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羅印】
這次是「經」「典」「雅」「法」四儒走在前面,其次是「藝」「樂」「兵」
三儒,單劍飛走在最後。走在前面的四儒步伐沉重而緩慢,一路人城,始終沒
有誰開口。
入城後,首儒領去的地方,既非酒樓亦非客棧,而是一座廢棄的祠堂。四儒進
入祠堂內,緩緩轉過身來,四儒費力地向兵儒揮揮手,兵儒似乎不明首儒用意何在
,惑然低聲道:「大哥——」
一語未竟,四目相遇之下,兵儒駭然失聲道:「大哥,你,你們怎麼啦?」首
儒一咳,面紗頓為鮮血染紅,涔涔血水,沿襟滲下,轉身再看「二」「四」「六」
三儒,一個個均已就地跌坐,人人面前鮮血一片。
兵儒又是一陣驚呼,忙不迭上前將首儒腰身托住,幫首儒盤坐下來,同時繞至
背後,單掌緊貼後心,為首儒運功護住心頭一口真氣。
單劍飛呆了呆,忽然領悟到首儒剛才揮手的用意,當下低道一聲:「晚輩願充
警戒。」匆匆說完,返身便擬奔出祠堂。
但聽兵儒急叫道:「不,老弟,照顧我們六哥要緊!」
單劍飛轉頭一看,除了「兵儒」在「經儒」身後之外,「藝儒」和「樂儒」亦
已分別跪在「典、雅」兩儒身後,跟兵儒採取同樣方式,單掌緊貼傷者後心,在助
傷者運氣護元,其中僅一個第六儒「法儒」乏人照顧,身軀搖搖欲倒,鮮血仍自唇
角汩汩而出。一襲白外衣,幾已半為血水所濕透。單劍飛暗罵一聲糊塗,連忙跳到
六儒身後,也仿三五七儒的方式,右掌貼上六儒背後心脊穴上,真氣提聚綿綿度人
六儒體內。眨眼之間,六儒身軀穩定下來。
單劍飛自習七星心訣以來,這尚是第一次以本身功力救人他見六儒因自己援手
而得救,內心感到無比的興奮和欣慰,因此,真氣源源凝聚、輔導,毫無其它感覺。
藝、樂、兵三儒因內,力消耗過度,人人臉色都顯得有點蒼白,額際也隱隱約
約地閃出汗光,惟有他,神態從容,華光滿面,內心充溢著難以描述的助人之樂。
約莫頓飯光景,法儒首先神寧氣和,悠悠入定,單劍飛輕輕呼出一口氣,移開
手掌,緩緩站起。接著,兵儒、藝儒、樂儒,也都功行圓滿,分別自首儒及其四兩
儒背後站了起來。藝儒一比手勢,將五七兩儒和單劍飛叫至祠外。藝儒向單劍飛感
激地道:「晨間我們七弟多所冒犯,弟台,但不見怪,反而一再出手相助,這份恩
惠,愚下兄弟七人,真知如何報答才好。」
單劍飛連忙遜讓道:「三俠說哪裡話。」
藝儒頓了頓道:「弟台身手奇佳,內力之渾厚,尤令人欽佩!這是我們老六的
福氣,他獲救最遲,復元卻數他最快,所以可說純出弟台這賜,弟台師承,不知是
否方便見告!」
單劍飛答道:「單劍飛,七星門下。」
藝、樂、兵三儒不禁同時輕輕「啊」了一聲。
單劍飛不安垂落視線道:「諸位前輩今天其所以會有這些不愉快的遭遇,在是
晚輩一人的罪過,為了晚輩一時戲言,不意前輩竟會如此認真……」
兵儒失聲道:「正月在洛陽酒樓上的那名病叫化就——就是你?」
單劍飛抬起臉來,滿含歉意地點點頭。樂儒喃喃說道:「原來是七星劍法,怪
不得一支桑木棍會有那等威力。」接著,三儒一致緘默下來。
單劍飛忍了又忍,終於問道:「屋內四位前輩傷得這般重,顯然曾與什麼人拼
戰過,當今武林中能擋得住四位前輩聯手的,會是誰呢?」四儒負傷,事實擺在眼
前,單劍飛這樣發問,在武林中原屬大忌。不過,他清楚白衣七儒之為人,重大義
者,定然不會拘此小節。果然,藝儒毫不在意地點點頭道:「是的,我們也正在想
……樂儒歎了口氣道:「我們三個也真笨,連他們四個無緣無故在這白天戴起面紗
來,都沒有能從這一點上在事先去發覺到有什麼不對。」
兵儒咬咬牙,忽然說道:「來,我們進去看看。」
單劍飛隨三儒再度回到祠堂中,「經典雅法」四儒已各將染血面紗除去,四人
臉色仍蒼黃得可怕,但眼光已略透神采,經過這陣調息,似已大致無礙。四儒盤坐
如故,目注進門的三儒和單劍飛,臉上不見絲毫表情,兵儒定身向首儒沉聲道:「
大哥們系傷於何人之手?」
首儒不答話,眼角朝「二四六」等三儒一瞟,四人一同舉起子來在自己胸前一
劃,「嗤」的一聲裂響,四人胸裡外衣一齊裂破開來。四儒各以手指撥開裂縫,赫
然露出四隻青紫色的掌印!
兵儒第一個驚呼道:「『天羅印』?」
單劍飛也是一呆道:「天羅印?日前剛聽楚卿卿說起,是天山天池隱翁的獨門
玄學麼?這,這怎麼可能呢?」
首儒問兵儒道:「這位老弟是誰?」
兵儒忙介紹道:「單劍飛單少俠,七星門下,前此於洛陽與我們賭東道的就是
他,這次大哥們負傷,以及小弟們去天威教,這位單老弟出力不少。」
單劍飛向首儒深打一躬道:「前在洛陽酒樓,原意不過是為家師久已不聞音訊
,想借中州白衣七俠大力代為打聽一下,在沒有想到會為七俠帶來如許麻煩,晚輩
除了深感歉咎外,願就此鄭重收回成議。」
首儒不置可否,反向單劍飛問道:「不知單老弟對城中地熟悉否?如知道城中
哪兒有生藥舖子,勞神去買點藏紅花、蓍、當歸回來如何?」
單劍飛躬身道:「遵命。」飛步出祠,迅奔赴鬧區,他知道這三味藥是散淤、
調氣、活血用的,為恐誤事,匆匆於就近一家舖裡買丁三大包,一口氣又趕回祠堂。
可是,等他再回到祠堂中,祠堂中空空如也,哪還有七儒影子?單劍飛大吃一
驚,以為又出了什麼意外,目光四掃之下,見供桌上有一片字跡,供桌原是黑膝底
,上面灰塵足有半寸周手指過處,字劃清楚得很,那幾行字潦草地這樣寫著——「
字留單少俠:君子一諾,重如五嶽,願少俠幸勿介意。於武林中,刀來劍往,常事
也。
吾等天羅印之傷,系出於兩名蒙人之偷襲,其非為天池隱翁本人甚顯,然天山
楊老兒未聞收有人,縱有,亦不可能向吾等兄弟出此卑劣手段,事有可疑,亟待查
證,設詞相誑,乃恐少俠意不相捨,誤卻少俠正事,不得已也,伏維諒之。中州白
衣七兄弟拜書。」
單劍飛發了一會呆,最後一聲輕歎,將字跡抹去,轉身走出。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單劍飛一邊向孔廟走去,一邊不住尋思:先有人以「太陽
神翁」的「太陽神針」行兇,如今,愈演愈烈,竟又有人以「天山天池隱翁」的武
學「天羅印」暗襲於大名鼎鼎的「白衣七儒」,這該怎麼解釋?太陽神翁方面,現
已證明系嫁禍行為。那麼,天山天池隱翁方面呢?他接著想:「太陽神針」是一種
暗器,由於出了「黃衣申象玉」這個「家賊」,未破案之前雖然神秘,揭穿之後,
卻不算複雜;如今,天羅印是一種高絕的武功,要練成能一舉打傷七儒這等人物的
造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現在問題是天羅印這門功夫是否為天池隱翁不傳之學?
有無別支?別人能不能練得成?假如以上三節都不成為問題,那麼,範圍便緊
縮一層了。天池隱翁究竟有沒有傳人?如有,這偷襲的兩人是不是?是,單純得很
,不是時,他們是誰?單劍飛最後又想到一個頂重要的問題:兩件公案是一時的巧
合呢?
