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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九章 百合香巾】
    
      這時,東壁為首那名幪面人跨出一步又喝道:「朋友懂不懂江湖規矩?」 
     
      華雲表靈機一動,忽自懷中摸出一件物事,緩緩退出道:「信物在此,煩請通 
    報一下!」 
     
      華雲表遞出的「信物」,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那天在太平宮後院所撿得的那條 
    白絹香帕。 
     
      這條白絹秀帕系那名玉劍令主於離去時不慎遺落,他撿起來,是因一時好奇, 
    沒有信手棄去,是想有空時再取出來看看清楚。後來事過境遷,他早已將這事忘了 
    個乾乾淨淨,以致他雖然知道它是白絹製成,上面究竟有沒有繡著些什麼,卻一直 
    毫無所知。現在,他來這一手,無非仍是剛才對付俠蝶的那套老方法,拖延時間, 
    製造懸疑!不過,這一次,他存的希望較大。 
     
      怎麼說呢? 
     
      他是這樣想的:在今天,「血劍魔帝」不啻是黑道上一個天王煞星。從俠蝶柳 
    中平三年前即為該魔宮吸收作外圍人物,且一直以未能進入魔宮親炙魔帝為憾這一 
    點看來,這位「血劍魔帝」雖鮮為正派人士所知,其籌創魔宮異派之非止一日,以 
    及其在黑道方面之號召力和影響力,自屬不難想像。首領如此,座下之得力大員如 
    「金玉令主」者流,當亦非泛泛人物,武林中成名人物無不自具信符,「金玉令主 
    」應不例外。這條白絹手帕,雖不一定就是那位什麼玉劍令主的信符,但是,非常
    有可能的,它上面或許繡有與信符圖案相同之標誌,如屬這樣,那就儘夠了! 
     
      所以,華雲表在遞出這條香帕時,心中只禱祝著一件事:「希望它上面多少繡 
    有一點特殊的東西,希望它千萬別只是平平凡凡,極其普通的白絹手帕一條。」 
     
      那名發話的幪面人,沙的一聲,插劍入鞘,遲疑著前行數步,伸手將手帕接了 
    過去,轉身走到壁燈下,藉著昏暗的燈光,展開手帕看了看,最後,身子一轉,朝 
    華雲表點點頭道:「好,你等在這裡!」 
     
      那名幪面人檢視手帕時系面裡背外,所以,華雲表只能憑猜測知道兩點:手帕 
    ,不只是一條純白絹手帕,上面,多多少少繡有一些東西。其次,這名幪面人一定 
    對手帕上的那些圖案毫無認識,所以,他沒有對華雲表生出尊敬之意,他之所以願 
    意通報,只不過不敢擅作主張,惟恐開罪了華雲表,招來麻煩而已。 
     
      華雲表背著手,傲然閒踱著。現在,外面的俠蝶總算是真正地被他避開了,而 
    接著,他生出的禱祝是:希望裡面的那位黑道人物能將送進去的這條手帕看成一件 
    信物,最少,也希望他能識出它是」血劍魔帝」座下「玉劍令主」的東西! 
     
      否則,實在不堪設想……不到一袋旱煙光景,華雲表正在神魂不定,胡思亂想 
    之際,院中驟然一亮,突自第二進門中出現兩盞絹制六角宮燈。藉著燈光望過去, 
    執著宮燈提把者,竟是兩雙白如美玉的纖手,再往上望,紫襟,鵝黃底,束腰宮裝 
    ,薄紗蝴蝶結,芙蓉般的俏麗面龐——竟是兩名破瓜之年的美艷婢女。 
     
      兩婢進入前院中,盈盈邁步各向兩側退開三尺許,兩婢退開,門內走出那名先 
    前入內通報的持劍人,但見他向華雲表必恭必敬地扶劍俯身道:「奉教主諭:拜迎 
    血劍宮專使!」 
     
      華雲表深深噓出一口大氣,這下好辦了。 
     
      既然一下變成專使,架勢自是益發馬虎不得。於是,他輕輕嗯了一聲,穩步下 
    階,兩眼望天,負手跟在兩婢身後向裡院走去。 
     
      華雲表一面向裡走,一面迅忖著:「教主?什麼教的教主?還有,見面後如何 
    應對才不致露出馬腳?唔,管它去,煩也枉然,到時候再說吧!」 
     
      進入第三重院落,臉一抬,華雲表馬上明白過來:什麼「教」?「幻形教」! 
     
