嚙』『運』『巡』五等級,同時只稱代號:而不提姓名,主要的原因,便
是為了隱藏實力。所以,在這些瘟鼠公開露面之前,誰也無法摸清他們的底細。」
這是這位唐老夫子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而沒有引起的咳嗽。
也是這位一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夫子,第一次對江湖中事表示隔閡。
是這位夫子突然謙虛了起來?
還是因為他突然覺得,對這樣一位東家,已無事事賣力之必要?
如屬後者,他以前說不上幾句話,便要喘氣咳嗽,豈非也是裝出來的?
他為什麼要在人前裝出一副衰老病弱之態?
「您說瘟鼠過來一級是什麼鼠?」
「斗鼠。」
「斗鼠便相當於一般幫派中的香堂主?」
「不錯。」
「該幫有多少名斗鼠?」
「據稱約五十名左右。」
「這些斗鼠的武功如何?」
「上次跟金鬍子不知因何火並,結果同歸於盡的,便是一名三號斗鼠,也就是
武林八大名公子中的風流公子楚長恨。」
羅老太爺不覺一愣,道:「刀公子和劍公子被黑刀幫任為副幫主,而那與刀公
子和劍公子齊名的『風流公子』,在灰鼠幫只是一名斗鼠?」
「依老朽猜想,這位風流公子如不沾光是位名公子,恐怕在斗鼠中連第三號都
排不上。」
「這樣說起來,這五十多名斗鼠,豈不跟那些瘟鼠同樣可怕?」
「相去極為有限。」
「三十多加五十多,這個數字他奶奶的還得了?」
「所以說,該幫一旦發動攻擊,花酒堂絕對無法招架。」
羅老太爺像呻吟似的歎了口氣,隔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以一種很不自然的
聲調,問道:「灰鼠幫實力既然如此雄厚,依夫子看來,該幫最近會不會向本堂突
然發動攻擊?」
「不會!」
「不會?」
「是的。」
「為什麼?」
羅老太爺瞪大一雙水泡子眼,像是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話。
一個人聽到歡喜聽的話,驚喜之餘,總覺得一下子難以完全接受。因為這種情
況之下聽到的話,總彷彿不太合乎情理。
黑刀幫垮了,花酒堂將是灰鼠幫爭霸關洛道的頭號勁敵。
如果灰鼠幫心有餘而力不足,當然無話可說,如今該幫卻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難道該幫還會放棄機會而滿足於現狀?
唐老夫子吸了幾口煙,緩緩道:「該幫有顧忌。」
「什麼顧忌?」
「十八金鷹幫。」
羅老太爺一啊,這才突然想起,今天洛陽城中,並不是因為黑刀幫一垮,就只
剩下花酒堂和灰鼠幫這兩支人馬。
爭關洛道霸權的,爭無憂老人寶物的,公益私利,明的暗的,高人好手,還多
的是。
聲勢最壯的,自然要數十八金鷹幫,而他卻幾乎把這一路人馬完全忘記了。
「夫子不提,我差點忘了。」他說得倒很坦白:「對了,十八金鷹幫內據說分
鷹王、金鷹、鷹殺手、鷹死士四個等級,幫眾素質不差,人心也很團結,怎麼這樣
久不見動靜?」
唐老夫子歎了口氣道:「人家比我們聰明得多。」
唐老夫子提及這一點,羅老太爺不禁又想起那個該死的大總管沙如塔。
花酒堂的實力,本來也不弱。
要不是那渾球因貪圖寶物,從中胡亂攪和,今天的花酒堂,又怎會落得如此一
副殘相?