還是同出一個陰謀者的唆使呢?還有,陰謀者這般地暗施冷箭,是僅為了跟「
太陽神翁」和「天池隱翁」過不去嗎?「丐幫」與「白衣七儒」僅屬受廠魚池之殃
呢?
抑或有心要攪起武林中一片腥風血雨,好坐收漁人之利呢?如屬前者,則僅為
私人間恩怨,事態還不算嚴重,如屑後看,則為整個武林之劫運,問題就不簡單了。
單劍飛思緒如潮,一時也得不到解答,他覺得楚卿卿心智過人,碰頭後兩人合
起來分析研究一番,或許會得到一個結論也不一定,因此,他加快腳步,不消片刻
,孔廟已然到達。進入廟門,除了樹林中鴉雀聒噪,四下裡依然不見半個人影,他
走去先前留記的那株樹前,抬頭一看,單劍飛愣了。原來原先他留的「x——O」
三道暗記已經刮去,替代的咱記是「飛——xO」。這意思就是說:「正追躡一
批可疑的神秘人物,不必相等了,你一人先上路吧!楚卿卿來過又走了!
單劍飛呆呆出神,心想:對方如屬普通人物,楚卿卿絕不會這樣採取毅然行動
,這批可疑的神秘人物又是打哪兒來來的呢?暗記刻劃得很潦草,顯然在留書時,
時間相當匆促,情況相當緊張;除了這個暗記,其他一無所有,以致連追去的方向
也無法看出來。單劍飛出了一會兒神,無可奈何,只好將暗記毀去,轉身離開。
待走至無人處再度將自己化裝成一名中年叫化,並公然在衣擺上打了三個法結。
在丐幫,三個法結相當於一名「支舵主」,或者一名總「司事」的身份。單劍
飛這樣做的理由有二:丐幫弟子滿天下惟有這樣冒充才不易引人注目。其次,丐幫
一名三結弟子,身份說低不低,說高也不算太高,據他所知,該幫三結弟子總數計
十餘名之多,很難有被人一眼識破的可能;同時他身上帶有小化舒意給他的「紫金
掌令丐令符」,武林中,一向是認符不認人地位比三結低的弟子不敢責詢於他,三
結以上的,則不難一言解釋清楚。
走出曲阜,單劍飛開始向鉅野、定陶方面進發,這條路線並不是他和楚卿卿來
時所走的,來時因為時間充裕,又騎著馬盡可順著官塘大道,而現在,他只剩下一
個人,騎馬又與身份相合,當然可以抄捷徑了。沒想到由於路線更動,平地又生出
一場風波。
定陶城,相傳為堯之居住地,故曰「陶唐」。范蠡以為「陶為天下之中,諸侯
四通,貨物交易之所也。」所以,脫身政治後,他就在定陶住了下來,自號「陶朱
公」,大做其「千金散去還復來」的生意,成為千古以來最有名的一位商人。
五六天後,單劍飛到達定陶,那是一個暮春的黃昏,單劍飛由於天色已晚,而
且經過五六天疾趕,身心各方面都感到有點疲倦,於是便在城中歇下來,他現在是
叫化身份,當然不便住店落棧,當他正挾著那支鐵骨棍在街頭徐步而行時,迎面忽
然走來一名青衣少年。青衣少年低著頭,步伐甚快,單劍飛怕雙方正面撞著,腳下
一頓,正想滑步偏身相閃之際,青衣少年不知便了個什麼身法,人影一晃,已至面
前。
單劍飛暗暗一哦,心想:不但是行家,身手還相當不弱呢!他以為對方不懷好
意,真氣一提,索性停身不動,倒要看對方有什麼花樣耍出來。
青衣少年臉一側,朝他眼角一飛,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唇紅齒白,眼神明秀
,腳下不停,飄然自身邊一掠而過,清風過處,竟然流下一片淡淡的幽香,單劍飛
大感意外,暗訝道:是個女的?扭頭望去,肩削腰弱,步伐灑脫中隱透婀娜之姿,
道道地地,是一名少女所偽裝。她是誰?玉帳聖宮的花女之一麼?
單劍飛正在思索著以前在聖宮中究竟有沒有見過,青衣少年突然回頭過來,用
衣角一拂他的腰帶,然後嫣然低頭急急離去。
單劍飛順著對方眼光俯臉一看,不由得雙頰大熱,又慚又驚,原來自己只顧猜
測對方來路,竟沒有發覺到自己腰帶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多了一樣什麼?一隻褐
色小香囊!單劍飛伸手摘下,香囊絲帶末端繫著一根小銀鉤,怪不得對方能做得如
此乾淨利落,銀鉤雖小,但銳利之至,信手投出觸物即可鉤住,單劍飛見左右無人
,皺皺眉頭,將香囊打開。裡面果如所料,是張短小的紙片,上面娟秀地寫著:「
老地方,現在是最後一次了!」短短十一個字,竟比天書還難理解!「老地方?現
在是最後一次了?」老地方在哪裡?現在是最後一次?那麼以前有過多少次?每次
約見時做些什麼?難道對方認錯了人麼?單劍飛將紙片一團,正想連同香囊一起丟
去,轉念要想,忽然覺得不對,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剛才這名少女,不但身手頗佳,人看上去也極為聰明伶俐假如她是認錯了人,
那麼,自己跟那位少女所約的人必然相似得相當可以了。他這次易容並無所本,然
而,天下事難說得很,他這番化妝,也許正好扮像了某一個人也不一定。這一點,
是造成誤會的惟一可能原因。如果他猜得不錯,問題就複雜了!他現在,是個相貌
平凡的中年叫化,對方也是一名中年叫化麼?應該是的,因為剛才那少女並未在他
衣著上表現出意外或豫示,他這身裝束,為丐幫弟子中所常見,同樣的,必也為剛
才那名少女所習見,對方不但是中年叫化,更可能正是丐幫一名三每弟子。好了,
底下的問題是——約會的內容是什麼性質?談判一件事?抑或一次幽會,如為了談
判一件事,一名少女與一名叫化之間,為什麼要出之這種力式?所以,它是一次幽
會似較合理。不過,矛盾又來了,與上述情形相同,一名少女與一名叫化之間又怎
會發生這種事情呢?少女難道是代人傳書?可能,但也令人費解,有婢如此,或有
徒如此,其主人或師長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單劍飛終將紙片和香囊一起扔入
街溝,是的,他此刻的確充滿好奇,的確想找去約會之處看個究竟,可是,他無法
到達那個「老地方」。
單劍飛納罕著,繼續向前走去,在一家饅頭舖於裡買了幾個饅頭跟一包鹵萊,
彎入後街一座廢置了的谷倉中,在這兒,正適合一名叫化落腳,他坐在一堆爛草上
用餐,吃完,走到屋角另一堆比較乾淨的草堆旁,想抽一把草出來擦擦手,不意用
力稍猛,草堆竟給一把拉塌下來。
單劍飛展臂一托,接住草束,正想再堆回去時,眼光所至,不禁駭然一跳,草
束自手中散落一地。你道他看到什麼?死屍?一點不錯!一具死屍,一具叫化的死
屍!屍體臉向下,背心插著一支匕首,顯系死於冷襲,鮮血濕透重衣,看樣子死去
尚不到兩個時辰。單劍飛奔去門口,朝門外打量了一陣,這座谷倉東依一道破牆,
西邊是一片雜樹,現在細看之下,才發覺四周荒涼得可怕,單劍飛知道行兇者不會
停留在附近,一時之間會有誰闖到這種地方來,乃又匆匆折身入屋。他將死屍拖出
草堆,提至較光亮處,翻過身來,凝眸仔細打量,終於他明白了,難怪那少女要認
錯人,死者與他現下所改成的外表,無論面目衣著,都太相像了,世上居然會有這
等巧事,真使人難以置信。屍身衣擺上,法結三個,果然是丐幫一名正牌三結弟子。
此人系死於何人之手呢?無法知道。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的,這件兇案定與
剛才那名少女無關。
現在,單劍飛無法置身事外了。他將屍身背上匕首拔出拭淨,包好塞人懷中,
然後將屍身重新提到草堆中藏好,做完這一切,天已大黑。
單劍飛走出谷倉,又不禁踟躕起來,這一帶,人生地疏,這件案子如何著手呢?