      院中燈火通明,尤其是東廂門前,紅男綠女,錦繡成行。一名年約三十許的紫 
    衣美婦婷婷當門而立,長據曳地,雲髻高聳,腮綻桃花,眉籠春情,雖無羞花閉月 
    之容,但一種特殊的冶媚風韻,卻屬世所罕見。尤其是秋波回盼,欲語還休之際, 
    那股騷發骨髓的挑蕩勁兒、更令人心旌搖搖,情不自禁會生出非非綺思……
    
      華雲表暗吸一口氣,緩步走過去,紫衣美婦迎出一步,福身含笑道:「唐葉楓
    恭迎專使大駕。」 
     
      華雲表暗忖道:「原來這就是鼎鼎大名的『幻形教』教主,『陰陽羅剎』唐葉 
    楓。可是,奇怪的是,她以堂堂一教之尊,怎會對一名使者這樣敬重的呢?」 
     
      他思量著,只好拱手還禮道:「不敢當。」 
     
      陰陽羅剎笑盈盈地又道:「上使如何稱呼?」 
     
      華雲表淡淡捋髯道:「老朽宗子虛!」 
     
      陰陽羅剎妙目一轉,再度福身道:「啊,原來是宗子虛宗老前輩,久仰前輩風 
    范,今日得見,至感榮幸,外間傳言,果然不虛……」 
     
      華雲表暗暗笑罵道:「不虛——不虛你個大頭鬼!」 
     
      陰陽羅剎潤如春蔥似的五指一伸,口裡媚聲道:「宗前輩裡面請。」 
     
      表面上是托臂讓路,實則一條嬌軀已然挨上前來,玉臂一曲,便擬插入華雲表 
    肘彎內,將華雲表挽著人屋。 
     
      華雲表做夢也沒想到幻形教竟然放浪形駭到如此地步。腳下一錯,本能地以毫 
    厘之差,閃身避開五尺許。 
     
      這是華雲表目前惟一的一套看家本領,此刻施展出來,由於不是有意炫露,騰 
    挪之際,益發表現得神速自然。陰陽羅剎一愣,芳容頓時流露出一片由衷欽敬之色。 
     
      華雲表忽然想起一件事,當下先掩飾地連道二聲「不敢當」,然後指向著門外 
    那批為數不下三十餘名的幻形教徒道:「這些年青人裡面哪幾位身手比較出色些?」 
     
      陰陽羅剎不解其意,不禁惑然注目道:「宗前輩有何吩咐?」 
     
      華雲表捋髯淡淡道:「老朽來時,身後跟了一名不識趣的朋友。他大概以為老 
    朽尚蒙在鼓裡,其實,嘿嘿,老朽不過不屑出手而已,現在,這位朋友可能還潛伺 
    在莊外附近,希望教主能挑出十個八個人來,悄悄掩出去,死活不計,好好招呼他 
    一下子,也好好叫他嘗嘗跟蹤老朽的滋味。」 
     
      陰陽羅剎愕然道:「有這等事?」 
     
      說著,已轉身向外揮手道:「陳光、夷方,你們兩個領人出去,多帶『無情刺 
    』,放手招呼,人跑了,唯你兩個是問。」 
     
      門外有人響略一聲,跟著,十來條身形相繼上屋出院而去。看到出去的這十來 
    名幻形教徒一個個身手均都不弱,華雲表暗感快慰,心想:姓柳的小子,你好的是 
    女色,現在來找你的,有一半是美女,這下可叫你做鬼也風流了。 
     
      這邊,陰陽羅利忙著讓坐。坐定,陰陽羅剎忽然深深歎了一口氣道:「我的那 
    位好妹妹,直到今天,她總算才原諒了我這個做姊姊的,唉,唉,她要不是投入魔 
    帝座下,又哪裡會知道一個女人一旦到了……」 
     
      華雲表心頭一動,訝忖道:「什麼?那位玉劍令主原來就是這位陰陽羅剎的同 
    胞妹妹?」 
     
      陰陽羅剎忽然抬臉過來道:「她人刻下在那兒?」 
     
      華雲表正容道:「巢湖。」 
     
      陰陽羅剎又道:「她又怎知道我來了這裡,並將她的『百合香巾』交付宗老前 
    輩,要宗老前輩憑以前來相助於奴的呢?」 
     
      天知道,那條手帕原來竟是有個名目,叫什麼「百合香巾」? 
     