「倚仗別人從旁牽制,終究不是個辦法。」
「當然不是個辦法。」
羅老太爺長長歎了口氣,黯然道:「這樣說起來,將來只要有個風吹草動,花
酒堂豈不是跟黑刀幫一樣注定了非垮不可。」
唐老夫子閉上眼皮,輕輕顛晃著腦袋,隔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也許還
有最後一個機會。」
羅老太爺精神稍稍一振,但顯然未存多大希望。「什麼機會?」
唐老夫子道:「亡羊補牢。」
羅老太爺只有翻眼皮,因為他根本就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無疑也是他有時會疏遠這位唐老夫子的原因。
因為他跟這位夫子談話時,有時候覺得很輕鬆,有時候則覺得很吃力。
對方也許並不是故意掉書袋,但像現在這樣不經意的冒上一句,就使他大感吃
不消。
以他今天的年齡和地位,他已不習慣於當場受窘。
無論多粗魯的好話,他都不在乎,他只怕這種文縐縐的老古董。
他受不了這種壓力。
過去,他特別喜歡三總管花槍小鄧和大總管沙如塔,便是這個原因。因為這兩
位總管都摸透了他的脾氣,每次開口,格調都不高,但卻正合適這位老東家的胃口。
「老朽意思是說——」唐老夫子緩緩接著道:「本堂目前雖然欠缺兵源,財力
尚稱充裕,只要能另外物色幾個好角色,畀以高位,囉以重利,未嘗不可以重新穩
住陣腳。」
這段話裡,羅老太爺有兩個字聽不懂。
那便是「畀」和」囉」。
要換了別人,一而再的說這種像戲詞兒似的怪話,他可能早光火了。
但在這位唐老夫子面前,他不敢。
不論他感覺多不舒服,他也只能悶在肚皮裡。
好在這兩句話後面的「高位」和「重利」,他都聽得懂,上下一串連,對方的
意思,差不多也就可以全部明白了。
「本堂人手損失慘重,灰鼠幫的勢力他奶奶的那麼雄厚,別說一時之間人才難
找,就是能請到三兩位高手,杯水車薪,又何濟於事?」
羅老太爺一雙眉頭,本來皺得緊緊的,說完最後兩句話,他臉上突然有了光彩。
他沒想到自己瞎貓碰上死老鼠,居然也搬出了一句「杯水車薪」,而且還接上
了一句很恰當的「何濟於事」!
露臉。
過癮。
奶奶的!
套時下江湖上很流行的一句話:「他真是想不佩服自己都不行。」
「東家可能還不太完全瞭解老朽的意思。」
「哦?」
唐老夫子磕去煙灰,裝上煙絲,點著了火,叭了兩口,才接著道:「如今處在
非常時候,所謂重症用猛藥,也只有採行非常的辦法,才能收起死回生之效。」
羅老太爺點頭。
話是說得不錯。
辦法呢?
「這種時候,如果只請來幾名普通殺手,當然無補於大局。」唐老夫子以搖頭
加強語氣:「老朽指的不是普通人物。」
羅老太爺道:「夫子想請的是何等人物?」
唐老夫子道:「像三國時代,呂布、趙子龍一流的人物!」
這一下,羅老太爺的精神來了。
羅老太爺雖然認識幾個字,但也只夠看看銀票上的數目。
想看唱本,是辦不到的。
演義說部,自更不必談。
但是,有個時期,他「聽書」聽得很勤。尤其一部「三國演義」,更是百聽不
厭。
三國演義裡,除了一位關老爺和軍師爺諸葛孔明,他最佩服的人物,便是「獨
戰劉關張」的「呂布」以及「長板坡浴血救阿斗」的「趙子龍」!
灰鼠幫縱然兵多將廣,也不會多過曹操當年所帶領的人馬;如花酒堂能找到一
個像趙子龍那樣的人物,可憑匹馬單槍於敵陣中殺進又殺出,那該他奶奶的多過癮?