正猶豫間,忽然看見有人提著兩盞燈向這邊走來。單劍飛縮隱身至簷下,定睛
礁去,只隱約地看出提燈者似是兩名年輕女子,直到走近了,方辨出其中一名就是
傍晚遞給他囊的少女,那名少女這時已回復女裝,益發顯得嬌媚動人,另外一名雖
然風姿稍遜,卻也不差到哪裡去,單劍飛知道,線又可以搭上了,一顆心止不住劇
烈地跳動起來。兩名少女在谷倉十步外站定,日間遞香囊的那一個向倉內僵低叫喚
道:「葛舵主,葛舵主在麼?」單劍飛心神一定,緩步自陰影中走出,另外那名少
女哎喲—聲,似乎駭了一跳,先前那名少女立即轉過身來跺腳埋怨,道「葛舵主,
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每次去,有酒,有肉,還有,還有……而你呀,哼哼,架子卻
愈來愈大,就像,哼哼,就像我當婢子的,每跑一趟會落得多大的好處似的……前
頭請呀!」
單劍飛初步明白了,兩女是受人差遣。邀約者,另有其人,其次他從對方語氣
中聽得出,雖然死去的中年叫化每次赴約都得到很好的招待,但他似乎仍表現得頗
為勉強。難道雙方在談判,有什麼條件,對方有求於他?單劍飛沒有時間多想,然
而,他體會到,那位葛舵主赴這一約會既然很勉強,其赴約時的態度應該好不了。
於是,他哼了哼,沒有開口,同時將手一揮,示意兩女走在前面,因為如果要
他走在前面,他實在不知走向哪裡。
兩女果然不疑,嬌軀一擰,雙雙提燈前導。
單劍飛挾起鐵骨棍,臉微昂,默默後隨,表面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暗中卻在
察視著四下的環境。兩女走去的,並非大街,而是沿著城牆腳下的崎嶇荒徑,走了
百來步,傍晚遞香囊的那名回過頭來低笑道:「葛舵主每次是真的不動心?還是假
的不動心?」什麼「動心」「不動心」,單劍飛根本奠名其妙,聽了這話,自是無
從回答起。
另外那名少女頭一低,掩口低笑道:「香香那丫頭說,她懷疑葛舵主恐怕患了
……」
單劍飛聽得香香這個女人名字,恍然大悟了,剛才對方口中的「還有,還有」
,敢情是指女色。單劍飛驚訝不已,心想這些女孩看上去不過才十五六,說話怎麼
這樣輕佻放蕩?玉帳聖宮那些花女也沒有這般露骨呀。
單劍飛輕輕一嘿,沒有開口,兩女立即咯咯低笑起來。兩女走到北城一角,忽
然在一條狹巷前方停下來,單劍飛正在想這是什麼地方。兩女已經退向兩旁,含笑
福身,做了個前請的表示。
單劍飛看出兩女是叫他入巷,既然路不會錯,他也就不再做作,大步向巷中走
進。巷中只有一道門,在巷底,單劍飛筆直走過去,人尚未走近,那扇黑漆大門已
然呀的一聲打了開來。門內,另有兩名少女提燈迎候著。
單劍飛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丐幫上下,一直將他們師徒奉若神明,如
今,他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該幫一名三結舵主無故喪生,又豈能不管?同時,由
兩女口中,可以聽出那名死去的葛分舵主為人相當剛正,對女色的引誘,毫不動心
,這種人物正是他所敬佩的。此人之死,以及他跟這裡主人的約會,必然牽涉著武
林中一件很大的問題,在今天,武林中陰霾四布,他非查清不可。所以,單劍飛毫
不遲疑,昂起頭,大步跨入。身後,又是呀的一聲,大門已經關上。單劍飛眼角四
下一溜,看到兩邊圍牆既高且厚,展現在眼前的,則是一片佔地頗廣的院落,有假
山,有噴泉,花竹翳然,原來是一所大莊宅的後院,他經由進入的,正是這所莊院
的後門。底下沒有要他為難,關門者是去接引他的兩名少女,開門的兩名少女已走
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碎石花道,登上一條曲廊沿廊右拐,進入一座角門,通過一
段短短的甬道,最後來到一間燈火明亮的雅軒。
軒內,紅燭高燒,異香盈室,兩邊廂房繡幔低垂,房內不時傳出女子笑語,外
間一張四仙桌上,杯箸齊全,已擺下一席相當豐盛的酒筵。
單劍飛有點慌了,四名婢女都將他錯認,等會兒她們的主人會不會認出來呢?
就算一時認不出來,又能矇混多久?假如識穿了,後果如何?他有點後悔,雖
然他並無所懼,但是他覺得,剛才到了巷子外,他實在應該出其不意先將接他來此
的兩女點倒,然後悄悄跟來,暗中查察的。如今,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走一步算一
步了。
一旦露相,他有丐幫「掌令正符」,可以證明他不是對那各葛分舵主下手的兇
徒,然後,他可以告訴對方葛分舵主已遭害,何事須與丐幫交涉,跟他談也是一樣
,同時還可以問問對方知不知道兇徒可能是誰?兇殺動機何在?善談便善處,否則
,便只好走武人的老路子,憑武力解決問題了。
單劍飛在兩婢引讓下,舉步入軒。一婢脆聲高喊道:「葛分舵主到!」左邊廂
房內立即有個媚人的聲音笑著道:「哦?來子麼?」
繡幔挑起,一名一身淡黃的中年艷婦款擺著水蛇般的腰肢自房中走出。
單劍飛戒備著以眼角掃去,一時間他竟無法猜測出眼前這名女人究竟多大年紀
,他只覺得對方年齡一定相當不小,然而,令人不安的是,這名女人的一雙眼睛太
特別了,一對漆黑的眸珠滾動著,如寒星,似秋水,有著夜的朦朧,也有籠著一層
煙霞般的幻忽迷離。長長的睫毛輕顫著,笑意像泡沫一串串飛出,每一個笑的泡沫
裡似乎都閃耀著一種令人銷魂蝕骨的火焰。
黃衣美婦含笑走至一邊坐下,五六名美婢立即添香提壺,滿屋張羅起來。單劍
飛心跳耳熱,實在沒有勇氣再看第二眼,耳中但聽黃衣美婦以夢一樣的柔和聲音向
他低喚道:「坐下來呀!單劍飛雖慶幸未給識破身份,但對應付目前這種環境卻益
發失去自信,黃衣美婦坐在東首,而叫他坐去的,則是對面西首,單劍飛定了神,
跨上一步,就近於靠門這一邊面北坐下。這樣,黃衣美婦在他的左邊,只能看到他
的側面,可以減少面面相對的機會,還有應答不上的問題,他可避重就輕「哼」嘿
!」
以對,眼神和臉色上都不會出岔了,而這樣坐最大的好處,便是奪門方便。
黃衣美婦對他這種坐法似乎反而歡迎,這時臉一側,湊來耳邊,輕輕笑道:「
又是三天過去了,這次想定了沒有?」這種問法,單劍飛永遠也回答不了。雖然他
知道那位死去的葛分舵主已來此赴約不止——次,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必
須有所「決定」的「最後一次」,可是決定什麼呢?單劍飛別開臉,微微昂起,輕
輕「嘿」了一聲,這是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第一件事。
黃衣美婦忽然回過頭去道:「甜甜斟酒!」
一名女婢立即將單劍飛面前的酒杯斟滿。前聞有婢叫「香香」,現在又聽到一
個叫「甜甜」的,若在平時,單劍飛聽到這種別開生面的怪名字,可能早轉過臉來
看個清楚了,而現在,他舉杯一飲而盡。這是他日前能做的第二件事。酒杯不大,
酒味也相當不錯,以前那名葛分舵主似乎每次都沒有拒絕酒菜招待,丐幫弟子,豪
氣天生,他如果連酒也不喝一口,說不定馬上就引起疑竇,酒不過量頗有能定神壯
膽之功,何樂不喝?黃衣美婦看了似乎很高興,又道:「為葛舵主再斟一杯。」第
二杯,單劍飛沒有去動它。
黃衣美婦殷勤勸道:「吃點菜呀。」
單劍飛仍是一動不動,這種架勢,非常切合目前這次約會的「心情」和「氣氛
」,他可以想像得到,就是換了那位真的葛分舵主,態度上可能也與他這樣差不了
多少。
黃衣美婦頓了頓,語氣一變,陰陰地道:「剛才美美那丫頭回來說,信囊已交
到你手上,葛大年,你放明白點,我歐陽瑤玉是何許人?你葛大年並不是不清楚。」
「歐陽瑤玉叩歐陽瑤玉「何許人」?這一點單劍飛倒真想弄清楚,只可惜他並