      華雲表緩緩撫髯道:「她覺得……」 
     
      陰陽羅剎似乎已明白華雲表底下要說什麼,臉現感激之色,搶著接下去道:「 
    我那好妹妹她是不是覺得『巢湖三布衣』各有一身驚人成就,深怕我這個做姊姊的 
    應付不了?」 
     
      想不到這位陰陽羅剎因為意外地獲得她那位玉劍胞妹的「諒解」,欣慰之餘, 
    說話竟然如此爽快,這在華雲表而言,實屬求之不得。因此,華雲表現在完全明白 
    了;今夜,幻形教在這兒要會的人物是「巢湖三布衣」! 
     
      對於「巢湖三布衣」,華雲表在丐幫時曾有過耳聞。「三布衣」是三名異性兄 
    弟,老大叫「禿筆布衣」藍生華,老二叫「詩酒布衣」胡山林,老三叫「孤鳴布衣 
    」陽步術。這三人成名甚早,過去均為武林中的負譽才子,後來,三人互慕結拜,
    各棄原來名號,而另取上述三布衣之統稱。由於三人定居巢湖,所交之人,不論對
    方出身如何,只要談得來,均為座上寶,時日一久,品流不免複雜,加以三人目空
    一切,武林人物無一不在他們眼目之列,因此,武林中也就漸漸將他們三個歸納為
    黑道人物了。 
     
      「三布衣」與「幻形教」,一在皖中,一在冀北,可說風馬牛不相及,兩者之 
    間怎會結上梁子的呢? 
     
      這是華雲表最後所要想知道的一點,不過,他知道他不能隨便發問,因為他不 
    願將得來不易的現狀,因一時好奇而毀去。 
     
      所以,他不但不予追問,反以洞然之態地點點頭,皺眉不耐地道:「他們三個 
    怎麼還不來?」 
     
      陰陽羅剎望了望外面的夜色道:「約定的三更後,也快了。」一語未竟,屋簷 
    上突然翻落一人,倉促入室道:「來啦!」 
     
      緊接著,一連跳落十來人,正是剛才派出的那批幻形教徒。 
     
      所謂「來啦」,自然是指「巢湖三布衣」無疑。不過,陰陽羅剎不知是仗著有 
    華雲表這位「血劍專使」在座,抑或根本未將巢湖三布衣放在眼裡,聽到報告,居 
    然無動於衷,又向那名教徒問道:「那人給收拾了沒有?」 
     
      那名教徒赧然低頭,不安地道:「卑座沒想到那廝武功雖不怎樣,輕身功夫卻 
    奇高無比。他原藏身在莊前那排雜木林後,卑座發覺了,揮眾圍上,那知照面之下 
    ,他僅接了卑座一招,即似乎自知不敵,腳下一頓,掉身便跑,卑座很慚愧……」 
     
      陰陽羅剎面有怒色道:「那麼你們是連人家衣邊子也沒有摸著了?」 
     
      那名教徒急急分辯道:「不,卑座賞了他一雙無情刺。」 
     
      陰陽羅剎道:「打中他什麼地方?」 
     
      那名教徒道:「左耳。」 
     
      陰陽羅剎臉色稍緩,揮手道:「滾開去!」 
     
      一語未竟,院中有人哈哈接口道:「才來就叫『滾』,不嫌太那個點了麼?哈 
    哈哈。」 
     
      陰陽羅剎臉色一沉,向華雲表道:「宗前輩,我們出去看看!」 
     
      眾教徒紛紛讓道,華雲表跟在陰陽羅剎後面,朝廂房外面走去。院中,並肩於 
    月色下站著三人,三人一色白布短袍,頭戴布巾,腳踏布履,年齡均才不過三十出 
    頭光景,衣著雖極粗樸,人品卻頗俊逸風流。 
     