「今天洛陽城中,真有這等人物?」
羅老太爺的腰桿子,一下直了起來。
「像這樣的人物,老朽知道有兩位。」唐老夫子沉吟道:「現在的問題,只是
不知道能否請得動。」
「夫子比作趙子龍的人物是誰?」
「浪子丁谷。」
羅老太爺一呆,好像有點意外,也好像有點失望。
「那小子——」他似乎有點不曉得如何措詞才好:「聽說才不過二十出頭,整
天跟一批小無賴混在一起,游手好閒,不務正業。」他大概忽然想起丁谷建議修改
歌謠那件事:「小子聰明是有一點,人也生得蠻乖巧,至於武功,我看……這個…
………唔,夫子不會是弄錯了人吧?」
唐老夫子輕輕歎了口氣道:「東家,這些年來,您把花酒堂內部整理得很好,
對外界的事,也該分點心神,稍為留意才是。」
「夫子意思是說,老夫看錯了丁谷這小子?」
「看錯丁谷這小子的人並不是東家一個。」
「哦!這小子難道還真有點鬼名堂?」
「近兩年來,關洛道上發生了好幾件大事,大家都只知道出手的是位幪面客,
善使『卒』字鏢自稱『無名小卒』,至於這位幪面客究竟是何來路,始終是個謎團
。」
羅老太爺不覺又是一呆道:「難道『無名小卒』就是『浪子丁谷』?」
「根據老朽的調查和判斷,應該錯不了。」
「啊,那——快請,快請。」
唐老夫子緩緩搖頭道:「要說動這位浪子,不是一件容易事。」
「那要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老朽得慢慢的,好好的想一想。」
羅老太爺眼珠子轉了轉,又道:「夫子提到還有個像呂布的人物是誰?」
「石中玉。」
「血公子?」
「不錯。」
「這位血公子目前也來了洛陽?」
「是的。「這位血公子的武功,老夫倒是聽人提到過。」
「傳說有時不可盡信。」
「血公子的武功事實上並不如傳說中那麼高強?」
「正好相反。」
「怎麼說?」
「這位血公子的武功,實際上至少要比傳說的高強十倍而有餘。」
「那還好?」
「更好的是,要找這位血公子,可能要比找那個浪子容易得多。」
「為什麼?」
「等我們找到這位血公子,您就明白了。」
羅老太爺眼珠子又轉了幾下,忽然道:「老夫聽三國,聽了好幾年,就只一段
沒有聽到。」
「哪一段?」
「不知道當年呂布跟趙子龍有沒有交過手?」
「大概沒有。」
唐老夫子修養真好。
他居然沒有笑。
「張飛殺岳飛,殺得滿場飛。」這是古老的笑話。「呂布大戰趙子龍」,說起
來也差不多。
但是,羅老太爺還不死心。
「兩人為什麼不交手?」
「好像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活人找死人交手,機會當然不太多。
「這是我對三國最不滿意的地方。」
「好多人都對這一點不太滿意。」
羅老太爺想了想,又道:「依夫子看來,如果呂布跟趙子龍真的幹上了,哪個
會佔上風?」
「應該是呂布。」
「何以見得?」
「因為呂布曾經一人獨戰劉關張,換了趙子龍,就不一定能夠辦得到。」
羅老太爺深以為然,連連點頭道:「有理,老夫也是這樣想。這件事就交給夫
子辦,這位血公子,本堂是請定了!」
(二)
正午,居易樓。
洛陽城中,共有大小七家酒樓;居易樓是其中最小的一家,但也是生意最好的
一家。
一般有名氣的酒樓,差不多都有幾樣拿手的名菜,居易樓沒有。
如果一定要說居易樓有什麼特色,那便是場所幹淨,招待親切,價格公道。
※※ ※※ ※※
鬼公子賴人豪一出去就沒有回來。
戰公子也像斷了線的風箏。
所以,丁谷實際請的客人,只有兩位:老騷包,宮瑤。
※※ ※※ ※※
居易樓因為格局不大,樓上樓下加起來,也只有二十來副座頭。
但這並不是說整個樓上樓下只擺得下這麼多副座頭。
這是店東白老闆的主張。
他認為寧可少擺幾副座頭,也得讓座頭與座頭之間隔得空曠些。
這樣客人才會吃得舒服。
只要客人興緻好,多喝兩壺酒,多點兩個菜,少排幾副座頭的損失,豈不是又
彌補回來了?