不是真的葛大年。
黃衣美婦陰陰接下去道:「你要知道,憑你葛大年今天在丐幫僅屬一名三結分
舵主的身份,你是沒有機會自動見到我歐陽,玉的,我歐陽瑤玉雖不敢說那是你姓
葛的福分,但是,你姓葛的應該清楚,『神鬼妖魔』四人中的『妖女』歐陽瑤玉一
向有著什麼樣的心腸,事到不得已又會使出什麼樣手段。今天,她又憑什麼一定要
這樣溫言悅色地求教於你?你姓葛的一旦失去依恃,想想它的後果吧!」
單劍飛心頭一震,幾乎失聲叫了起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名黃衣美婦竟
是以前「武林四美」中以「媚骨天生,淫險狠毒」,與「天魔女」胡意娘艷名共享
的「妖女」歐陽瑤玉!對了,妖女要求的是什麼?葛大年堅不答應又是憑恃了什麼
呢?以妖女一身功力,十個葛大年也不會是她對手,葛大年怎會有此膽量的呢?還
有葛大年既不願答應妖女的要求,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前來赴約呢?他為什麼不率
分舵弟子與之相抗?要是力有未逮,又為什麼不向總舵求援?妖女武功縱高,難道
還能強得過整個丐幫的力量?單劍飛所不解的,馬上就得到了答案?他為了表示不
屈服,一聲不響,端起第二杯酒,又是一飲而盡,他知道,他這樣做,妖女一定還
會說下去。果然,妖女接著冷笑道:「葛大年,以酒澆愁愁更愁,再喝一百杯,也
解決不了問題的,要挽回三十六條生命,點過頭遠比喝悶酒有用多了。」
單劍飛這下可說全盤明白過來了,那位葛大年,大概就是定陶這地方的丐幫分
舵主,定陶城中,今天何以見不到另外的叫化呢?原來三十六名分舵弟子已經全部
落人妖女手中。身為分舵主的葛大年,他可以不答應妖女的條件,但是,為了三十
六條性命,他敢不赴妖女的約會嗎?現在,剩下的問題只有兩個:第一,妖女要葛
大年為她做件什麼事?第二,談判尚在繼續中,葛大年又是死於何人之手?現在,
兩個問題都顯然無法在這兒得到解答。妖女要葛大年做什麼?他不能問。因為他此
刻就是「葛大年」,妖女要他做的事,他應該「清楚」!至於第二個問題,則不但
不能問妖女,問了,妖女也可能不知道。如給妖女知悉葛大年已死,三十六名分舵
弟子頓失利用叼值,說不定轉眼之間就要性命不保。
現在,單劍飛惟一要做的,便是馬上離開,星夜通知丐幫總舵或者關洛分舵,
於是,他站起來,冷冷說道:「容我再考慮幾天。」
妖女陰陰一笑道:「就是現在,沒有下次了!」
單劍飛知道局面已僵,真氣一提,正待伸手取棍,來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
,忽然軒外奔人一婢,叫道:「啟稟娘娘——妖女回過頭去道:「什麼事?」那名
女婢斜睨單劍飛,欲言又止,妖女手一招,將女婢領去廂房中。
單劍飛以為有機可趁,詎知抬頭之下,七八名女婢已自動搏列著堵住門口,人
人粉拳緊握,蓄勢待發,似乎每人手中都握著一件什麼利害的暗器,單劍飛遲疑了
,既知道她們的主人是「四美」之一的「妖女」,這些年輕的女婢,便不可輕視。
七八件暗器來自七八個不同的方向,他實無自信一定躲得過,如果暗器可以致命,
自己一死不足惜,三十六名定陶支舵,兄的生命又交給誰來打救?支舵主葛大年的
枉死又有誰來為其查究?何況與七八名女婢動手,勝之不武,敗之取辱,妖女有求
於他,事情尚未至完全絕望地步,又何必要逞匹夫之勇?事實的演變,證明單劍飛
這樣想法是對的。繡幔一掀,妖女再度走出,目光向七八名女婢一掃,蹙額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一名女婢萬福道:「未得娘娘吩咐,不敢讓葛分舵主離去,婢
子們該死,伏乞娘娘恕罪。」
妖女揮手道:「香香添溫酒。」那名答話女婢,正是名叫香香的一個,聞言立
奔到室角小爐旁,取來一壺新溫的酒,為單劍飛和妖女分別倒滿一杯。妖女舉杯笑
盈盈地道:「葛分舵主不必為難了,喝完這一杯,有佳音奉告,以前種種不情之請
,至此可以一筆勾銷……」語畢,舉杯就唇,一啜而盡。
單劍飛尋思道:這種急轉直下的演變,難道是因為剛才進門的那名婢子帶來什
麼意外的消息麼?他又想:管它的,只求早點脫身,多也多不了這一杯酒,喝吧!
脖子一仰,也是一飲而盡。
妖女微微一笑道:「乖乖躺下吧!」
單劍飛目光一直道:「你——」一個你字剛剛出口,一陣天旋地轉,酒杯嘩啦
一聲墜地,打得粉碎,人也隨著栽倒。這時的單劍飛,能看,能聽,就只是四肢無
力,口不能言,知道中了極毒迷藥,又怒又急,但渾身動彈不得,怒枉然,急亦枉
然。妖女臉一仰,向口內丟入一顆綠色藥丸,轉過臉來笑道:「為了陪你一杯酒,
害老娘費去兩顆清露丹,知道嗎?這兒的酒不是不可以喝,但如添溫酒,酒上加個
溫字,就不大好喝了。」說著,揚臉向院中喝道:「媚媚帶入進來。」
一婢應聲奔入,正是先前入報的那一個,此婢自入廂房,並未見她走出,不知
何時竟又到了前面,可見這座院宅中,處處明暗可通,佈滿機關。走在女婢媚媚身
後的,赫然竟是一名二結丐幫弟子,這名叫化年約三旬左右,衣著與一般丐幫弟子
無異,只是臉孔修刮得:乾淨淨,雖然露出了端正的五官,儀表也還不錯,但配著
一身叫化裝束,不知怎的,叫人看了反而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妖女端了一下來人,
注目問道:「你就是這兒丐幫支舵,副支舵主玉面丐夏流麼?」來人持杖躬身,恭
答道:「是的。」
妖女懷疑地道:「這兒丐幫支舵的弟子,老身差不多都見了,以前怎麼沒有見
過你?」
玉面丐連忙解釋道:「小的年前剛由『高唐』支舵以一結丐積功調升這兒『定
陶』支舵『二結副支舵主』,到職不久即奉這兒葛支舵主差遭赴總舵請示舵務,今
天午間,剛自總舵回轉。」
妖女點點頭,注目又道:「你說你有機密要向老身面陳,是件什麼機密?」
玉面丐頭一低,囁嚅地道:「您……您對我們葛支舵主所求的……無論它指的
什麼……小的……小的……都願意為您效勞。」
妖女哦了—聲道:「誰告訴你這些的?」
玉面丐低著頭道:「葛支舵主本人。」
妖女眼中一亮道:「他如何告訴你的,你且先說來聽聽看。」
玉面丐頭垂得更低了,低低道:「是這樣的……今天,小的回到舵上,舵上空
無一人,只有葛支舵主一個人在喝悶酒,小的問舵上弟子都去了哪裡,他搖頭,歎
氣,只是不開口,問之再三,他方喃喃說道:你別問了,這是不可能的,我葛大年
,無論如何也不能昧心答應下來,別說如雲美女,就是刀斧擱脖子上……後來經不
住小的纏求,他才說出舵上三十餘名弟下落,以及您的名字。小的因為久……久仰
……前輩之名,而……而且,所……所以……小的不揣冒昧,特來毛遂自薦。」
妖女眨眼道:「你並沒有問清老身要他做的是件什麼事,是嗎?」
玉面丐忙答道:「只要能獲前輩垂青,赴湯蹈火,小的在所不辭。」
妖女又眨了一下眼睛道:「你來這裡,你們那位葛支舵主知道嗎?」
玉面丐道:「知道。」
妖女注目道:「而你不在乎一切後果?」
玉面丐道:「他已管不了這許多了!」
妖女不解道:「為什麼?」
玉面丐露出得色道:「明年的今天,將是他周忌辰,他已向閻羅府報到去了!」
妖女臉色一沉,厲喝道:「胡說!」接著,手一揮,令眾婢退開,指著桌腳旁
的單劍飛厲聲接下去道:「你簡直在胡說八道,你是臥底來的麼?過來看看!」
玉面丐緊上數步,臉色緊張得煞白,遙向單劍飛打量了一陣,忽然大叫道:「
絕不可能,我是趁他不備,暗中從他背後下的手,我親跟見他已經氣絕,又親手將
他屍身藏人一堆於草中……妖女冷冷一笑道:「這一個難道是假的不成」眾婢見主
人語氣不善,不待妖女吩咐,—個個身形驟起,如天女敞花般,紛紛落到玉面丐四