      中間一人臉有酒氣,似為老二「詩酒布衣」。左首那人於肩前斜紮著一雙白布 
    筆羹,露在肩頸之間的那雙筆頭,足有三寸來長,看上宛如拂塵,不消問,此人當 
    是老大「禿筆布衣」無疑。右首為「孤嗚布衣」,生相可說是三人較為特別的一個 
    ,一雙斜斜向上的丹鳳眼,眸如點漆,顧盼有神,配著一雙挺直的鼻子,竟是人世 
    罕見的一個美男子。 
     
      陰陽羅剎一雙盈盈水漾的妙目,不期而然地朝孤鳴布衣臉上凝注起來。 
     
      院中很靜,除了牆角幾支火把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霍霍聲響外,幾乎可以聽到 
    每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那位孤鳴布衣陽步術昂然負手,仰臉望天,而陰陽羅剎則目不轉睛地望在他的 
    臉上。此情此景,哪還有半點血腥氣味?華雲表看了,實在有點噁心。 
     
      這時,但見那位詩酒布衣偏臉側目朝老大禿筆布衣眼角一擠,嘻嘻笑道:「老 
    大,這下放心了吧?我早說過,凡是跟女人打交道,只要帶著咱們這位老三,包管 
    能逢兇化吉,諸事如意……」 
     
      陰陽羅剎粉頰一紅,嬌叱道:「姓胡的,你在亂嚼什麼?」 
     
      詩酒布衣胡山林轉正臉來嘻嘻一笑道:「假如聽得過癮的話,一遍不夠,咱家 
    還可以再說第二遍。咱家方才是說,凡是跟女人打交道……」 
     
      陰陽羅剎臉紅如燒,脆喝一聲:「姓胡的,你找死!」 
     
      順手一掠,自身邊一名婢女腰間拔出一支寶劍,一個死字出口,劍尖顫處,已 
    夭矯如虹地指到詩酒布衣前胸。 
     
      詩酒布衣雙肩一縮,趁勢將老三孤鳴布衣向前一攤,笑著喊道:「她熬不住啦 
    ,老三,煞然她的火氣——」 
     
      「孤嗚布衣」陽步術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老二會來這一手,藉一推之勢,單袖一 
    拂,旋身側閃,舉止從容,姿勢瀟灑而飄逸! 
     
      陰陽羅剎不虞有此,一個收勢不住,劍尖擦腰以分寸之差刺過,幾乎一劍傷著 
    心上人。 
     
      經此一來,陰陽羅剎不由得更是怒上加怒。她於百忙中,仍然脈脈含情地先朝 
    孤鳴布衣拋了一道歉意的眼色,然後方始一挺手中長劍,脆叱著又向詩酒布衣胡山 
    林縱身撲去! 
     
      詩酒布衣一面滿院游走,一面怪叫道:「救命呀,老三!劉備說得好:兄弟如 
    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補,手足斷,安可續……」 
     
      華雲表趁此機會,故意莊嚴地手援長髯,扭頭向身邊一名幻形教徒皺起眉頭問 
    道:「你們教主跟他們三個究因何事而結怨?」 
     
      那名教徒似乎感到難以作答,偷偷瞥了場中一眼,然後才湊近一步,戒備地悄 
    悄耳語道:「莫須有!」 
     
      華雲表得了愣道:「怎麼說?」 
     
      那名教徒促聲道:「那就是說,什麼思想也沒有。只因我們教主耳聞他們三兄 
    弟,咳,尤其是他們的老三,咳咳,宗老前輩現在應該明白了嗎?」 
     
      華雲表嗯了一聲,點點頭,沒有開口。 
     
      現在,他見巢湖三布衣應付這批教徒綽有餘裕,自己難關既已渡過,實無有呆 
    下去的必要。於是,他故意傾耳聽了聽,跟著一變神色,向追逐中的陰陽羅剎沉聲 
    道:「前面似乎有點動靜,待老夫出去看看!」 
     
      陰陽羅剎百忙中高叫道:「陳光、夷方,你兩個陪宗老前輩出去一下。」 
     
      華雲表淡淡說得一聲:「用不著——」 
     
      身形起處,有如灰煙一縷,一忽不見。不但陰陽羅剎唐葉楓看得又驚又佩,就 
    連巢湖三布衣也都為之愕然,心想:輕功如此精絕,其它武功亦可想見。不意在這 
    批狗男女中竟藏有這等高手,我們三兄弟可差點大意失荊州了! 
     