除此而外,居易樓還有一個特色。
無論樓上樓下,都是以八仙桌跟四仙桌隔排列;如果客人只有一位,湊巧佔用
的又是一張八仙桌,店家寧願婉拒後來的食客,也不會商請原先那位客人換地方,
或是將另一位人讓去那張只有一位客人的桌子上,勉強湊合湊合。
哪怕原先那位客人叫的只是一碗打鹵面,也絕不會因而破例。
※※ ※※ ※※
丁谷等人到達時,樓上已經客滿,樓下也只剩下兩三副空座頭。
三人坐定後,宮瑤道:「這裡的烤鴨,是不是真的很好吃?」
丁谷道:「假的。」
宮瑤道:「那你為什麼要約金大哥來這裡吃烤鴨?」
丁谷道:「我只不過故意逗逗他而已。」
宮瑤道:「現在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金大哥還沒有來,我看這一次他真的生
氣了。」
丁谷笑道:「他氣個鬼。」
宮瑤道:「否則他為什麼不肯來?」
丁谷道:「他不是不肯來,而是沒有時間來。」
宮瑤道:「他忙什麼?」
丁谷道:「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宮瑤道:「你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丁谷道:「包老也該知道。」
老騷包道:「是不是找孫貴人去了?」
丁谷點頭道:「對。」
宮瑤道:「孫貴人是誰?」
老騷包道:「丐幫洛陽分舵主。」
宮瑤道:「找丐幫的人幹什麼?」
老騷包道:「處理幾天他們從邙山二鬼那兒弄來的那筆銀子。」
宮瑤道:「這種事情丐幫的人辦得好?」
丁谷笑道:「處理這類公益事,丐幫弟子是專家,而且保證不會像那些善堂那
樣從中揩油私飽。」
宮瑤眼珠子微微一轉,忽然道:「你們說那位分舵主叫什麼?孫貴人?」
丁谷道:「不錯。」
宮瑤道:「這位分舵主是男人還是女人?」
丁谷道:「不折不扣的一個大鬍子。」
宮瑤道:「男人取這種名字,喊起來實在彆扭。」
丁谷笑道:「這全是一些算命的玩的花樣,他們為了有限的幾個算命錢,就沒
顧到別人要被人家取笑一輩子,有時甚至害得子孫都抬不起頭來。」
宮瑤道:「名字是父母長輩取的,跟算命的有什麼關係?」
丁谷笑道:「任名字就有關係。」
宮瑤道:「我聽不懂。」
丁谷笑道:「有種人家,嬰兒命名之前,總歡喜先找個算命先生排排八字,看
看命中欠什麼,然後便在名字中添補進去,像什麼水木、富貴、長壽、鎖兒環兒一
類名字便是這樣來的。」
宮瑤點點頭,也笑道:「我明白了!像這位孫貴人一定是因為八字太剛強,易
招災禍,所以才取個帶女人氣的名字沖和沖和?」
丁谷笑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三人正在說笑,一名伙計過來招呼。
丁谷道:「大家歡喜吃點什麼?」
宮瑤道:「隨便。」
老騷包道:「我也沒有意見,你們高興吃什麼,我就跟著吃什麼。」
丁谷轉向伙計道:「夠三個人吃的,喝點酒,萊色你瞧著配。」
伙計躬身道:「是!」
伙計離去後,宮瑤笑道:「這種點萊方法倒真簡單。」
丁谷道:「只有吃的行家,才會來這一手。既可以吃到當天的時鮮菜,也不會
太浪費。你把責任推給他們,他們為了維護店譽,一定會安排得恰到好處。」