周,立將玉面丐團團圍住。玉面丐又驚又急,臉如白紙,冷汗如漿,掙扎著又叫遭
「假的,一定是假的,人是我親手殺的,我心裡有數,我敢打賭不,我敢發誓,你
們應該先檢查他一下……」
妖女怔了怔,忽然點點頭道:「他這話有理,孩子們動手!」
妖女說著,向其中一名婢女道:「香香過去搜搜他身上。」
單劍飛一急,幾乎暈厥過去。他現在身上雖然沒有了那支珍「七星劍令」,但
卻有著比「七星劍令」更重要的半部「劍訣」,同時,小叫化所給他的那面「紫金
掌令丐令符」也丟不得,可是,他連動彈一下都不能,發急又有什麼用!香香應命
走過來了。在場七八名女婢中,以名叫「美美」、「媚媚」、「香香」、「甜甜」
的四個尤為出色,而這四婢中又敗在的這名「香香」最為刁野佻達。香香將單
劍飛外衣一把撕開,毫無少女應有的嬌羞之態,先將單劍飛腰帶上的一隻布卷抽出
,打開看了看高聲報道:「匕首一支——」
玉面丐眼中一亮急叫道:「麻煩這位姐姐,看上面有沒有什麼特別標記。」香
香朝匕首望了一眼道:「把手上雕著一隻粉蝶。」
玉面丐失聲一啊,叫道:「東西是我的,原來這廝已發現葛大年屍體,這下不
得了,請娘娘千萬別留此人活口!」
妖女不置可否,揮手道:「再搜!」
香香放過匕首,又自單劍飛衣袋中掏出一面金牌道:「金令一面,質為紫金,
上面鐫了葫蘆圖案,並有『四結』『掌令神『舒』——等隸體字樣。」
玉面丐小腿打抖,不住喃喃道:「更,更放不得……」
香香繼續朗報道:「白銀一大綻,碎銀七小塊,青錢二十枚,小錦囊一隻,以
及人皮面具三付,還有咦,這,這是—本;西什麼?」
妖女目中一亮道:「給娘瞧瞧!」香香將那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妖女,妖女約略
了一下道:「是本劍譜,此人難道是『五劍派』門下不成?」正待將劍訣合攏,忽
然扭頭喊道:「媚媚去拿支劍來。」
媚媚應命離去,不一會,取來了一支長劍,妖女置劍譜於案頭,持劍此劃了幾
下,驀地驚呼道:「七星劍法?」「七星劍法」四個宇,威力有如一聲平地響雷,
軒內軒外,剎時沉寂下來,十數對發直的目光,一致望去妖女臉上。
單劍飛以眼角瞥及這等情景,心頭有著無比的激動、絕望、後悔、怒恨,但片
刻間,全為自豪與快慰所代替。
妖女四下掃了一眼,輕輕一歎道:「也沒有什麼,這僅是招式部分,不先習好
心訣,徒將招式練熟,與普通劍法也投有多大區別……」接著又吩咐道:「香香,
將所有的東西都包好送到娘房裡去,然後跟美美將他抬去浴房,用藥水洗出他的本
來面目,媚媚跟甜甜重新擺席伺候夏副支舵主!」
單劍飛像吃醉了酒一般,身不由己,但心頭卻始終明白非常,他任由「美美」
與「香香」一個抬頭,一個抬腳,進入右邊耳房,繞過一道雕屏,穿過—條秘
道,行不多久,來到另外一座院落。院角有間重門半閉的暖房,暖房中厚幔四垂,
一榻橫陳,榻旁—只畫舟般的大桶中,熱氣氤氳,香味濃郁,似乎這房中一天到晚
都有這麼一桶熱水放著,兩婢將單劍飛放上繡榻後。
香香向美美扮了個鬼臉道:「你替他洗吧,我去拿藥。」
美美剛將眉峰皺起,香香已咯咯一笑,出門而去。」美美」這名婢子人如其名
,論姿色,確是眾婢中頂出色的一個,而且性格看上去也似較他婢柔馴些,單劍飛
如果這一關無可避免,由「美美」動手,倒是要比由「香香」動手好得多。
沒有多久,香香自幔外丟人一隻藥瓶,咯咯笑道:「接住藥來了,你洗,我為
你守望。」
美美僅將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開口,拔開瓶塞,在一隻絲巾上傾上少許藥末,
蘸濕了,然後拿起在單劍飛額頭上用力一擦,一擦之下,這名叫美美的女婢呆住了
:黃醬色的皮膚,應手露出的竟是一片白中泛紅,有如潤玉般的顏色。
香香隔幔笑問道:「美丫頭,怎麼沒有聲音啦?是藥不靈還是給『妙人兒』身
上發出的什麼妙氣味熏昏了?」咯咯一笑,又道:「說真的,丫頭,要不要另換一
種藥試試?」
幔內的美美,如自夢中驚醒,喉間乾澀地嗯了一下,秋波到處,突然低促地發
出了一聲驚呼道:「這下糟了——」
香香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美美跺足道:「你看怎辦?今天竟忘了給娘娘喂鴿子了!」
香香大驚道:「死丫頭,你真的昏了!娘娘對她那幾隻鴿子愛得就像命根子一
樣,鴿子要給餓壞一,你丫頭還想不想活了?」
美美低聲求道:「香姊,我求求你幫次忙吧。」
香香恨聲喃喃道:「也只有你丫頭有這個膽,嘿嘿嘿…」
腳步聲愈去愈遠,片刻寂然。這邊,美美傾耳聽了一下,抖著手,迅速脫去單
劍飛上身衣服,露出的肌膚果然與額上經藥水洗過的那一片一個顏色。單劍飛連咬
牙的氣力都使不上,恨恨地投出一瞥,然後緊緊合上了眼睛。美美又呆了一下,接
著,飛快地將單劍飛頭臉手足.凡是過易色的地方全部洗拭乾淨。於是,單劍飛在
失去自主的情形下回復了本來的英俊面目。美美木立著,凝視著,雙頰酡紅,胸部
起伏加速,濕濡的面巾不自覺地白手中掉落在地……然後,她喘息著,抖栗著,彎
下身軀,試著伸出手,但不知放在什麼地方好,掙了掙,顫聲低低問道:「你……
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話出口,馬上發覺到對方無法回答,一陣急喘,突
然不顧一切地全身伏下,一面搖撼著,一面急促地道:「你叫什麼都一樣……哥…
…你說是不是?我叫『美美』,你也許已知道……也許你瞧不起我,因為我是這個
地方的人,只是一名低賤的女婢……是不是這樣的?哥?哥!,快告訴我,用你的
眼睛……哥,睜開眼,讓我告訴你,一名低賤的女婢有時也有會做出有價值的事,
譬如現在,哥,你聽到沒有?譬如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願救你,只要你肯
答應讓我跟你一起走……哥,美美願意冒險,你不妨騙我,先答應,等迷藥解了再
打死我,我一樣死而無怨……哥,求你,你睜開眼……」
單劍飛眼是睜開了,但僅投出一道鄙夷的眼色,便又重新合上,美美眼圈一紅
,喃喃地輕聲道:「是的,我知道,在你看來,妖女的女婢,當然都是淫蕩無恥的
妖婢了……可是,誰肯相信……「「香香」和「甜甜」是的,她們都……但我跟『
媚媚』,唉,誰肯相信呢……」
房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在跟誰說話?美美。」聽聲音,來人赫
然竟是「妖女」歐陽瑤玉!美美—楞,臉色全變了,當下一跳而起,張惶失措地一
把撿起地上那條濕面巾,一面強自鎮定著掀幔笑答道:「娘娘怎麼也來了?」
妖女歎了口氣道:「『玉面丐』夏流那廝眼光倒是蠻不錯,娘差甜丫頭和媚丫
頭伺候他,並告訴他媚丫頭脾氣雖然壞一點,卻還是個閨女,你道那廝怎麼樣?」
美美強笑道:「怎麼樣?」
妖女歎了口氣道:「沒想到他中意的卻是你!」
美美駭然卻退,驚呼道:「娘娘!」
妖女眼睛一瞪,頗為意外地道:「怎麼樣?難道你丫頭還想不答應不成?你知
道娘要那廝去做什麼?娘又是受的誰的吩咐,丐幫七老七條命,全得靠他去了結,
如果連個中意的丫頭都要不得.還能望他出力麼?」
單劍飛視聽能力均未喪失,聽了這番話,為之大駭,原來妖女出的竟是這麼個
毒題目,怪不得那位葛分舵主大為作難了。丐幫七老,當年坐寧該幫散花峰總舵,
平常時候,外人根本無法接近,而七老在武功方面的成就,天下知名,如憑力取,
更屬萬難!所以,要算計七老惟有從該幫本身的弟子方面打主意。妖女為什麼要算
計七老呢?聽她適才口氣,似乎她也是受人之托,發號施令者,尚另有人在,難道
這與以「太陽神針」嫁禍「太陽神翁」,都是出自一個魔頭的主謀?能駕馭「妖女
」,使「妖女」這等人物都肯甘心受命,這魔頭會是誰呢?