      華雲表出了莊院,腳下不敢稍停,一口氣奔出一百餘里。三天後,渡江抵達九 
    華山。 
     
      九華山,舊名九峰山,因山有九大奇峰而得名。 
     
      唐詩人劉禹錫有兩句詩寫得最雄壯:「疑是九龍夭矯欲攀天,忽逢霹靂一聲化 
    為石」! 
     
      但是,李白卻以為九峰不像「龍」而像「蓮花」,因而有詩曰:「天河掛綠水 
    ,秀出九芙蓉。」 
     
      九峰到底像什麼呢?有人說:「有時風捲天雨晴,聚之連連如弟兄」,有人說 
    :「誰雲九子化為石,聚頭論道挾天公」! 
     
      眾見紛紜,莫衷一是。 
     
      其實,九華山中最有名的古跡,應推山中一座古墓。它是屬於唐代進士費冠卿 
    的。元和二年,費冠卿喪母,他歎息道:「子祿養親耳,得祿而親喪,何以祿為?」 
     
      因而棄官歸隱,終老九華山。後來,自號九華老人的杜苟鶴有一首題墓濤對這 
    位孝子表揚得最得體:「凡吊先生者,多傷荊棘間,不知三尺墓,高卻九華山」! 
     
      往黃山,九華為必經之途。華雲表因久慕九華勝名,是日到達,正值午後,乃 
    暫貿行腳,自雲峰腳下信步登臨。 
     
      華雲表升至峰腰,因念及自己現下這副面目已為多人所熟悉,繼續下去,有所 
    不便,乃探手入懷,另行摸出一副人皮面具,準備換上。 
     
      這副人皮面具系包在一角灰色方巾之內。換好面具,戴上方巾,就易容盒內一 
    面小銅片一照,原來竟是一副青年文士面孔。膚色蒼白,微呈病容,只須稍為在舉 
    止上加以配合,便立刻成為一名文弱書生。 
     
      華雲表剛將各項雜物收好,耳中忽然聽到一陣低微的歌聲,歌聲繼續,音腔嘶 
    啞。華雲表傾耳靜聆,直到歌聲重複到第三遍,他方才聽出唱的依稀是——千千石 
    柵樹萬萬好貞林山山白雕滿澗澗白猿吟吟聲苦,無人憐……
    
      華雲表聽了,大感奇怪。此人中氣衰微,似有病症在身,似此等人,又怎能來
    到這種高峰之上的呢? 
     
      他一時好奇心起,不禁循著歌聲向前搜去。踏著峨石荒草,沿著一條狹道。漸 
    漸深入峰腹內緣。 
     
      走了約莫數百步,忽見面前有一座有著圓形拱頂的石洞,洞內底端,隱透天光 
    ,原來是條天然隧道,華雲表向隧道中一步步走去,忽然間,他停下來了。 
     
      身前,約四五丈處,悠然出現一條婀娜的女子身形。 
     
      由於這女子背向著這一邊,他只看到對方削肩上披著一頭長長的秀髮,一身藍 
    衣,已極破舊。這時,只見她一手叉腰,一手掠發,似乎正在眺望著那邊上的山景。 
     
      華雲表猶豫著,不知道是進好還是退好。 
     
      就在這時候,那藍衣女子緩緩向這邊掉轉身子,身子轉過來,華雲表目光一直 
    ,幾乎駭呼出聲。 
     
      他沒想到那樣一個美好苗條的身材上,竟然會有著這麼一張老丑難看的面孔。 
     
      無神而發黃的眼球,稀疏的焦眉,唇角眼梢,皺紋成拓,神情木然而蠢然。她 
    也看到了華雲表,但是,她一點也不顯得驚訝,只一味在華雲表週身上下遲滯地看 
    了又看,好像在辨認華雲表這個人,是以前見過的,抑或是初次見面的。 
     