老騷包道:「你小子就是懂得吃。」
丁谷笑笑道:「吃是人生大事之一,懂得吃也是一門學問。」
老騷包兩眼望著樓頂板道:「一個人如果只曉得在吃喝上下工夫,縱有出息,
也必有限。」
丁谷道:「這一點我浪子完全承認。」
老騷包似乎沒料到丁谷今天會如此乖馴,滿意地點點頭道:「你小子惟一可取
之處,便是曉得認錯。老人家的金玉良言,多聽幾句,總是好事。」
丁谷歎了口氣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老騷包有點奇怪道:「你小子忽然冒出這麼句話來是什麼意思?」
丁谷道:「煩惱。」
老騷包更奇怪道:「我老人家稱讚了你一句,你說煩惱,難道非要我老人家臭
罵你一頓,你小子才痛快?」
丁谷道:「古人的話,經常都很有一些道理,像您老便是一個好榜樣。」
老騷包道:「如果你小子事事以我老人家作榜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恰巧相反。」
「此話怎講?」
「這正是我浪子煩惱的原因。」
「為什麼?」
「因為這使我想起您老年輕時,顯然也具有這種勇於認錯的美德。」
老騷包一時不察,居然點頭作自許狀。
宜到宮瑤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位追魂叟才省悟出小子話中有話,
又在口舌上吃了這小子的敗仗。
老騷包兩眼一瞪,道:「你小子竟敢拐彎兒罵人?」
丁谷神色一動,忽然壓低聲道:「慢一點,有人來了。」
(三)
這時果然店外走進來一個人。
進來的這個人,正是花酒堂那位歡喜戴高帽子的管事羅三爺。
羅三爺也看到了丁谷。
這位明明只是花酒堂一名小管事,卻喜歡別人尊稱他一聲總管的羅三爺,進門
時搖搖擺擺的,本來很有一點架勢,但在瞥及丁谷之後,一張臉孔登時長了兩寸。
丁谷揚手含笑道:「羅總管,您好!」
羅三爺道:「嘿嘿。」
丁谷又賠笑道:「總管一個人來?」
羅三爺道:「哼哼。」
丁谷手一比道:「這邊過來一起坐,怎麼樣?」
羅三爺道:「謝謝。」
他說完這聲謝謝,就像怕丁谷一把拉住他似的,急忙走去對面另一副空座頭背
轉身子坐下。
老騷包哂然道:「這正應了一句老話:馬屁臉,冷板凳!」
丁谷毫不為意,居然露出欣慰之色道:「能在這裡碰到這位羅三爺,我想今天
這一頓一定會吃得很愉快。」
老騷包眼皮一翻道:「這話什麼意思?」
丁谷笑笑道:「沒有什麼意思。」
老騷包道:「沒有意思的話,就是廢話,盡說些廢話幹什麼?」
丁谷嘻笑著道:「一個人如果平均每天說一百句話,我敢打賭其中最少有八十
五句話是廢話,您就當它是我今天那八十五句中的兩句好了。」
老騷包哼哼道:「油嘴滑舌!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就在這時候,他們這一桌的酒菜繼續上席。
五萊一湯,高粱酒三斤。
葷素、色香味,果然搭得恰到好處。如果由他們自己選點,他們一定排不出這
樣一份菜單來。
※※ ※※ ※※
另一邊,羅三爺佔用的是張八仙桌。
桌子正好比他們的大了一倍。
羅三爺點的酒菜,很配合他那副座頭,幾乎也是他們這一邊的一倍。
宮瑤以筷尖輕輕一指道:「那邊那個羅胖子有沒有毛病?」