但聽美美顫聲低叫道:「娘娘——」
妖女似甚不耐地道:「快去吧!」咦了一聲,又道:「怎麼不見香丫頭出來?
她跑哪裡去了?」
美美微弱地答道:」她嫌這人髒,說是去看娘娘的鴿子籠有沒有鎖好。」
妖女唔了一下,忽然問道:「那你剛才和誰說話?」
美美頓了頓,勉強笑道:「香香以為這人髒,其實都是化裝的關係,剛才,剛
才婢子洗出他本來面目,見他年紀並不大,忍不住諷刺他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獄無門闖進來,年紀輕輕的偏要去找死——」不意正好給娘娘聽到了……」
妖女哦了一聲下:「娘來瞧瞧。」布幔一掀,走人室內,妖女漫不經意地走近
床榻,漫不經意地朝床榻上瞟了一眼,臉剛一別開,忽又轉了過來。這一次,妖女
的看法可大不相同了。她緊攢著雙眉,目光既亮且銳,似乎目光與床上的身軀之間
有著一道霧膜,必須加強和集中視力加以透穿不可。最後,妖女點點頭,雙眉緩緩
舒展,唇角眼梢,同時浮起一抹春意蕩漾的笑容。妖女回身向站在門口的美美吩咐
道:「來,先將他抱去娘房中再走,咳,娘得好好,咳,好好的盤問他一下。」
美美應了一聲,過來將單劍飛抱起,跟在妖女後面,出房沿秘道而上,左拐右
彎,最後來到一間密室。美美將單劍飛在一張睡椅椅上輕輕放下。妖女揮手道:「
現在你可以走了,換甜甜過來,叫她在外間看著,別放別人進來,至於那個玉面丐
,你丫頭乖一點,娘不苛待你就是了。」
美美頭一低,默默退去。
妖女等女婢美美去遠,脫去全身衣服,換上一襲軟綢長樓,打開壁櫥,斟出一
杯淡紅色的酒喝了,然後又拿了一顆綠油油的藥丸向睡椅走來。青蔥般的指頭迅速
起落,眨眼即將單劍飛四肢麻穴點中,然後將藥丸往單劍飛口中一塞,順手微笑著
在單劍飛喉間一按,藥丸立即順喉滾而下,單劍飛感覺—陣涼爽,頸部以上,已經
能夠活動。單劍飛知道,他現在不但能看能聽,同時也能開口講話了,不過,他仍
閉著眼,一動不動,他本可以睜開眼來罵個痛快,但是,他覺得那不過是徒耗精力
而已,罵了又有什麼用?妖女推了他一把,笑道:「放心,小伙子,老娘年紀比你
大得太多了,而且老娘是過來人,深知好事不能出諸勉強,如你小子真的不動心,
老娘絕不為難你也就是了!」
單劍飛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妖女笑道:「不過天底下的男人都差不多,老娘只在書上看到一個柳下惠,活
著的,看來看去,都似乎找不出什麼分別。但你這種二十不到的小伙子,縱使師長
訓的夠火候,也一樣把持不住,來,孩子,睜開眼來瞧個仔細,老娘瞧你能克制多
久,你可以瞧瞧老娘究竟老了沒有,身材、皮膚和舉止,看哪一點輸於那些年輕的
丫頭?某些方面,那些丫頭可能學也學不來,教都教不會倒是真的呢!」
單劍飛聽如不聞,依然閉目靜默如故。妖女並無不耐之意,上前將他抱起放到
床上,用枕頭墊著讓他斜倚在床欄上面,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一手按到單劍飛的額
頭上,一面咯咯笑道:「怎麼不敢睜開眼睛?自知定力不夠是不是?」又暖又軟的
身軀挪近貼緊,吐氣如蘭地低低又笑道:「何必倔強呢?怕師父桑老兒知道了不放
你過的是不是?告訴你,小子,別擔心,你那師父這輩子也管你不到啦!」
單劍飛心頭一震,倏而張開雙眼,忖道:妖女知道師父下落?她這樣說,難道
——難道師父已遭意外不成?但是,他不開口,只拿雙眼緊瞪在對方臉上,他知道
他愈急於想弄清真像,對方愈是不會一下子給他解答!那樣做,只是徒增對方要挾
的機會,倒是他一無表示,對方為加強誘惑力量也許還可能多吐露一點出來。
妖女見單劍飛只是剛開始震訝了那麼一下子,接著便平定了下來,一時會錯意
,不禁睨視媚笑道:「你是七星門下,當無不知『妖女歐陽瑤玉』是何許人之理,
憑我歐陽瑤玉之身份,會說謊話嗎?」玉臂橫伸,一把將單劍飛摟住,貼臉笑道:
「如何?現在沒有顧忌了吧?大孩子,聰明點,以後,這兒的丫頭隨你揀,我這一
身武功也會傳給你,在人前,絕不使你為難,只要……」妖女說至此處,水盈盈的
眼波漸漸漾出肌渴、暖昧、燃燒,像煙霞而發亮的光焰,嬌聲低低接下去道:「看
看我,孩子,再看看清楚,我美嗎?我哪一處不美?你說,孩子,你以前見到過像
我歐陽瑤玉這樣,全身每一寸,每一分都會令你感到熨貼、酥麻、蝕骨魂銷的女人
沒有?」
單劍飛咬咬牙道:「沒有!」
妖女狂喜道:「說……說清楚,再說一遍,好孩子,我,我美嗎?」
單劍飛望著妖女,一字字地道:「你美,我以前從沒有看到過像你這樣美——
以及像你這樣不知羞恥的女人!」
妖女一怔,單劍飛迅速閉上眼睛,他早準備接受說出這話的後果了。
妖女怔了怔,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道:「你好聰明,居然想激將?」說著,忽然
歎了口氣道:「雖然我不想拿藥給你吃,吃了藥,我固然可以得到更大的趣味,但
對你則等於殺雞取卵,唉唉,現在是沒有辦法了……」懶懶起身去櫥中取了一顆紅
色藥丸,走回床邊,以閃電手法一把塞人單劍飛口中,單劍飛知道不妙,一聲尚未
罵出,腹中已經升起一道熱流,心狂跳,血脈賁張,神志也漸漸迷亂起來。
妖女望著他,似憐惜,亦似甚感滿意地點點頭道:「乖孩子,稍為忍住點……」
說著,—個欠伸,搖散一頭長髮,同時滑脫那襲軟綢長衣,露出丘壑起伏、白
嫩有如雕玉般的胴體,眼拋媚波,蛇腰曼扭,裊裊婷婷地向床邊走去。單劍飛在燃
燒中,理智逐漸喪失,妖女停下來,如渴如求的張開一雙玉臂,千古恨事,眼看即
將鑄成。
就在單劍飛與妖女兩條身軀即將合而為一的這一剎那間,外院中,突然傳來一
聲輕咳。妖女好不機警,順手抄起一角床單,匆匆裹住身上緊要部分,腰一擰沉聲
低喝道:「誰?」
窗下送入女婢甜甜的輕語道:「報告娘娘,『神威宮』有專使到!」
妖女怔了怔,怫然道:「叫他等著!」
甜甜隔窗不安地道「來人系飛騎連夜趕至,說有緊急事故須立即謁見娘娘。」
妖女回頭望了臉紅如火、喘息不定的單劍飛一眼,恨恨,道:「那麼,你進來
看住他,娘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妖女說著,取過一件長衣穿上,攏了攏頭髮,懶
懶掀簾而出。甜甜待妖女去遠,探頭朝房內望了望,臉紅了,一顆芳心也跟著跳動
起來,目注妖女背影消失處,喃喃自語道:「我沒提及專使已備好馬車相候,看來
是做對了。」
※※ ※※ ※※
妖女來至前院,院中燈火通明,一名黑衣幪面人控韁倚馬而立,見到妖女,跨