      華雲表益發為之侷促不安,藍衣婦人忽然點點頭,啞聲招呼道:「好,你過來 
    吧!」 
     
      華雲表遲疑了一下,終於又向前走出十餘步,在距離對方丈許處站定腳步。 
     
      藍衣婦人又掠了一下散發,張著一雙無神的眼睛道:「帶了肉食沒有?」 
     
      華雲表茫然搖了搖頭,心想,這女人莫非有著瘋顛不成? 
     
      藍衣婦人深深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不會理我的。唉唉,十五六年啦,一 
    滴油水也沒有進過,人怎能不老呢!」 
     
      說著,忽又抬起臉來迫切地道:「你看我比上次又老了一點沒有?」 
     
      華雲表心底暗道:「是了,瘋子!」 
     
      當下連忙又搖搖頭道:「沒有,不,在下是說,在下這尚是第一次來此,大娘 
    剛才怎麼說十五六年?大娘難道——難道一直都住在這裡?」 
     
      藍衣婦人神情間顯得很失望,聽到最後,忽又顯得高興起來道:「啊,你原不 
    是他們派來的?」 
     
      華雲表愕然道:「他們是誰?」 
     
      藍衣婦人蹲身坐到地面上,招手道:「坐下,坐下,坐下來慢慢談,他們一年 
    只派人來一次,來了不久就走,難得有人陪我聊天。」 
     
      華雲表有點啼笑皆非之感,但是,他已經明白,這名婦人有瘋疾,一定是她的 
    家人不願她在家當眾出醜,乃將她囚禁到這個地方來。因為他已發現婦人兩足均套 
    有鐵鏈,鍊長不及三尺,身後果彀如丘,一年之中,大概全以生果充饑。看清這一 
    切,一絲憐恤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於是,華雲表情不自禁地也就坐下身子,同時致歉道:「實在不知道大娘在此 
    ,所以什麼吃的東西也沒有帶,大娘喜歡吃些什麼,在下等一等為大娘下峰去……」 
     
      藍衣婦人低頭怔怔出神,似乎什麼也沒有聽到,這時,忽然抬起頭來道:「你 
    ——你對武林中的事熟悉麼?」 
     
      華雲表一呆,訝忖道:「什麼,她會是武林中人?」 
     
      婦人見他吃驚,立即歎息一聲道:「可惜你只是一介書生。」 
     
      華雲表連忙接口道:「在下雖然只是一介書生,但因無意於功名的關係,常年 
    遊山玩水,一四海為家,對江湖上事尚不算太陌生,不知大娘有何見教?」 
     
      婦人哦了一聲道:「那麼江湖上現在還有沒有人時常提到我?」 
     
      提到你,你是誰呀?華雲表被問得一下子成了個啞口葫蘆! 
     
      藍衣婦人見他不開口,似甚難過地喃喃道:「是的,這麼久了,他們該忘啦。 
     
      十五六年,音訊杳然,誰還會想到我七巧仙子上官丹玉……」 
     
      「七巧仙子」上官丹玉? 
     
      華雲表心頭一動,訝忖道:咦,這名號好熟,就像曾在哪裡聽到過似的,讓我 
    想想看……七巧仙子,上官丹玉……上官,上官,啊啊,上官娘……對了,現任盟 
    主夫人! 
     
      現任盟主,一劍震八荒韋天儀的夫人,八個字,一個字不差:「七巧仙子上官 
    丹玉」! 
     
      華雲表脫口道:「請問大娘,武林中共有幾位七巧仙子?」 
     
      藍衣婦人一呆道:「就只我一個呀,還有那個在哪裡?」 
     
      華雲表甚感後悔,他想,這只是一個瘋子的話,我為什麼如此認真? 
     
      不過,有一點已經可以確定了:這名藍衣瘋婦,以前的確是武林中人! 
     