「好像沒有。」
「那麼,他只一個人,幹嘛要點上那滿滿一桌子的萊?」
「大概是忽然發了橫財吧?」
「就算發了橫財,銀子花不完,擺闊也不是這麼個擺法。」
「應該怎麼擺?」
宮瑤回答不出來了。
她年紀還輕,世故懂得少,不僅沒有染上任何壞習氣,有些浮華事她甚至見都
沒見過,當然無法想像一個人發了橫財後,有哪些擺闊的方法。
老騷包道:「別理他,丫頭,他是在拿你窮開玩笑。」
宮瑤雖然已是個一身武功,亭亭玉立的少女,但仍不脫一臉孩子氣,於是又轉
向老騷包道:「您老意思是說,丁大哥知道原因,故意不告訴我滬老騷包道:「你
自己也該看得出來。」
宮瑤道:「看什麼看得出來?」
老騷包道:「你沒有看見那邊桌上排了兩副碗筷?姓羅的是在請客。」
宮瑤道:「只請一位客人,也用不著如此舖張。」
老騷包道:「也許被請的客人就歡喜這個調調兒也不一定。」
宮瑤道:「酒菜都快上齊了,客人呢?」
丁谷低聲道:「來了!」
※※ ※※ ※※店堂中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站著一名年約二十七八,目光
銳利,腰懸長刀,英氣逼人的棕衣青年人。
棕衣青年第一個注意的人是宮瑤。
他雙目灼灼如電,就宮瑤側面,以他站立的位置,將能看得到的部分上上下下
迅速地溜轉了好幾遍。
這是每一個第一眼看到宮瑤的男人,都少不了的一種「巡禮」。
然後,這名棕衣青年便將目光很快的移轉到丁谷臉上。
丁谷的目光正在等著他。
兩人目光一經接觸,便像一隻紅螞蟻跟一隻黑螞蟻狹路相逢似的緊緊咬在一起。
丁谷臉上仍然帶著微笑,目光雖然同樣炯炯有神,但卻充滿了和善親切之意。
棕衣青年的目光則像兩把刀子,傲慢、森冷。
他忽然緩緩向這邊走過來兩三步,注視著丁谷道:「令師近來玉體如何?」
宮瑤和老騷包聽了,都很意外。
兩人原來是朋友?
他們感到迷惑的是:除了丁谷的師門出身是個謎之外,丁谷其餘的一切,他們
幾乎全都清楚,何以始終未聽丁谷向他們提起他有這樣一個朋友?
還有一點便是:對方在問及丁谷師父安康與否時,語氣中毫無一個晚輩對長輩
應有關切敬仰之憂,這種朋友,又算是哪一種朋友?
丁谷神色不改,淡淡反問道:「兄台以前見過家師?」
宮瑤和老騷包對望了一眼,兩人心底的疑問,同時獲得解答。
兩人原來並不是朋友!
從雙方簡短的對答上,不難想像:對方也許認識丁谷,甚至認識丁谷的師父;
但在丁谷來說,他對這位棕衣青年,顯然相當陌生。
棕衣青年沒有回答丁谷的問題,正像丁谷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樣。
他又朝丁谷凝視了片刻,忽然道:「對你老弟,我有個忠告,只怕你老弟聽不
進去。」
丁谷微笑道:「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聽不進的忠告,必定是很有益的忠告。
無論聽得進聽不進,聽聽總無妨。」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應該常回歸來峰,少在關洛道上逛蕩。」
宮瑤和老騷包忍不住又互望了一眼。
歸來峰?
丁谷來自歸來峰?
歸來峰又是什麼地方?