出一步俯身,道:…黑衣衛』第三號問娘娘安好!」
妖女朝來人上下打量廠一眼道:「誰差你來的?」
黑衣幪面人左右望了望,欲言又止,妖女揮手道:「丫頭們統統進去。」眾婢
紛紛福身而退,黑衣幪面人待眾婢走的一個不剩,這才又上前一步,躬身低低地道
:「是敝上金領隊。」
妖女呆了呆道:「什麼?是他?不是老爺子叫你來的?」
黑衣幪面人輕聲答道:「娘娘應該明白。」
妖女皺了皺眉頭,埋怨道:「老爺子的脾氣他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西宮』
之名分已定,他還不肯死淨這條心,萬一風聲傳人老爺子耳中,他還想不想活?」
黑衣幪面人垂首不語,妖女眼波偶掃院外,不禁咦了一聲道:「車是誰備的?」
黑衣幪面人低聲答道:「金領隊。」
妖女愕然道:「他已來了定陶,要我這就隨你們去?」
黑衣幪面人低聲答道:「是的,在東城外靈官廟,金領隊說,在娘娘入宮之前
,這可能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娘娘可以在天亮之前趕回,他明天也有事必須上
路,良宵苦短,希望娘娘千萬可憐他……」
妖女咬唇沉吟了片刻,最後點點頭道:「好,我們走吧!」
※※ ※※ ※※
「玉面丐」夏流搖晃著叫道:「好,好酒,再來一杯……」」卡朗」一聲,酒
杯脫手,落地粉碎,人也跟著倒身就地,沉沉睡去。
美美掙脫臂抱,向另外兩名小婢吩咐道:「抬夏副支舵主上床,酒醒後再去喊
我。」兩婢點點頭,美美整了整衣衫,帶著七八分酒意,飛快地向秘室中趕去,甬
道上遇見媚媚,美美問道:「娘娘呢?」媚媚四下裡望了一眼,然後走近美美耳邊
低低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咯咯一陣笑聲,抽身而去。美美木立了片刻,身形一動
,如飛奔向妖女起居之處。美美到達妖女臥房外邊,忽然聽到房中似乎有著一種異
常聲息,心神一緊,倏而定身,訝忖道:媚媚那丫頭剛才不是說……躡足湊去房門
口,自門縫中向裡窺去,一條赤裸裸的胴體斜斜伏在床沿,一面狂吻著,一面正以
顫抖的手拉扯身上最後叫一件衣物,美美直目審視,愕然暗呼道:「是甜甜?」接
著咬牙暗哼道:這個丫頭倒真會利用機會!一手推門,一手伸向襟底,房門啟開聲
驚動了床上瀕臨最後關頭的一對,甜甜以為來的是妖女,一跳而起,尖聲哀告道:
「娘娘饒命——」眼光一直,改口道:「是你丫頭?」
美美冷笑道:「是我又怎麼?破壞了你們的好事是不是?」右掌一揚,一蓬藍
霧,迎面打去。甜甜不虞有此,掩面駭呼道:「好毒的賤人,你,你竟用『絕命針
』,—語未竟,身軀顫得一顫,已然氣絕倒地。美美見甜甜氣絕,也僵住了!臉色
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怔了好半晌,突然有了決定似的一咬牙,走去壁櫥中取出一
瓶藥丸,瓶塞一拔,悉數傾人單劍飛口中。
※※ ※※ ※※
單劍飛喘息漸定,臉色也漸漸正常,美美守候著,這時玉手迅揮,為單劍飛解
開穴道,然後一指窗下案頭道:「你的東西都在那裡,穿好衣服快走吧!」
單劍飛恢復清醒和自由,又羞又急,胡亂套上破外衣,衝過去搶起那只布包及
鐵骨棍,人已奔出房外,心頭一動,忽又轉過身子道:「你——你呢?」
美美呆呆凝視著虛空,茫然答道:「隨便。」
單劍飛搓手道:「你不想離開?」
美美轉過臉來搖搖頭苦笑道:「謝謝你,我已經想透了,在這兒固無快樂可言
,但去別處,也無法獲得幸福,你請便吧!」
單劍飛著急道:「妖女回來你還活得了麼?」
美美平靜地道:「你走了便成了死無對證,我可以誣稱人是她放的,被我撞見
,我為了自衛下的手!」
單劍飛惑然道:「妖女會相信?」
美美平靜地道:「除此而外,我應該沒有下手的理由;而且我敢留下來,便是
所言不虛的最好證明!」
單劍飛又說:「圖一時僥倖何如永獲自由。」
美美搖頭道:「別說了,你快走吧,一個女孩子並不能靠別人一時的憐恤和同
情,就可以生活一輩子,我在這環境里長大,我自有我的應付之道。」
單劍飛見說她不動,又恐耽擱過久再生意外,只好默默轉身退出。人至院中,
一躍上屋,忽然想及忘了問明三十六名丐幫弟子下落,以及妖女究竟要玉面丐為她
做什麼,正想再回來問個清楚時,忽見七八名女婢,自前院嘻笑而來,單劍飛身形
一矮,連忙伏下身去。接著,下面房中眾婢似乎驚見於甜甜裸屍,駭呼和尖叫,鬧
成一片,單劍飛尋思道:三十六名丐幫弟子不救出,我怎能一走了之?他雖這樣想
著,卻只好悄悄離開這座莊院,準備換—身衣裝,等天亮後再來打探。
天亮後,單劍飛裝成一名趕集的鄉農,頭戴草笠,褲腳管高卷,懷抱一支桑木
扁擔,坐在莊前不遠處一株老槐下,呼嚕呼嚕的吸著旱煙筒,—面自草笠底下斜瞄
著院前的進出人物。
直至日上三竿,始見院門大開,自院中駛出二輛高篷大車,兩名車伕,一眼便
可看出皆為武林健者,單劍飛見兩車裝載沉重,而且前面密封,心頭一動,猛想及
:難道兩車中竟裝著那些丐幫弟子不成?單劍飛愈看愈可疑,容兩車駛過,緩緩站
起,暗暗綴上。兩車揮鞭出城,西向馳去,似是奔向開封方面。定陶至開封這一段
,人煙稀少,地面極為荒涼。
單劍飛為怕萬一看走了眼,車上載的不是丐幫弟子,仍得重新折回,所以在跟
出三十多里之後,眼見四下無人,便將真氣一提,追到車後。他如今還摸不清兩名
車伕身手究竟如何,以及車廂內是否載有其他黨羽,三十六條人命,非兒戲可比,
為了慎重起見,他決定先正面試探一下,當下身形一落,故意放重了腳步,一面奔
跑著,一面揮臂高呼道:「喂喂,伙計,停一停……」
兩名車伕一路未見行人,這時忽然聽車後有人高呼,心中一陣怙悛,已知事有
蹊蹺,於是兩人猛一收韁,馬匹負痛吭嘶,馬蹄揚起一片黃塵,同時收住去勢,單
劍飛奔到前面,向兩人喘著喊道:「搭個便車如何?」
兩名車伕一見來的只是一名鄉下土老,立即生出輕視之心其中一名看來較為精
明些的沉臉盤問道:「你打哪兒冒出來的?剛才我們怎麼沒有看到你?」
單劍飛一邊喘,一邊比劃著解釋道:「打曹縣來,想去大瀾溝看個親戚,剛才
走累了,歇在那邊土丘後面,難得遇上兩位務請行個方便。」
另一個粗暴地吼道:「不搭人」馬鞭一揮,便擬繼續上路,單劍飛瞧在眼中,
心想這兩個傢伙都沒有什麼,現在就看車廂內有設有同黨了。於是,忙自腰間拔下
那支早煙筒舞著道:「且慢,且慢,這離兒去大河溝不算太遠,車不搭無所謂,小
老兒煙癮難熬,剛才丟了紙捻子,向兩位討個火總可以吧?」
那粗暴漢子又是一聲斷喝道:「火也沒有!」喝時馬鞭高高揚起,其勢大有「
你他XX的再不滾開,老子可要揍人了」!