      「七巧仙子」上官丹玉成名甚早。據說,在十七八年前,她幾乎是武林中年輕 
    少女的偶像,每名少女,都夢想著將來能成為另一個七巧仙子上官丹玉,而擁有七 
    巧仙子那樣的武功。聲名和美貌! 
     
      華雲表既不願再予追究,也就唯唯否否地搖搖頭道:「沒……沒有,在下年事 
    輕,所知有限,而大娘成名又早,我……我想,江湖上一定還有人提起大娘的名號 
    ,只不過在下沒有留意而已。」 
     
      他這番話,非常勉強,勉強得非常顯然!你既然所知有限,那麼你問武林中有 
    幾個七巧仙子又是什麼意思? 
     
      然而,那名藍衣婦人的神志並不清醒到如此程度,他對華雲表的解釋,全不在 
    意,眼神直愣楞地望著虛空,好像又已陷入另一片茫思。 
     
      華雲表坐立不安,正想設詞告退之際,藍衣婦人忽又喃喃道:「我的功力喪失 
    了,而你,又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不然的話,唉唉……」 
     
      華雲表忍不住問道:「不然怎樣?」 
     
      藍衣婦人又歎了口氣道:「不然,你就可幫我弄斷這副鐵鏈,我帶你去見見我 
    的夫君。以他在武林中的名氣——噢,對了,我夫君呢,他,不,先讓我算一算, 
    十五、不,十六——六加四,再減十——啊就是今年,喂喂。現在是幾月啦?」 
     
      華雲表道:「七月。」 
     
      婦人叫道:「過啦,早過啦,過了好幾個月啦!」 
     
      緊接著,顯得又興奮,又迫切地注視著華雲表問道:「他當上這一屆武林盟主 
    沒有?」 
     
      「誰?」 
     
      婦人叫道:「當然是指我那位夫君呀!」 
     
      華雲表苦笑笑道:「令夫君又是誰?」 
     
      婦人叫道:「你這年輕人怎麼了?難道連鼎鼎大名,劍法天下無雙的一劍震八 
    荒韋天儀韋大盟主都不知道?」華雲表口一張,卻沒有說得出話來。 
     
      婦人催促道:「快說呀!」 
     
      華雲表點點頭道:「是的,韋盟主連任了!」 
     
      婦人激動地道:「天哪,他連任了,他連任了,我的夫君,他就是我的夫君, 
    我的好人,我的榮耀……」 
     
      歡欣地叫著,手舞足蹈,兩副鐵鏈也被她牽扯得嘩嘩作響。可是,不知怎麼的 
    ,她叫過一陣之後,突然張臂向前一撲,伏地痛哭起來。 
     
      「這有什麼用網!」她悲呼著:「他連任了盟主,我,我,他的妻子,卻仍然 
    被惡賊們囚禁在這裡。天儀,天儀啊,這十數年來,一你一定夠苦了,可是,我一 
    直在等著你,你,你為什麼不找來這裡啊!」 
     
      呼號淒槍,令人無法不受感動。不過,華雲表這時的感動卻很輕微,因為,他 
    曾經親眼看到過那位真正的七巧仙子上官丹玉。他在心底惋歎著:可憐的女人,原 
    來她是因單戀那位一劍震八荒成瘋的,她羨慕著七巧仙子,時日一久,竟真的把自 
    己當做七巧仙子了。 
     
      就在這時,華雲表腦際忽然閃過一個意念,他想:不管這女人她真正身份如何 
    ,至少她對十幾年前的江湖人物,應該是熟悉的。 
     
      於是,他待得婦人悲聲一歇,連忙問道:「大娘,過去武林中,有位叫『愛貞 
    』的女俠、大娘認識不認識?」 
     
      婦人猛然直起身來道:「誰?愛貞?」 
     
      華雲表強抑著心頭激動,頷首道:「是的,愛貞。」 
     
      婦人張大雙眼道:「你也認識她?」 
     
      華雲表心跳加速,竭力保持著平靜道:「希望大娘能先告訴我,她是誰?」 
     
      婦人又噢了一聲道:「原來你不認識她!」 
     
      華雲表耐心地等待著,婦人自語道:「愛貞,愛貞,她可說是我上官丹玉一生 
    中唯一的一位手帕之交了。如今竟有人問我認不認得她,這該多可笑。」 
     
      華雲表屏息不語,不意婦人忽然咦了一聲道:「且慢,這裡面有問題。愛貞是 
    她的小名,她的這個小名,除了她丈夫,便只有我們夫婦知道,你連她是誰都不清 
    楚,又怎會知道她這個小名的呢?」 
     