丁谷點頭道:「這個忠告很好。」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年紀還輕,遨遊江湖,來日方長,而你們師徒相聚的日
子已經不多。」
丁谷道:「謝謝關心。」
棕衣青年道:「如你老弟是誠意聽勸,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
丁谷道:「洗耳恭聽。」
棕衣青年道:「那批東西,對你們師徒已無多大意義,你老弟最好別再想盡方
法,還在那批東西上轉念頭。」
丁谷道:「應該讓賢與兄台?」
棕衣青年道:「天遺異寶,惟有德者居之,有能者獲之。」
丁谷道:「換句話說,敝師徒之德能已不足與兄台相提並論?」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的氣候尚未形成,令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老騷包越聽越冒火,忍不住抬頭瞪眼,怒聲道:「你這位弟台今年貴庚幾何,
怎麼說起話來比我老騷包還要老三老四的?」
一般江湖人物聽到「老騷包」三個字,縱不嚇得屎滾尿流,必也當場面無人色
,而這位棕衣青年卻只當聽到的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一樣。
他連望也沒望老騷包一眼,只冷冷回了一句:「你少開口!」
這一下,宮瑤可惱了,她一拍桌子道:「你這人真是好沒來由,瞧你衣冠楚楚
的,很像有點教養,怎麼說起話來如此沒有禮貌?」
棕衣青年哂然一笑道:「你這位小姑娘不服氣是不是?」
宮瑤道:「對!姑娘聽了很不服氣。你如再不走開,你家姑奶奶可就更要不客
氣了!」
棕衣青年一哦道:「好傢伙,冷面仙子的武學你得到了幾成不知道,冷面仙子
的脾氣你倒是一絲不扣的全給染上的高足?」
老騷包的火氣平息了。
「揚州雙嬌」是過去武林中的「六奇」之一,宮瑤既是六奇之一冷面仙子的傳
人,無論來文的還是來武的,相信這丫頭都吃不了虧,那就用不著他這個老頭子摻
在裡頭湊熱鬧了。
宮瑤霍地站了起來道:「你滾不滾?」
棕衣青年紋風不動,傲然道:「不才樣樣精通,就只一樣不會。不會滾!」
宮瑤冷笑道:「你家姑奶奶可以教給你!」
她身形方剛一動,丁谷已然出手如風,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笑著勸解道:「這
裡是吃飯喝酒的地方,不是捲袖子動粗的地方,大家風度好一點,別叫別人看笑話
。」
棕衣青年點頭道:「你老弟氣量不錯,看在你老弟情分上,我也不想叫別人看
笑話。」
他雙拳一抱,額首為禮,從容轉身而去。
※※ ※※ ※※
丁谷沒有猜措,羅三爺要請的客人,果然就是這位棕衣青年。
當這邊的口角告一段落之後,羅三爺立即起身離開座位,腰背弓得就像一隻被
滾水燙過的蝦子。
棕衣青年走過去,淡淡地道:「羅三爺?」
「是。」
「唐老夫子要你來的?」
「是。」
「有書函?」
「是。」
「拿來。」
「是。」
羅三爺雙手奉上一個大紅封套,棕衣青年接過去,從裡面抽出三張紙片。
上面一張是信函,中間一張是聘書,最下面一張是銀票。
棕衣青年將三張紙片隨便翻看了一下,即又放進原封套,順手塞人衣襟,點點
頭道:「很好,咱們坐下喝一杯,你把花酒堂最近的情形,再說一遍。」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不大,但居易樓不像一般酒樓那麼嘈雜,所以他們這一邊對
兩人的舉動,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也聽得很清楚。
同時棕衣青年對今天這檔子事,顯然也不怎麼忌諱。
連追魂叟和冷面仙子的傳人他都不放在心上,他還會怕了誰?