單劍飛佯裝不見,手向後面一輛馬車一指道:「朋友這又何必呢?俗語說得好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打個火又不費什麼事,小老兒剛才明明看到車上有人在磕
煙鍋兒,在外面走走的人,怎作興這個樣子?」
那漢子勃然大怒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單劍飛故意一呆道:「怎講?」
那漢子怒吼道:「他們一個個已全給——」底下要說的大概是「點了穴道」,
不過這廝還算機警,話說一半,居然及時收口。
單劍飛哈哈大笑道:「謝啦!」身形一拔,斜斜竄起,面對著前面那個莽傢伙
,人卻上撲向後面的一個,旱煙筒展臂一敲,後面那名馬伕應手翻落。單足一點車
轅,身形再度竄起,莽傢伙大驚,大喝道:「好個鼠輩!」
單劍飛知道車廂中要有黨羽早就出來了,這時不慌不忙的向那廝一把抓去道:
「聽話的可以不死!」兩個傢伙看上去還可以,不意動起手來卻全稀鬆得很,第一
個制服得不費吹灰之力,第二個雖然及時滾身下車,但也沒有要他費多大氣力,閃
電下撲,旱煙筒一伸,已將那廝右肩天泉敲個正著!單劍飛身軀落地,足尖踢出,
又補上左右腿彎的陰谷穴,然後走去第一輛車,拉開布篷,果不其然,車廂內擠得
結結實實的,全是鶉衣百結的丐幫弟子。
單劍飛見眾丐臉色雖然憔悴,呼吸尚還均勻,知道每個人都給點了昏穴,並未
受刑負傷,於是,他以最快的動作,將眾丐一個個拖下車來,然後分別解開穴道,
眾丐唉哼著,先後支撐著坐起。眾丐看看單劍飛,愕然相顧,甚感茫感,單劍飛摸
出那面紫金「掌令丐令符」,向眾丐照了一下道:「諸位認得這個嗎?」眾丐目光
一直,接著一個個就地拜倒。
單劍飛問道:「最接近陶定支舵的是哪個支舵?」
其中一丐附首答道:「東明支舵。」
單劍飛點點頭道:「好,你們仍乘坐這兩輛馬車,立即向東明支舵報到,就說
執有本符者所吩咐,你們失陷經過,可由東明支舵主轉詳總舵,其餘不必多問,有
關你們葛支舵主及夏副支舵主的一切自有我處理!」說完揮揮手道:「這就去吧!」
眾丐果然無人發問,分別起身上車,鞭馬而去。單劍飛等眾丐去遠,走到那名
紫衣車伕身邊,沉臉道:「閣下有沒有興趣回話?」紫衣漢子趺坐著,垂首不語,
單劍飛接著道:「你叫什麼名字?」紫衣大漢一聲不響,垂首如故,單劍飛冷冷一
笑道:「我最敬佩的就是硬漢,只要你能咬牙硬到底,我答應你,一定留你一條活
命就是了!」冷笑著正待動手,目光所至,忽然發覺情形不對,伸出足尖一挑,紫
衣漢應勢而倒,一張臉孔青中發黑,唇角尚有紫血汩汩而出,原來早已服下什麼烈
性毒物氣絕多時。
單劍飛一咦,訝忖道:「妖女手下怎會有這等硬角色?愈想愈覺不可能,上前
俯身細察,見屍體旁邊滾落一枚令牌,拾起細看,銅牌一面是「神威宮」三個大篆
,一面則鐫有一行直書隸體小字:「紫衣衛士第六號」。再去另一屍身上搜尋,果
然也找著同樣一枚銅牌,一切都同,只編號不同,後者是「紫衣衛士第九號」。
「神威宮」?「紫衣衛士」?
單劍飛執牌沉吟,心想妖女住處始終沒有見過男人,那座院宅也不像什麼宮殿
,難道這「神威宮」另有所在不成?再者,有「紫衣」就該還有「黑衣白衣」,或
「藍衣青衣」什麼的,而且「神威宮」三字語意甚豪,難道它像「玉帳聖宮」一般
,主人又是另外一位什麼心存雄圖的巨魔?尤其這名紫衣第六號,人是粗漢一個,
武功亦甚平泛,居然有勇氣自盡,那位神威宮主人律下之嚴,盡可想見。似此等人
,為人性剛,為禍必烈,武林中幾時又出現了這個幫派?何以從未聽人提到過?
單劍飛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將兩具死屍拖去掩蔽處,懷
著兩枚銅牌,繼續上路。三十多名丐幫弟子已經救出,他無須再返定陶。雖然不知
道那個神威宮在什麼地方,但馬車要去的方向既然指向開封一帶,他回洛陽也是順
路,所以他決定順道至開封附近,留心察看一番。
一路上,由於心存成見,單劍飛凡遇上身穿一色衣裝,而且可能身懷武功的人
物,無不一一予以注意。然而,一路到開封,竟然什麼新的發現也沒有。
開封一地,春秋屬鄭,戰國屬魏,秦改三川郡,漢置陳留郡,晉、魏相沿,後
周及唐初改汴州,天寶年間,一度復稱陳留。開封無險可守。然而,由於水路都會
,南舟北車,均在附近集散的緣故,開封城內,卻經年繁榮異常。開封城分三道:
外城、裡城、宮城。外城四十八里,裡城二十里,即宮城,亦寬五里有奇。不過,
那是宋初的盛景,現在單劍飛所見到的,除了破落的宋故宮殿外,城牆也者,已僅
剩下,些起伏的土阜了。
單劍飛到達開封,是初夏四月天的黃昏時分,當他正徘徊雹宋宮舊址附近、俯
仰慨吊之際,身前忽然踱過二人,二人均著黃色長衣,狀至悠閒,背剪雙手,緩緩
低語著向宋宮後面走去。二人的一身黃衣引起單劍飛的注意,單劍飛於反覆回思之
下,越想越覺得這兩人面孔甚熟,就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可是,感覺上雖
然如此,急切間卻偏又想不起來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正出神間,眼前一亮,又是
兩名黃衣人並肩緩步而過。單劍飛心頭一動,連忙退至一邊,不出所料,先後不到
頓飯光景,走向宋宮後面的黃衣人竟達二十餘之眾。而這時,他也驀地想起來了,
第一對走過去的兩名黃衣,一是死去一個「白面書生」的「太原三英」中另外兩個
,濃眉毛的霹靂掌、塌鼻粱的鴛鴦腿。
單劍飛暗忖道:那座什麼神威宮,難道就在這座宋故宮後圃麼?他又想:要說
那什麼神威宮就在這座宋故宮後面,為何只有清一色的黃衣衛士出現呢?天色完全
黑下來了。單劍飛踟躕了片刻,覺得端倪既現,放手實在可惜,要知道的,僅有一
法,也到殿後去看個清楚。於是,單劍飛遠遠繞出一大圈,緩緩走向殿後。這時的
天色以及他現在的這身裝扮,是很難被人發覺而引起注意的,然而當他到達殿後,
舉目四掃之下,他呆了!殿後是一座乾涸了的荷池,荷池四周,稀稀疏疏地長著一
些瘦竹,再過去,一片荒地,散散落落的布著破瓦殘磚,那批黃衣人早已一個不見。
「神威宮」在哪裡,連像樣點的民房都沒有一幢。單劍飛當然不信鬼神之說,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那批黃衣人都到哪裡去了呢?如說那些黃衣人在到達殿後這
片空地上,又立即施展輕身功夫,去了別的地方,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殿前,雖說有殿台遮住視線,但是,他是緊跟著最後兩名黃衣人走過來的。
他由於腳下稍慢,兩名黃衣人確曾一度脫出視界線之外,然而,那也只是霎眼
功夫。
而且,那道頹圮的宮牆少說點也有三十丈高,武林中再上乘的輕身術,也無法
在三五個起落之下就能超越這種高度。所以,單劍飛最後斷定問題可能仍然出在這
座宋宮殿中,殿後大概另有秘門直通殿內。殿後雖然一片靜悄悄,但如問題確在故
宮之內,警戒之嚴,自在意料之中,他雖然好奇,卻不願馬上攏過去察看,他要就
丟開不管,要不然就得慎重將事,所以,他決定等起了更再來,想就得查個明白。
於是單劍飛返身走向鬧街,一面走,一面籌劃著如何才能安然深入虎穴。這是
難題。不過,他這次取道開封,為的就是查訪神威宮底細,好不容易一線光露,當
然不會畏難而縮步退怯。
開封城中,以麗景坊附近最為繁華,單劍飛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麗景坊一
座兼營酒館的客棧前面。抬頭之下,忽然瞥見一人正向棧中走去,單劍飛靈機一動
,暗道:要想混入那座神秘之宮,大概得借此人一番了!你道單劍飛這樣想是什麼
意思?他認識走進去的那人麼?錯了!原來只為了那人也是穿的一襲黃長衣!他雖
然不能斷定那人也是神威宮座下黃衣衛士之一,但那件黃衣卻大有用場,最少在昏
暗的夜色中它能發揮一點掩護作用,臨時易容可以,要馬上找件黃衣卻不容易,說
不得只有採取非常手段借用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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