      這可叫華雲表如何解釋呢?華雲表正感措答為難之際,婦人突然厲聲叱斥道: 
    「你這廝顯然不是好人,快說,不然就馬上滾——你是不是惡賊們派來套話的?」 
     
      華雲表大為頭痛,他雖然不擔心婦人會對他有所不利,但是這樣一來,愛貞究 
    竟是誰,就永遠也別想問得出來了? 
     
      同時,另有一個令人不解的是,這婦人剛才說:「這個小名,除了她的丈夫, 
    便只有我們夫婦知道——」這種語句,用得如此親切自然,她,難道真是一劍震八 
    荒的原配夫人七巧仙子上官丹玉不成?那麼,現在的那一位七巧仙子又是誰?一個 
    人難道能冒充他人,經過十幾年而不被發覺?荒謬! 
     
      華雲表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使用權宜之計,他平靜地向婦人道:「大娘見疑 
    ,是大娘的事。這一點,在下實在無法解說清楚。這樣好不好,我們來個交換條件 
    ,你告訴我愛貞是誰,我設法為你解除桎梏。」 
     
      婦人呆了呆,驀地狂喜道:「好,好!」 
     
      雙足一伸,一疊聲相催道:「好,快,要弄斷就得馬上動手,惡賊們派的人, 
    隨時都可能到來,遲了難免要生意外……」 
     
      華雲表目注那副鍊索和鐵環,直皺眉頭。他並不怕婦人脫困後食言,而是他對 
    這副囚具實在無能為力。今天,他的輕功雖已不錯,但內力卻依然有限,要想憑一 
    雙肉掌拗斷一副兒臂粗細的鍊索,尚辦不到。 
     
      婦人以雙足亂頓道:「動手呀!後悔了?還是不放心?」 
     
      華雲表臉頰一熱,只好據實以告道:「不怕大娘笑話,在下腕力有限,對這麼 
    粗的鍊索,實在是無法可想。」 
     
      婦人勃然大怒道:「那你剛才是誑我的了?」 
     
      華雲表忙分辨道:「不,請大娘別誤會。在下原是準備待大娘說了之後,慢慢 
    設法,現在,為取得大娘信任,在下這就下峰找來斧槌之具好了。」 
     
      說著,自地上站起。婦人點點頭:「好,這下我可真的信任你了,如你有弄斷 
    鍊索之能力,我說了,仍然難逃你的掌握,既然你真是一個書生,事情就好辦,你 
    去吧!」 
     
      華雲表這才忽然想起,對方這種顧慮一點不錯,自己要真能拗斷這副鍊索,豈 
    非徒勞? 
     
      他本待展開追風身法出山洞,早去早回。現在,他卻不得不做作一番了,於是 
    ,他尷尬地笑了笑道:「大娘好細心……」 
     
      身軀剛剛掉轉,迎面忽然送來一個陰冷的聲音道:「秀才先生,不必費心了!」 
     
      華雲表頭一抬,一名黑衣幪面人,腰懸長劍,已自洞口向洞中走來。來人目光 
    如電,步伐沉穩,一步步走著,同時獰視著他,陰陰地又道:「不但她放心,本俠 
    也放心了。本依已來此多時,兩位居然一無所覺。本俠尚先以為秀才先生有意做作 
    ,現在,嘿嘿嘿,九華山風景不錯,秀才先生能有這種勝地埋葬屍骨,也該瞑目了 
    !」 
     
      華雲表一步步向後退,他並不擔心脫身不了,他實在是在估量著,自己能不能 
    將這個傢伙制服? 
     
      最後,他認為那是不可能的。白送一命不值得,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留得 
    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現在不是跟任何人鬥力的時候。於是,他暗提真氣,在退經婦 
    人身旁時,說得一聲:「大娘保重!」腳下一滑,人已如旋風般射向另一端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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