老騷包長長歎了口氣道:「你小子真有先見之明,今天這一頓果然吃得很愉快
。」
丁谷微笑道:「我說的話很少不兌現。」
老騷包的酒杯剛剛端起,突又放了下來,沉臉道:「你小子有種,再風涼一句
看看!」
丁谷連忙抓起酒壺,為他加滿了酒,又朝宮瑤打了個招呼,笑道:「說話不行
,喝酒總可以吧?來,禍是我惹的,我來敬兩位一杯,消消氣!」
他自己乾了一杯,宮瑤沒有動,老騷包當然更不會理他。
宮瑤靜靜地望著他道:「歸來峰是什麼地方?」
丁谷道:「雷首十八峰之一。」
宮瑤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丁谷道:「峰下便是天堂谷。」
老騷包喃喃道:「雲老頭是個老怪物,你小子是個小怪物,我早就料到你們這
一老一小,可能突然是一窩裡孵出來的……」
宮瑤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突然閃起了亮光,而粉頰上卻同時浮起兩朵紅雲。
「那天,在彭麻子茶樓我就猜——」她好像忍下了很多話,忽然改口低聲道:
「關於今師的健康情形,那個傢伙說的都是實話?」
丁谷點點頭,端起酒來,喝了一口,同時輕輕歎了口氣。
「既然令師需人照顧,你為什麼不回去?」
「你說呢?」丁谷苦笑道:「你看我像不像是耽於遊樂,而置多病恩師於不顧
的那種人?」
「這裡面有隱情?」
「一言難盡,只有包老及令師也許清楚家師的為人。」
「這是令師的意思?」
「他老人家堅持,那批寶物流入江湖,早晚必會引起一場浩劫,如何善於疏導
,力求減少禍害,乃無憂門義不容辭的責任。」
「昨天夜裡,你有機會收回這批寶物,你為什麼狠不下心腸向那女人追逼?」
「這並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
「什麼才是好辦法?」
「還是先前那個老主意。」丁谷笑了笑,道:「讓想得到它的人得到它,讓想
爭取它的人繼續爭取。」
「我們這一夥人,則從旁作壁上觀?」
「不錯,就像看一場毬戲。」丁谷又笑了一下道:「不過,我們也並不是完全
沒有事情做。」
「我們做什麼?」
「監視著他們不許將毬踢出場外,如果有人竟然犯規,我們得負責再把它抬回
來。」
「讓他們繼續踢?」
「對。」
「直到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竭,完全累倒為止?」
「全對!」
宮瑤眨眨眼皮,又問道:「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十個也沒有關係。」
宮瑤說這些時,聲音本來就很低,這時又壓低了一些道:「人家對你們師徒各
方面如此清楚,你難道一點也想不起這廝是何來路?」
丁谷稍稍遲疑了一下,微笑道:「等回去之後,我們再談這個問題行不行?」
宮瑤道:「為什麼不能現在談?」
丁谷笑道:「因為這兒是吃飯喝酒的地方,不是捲袖子動粗的地方。」
宮瑤皺眉道:「怪不得包老時時要罵你,你能不能放正經些?」
丁谷笑道:「這都是你剛才沒有喝下那杯酒的關係。」
他端起酒杯,接著道:「令師與家師,誼同兄妹,我們算來也等於是師兄妹,
大哥敬你酒,你置之不理,難道你真的不怕丁大哥生氣?」
老騷包坐在他的左邊。
他端酒用的是左手。
他將一隻左臂曲起,正好遮住了他同時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他嘴裡說著話,右手食指迅速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石中玉」。
石中玉?
血公子?
宮瑤看清了,不禁暗吃一驚。
她吃驚並不是為了震懾於這位血公子的大名,而是後悔自己不該窮問不休。
若讓老騷包知道對面那位棕衣青年,就是目前在風陵渡向他下毒手的血公子石
中玉,這位追魂叟不跳起來拚命才怪。
今天有丁谷和宮瑤在場,如果真的動起手來,他們這一邊,當然不會吃虧。
只是那樣一來,無疑就會破壞了丁谷的全盤計劃,宮瑤自然不願意這種事情發
生。
所以她只好喝下了那杯酒。
丁谷又添了一杯酒,轉向老騷包道:「剛才的一杯不算,我現在重新敬包老一
杯。」
老騷包瞇起眼縫道:「我老人家如果不喝你這杯酒,你小子會不會生氣?」
丁谷道:「晚輩不敢。」
老騷包道:「不敢氣在臉上?」
丁谷道:「對。」
老騷包道:「心裡則免不了多少有點不舒服?」
丁谷道:「是。」
老騷包道:「那我老人家決定不喝。」
丁谷道:「為什麼?」
老騷包像孩子似的笑了起來道:「如果你的心裡不舒服,我老人家心裡就舒服
得很。我又為什麼不為了讓自己心裡舒服而拒喝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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